第1章 三張紙牌的遊戲

狼廳 希拉里·曼特爾 第2頁,共2頁

你覺得他是在嘲弄你。

「我們常說,」亨利直視著他,「我們這些紳士們常說,打獵也是讓我們備戰。說到這兒,又回到了一個很麻煩的話題,克倫威爾先生。」

「的確如此,」他愉快地說。

「大約六年前,你在議會里說,我打不起仗。」

那是七年前:1523年。這次覲見才過了多久?七分鐘吧?才七分鐘,他心裡就有了把握。退縮是沒有用的;一旦退卻,亨利就會乘勝追擊。而如果前進,他也許只會有點踉蹌而已。他說,「在全世界的歷史上,從來沒有哪位統治者能夠打得起仗。它們不是用錢就買得起的東西。從來沒有哪個國王說,‘這是我的預算;所以這樣的仗我可以打。’一旦開戰,就會用掉你所有的錢,然後就會讓你垮掉,讓你耗光家底。」

「我1513年進入法國時,佔領了泰魯阿納城,你在演說中稱之為——」

「狗洞,陛下。」

「狗洞,」國王重複道。「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他聳了聳肩。「我去過那兒。」

怒色一閃而過。「我也去過,率領著我的軍隊。聽我說,先生——你說我不應該打仗,因為賦稅會毀了這個國家。國家如果不是為了支援其國王的事業,那還要國家幹什麼?」

「我想我說的是——恕我冒昧,陛下——我們沒有財力讓您打整整一年的仗。全國所有的金銀都會給戰爭吞噬。我讀到過,有一個時期,由於沒有金屬錢幣,人們只好使用皮革製成的代幣。我說我們會回到那個時代。」

「你說我不應該率領軍隊。你說如果我被俘了,國家會拿不出贖金。那麼,你希望的是什麼?你希望有一個不打仗的國王?你希望我像個生病的姑娘一樣縮在家裡?」

「從財政上考慮,這是最理想的。」

國王深深地、重重地吸了一口氣。他一直在用大嗓門吼著。現在——出於突然的一轉念——他決定大笑。「你提倡謹慎。謹慎是一種美德。但國王應該還有其他的美德。」

「堅韌。」

「沒錯,算算它的成本。」

「它指的不是打仗勇敢。」

「你在跟我說教嗎?」

「它指的是目標堅定。指的是有忍耐力。指的是有力量去承受你所受到的束縛。」

亨利穿過房間。他的馬靴嗵嗵作響;他準備去打獵了。他十分緩慢地轉過身,以更好地表現他的威嚴:寬厚,結實,充滿生氣。「這一點我們得說清楚。我有什麼束縛?」

他說,「距離。港口。地形。民眾。冬雨和泥濘。當陛下的先祖們在法國戰鬥的時候,整個整個的省都在英格蘭手中。我們可以從那裡提供援助,提供補給。既然我們只剩下加來,又如何能夠為一支在內陸的軍隊提供給養?」

國王注目凝視著銀色的早晨。他咬著嘴唇。他是不是生氣了,怒火在慢慢地燃燒,直到終於爆發?他轉過身來,一臉燦爛的笑容。「我知道,」他說。「所以,我們下次進入法國時,就會需要一片海岸。」

當然。我們需要奪取諾曼底。或者布列塔尼。僅此而已。

「說得很有道理,」國王說,「我對你沒有壞意。只是覺得你在政策或打仗方面毫無經驗。」

他搖搖頭。「的確如此。」

「你說過——我指的是以前,你在議會發表的那次演說中——這個國家有一百萬英鎊價值的金子。」

「我說的是個整數。」

「但這個數字你是怎麼得出來的呢?」

「我在佛羅倫薩的銀行裡受過訓練。還有威尼斯。」

國王盯著他。「霍華德說你以前是個普通士兵。」

「他說得也沒錯。」

「還幹過別的嗎?」

「陛下希望我幹過什麼?」

國王直視著他的臉:這可有點稀罕。他迎著對方的目光:這是他的習慣。「克倫威爾先生,你的名聲可不好。」

他低下頭。

「你不為自己辯解嗎?」

「陛下能夠做出自己的評價。」

「我能夠。我也會的。」

門口的衛兵撤開了長矛;侍從們紛紛後退鞠躬;薩福克通通通地走了進來。查爾斯•布蘭頓的衣服似乎穿得太多。「準備好了嗎?」他對國王說。「哦,克倫威爾,」他咧嘴笑了。「你那位胖神父怎麼樣了?」

國王不悅地紅了臉。布蘭頓沒有察覺。「你知道,」他呵呵笑道,「據說有一次,紅衣主教帶著僕人騎馬出門,在一片山谷的坡頂勒馬停住,俯瞰著一座非常美麗的教堂及其周圍的土地。他對僕人說,羅賓,那地方是誰的?但願是我的教產就好了!羅賓說,是您的,大人,就是您的。」

他的故事沒有什麼反響,但他在顧自大笑。

他說,「大人,這故事在義大利到處都流傳。紅衣主教不是這一位,就是那一位。」

布蘭頓的臉沉了下來。「什麼,同一個故事嗎?」

「mutatismutandis。僕人不叫羅賓。」

國王與他視線相遇。他微微一笑。

離開時,他從那些侍從中間穿過,沒想到居然碰到了國王的秘書!「早上好!早上好!」他說。他說話通常不會重複,但此時此刻似乎只能這樣。

加迪納搓著那雙發青的大手。「很冷,對吧?」他說,「剛才怎麼樣,克倫威爾?我想不大好受吧?」

「恰恰相反,」他說,「哦,陛下要跟薩福克出去;你只有等了。」他往前走去,但接著又轉過身來。他覺得如骨鯁在喉。「加迪納,我們能不能別這樣?」

「不能,」加迪納說。他眨了眨鬆弛的眼皮。「是的,我覺得不能。」

「很好,」他說,然後走了出去。他想,你等著吧。你可能要等上一兩年,但是你儘管等著。

伊舍,兩天之後:他剛剛跨進大門口,卡文迪什就從院子裡朝他大步奔來。「克倫威爾先生!國王昨天——」

「冷靜點,喬治,」他吩咐道。

「——昨天,他派人送來了四大車的傢俱設施——快來看!掛毯,餐具,帳幔——是您去要的嗎?」

誰知道呢?他沒有直接要任何東西。否則的話,他就會說得很具體了。不是那樣的帳幔,而是這樣的,這是我們家大人喜歡的;他喜歡女神,而不是貞潔的殉道者,所以聖阿格尼絲的就不要了,我們要林中的維納斯。我們家大人喜歡的是威尼斯的玻璃製品;把這些舊銀盃拿走。

他檢視著這些新玩意兒,臉上現出鄙夷之色。「只是對你們這些來自帕特尼的窮小子們而言才是好東西,」沃爾西說。「當然,」他又帶著一絲歉意地補充道,「可能國王叫人送給我的其實不是這些。下人掉了包,換成了這些偽劣品。」

「完全有可能,」他說。

「不過。儘管如此。有了這些我們還是舒服多了。」

「問題是,」卡文迪什說,「我們得搬家。這整個府上需要徹底打掃通風。」

「沒錯,」紅衣主教說,「天可憐見,聖阿格尼絲會被茅房的氣味燻倒的。」

「您會向國王的樞密院申訴嗎?」

他嘆了口氣。「喬治,這有什麼用呢?聽著。跟我談話的不是托馬斯•霍華德。也不是布蘭頓。而是他本人。」

紅衣主教笑了。那是一臉慈父般的笑容。

對於亨利所掌握的細節——當他們研究關於紅衣主教的財政結算時——他感到很驚訝。沃爾西一直都說國王的頭腦很好使,跟他父親的一樣敏捷,但考慮問題則更全面。老國王年紀漸老就變得越狹隘;他採取強硬的手法統治英格蘭;沒有哪位貴族不因為欠他的債而受制於他,他還直言不諱地說,如果做不到被人愛,他就寧願遭人怕。亨利的性格不一樣,但是什麼性格呢?沃爾西哈哈笑著說,我該給你寫一本手冊。可到了國王允許他搬至里奇蒙的小屋,在花園裡散步時,紅衣主教的心情變得抑鬱起來,他談到了預言,談到了英格蘭的神父的敗落,他說這件事情有人預言過,現在就要發生了。

即使你不相信徵兆——他自己就不相信——你也能看得出問題。因為,如果紅衣主教維護自己作為教皇使節的司法權是犯罪的話,那麼,從主教以下的所有神職人員既然都認同他的使節身份,他們不是全都有罪嗎?想到這一點的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可他的政敵們多數只看得到紅衣主教本人,只看得到前方他穿著紅袍的巨大身影,而不會看到更遠;他們害怕那個身影重新站立起來,隨時準備報復。當他們再一次碰面時,布蘭頓說,「自以為是的高階教士們可沒碰到好時候。」他聽起來有些得意,就像在吹著口哨為自己打氣。「我們這個國家不需要紅衣主教。」

「他還說呢,」紅衣主教怒不可遏地說,「他,布蘭頓,當年那麼迫不及待就娶了國王的妹妹——她守寡沒幾天他就娶了她,明知道國王想把她嫁給另一位君王——當時如果不是我,一位無足輕重的紅衣主教,在國王面前為他求情,他早就腦袋搬家了。」

我,一位無足輕重的紅衣主教。

「布蘭頓當時是怎麼為自己開脫的呢?」紅衣主教說,「‘哦,陛下,您妹妹瑪麗哭得很傷心。她哭得那麼傷心,求我娶她為妻!我從沒見過哪個女人哭成那樣!’於是他幫她擦掉眼淚,讓自己爬上了公爵的位置!而今他說起話來,彷彿從伊甸園時代他就有了爵位似的。聽著,托馬斯,如果一些有真才實學而且為人正派的人——比如說滕斯托爾主教,或者托馬斯•莫爾——來找我,說一定要改革教會,那麼,我會洗耳恭聽。可布蘭頓!居然還說自以為是的高階教士們!他是什麼東西?國王的馬伕而已!而我知道的一些馬都比他有頭腦。」

「大人,」卡文迪什懇求道,「請您息怒。再說,您也知道,查爾斯•布蘭頓出生於一個古老的世家,生來就是紳士。」

「紳士,他嗎?一個狂妄自大的牛皮大王。這才是布蘭頓。」紅衣主教精疲力竭地坐了下來。他說,「我的頭很痛。克倫威爾,去宮廷吧,給我帶點好訊息回來。」

他一天天地在里奇蒙聽取沃爾西的吩咐,然後騎馬奔赴國王所在的地方。他把國王看成一片他必須攻進去的地帶,但是沒有海岸為他提供補給。

他明白亨利從自己的紅衣主教那兒學到了什麼:懸而不決的外交手段,模稜兩可的處事方法。他看到國王正如何運用這種方法,緩緩地、不落痕跡地、令人無法相信地毀掉他的大臣。對每一份仁慈,亨利都會配上一份殘忍,提出另一項指控或沒收另一處財產。直到紅衣主教求饒道,「我想離開這兒。」

「去溫徹斯特吧,」他對公爵們建議道,「紅衣主教大人願意去他那兒的府邸。」

「什麼,跟國王那麼近?」布蘭頓說,「我們可不是傻瓜,克倫威爾先生。」

他是紅衣主教的親信,由於他經常伴在亨利的左右,整個歐洲都在傳言沃爾西會再度出山。人們說,國王正在進行一項交易,通過讓沃爾西重新獲寵來得到教會的財產。各種訊息從樞密院、從寢宮不斷地傳出來:國王不喜歡他的新班子。諾福克原來是個白痴;薩福克也受到批評,說他的笑聲令人討厭。

他說,「我家大人不會北上的。他還沒有這種準備。」

「但我希望他去北部,」霍華德說,「叫他去吧。告訴他諾福克說他必須啟程離開這兒。要不然——這一點要告訴他——我會趕到他那兒,用我的牙齒把他撕碎。」

「大人。」他鞠了一躬。「我能不能改成‘咬’這個字?」

諾福克走近他。站得非常近。他雙眼充血。每一根筋都在跳動。他說,「不許改任何字,你這窩囊——」公爵用食指戳著他的肩膀。「你……這傢伙,」他說;然後又吐出一串,「你這個從地獄裡出來的無名小卒,你這個雜種,你這個惡棍,你這個律師。」

他站在那兒,一下一下地戳著,猶如麵包師在一條白麵包上按出小窩。克倫威爾的肌肉很結實,無法戳破。公爵的手指被彈了回去。

在他們離開伊舍之前,有隻被找來抓老鼠的貓在紅衣主教的房間裡生了一窩小貓。動物也敢這麼放肆!但是等等——新的生命,在紅衣主教的房間裡?會是某種徵兆嗎?他擔心有朝一日,會有另一種徵兆:一隻死鳥會從煙囪裡掉下來,然後——哀哉!——這類事情就會沒完沒了。

但眼下紅衣主教還是很開心,他把小貓放在一隻敞開的箱子裡的軟墊上,看著它們漸漸長大。有隻小貓披著一身軟乎乎的黑毛,忽閃著一雙黃色的眼睛,總是顯得很餓。等它斷奶後,他把它帶回了家。在他把它從外套裡面掏出來之前,小傢伙一直趴在他的肩膀上睡覺。「格利高裡,快瞧。」他把它拿給兒子看。「我是一個巨人,我叫馬林斯派克。」

格利高裡戒備而不解地望著他。他的目光躲閃著;他的手拿開了。「那些狗會弄死它的,」他說。

馬林斯派克下了地,進了廚房,並將在那裡長大,表現它動物的天性。不久將是夏天,儘管他無法想象它的快樂;有時在花園裡散步時,他會看到它,一隻半大的貓,慵懶而警惕地趴在蘋果樹上,或者在牆頭的陽光下打鼾。

1530年春:商人安東尼奧•蓬維希邀請他去他家共進晚餐,蓬維希的家位於主教門,氣派而寬敞。「我不會回得很晚的,」他告訴理查德,以為這將是一次跟往常一樣的令人緊張的集會,每個人都很煩躁,飢腸轆轆:因為即使是一個很有錢、廚房裡應有盡有的義大利人也拿不出一百種方法來做燻鰻魚或醃鱈魚。大齋節期間的商人很懷念他們的羊肉和瑪姆齊甜酒,懷念晚上跟妻子或情人在羽毛褥墊床上的呻吟;從現在起直到聖灰星期三,他們的刀子將被用於某種殺人的目的,被派上某種見不得人的商業用場。

但晚宴比他想象的更隆重;大法官也在那兒,周圍還有不少法官和市政官員。曾經被大法官關押過的翰弗裡•蒙茂斯坐在離大人物遠遠相隔的位置;莫爾顯得很自在,他正在講他親愛的朋友——那位大學者伊拉斯謨——的一個故事,讓大家聽得聚精會神。但當他抬起頭看到克倫威爾時,他的一句話說到一半就停了下來;他垂下眼睛,臉上露出陰沉而冷漠的表情。

「您是想談我嗎?」他問,「我在這兒的時候您也可以談的,大法官。我的臉皮厚得很。」他將一杯酒一飲而盡,笑了起來。「您知道布蘭頓是怎麼說的嗎?我這一生讓他捉摸不透。我四處漂泊。幾天前他還稱我為猶太商販。」

「是當著你的面嗎?」他的主人禮貌地問。

「不是。是國王告訴我的。不過話說回來,紅衣主教大人稱布蘭頓為馬伕。」

翰弗裡•蒙茂斯說,「你現在可以出入宮廷了,托馬斯。你是怎麼想的,覺得自己當上大臣了嗎?」

一桌子的人都忍俊不禁。因為,這種想法當然很荒唐,這種情形也只是暫時的。莫爾那幫人是城裡人,說不上什麼很高貴;但他自己很特殊,他是學者,是智者。於是莫爾說,「也許我們不該揪住這個不放。這裡有些複雜的問題。不談這個了。」

一位布商協會的老者從桌子的一方探過身來,小聲提醒道,「托馬斯•莫爾說了,只要坐下來了,他就不談紅衣主教,也不談那位小姐。」

克倫威爾看了看周圍的人。「不過國王讓我很意外。他居然能夠容忍。」

「容忍你嗎?」莫爾說。

「我是說布蘭頓。他們準備去打獵:他走了進來,高聲嚷道,準備好了嗎?」

「在國王統治的頭幾年,」蓬維希說,「你的主人紅衣主教發現,要阻止國王的手下跟他關係太近,簡直是一場長期的較量。」

「他只想讓他自己那樣,」莫爾說。

「不過,國王當然還是可以想提拔誰就提拔誰。」

「在一定程度上吧,托馬斯,」蓬維希說;有人笑了起來。

「國王很享受他的友情。這顯然不是壞事吧?」

「你居然也會說好話,克倫威爾先生。」

「才不是呢,」蒙茂斯說,「誰都知道,克倫威爾先生是一個肯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

「我想……」莫爾頓了頓;他低頭看著桌子。「說實在的,我不敢肯定有誰能把國王當成朋友。」

「但是,」蓬維希說,「亨利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你不就瞭解他了嗎?」

「沒錯,可友情不該讓人那麼心力交瘁……它應該給人力量。不像……」莫爾第一次轉向他,似乎請他發表見解。「有時候,我覺得就像是……雅各與天使摔跤。」

他說,「而且誰也不知道幹嗎要摔跤。」

「是啊,《聖經》上也沒說。就像該隱跟亞伯的爭鬥一樣。誰知道呢?」

他察覺到桌子旁有了幾分不安,在那些更虔誠、更嚴肅的人中間;也可能只是有些人在急著等下一道菜。會是什麼呢?魚!

「當你跟亨利談話的時候,」莫爾說,「我請求你,要訴諸他善良的心腸。而不要訴諸他堅強的意志。」

他很想就此探討一下,但那位年長的布商在招手再要一些酒,並問他,「你的朋友史蒂芬•沃恩怎麼樣了?安特衛普有什麼新訊息?」於是,談話轉移到了生意上;他們說起了運輸、利率;無非是對不守規矩的投機買賣在背後評論一番。如果你走進一個房間,說我們談的不是這個,那麼你接下來談的就只會是這個。如果大法官不在這兒,話題就只會是進口關稅和保稅倉庫;我們就不會想到那位沉思冥想的紅衣主教,這些處於大齋節期間的飢腸轆轆的外國人的腦海中就不會出現那樣一幕:國王的手指在那位掙扎著的、呼吸急促的處女的乳房上摸索著。他靠到椅背上,凝神注視著托馬斯•莫爾。後來,談話聲自然地停頓下來,安靜了一會兒;接著,在一刻鐘的時間裡沒有開口的大法官打破沉默,他的聲音低沉而憤怒,眼睛盯著自己吃剩的東西。他說,「約克紅衣主教一心想統治別人,他的貪心永遠都得不到滿足。」

「大法官,」蓬維希說,「您那樣看著您的鯡魚,好像很恨它似的。」

這位親切的客人說,「鯡魚沒有任何問題。」

他往前探過身子,準備接招;他不打算聽之任之。「紅衣主教是一位公眾人物。您也是。他應該回避自己的公眾身份嗎?」

「是的,」莫爾抬起頭。「是的,我想,他應該稍稍有所迴避。也許胃口不要顯得那麼明顯。」

蒙茂斯說,「現在來給紅衣主教上課,要他謙恭,為時已晚了。」

「他真正的朋友很久以前就教過他,但是他不聽。」

「您認為自己也是他的朋友嗎?」他坐直身子,抱著雙臂。「我會告訴他的,大法官,天啊,當他流亡在外,坐在那兒想不明白您為什麼要在國王面前汙衊他時,聽到這對他會是一種安慰的。」

「先生們……」蓬維希緊張地從椅子裡站了起來。

「不,」他說,「請坐下。我們乾脆說開了吧。這位托馬斯•莫爾會告訴你們,我本來想當個普通的僧侶,可我父親要我去學法律。如果能選擇的話,我寧願為教會貢獻一生。你們都知道,我對財富不感興趣。我投身的是精神的東西。世俗的名譽對我來說有如糞土。」他環望著四周。「那麼,他又怎麼當上大法官了呢?是偶然嗎?」

門開了;蓬維希連忙站起身,表情如釋重負。「歡迎,歡迎,」他說,「先生們:這位是皇帝的大使。」

進來的是尤斯塔西•查普伊斯,同時還有人送來了甜點;人們都稱他新大使,儘管他去年秋天就已到任。他優雅地站在門口,以便人們可以知道他,仰慕他:他身材矮小,有點駝背,穿著一件有燈籠袖的條紋短上衣,藍色的緞帶在黑衣上飄拂;下面是兩條穿著黑褲子的小瘦腿。「很抱歉我來晚了,」他說,接著又假笑道,「lesdépêches,toujourslesdépêches.」

「大使的生活就是如此。」他抬起頭一笑。「我是托馬斯•克倫威爾。」

「啊,c’estlejuiferrant!」

大使馬上又致歉:一邊朝周圍的人微笑著,彷彿對自己的笑話很逗樂感到不解。

請坐,請坐,蓬維希說,僕人們又忙碌起來。桌布被收走,客人們隨便找個位置重新坐了下來,只有大法官仍然坐在原處。果脯端了上來,還有加了香料的酒,查普伊斯挨著莫爾坐到了主賓席上。

「我們說法語吧,先生們,」蓬維希說。

法語剛好是帝國和西班牙大使的母語;跟所有的外交官一樣,他從來不願費神去學英語,因為即使學了,對他下一次任職又有何益呢?他一邊坐進主人為他騰出的雕花椅子裡,一邊說,太客氣了,太客氣了;他的腳幾乎夠不著地面。莫爾這時也來了興致;他與大使攀談起來。他注視著他們;他們也轉頭忿忿地看了他一眼;可你沒法不許人看啊。

在他們稍事停頓的工夫,他開口了。「查普伊斯先生?您知道,最近我跟國王談到了那些事情,那些令人非常遺憾的事情,您主子的軍隊在聖城大肆洗劫。也許您能給我們指點指點?到現在我們都無法理解。」

查普伊斯搖了搖頭。「那些事情的確令人遺憾。」

「托馬斯•莫爾認為,鬧事的是你們軍隊裡那些秘密的穆罕默德教徒——哦,當然還有我的同胞,那些到處漂泊的猶太人。但在此之前,他還說過,姦汙可憐的處女和毀壞聖壇的是德國人,是路德教徒。無論怎樣,正如大法官所言,皇帝都必須為此負責;但是我們能歸咎於誰呢?您能為我們指點一下嗎?」

「親愛的大法官先生!」大使十分驚訝。他的目光投向托馬斯•莫爾。「您是這樣說我們帝國皇帝的嗎?」他轉頭朝一旁看了看,接著說起了拉丁語。

周圍的人都懂幾種語言,他們坐在那裡笑吟吟地望著他。他友好地建議道,「如果不想讓大家都聽到的話,就說希臘語吧。真的,查普伊斯先生,您說好了!大法官能聽懂的。」

聚會很快就結束了,大法官站起身來準備離開;但在走之前,他用英語向所有的人發表了一項宣告。他說,「在我看來,克倫威爾先生的立場是站不住腳的。我們都知道,他從來都不是教會的朋友,可他是一位神父的朋友。而那位神父卻是基督教世界最腐敗的人。」

他稍稍點了點頭就走了。甚至對查普伊斯也沒有更多的表示。大使咬著嘴唇,疑惑地目送著他:似乎在說,我還以為從他那兒能得到更多的幫助和友誼。他發現,查普伊斯不管做什麼,都像是在演戲。思考的時候,他就眼睛向下,兩根手指支著額頭。惋惜的時候他就嘆氣。感到不解的時候,他就晃動著下巴,似笑非笑。他像是在不經意之中走入了某出戲裡,發現是一齣喜劇,並決定留下來一直看下去。

晚餐結束了;客人們陸續散去,消失在剛剛降臨的夜幕中。「也許你沒有想這麼早就散吧?」他對蓬維希說。

「托馬斯•莫爾是我的老朋友。你不該來這兒招惹他。」

「哦,我掃你們大夥兒的興了?你邀請了蒙茂斯;這難道不是招惹他嗎?」

「不是,翰弗裡•蒙茂斯也是我的朋友。」

「那我呢?」

「當然也是。」

他們很自然地說起了義大利語。「有些事情我很好奇,你跟我講講吧,」他說,「我想了解一下托馬斯•懷亞特的情況。」懷亞特十分突然地給自己撈了一項外交使命,去了義大利:那是三年前的事了。他在那邊過得很糟糕,但這可以另外找個晚上再聊;問題是,他為什麼那麼倉促地離開英國宮廷呢?

「哦。懷亞特跟安妮小姐,」蓬維希說,「我想,應該是個老故事了吧?」

哦,也許吧,他說,但他跟蓬維希談起那位琴童馬克,他好像很肯定懷亞特跟她已經發生過關係;如果整個歐洲,乃至僕人侍者之間,都在傳著這件風流事,國王怎麼可能沒有耳聞呢?

「我想,在某種程度上說,為人之君的藝術就在於懂得什麼時候要充耳不聞。而懷亞特也很英俊,」蓬維希說,「當然,是就英國人的標準而言。他身材頎長,金髮碧眼,我們國家的人常常驚歎;你們是哪方水土養出了這樣的人?當然,他還那麼自信。而且是個詩人!」

他笑話了一下他的朋友,因為像所有的義大利人一樣,「懷亞特」這個詞他念不準:結果說成了「改爾特」什麼的。在騎士制度時代,有位埃塞克斯騎士曾經在義大利到處姦淫燒殺,他名叫霍克伍德;義大利人叫他阿庫託,也就是「針頭」。

「是啊,可安妮……」他見過她幾眼,感覺她不可能被諸如美貌這類轉瞬即逝的東西所打動。「這幾年來,她尤為迫切地需要一位丈夫:需要一個頭銜,一種權力,一種能站著與國王討價還價的地位。懷亞特如今已經結婚了。他還能給她什麼?」

「詩歌?」商人說,「他離開英國不是出於外交的使命。而是因為她在折磨他。他再也不敢跟她呆在同一個房間。同一座城堡。同一個國家。」他搖了搖頭。「英國人可真是奇怪吧?」

「天哪,可不是嗎?」他說。

「你一定得小心。那位小姐的家人在一步一步地突破規定的限制。他們說,幹嗎要等教皇?沒有他的同意我們就不能結婚了嗎?」

「看起來事情將會這樣發展。」

「嘗一顆糖炒杏仁吧。」

他笑了。蓬維希說,「托馬索,我能給你一點忠告嗎?紅衣主教已經完蛋了。」

「不一定吧。」

「真完蛋了,你如果不是因為愛他,也會明白這是真的。」

「紅衣主教一直待我不薄。」

「但是他必須去北部。」

「所有的人還是會跟著他不放。你問問那些大使吧。問問查普伊斯。問問他們是向誰彙報。在伊舍,在里奇蒙,都有這樣的人。總是有信件。我們就是這樣。」

「可他們控告他的正是這個啊!在國家裡搞小王國!」

他嘆了口氣。「我知道。」

「那你會怎麼辦?」

「請求他低聲下氣?」

蓬維希笑了起來。「哦,托馬斯。得了吧,你知道,他如果北上,你就成了一個沒有主子的人。這才是關鍵。你經常覲見國王,但只是暫時而已,因為他正在琢磨怎樣打發一下紅衣主教,好讓他保持沉默。但是接著呢?」

他猶豫了一下。「國王喜歡我。」

「國王的歡心可不會持久。」

「對安妮不一樣。」

「我必須提醒你的就是這一點。哦,不是因為改爾特……不是因為什麼流言蜚語,或者飯後談資……而是因為這一切必須馬上結束……她會讓步的,她不過是個女人……想想看,如果一個男人把自己的命運跟那位小姐的姐姐——也就是先她一步的女人——聯絡在一起,那該有多傻。」

「是啊,想想也是。」

他環顧著房間。那是大法官剛才的位置。他的左邊是那些飢腸轆轆的商人。右邊是新大使。異教徒翰弗裡•蒙茂斯在那邊。那兒是安東尼奧•蓬維希。托馬斯•克倫威爾坐在這裡。還有些虛設的位置,為高大而平庸的薩福克公爵,為聖章叮鈴作響、口裡喊著「看在彌撒的份上!」的諾福克。為國王也留了席位,還有矮小而堅強的王后,在這個苦行的季節裡,她極度飢餓,肚子在鐵甲般堅固的衣袍裡抽搐。還有安妮小姐的位置,她撥弄著自己細脖子上的珍珠,一雙不安分的黑眼睛左顧右盼,什麼都沒有品嚐,什麼都沒有疏忽。威廉•廷德爾和教皇各有一席之位;克雷芒望著那刀工粗糙的糖漬木梨,撇了撇自己那美第奇家族的嘴唇。腦滿腸肥的馬丁•路德教友坐在那邊:一邊怒視著所有的人,一邊吐著魚骨。

有個僕人進來了。「先生,外面有兩位年輕人,指名道姓地要找您。」

他抬起頭。「是嗎?」

「是理查德•克倫威爾先生和雷夫先生,帶著您府上的僕人,等著接您回家。」

他明白這場晚宴的全部目的就在於提醒他:提醒他脫身。他會記住這一切,記住這致命的席位安排:如果真是致命的話。那刺刺拉拉的輕響,那石頭破裂的聲音;是遠處傳來的牆壁在垮塌、泥塊在脫落、石頭砸在人們脆弱的頭骨上的聲音嗎?那是基督教世界的屋頂砸在它下面的人們身上的聲音。

蓬維希說,「你有一支私人軍隊呀,托馬索。我想你得留心自己的背後。」

「你知道我會的。」他環視了一下房間:最後看了一眼。「晚安。晚餐很不錯。我喜歡鰻魚。能讓你的廚師來見見我的廚師嗎?我有一種新醬料,在這個季節能幫人提神。需要肉豆蔻,生薑,再加些切碎的幹薄荷葉——」

他的朋友說,「我請求你,請你一定要小心。」

「——少量的,但只能是很少量的蒜——」

「下次不管在哪裡就餐,千萬不要——」

「——還有面包屑,只要一點點……」

「——跟博林家的人坐在一起。」

約伯為《聖經》人物,雖經歷失去家人、家園、財產等磨難,依然堅持信奉上帝。常用於形容某人極其耐心。

主顯節又稱顯現節,即每年的1月6日,是基督教節日,以紀念耶穌顯靈。主顯節前夕,1月5日夜,傳統上標誌著聖誕期的結束。

指《聖經》故事中向初生基督朝聖的東方三博士。

英國傳統節日,時間為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一。

主教職位的原文bishoprics與bishop’spricks(主教的陰莖)諧音,故有此譯。

英國人對梅毒的稱呼。

即法國國王,也稱「弗朗索瓦」或「弗朗西斯」。

拉丁文,意為「已做必要的修正」。

基督教復活節前一段時間要吃齋、戒欲和懺悔,以紀念耶穌曠野守齋,在西方教會里,此節日從復活節前第七個星期三到復活節前一週的星期六。

伊拉斯謨(約1469—1536),荷蘭人文主義者和學者,北歐最重要的文藝復興學者,對教會的諷刺作品包括《家常談》(1518),為宗教改革鋪平了道路,不過,他反對宗教改革中使用武力,並在其《自由抉擇》(1523)中對路德進行了譴責。

法語,意為「信件,總是有信件」。

法語,意為「是流浪的猶太人」。

霍克伍德的原文「hawkwood」被義大利人讀成「acuto」,後者意為「針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