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東西 老東西

縣城意識 劉玉堂 第1頁,共2頁

一

農村裡面的女人若是丈夫在外邊兒吃上幾天公家飯,穿上幾天帶四個兜兒的衣服,哪怕他是在外邊兒給人家提水端盤子,打掃廁所,或者當個一般的小工人,那就會莫名其妙的有點小威望,受許多照顧,省許多麻煩。她們一般都長得比較漂亮,穿得比較板整,家裡拾掇得比較利索,手也比較巧,會裁衣服,會鉸鞋樣兒,還會給新媳婦開臉兒什麼的。釣魚臺的張月英就是這樣一個有著上述特點的女人。她男的當然就在外邊兒工作,在縣委幹公務員。工作一般,但單位不錯,聽起來不難聽:在哪兒工作呢?在縣委。要比在其他單位順耳得多。

公務員叫王東。小夥子長得很文靜,很秀氣。個子也不矮,眼睛也不小,只是看起人來眼神兒不怎麼對頭,眼珠兒轉得太快,給人一個不地道的感覺。想當初他跟張月英談戀愛的時候,第一次見面張月英就覺得他不怎麼地道,眼睛掃來掃去,心懷鬼胎似的。多虧兩家老人互相熟悉,知根知底,說是他就這麼個人兒,長得就這麼個樣兒,其實並沒什麼壞心眼兒,她始才半信半疑地跟他談。談了一段,覺得他確實就這麼個人,還怪老實,單獨談了好幾次也沒動手動腳,這才放了心。後來,她還覺得他有點死板呢,她說是,看著你怪活潑似的,原來是個木頭人兒啊。他就嘟囔著說是他會拉二胡、會騎腳踏車什麼的。她笑笑說,會拉二胡會騎腳踏車也是木頭。他一邊害羞眼睛還一邊掃來掃去,他發現張月英臉兒紅紅的,胸脯鼓鼓囊囊,手很白,指頭很長,就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囁嚅著公家人兒還封建呢就偎到他的懷裡了。王東當時參加工作一年多點兒,雖說還不怎麼解放,但也見過其他公家人兒類似情況的場面,就也吻她的臉、吻她的嘴、吻她的脖子。吻著吻著他不吻了,他說是以後要注意個人衛生,啊?就把張月英給羞了個大紅臉。兩人結婚之後,她十分注意個人衛生,脖子永遠很白淨,估計就與此就不無關係。

王東工作不錯,很勤快,但識字不多。他給張月英寫信每次都寫得很少,頂多兩三行,有時只有一行。張月英長得很漂亮,看著像有點文化似的,其實她不識字,就這很少的字她也須找人念。經常給她念信的有劉玉華、王德寶、何大能耐等人。王德寶對字很少的信特別崇拜,他說是將信寫得字很少是有學問的表現,沒學問的人淨在那裡胡囉囉兒,囉囉兒兩三張紙還囉囉兒不出個主謂語來,你瞧人家王東寫的這信多精練,公函似的,還望好好注意身體是荷呢。何大能耐有不同看法,說是他倒是想寫得字多點兒,可他會嗎?劉玉華就說關鍵還是這個感情問題。

劉玉華之所以這麼說,不單是看他寫信字很少,也是因為他結婚之後很少回來,莊上的好多孩子都不認識他。說是在縣委工作吧,真就那麼忙?秋忙大忙也不回來?老婆坐一回月子,他回來住了三天就竄了,人家還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呢。縣城離釣魚臺又不遠,他又會騎腳踏車,八十里地晚上也能回來坐一會兒,可他就不。多虧張月英妯娌們多,互相照顧得還不錯,她才沒怎麼受難為。有一回,劉玉華去縣城推氨水,就看見他在文化館院子裡吱嘎吱嘎地拉二胡,還在縣委工作又是寫信精練什麼的呢,拉倒吧!當然嘍,這只是劉玉華個人的分析了,實際情況怎麼樣,外人誰也不知道。張月英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她照樣穿得利利索索,脖子洗得乾乾淨淨,給這個那個的裁衣服、鉸鞋樣子。

張月英的那個兒子叫王嶽,眼睛也不小,但不像他爹那樣眼光兒老是掃來掃去,且不怎麼愛說話。他的鼻子彷彿從來沒透過氣兒,說一句很短的話就憋得難受,他就經常拿火柴棍兒或草棍兒什麼的捅。因為說話費勁,他連孃的稱呼也省略了,遇到非叫不可的機會,他就以「哎」來代替。張月英當然就很傷心:費勁巴力地養了個兒子,他連個娘也不叫,你說這是個什麼東西?王嶽很小就跟他娘分床睡了,晚上起來撒尿需要點燈,他就喊一聲,哎,點燈!他娘為了治治他這個熊毛病就故意不吭聲。他又喊,他娘還不吭聲;他就說,你再不點燈,我可尿到床上了。他娘沒辦法,只好起來給他點。時間久了,他娘也不在乎了,說是,唉,叫不叫的去吧,長大了只要他心裡有我就行。

王嶽雖然鼻子不怎麼透氣兒,但腦瓜兒卻很聰明。他上學之後學習一直非常好,老師經常來家訪,向張月英誇讚王嶽的諸多優點,說他天庭飽滿、地闊方圓、真人不露相很內秀什麼的。張月英當然就很高興,讓他把王嶽當作自己的孩子狠狠管教。那老師盯著她的脖子說是你還怪講個人衛生哩!張月英笑笑說,你們公家人兒特點喜歡注意人家的脖子是吧?他說你們這裡的女同志洗臉的時候怎麼不順便把脖子也洗一洗呢?她就說,一是衣服的領子太高,扣得太嚴,洗起來不方便,二也是個習慣問題。他說是有道理呀,有道理。

王嶽性格很孤傲,跟別的孩子玩不到一起去,卻喜歡跟老頭兒玩兒。何大能耐又饞又懶還喜歡串門子,他就跟他玩兒上了。何大能耐上過幾天私塾,看過幾本初刻或二刻的東西,喜歡講一些聊齋式的故事。他說有一年,餘以十五斤小米換九成新之棉大氅兒一件,哎,你知道餘是什麼意思嗎?餘就是我,還沒學到吧?嗯,餘換了棉大氅兒,白天穿著,晚上蓋著,可蓋著蓋著,不知怎的那大氅兒即滾落地上了。這個即你大概也沒學過,當就講。一日餘被凍醒,見大氅又滾落地上,餘即拾起來,覆蓋好,不一會兒又滾落下去了。餘拾之它墜之,拾之墜之,如是者三。意思是這樣反覆了三次。後餘摁之不撒手,它竟與餘拔河般地相持不下,餘竟沒拔過它,讓其拽至床下矣。餘大吃一驚:莫非床下有人與餘戲鬧乎?一看,沒有,你道何故?王嶽嚇得心驚肉跳:何故?此乃扒窯子的從死屍身上扒下來的矣,餘當即向其三叩首,其即安然不動矣。第二日,餘以火焚之,其劈啪作響飄然而去……

這類故事讓人既害怕,又長見識,晚上做噩夢,可過後還想聽。王嶽後來學到之乎者也之類的詞兒的時候也理解得格外快。

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時間長了,小東西也開始雲山霧罩。他說是,好傢伙,羅家莊子第三生產隊在李家林刨地瓜,一下刨出個人腦袋樣的地瓜來,有鼻子有眼有嘴還有眉毛,那眉毛還那麼一動一動呢。何大能耐就說,我也聽說了,這是他莊上染房裡染布又不上色了。小東西不理解:不上色與那地瓜有什麼關係?何大能耐說,造出個謠言來就上色了,全中國的染房統統是謠言窩,抓起來槍斃都夠格。小東西說是你也開過染房吧?何大能耐說,咱還不夠資格呢,染房掌櫃的吃得不錯!之後又講個染房掌櫃的吃得不錯的故事。

何大能耐這人還喜歡在人家的紅白公事兒上掌勺當大師傅,他炒菜的水平一般化,且一邊炒一邊嘗,用料也很浪費,在那裡窮講究,一般人家辦公事兒都不請他。他跟王嶽拉呱兒的時候就囉囉兒誰誰誰家的公事兒辦得不怎麼樣,上菜程式也不講,做了一鍋豬食。就笑得小東西肚子疼,並暗自決定以後自己辦公事兒一定要請他掌勺當大師傅。

沒過多久,機會來了。這年春節,王東讓人捎信回來說是他在機關值班,不回家過春節了,但也捎來了較豐盛的年貨,張月英照例將它們製成成品或半成品。春節過後,張月英去走孃家,留小東西在家看門兒,他即將何大能耐請來,專門兒給他辦飯。何大能耐好不容易有了個施展才華的機會,這就三個盤八個碗的辦公事一般地做起來。爾後兩人就人五人六地開始對飲。何大能耐說,好傢伙,還下起雪來了,這雪不小,三天兩天地停不了。小東西說,我就喜歡下雪,下它個七七四十九天才好哩。這個說,瑞雪兆豐年嗯,冬天好大雪,來年好吃饃,就是你娘今天不一定能回來。那個說,她不回來就不回來,我自己在家想吃什麼就吃什麼。這個說,外邊兒雪花兒飄著,屋裡小酒盅那麼捏著,確實是不錯,這菜做得還行吧?那個說,當然行了,都是些成品半成品還不好做呀。何大能耐就說,趕明兒你結婚的時候,我好好給你做做,你今年多大了?十二。嗯,該打落一個了,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老人們就開始操心了。小東西說,操,腐蝕青少年呢!何大能耐說,還不好意思呢,我看那個小菊就不錯。小東西說,誰屑囉囉她呀,那麼大個閨女家家的。何大能耐說,她才有多大?也就比你大個三四歲,這一茬兒,就數她長得還像回事兒。小東西嘟囔著不囉囉不囉囉,喝、喝酒。

何大能耐是個老不著調的東西,這天晚上張月英沒回來,他在那裡跟王嶽做伴兒的時候,又給他講了許多腐蝕青少年的故事。弄得小東西當天晚上就做了個讓他以後見了小菊怪不好意思的夢,第一次淌了些紅樓夢第五回裡賈寶玉淌的那種東西。

張月英在她孃家讓大雪堵了三天,他二位在家裡就辦公事般地吃了三天。張月英掛牽兒子掛牽得要命,回來之後見兒子好好的,雖年貨去了不少,問明情況是怎麼個事兒之後也就沒過分地埋怨他。她也沒埋怨何大能耐,她尋思他家平時生活不怎麼好,靠得他夠嗆,大過年的他趁機來吃點兒就吃點兒,也省得專門去請了。她是個好心眼兒的人。

公家人兒王東春節都沒回家過的那一年,早就不在縣委當公務員了,他已經調到文化館去了。他在那裡做群眾文藝的輔導工作。那種工作忙是忙,但還不至於忙到春節都撈不著回家的地步。你說他值班吧,他又不是館長副館長的在那裡負責;你說他忙著準備文藝會演吧,那是正月十五左右的事。他那麼堂而皇之地春節不回去,周圍的同志當然就懷疑。三懷疑兩懷疑,一查,還真有事兒。他要出事兒很好查,他那個掃來掃去的眼睛就給他暴露了。重要的是不光暴露了他自己,還容易暴露別人。其實那個長得一般化但唱逛新城唱得怪好聽的女人曾經提醒過他,讓他守著人的時候不要老是拿眼睛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單獨和你呆成堆兒的時候你他媽的不掃了,越守著人你越掃,掃什麼掃?他就犯了個黨內警告的錯誤。把他給裂到公社當文書去了。

王東當文書的那個公社離他家不遠,一條沂河之隔。這時候他回家的次數稍多點兒了,眼珠兒轉動的頻率也不那麼快了,偶爾還挑著尿罐兒去菜園兒澆菜什麼的。張月英就十分自豪,他去菜園兒的時候她在後邊兒跟著,高聲地和遇見的人打著招呼:吃飯了?你也澆菜呀?小菊你挑水慢著點兒,別閃著腰,才多大的孩子呀。王東問她,這個小菊是誰家的孩子?她告訴他是劉乃仁家那個老大,才十五六的個孩子跟整勞力似的,可能幹了,也怪懂事兒。沒上學?好像上過三四年,她家人口多生活困難,就下學了。怪不得看著像有點文化似的呢,也怪講衛生。

王東回來,小東西王嶽也跟他很少說話,吃完飯抬起屁股就竄了。王東有點小不悅,說是這孩子沒個禮貌性,就跟我是他後爹似的。張月英就說,那還不怨你呀誰讓你回來得這麼少哩,他是眼生呢。還眼生,你整天在家他不是連個娘也不叫?他學習可是怪好哩,老師光誇他呢,我無論如何也要供他上大學,省得沒文化讓人家瞧不起。你看你,又來了不是?說著就跟她親熱一番。張月英偎在他的懷裡,說是你跟我說實話,你從縣上讓人家擼到公社,是不是犯錯誤了?他說胡囉囉呢,我能犯什麼錯誤?我是覺得那個熊文化館不是工農同志容易呆的地方,也不是什麼正經的黨政部門,我是主動要求調到公社來的,離家近點兒也好有個照應不是?說得那麼難聽,還讓人家擼到公社來了。她就說,只要你沒犯錯誤就好。他問她,你聽見誰說什麼了嗎?她說我能聽見人家說什麼?他撫摸著她的胸乳:不好好吃飯,就這地方還有點肉。

王東在外邊兒當公家人兒,當然就有一些公家人的毛病。比方他吃了晚飯要散步,有時就讓張月英陪著。張月英也很願意陪。他家西邊兒半山坡上有一片蘋果園,兩人就經常到裡邊去散,散著散著他就將她抱住了。他嘟囔著說,其實你要打扮起來也不亞於那些公家女人。她還覺得怪恣:跟談戀愛樣的來,咱倆好像沒談過戀愛是吧?他嗯嗯著:現在補上。說著就將她按倒在蘋果樹下了。完了,他問她,滋味兒不一樣是吧?她嗔怪地說,數你會玩兒女人,哪裡學的這一套,把人丟得了不的。

張月英更加註意打扮了,也更加註意講衛生了。何大能耐經常去她家玩兒,有時正下著雨也去,腳上有鞋泥,當然就把地板弄髒了,她守著他就拿掃帚掃。何大能耐遂不悅,說是有病的人才格外愛乾淨。張月英半開玩笑地說,你個老不著調的,不會說個話,瞎長了這麼大。她還賺她的兒髒呢,小東西鼻子不透氣兒,老拿火柴棍兒或其他什麼棍兒捅,她就說是看著就讓人噁心,滾一邊捅去。小東西偶爾做一些稀奇古怪的夢,淌一些讓人臉紅的東西將床單兒弄髒了,她即罵他不要臉,人小心不小,長大了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弄得母子關係就越發緊張。小東西跟何大能耐嘟囔:「人家是兒不嫌娘醜,娘不嫌兒髒,她倒好,還嫌起我髒來了,後孃似的。」何大能耐又反過來說他,哪有背後說孃的壞話的?你這孩子!

何大能耐是有名的臭嘴子。還真是讓他給說準了,沒過多久,張月英真生病了,老說肚子痛肚子痛。公社一級的醫院沒什麼水平,你說肚子痛給你點止痛藥就算完事。她自己也沒怎麼重視,痛起來吃兩片藥,不痛的時候就不管它。她那麼並病懨懨的在街上走著,反倒別有一番風韻,病西施一般。別的人還以為她這是新學來的時髦,是公家人兒教她的。

王東這人還有個毛病:他犯錯誤的時候怪謙虛,不犯錯誤的時候又有點傲氣,那就難免得罪人。這個公社的婦聯主任不怎麼識字,但威信挺高,也很能打哈哈,你平時跟她說笑話說粗話深一句淺一句的都沒關係。但你不可以守著人給她糾正錯別字,也不可以說她跟個農村娘們兒似的不講衛生。王東肯定在她最忌諱的這兩個問題上說過她什麼,加之她本來就知道他犯過男女關係方面的錯誤對他沒好印象,這下就更恨上他了。待他去水庫工地搞宣傳順便把一個在那裡辦飯的姑娘也給搞了的時候,她就親自出面大做了一番文章,最終把他給雙開回家了。

張月英也是個糊塗蟲。後來當她知道了事情的真相的時候,除了埋怨他丈夫眼高手低,我以為搞了個多漂亮的公家女人哩,原來……之外,還把那婦聯主任給恨上了,說是她也太狠心了,犯這麼個錯誤就值得雙開呀?看著粗粗拉拉的個人兒,還怪有心計呢。一起工作著,看著他有犯錯誤的苗頭兒,也不及時提個醒兒,早晚等著他出事兒再叫人去抓姦,這不是故意臭敗人嗎?她當然也覺得屈得慌,那個經常來家訪的老師好幾次明顯地暗示著什麼,跟她囉囉寂寞孤獨什麼的,還趁著幫她幹活的時候往她身上蹭那麼一下,她都裝糊塗,從沒動過心,他卻在外邊兒搞這個……一窩囊,病情加重了。

王東此次回來老實了,眼睛不那麼掃來掃去了,也不囉囉個人衛生和散個步什麼的了。除了上坡出工,就是窩窩在家裡侍候張月英。他那麼兢兢業業地侍候加沒完沒了地檢討,終於把張月英給感動了。她原諒他了。他沒怎麼幹過農活,手上磨出了繭子,她還疼得慌呢。偶爾兩人還開開玩笑,他說,你要是覺得屈得慌,要不你也跟那個老師搞一回吧。她就罵他,你這個不著調的老東西呀,純是個流氓……

張月英一病就是六年,王東老老實實地就侍候了六年。俗話說久病床前無孝子,久病床前也無痴夫。他這麼盡心盡力無艾無怨地侍候,張月英反倒覺得對不起他,說是是我拖累你了,你哪裡受過這麼大的苦啊。最後連村裡的人也感動了,說他真是不容易啊,換了誰,也得煩。劉玉華則說他有懺悔意識,是有文化有修養的表現。

張月英的病始終沒確診,一會兒說是胃潰瘍,一會兒說是肝有毛病,而要住院治療呢,還住不起。這就須在家裡打針吃藥。釣魚臺沒有專職的鄉村醫生,有一個計劃生育宣傳員專管發藥放環兒什麼的,也會打針抹二百二,就是那個小菊。小菊這時候有十八九歲,個子不矮,很漂亮,也很豐滿,一個姑娘家幹這種發藥放環兒的事情不怎麼合適不假,但又找不出像她這麼又熱心又有文化的合適的娘們兒來,而且她家比較困難,幹這個每月還有二三十塊錢的補貼,也有點照顧性質,就讓她幹了。

小菊經常去給張月英打針,小東西王嶽起初還沒瞧起她。說她有點形式主義,有事兒沒事兒的就揹著個藥包在莊裡走來走去,像回事兒似的。他這時候已是初中生了,正是目空一切的時候,就是真正的醫生也未必能放在他眼裡。他在家裡見了小菊也不打招呼,王東就說他沒個禮貌性兒。小菊笑笑說是大小夥子了,他是不好意思呢!時間長了,小東西就覺得該同志不錯:說話辦事兒比較大氣,形象也尚可,給人一種暖洋洋的感覺。她不是憑醫道兒技術征服人的人,而是憑著她的熱情勤快來感動你。她眼裡很有活兒,打完了針摸起掃帚就掃地,端起衣盆就下河,把他兩口子感動得了不得。張月英直說,人家這閨女是怎麼教育的來,誰要攤上這麼個媳婦,真是燒了八輩子高香啊。

小菊還經常親自去公社醫院給張月英拿藥,王東往往不讓她去,說是以後讓小嶽捎回來就行,他正好在那裡上學。小菊說,那怎麼行,他又不知道拿什麼藥,萬一拿錯了呢?要不就我去,我騎腳踏車去方便。小菊就說,我也會騎,我去拿藥,順便也過過騎腳踏車的癮,騎騎你的腳踏車你捨得吧?王東說是,你這孩子,騎騎腳踏車有啥捨不得的?小菊去拿藥的時候,有時碰上小東西放學,就順便把他捎上,她帶著他。他想帶她但不會騎,讓她帶著還有點不好意思。她說是有啥不好意思的?這是你家的腳踏車,等於是以物換工。他就讓她帶了。他坐在她後邊兒一言不發,臉紅紅的眼睛還往四處撒摸。她問他,哎,你家有腳踏車怎麼你還不會騎呢?他說是王東這個東西老鼻子摳兒,他怕我給他弄壞了,凡是脫過幾天產的人一般都比較摳兒。她笑笑說,你怎麼管你爹叫王東這個老東西呢?他嘟噥著說,他覺著他怪能啊,不是什麼好衙役!她對王東的錯誤也知道一點兒,估計他是指的那件事,就說他也是不容易啊,看他侍候你娘多耐心!小東西哼了一聲不吭聲了。

天氣很好,沂河水讓晚霞映得很紅,路旁白楊樹的葉子嘩嘩的響。小東西發現小菊的肩膀很寬,腰很細,很健康。她上衣的後襟兒飄起來,從裡邊兒散發出來的味道還甜絲絲的。小東西想說點什麼,他說你一個女的家還怪有勁兒哩,騎得這麼快。她說騎這個不覺得累,越騎越想騎,哎,你怎麼管你娘不叫娘呢?他說這件事情很複雜嗯,小時候是不會叫,現在想叫了,又不習慣。爾後他跟他囉囉學校裡的一些事情,譏笑化學老師是個大舌頭,說話不清楚,管方程式叫方窮式,管電影叫電容兒,整天喪喪著個臉,跟誰欠了他八吊錢似的,就把她笑得格格的。她說上學多好啊,男的女的在一起,還出操什麼的。他就說,你要是上學,體育肯定錯不了,扔個鉛球什麼的說不定能拿冠軍。她問他,體育好的,往往文化課不怎麼好是不是?他說那倒不一定,你比方那個楊琪學習就不錯。楊琪是誰?是我們班的學習委員。她長得漂亮嗎?一般化吧。眼眶子還怪高呢,聽這名字就醜不了,她爹也是脫產幹部吧?可能是。她就說肯定是,名字起得這麼洋氣還能不是脫產幹部?

小東西上了初中上高中,學習一直很好。高中一畢業,大學考上了。這期間,張月英一直不好不壞地病著,小菊也一直打針熬藥地照顧著。張月英無以回報,就想把考上了大學的兒子介紹給她。小東西是釣魚臺的第一個大學生,接到入學通知書之後即身價倍增,正被東家請西家叫的慶祝著。張月英跟他一說,他還不囉囉兒,他說小菊同志堅持數年學雷鋒,精神是怪令人感動,可也不能把我當成感謝人家的禮品啊。張月英說,你倆不是一直挺談得來吧?小東西說那是兩回事兒,她來咱家做好事兒,還能不說句話?我不說你們嫌我沒個禮貌性兒,我一說就成了談得來,哪有這種道理?就把張月英氣得幾乎背過氣兒去。王東在旁邊兒說是,操你個孃的,你想把你娘氣死咋的?說著脫下鞋底把他給追出來了。張月英知道小東西跟何大能耐不錯,就請他幫著做工作。何大能耐即跟他囉囉女大三,抱金磚,女大四,沒了治;小菊人不錯,長得又漂亮心眼兒又好,打著燈籠也難找,多年的實踐已經證明了;當然也回憶了一番多年前兩人在他家裡辦公事似的做菜喝酒的情景,還留下了美好的回憶什麼的。何大能耐又給他講了一番關於犯不犯錯誤的道理,他說是真正有文化的沂蒙山人,不管走到哪裡,一般都犯不了錯誤,犯錯誤的都是些半瓶子醋,你說他沒文化吧,他還識兩個字;你說他有文化吧,他還識字不多,你爹就是個例子,你可要對得起人家喲……最後終於給攻下來了。張月英即於床前拉著兩人的手說是,你倆的事兒一定,我死也放心了;要好好孝順你爹呀,他也是不容易。兩人就熱淚漣漣地給張月英磕了頭,算是訂了婚。

小東西離家之前,小菊跟他單獨呆過幾次。小東西的話不多,神情有點小憂鬱。她問他,怎麼了?跟我訂婚你覺得有點虧是不是?他嘟囔著說不是不是。那是怎麼了?你不放心你娘?這個你只管放心;你走了我就搬過來。爾後小菊跟他囉囉將來的打算,養多少雞,種多少金銀花,你爹幹農活又白搭,辦個小賣部也不錯,不出兩年就把欠下的債還上了,供你上學絕對沒問題。她這麼囉囉的工夫,小東西又覺得該同志不錯了。天很熱,她穿著短袖汗衫兒。她裸露的胳膊很茁壯,胸脯那地方很飽滿,鼻子上的汗珠兒很晶瑩,一縷頭髮貼在了她的嘴角處,她用小手指挑起來往上撂的動作很好看。他說怪熱是吧?出去走走。她笑笑,你們文化人兒就是喜歡走走。但還是跟他走走去了,兩人一前一後地去了沂河。

沂河邊,棉槐成叢,楊柳成蔭。一棵歪脖子柳樹的樹幹斜刺地伸到了河水的上邊兒,底下的水也特別深特別清,兩人就捱得很近地坐到了那地方的樹蔭裡。小菊說是前兩年你好像特別願意和我說話,說出話來還怪幽、幽默,現在怎麼不願意和我說了呢?他嘟噥著現在我們大了,在一塊兒囉囉多了不好。那個楊琪也考上大學了吧?小東西愣了一下,楊琪?你倆認識?還裝糊塗,你跟我說過不是?你忘了?他噢噢著,考上了考上了,你記性還怪好哩。你倆也經常這麼在外邊兒走走吧?胡囉囉兒呢,中學生不準談戀愛,再說人家囉囉咱呀?人貴有自知之明嗯。他說著就站起來坐到那歪脖子樹的樹幹上了。他的表情有點傲慢,腳卻悠來悠去,三悠兩悠,一不小心,一下掉進水裡去了。小菊笑得咯咯的,他索性脫了衣服在裡邊兒玩起來,還扎猛子什麼的。他的身材比較瘦小,骨架還沒長全似的,脖梗和喉頭處才略微有點成年人的樣子。他自顧自地玩兒著,小菊充滿愛意地看著,就有種看弟弟或看孩子玩兒的那種感覺。她脫了鞋挽起褲腳兒也到那歪脖子樹上坐著去了,如果他向她身上撩點水或開個玩笑什麼的,她也會跳下去的。可他非但不理睬她,反倒游出一截兒去了,讓她倍感冷落:這傢伙,真是個孩子!

她將他的衣服洗了晾上了。他溼漉漉的個身子爬上來了。他一邊歪著身子一根腿蹦達著控著耳朵裡的水,一邊說是真痛快,我給你看著人點兒你也洗洗吧。她說大白天的,你看得過來嗎?我回家再洗。他湊湊合合地坐過來了。她說是你那褲頭溼漉漉的就這麼箍在身上?他拽拽說沒關係,一會兒就晾乾了。小菊的褲腿兒挽著,一雙腿肚子裸露著,既飽滿又白嫩,她的脖子以及下邊裸露出的三角區的皮膚也很白嫩,要比她臉上的皮膚細膩得多。小東西的眼睛在那上邊兒掃了一會兒,將腦袋低下了。他暗暗將她來評價:臉上的皮膚較粗糙,乃風吹雨打之關係;該同志思想較好但文化低,形象中等偏上矣;既然與她訂了婚,就須好好來愛惜。

小菊畢竟比他大幾歲,見他耷拉著腦袋不吭聲,就問他,想啥呢?他說是訂婚意義很重大,以後我們要團、團結,小菊格格地又笑了,她撫弄著他的頭髮說是好傢伙,還意義很重大呢,有多大?小東西說,就是很重大嘛,你想它多大就多大。她拍拍他的腦袋,好、好,大、大,還撒嬌呢!小東西真就哼哼著拱到她懷裡撒起嬌來了。她則像哄孩子入睡似的拍打著他,說是意義很重大那是不假,可光是團結就夠了?他嘟噥著當然不夠,要比團結還團結。怎麼個比團結還團結?就像戲裡唱的,生不同時死同穴,睡眠同衾食同桌。同衾是啥意思?就是一個被窩兒。這詞兒編的!怎麼編的來。小菊想象著將來兩人一個被窩兒的情景,一下將他抱緊了。小東西也肯定這麼想來著,他那半溼不幹的褲頭兒一下成了個小帳篷兒,腦袋也在她胸前拱來拱去。三拱兩拱,她那汗衫兒的紐扣兒給拱開了,裡面的背心兒給拱上去了,他的嘴也銜定了一件東西了。她嗯嗯著,你這個小傢伙呀,純是個壞傢伙。小東西銜著銜著突然叫了一聲:娘——。她一下推開他,你、你叫什麼?娘也是隨便好叫的?管自己的親孃不叫娘,倒管我叫起娘來了。小東西嘟噥著沒尋思的就叫出來了,她一下攬過他親著囁嚅著,你這個小冤家呀,我會好好看顧你的。

小東西一走,小菊還真搬過來了。她整天這裡那裡地拾掇著,親親熱熱的大叔大嬸的叫著,比小東西在家裡還熱鬧。王東和張月英兩口子也就沒感到少了一口人的冷清。小菊這時候已經不管那個發藥放環兒的事了,她要一心一意地照顧這個家。她跟王東商量種金銀花和辦小賣部的事。王東說行是行,就是缺少資金呢。她說貸款呀,咱們這裡是貧困老區,上級照顧呢。他說就怕貸了還不起,金銀花那玩意兒怎麼種咱也不懂。小菊說,你不懂我懂,前兩年我專門兒去平邑學習過,回來就想種,可俺爹俺娘思想不解放楞是不讓種,要是早種早發了。王東尋思她爹孃不讓她種是思想不解放,咱不能讓她覺得咱也不解放也是老古董,就答應也種金銀花也貸款辦小賣部了。

王東去貸款還真貸出來了。一是有政策,二是他脫過幾年產也認識幾個人兒。他雖然犯過一點小錯誤,但那畢竟是多年前的事兒,而且他也已經窮困潦倒不再牛皮烘烘了,你總得讓人家過得去是不是?那貸款給他的人見了他還挺熱情,給他倒茶遞煙說他不顯老什麼的,利息也定得比較低。

金銀花的事情也比較順利。那東西不怎麼嬌氣,田邊地堰的就可以種。因為不是當年開花,也無須精心管理,種上就甭怎麼管它,兩人就集中精力籌辦那個小賣部。王東的家在一個小巷的最裡邊兒,挨不著公路,進貨買貨的不怎麼方便,小菊就跟何大能耐商量租他三間。何大能耐商品觀念淡薄,跟小東西關係也不錯,就說是鄉里鄉親的租什麼租,閒著也是閒著,用就是了,到時候給我修理著點兒,別讓它漏了就行。兩人將那挨著公路的房子從後邊開了個門兒,壘上櫃臺,打上貨架,執照一掛,貨物一擺,小賣部就辦起來了。執照也是王東去工商管理所辦的,拿回來的時候小菊見了問他,哎,怎麼寫著我的名字呢?王東說是這個小賣部就是你和小嶽的,你是戶主應該寫你的名字啊。誰出力多就寫誰的名字,咱別來那個家長作、作風。小菊就有點小感慨:有文化的家庭就是不一樣,比較民、民主。

小菊經常給小東西寫信,囉囉他母親的身體狀況,小賣部的經營情況,兩人在一起時的回顧及何大能耐的問候等等。偶爾還來點帶哲理性的小句子,比方放下又拾起的是你的信件,拾起放不下的是對你的思念什麼的。她給他寄錢的時候也在匯款單上寫幾個字:寄去人民幣壹百元,聊補無米之炊。小東西寒假回來的時候就問她,你那些詞兒是從哪裡學來的?又是聊補無米之炊又是每況愈下什麼的?她就說是何大能耐教她的。他說我估計就是。小東西當然也經常來信,但每次來信都寫得很短,只兩三行。又是來信收悉內情盡知,望好好注意身體是荷那一套。何大能耐有一次見了就說是,這家人寫信都怪簡練,遺傳。

每況愈下說的是張月英的身體。她的病確診了,是肝癌!但她自己並不知道,仍然說是肚子疼,老毛病了,活不好也死不了,也仍然這裡那裡的掃、擦。王東對她的照顧當然就更加盡心盡力,她偶爾情緒煩躁一下的時候,他就跟哄孩子似的:這事兒是我不對,我尋思這碗是洗了一遍的,怎麼就忘了再洗洗呢?我馬上去洗,啊?小菊在旁邊也感動得要命:這人真會體貼人,小嶽將來能有他的一半兒就算是不錯了。

這年寒假小東西回來的時候,張月英還能包餃子什麼的。老兩口及未來的小兩口歡歡喜喜過了個好年。小菊發現小東西此次回來仍然有點小憂鬱,說話還撇起腔來了。他看了那個小賣部之後問小菊:平時是你一個人站門頭還是你和我爹一塊兒站?小菊說是有時候我一個人站,有時候就兩個人一塊兒站。進貨呢?也是,哎,你問得這麼詳細幹嘛?不幹嘛,隨便問問!小菊心裡就有點犯嘀咕:「這狗東西是不是懷疑我跟他爹有什麼事兒?他爹又有前科?他要真這麼想,那他算是個什麼東西呀!」但他不明說,她也不好明問。

小東西回來之後,小菊又回孃家住去了。除夕之夜,小菊就兩頭兒包餃子,給孃家包了給婆家包。小菊在婆家放了鞭炮吃了水餃磨磨蹭蹭地還不想回去,她想跟小東西單獨多呆會兒,他看出她的心思就把她給留下了。小東西住的那間小屋裡沒生爐子,很冷,兩人在床沿兒上坐了一會兒,就到床上坐著去了。當然是坐在兩頭兒,腿上蓋著棉被。小菊問他城市的見聞和大學裡的情況,他即有一搭無一搭地跟她囉囉。她說聽說大學生在學校裡可以談戀愛?哪有這種規定!是不允許,也不管。不管那還不跟允許一樣?那就談唄,主要是高年級學生談。聽說大學生在學校裡還做買賣?也就是賣個煙什麼的,也主要是高年級學生做。這兩件事你都沒幹吧?沒幹,就是想幹也沒資本啊。暫時還沒資本是不假,要是過兩年你有了資本呢?頂多也就做個小賣賣,聊補無米之炊,別的不會。你個壞傢伙,你要在大學裡胡囉囉兒,你小心!她說著擰了他的腳一下。哪能呢!他的腳是觸著一個豐厚的部位了,他就講了兩個管臀部叫殿部管永定門叫永屁股門的笑話,笑得小菊格格的。她笑的聲音不小,他又說她,看你這個山嗓子,深更半夜的笑得這麼響幹嗎?好像我怎麼你了似的。你能怎麼我?小毛孩子家還怪有經驗呢,不夠一腳踹的還怎麼我,諒你也不敢。看我敢不敢!他說著就撲過去了,剛要動手動腳,小菊一推將他推到床下去了。小東西沒防備摔得不輕,趴在地上直哼哼。小菊又害了怕,趕忙下去將他扶到床上,問他摔疼了吧?我不是故意的,噢、噢……小東西又開始撒嬌:那你得摟著我睡!作為道歉和補償,小菊摟著他就躺下了。你爹媽不會尋思別的吧?尋思去,咱們又不胡來。你說話可得算話!那當然!小東西還真安靜了一會兒。她問他想我了嗎?他嘟噥著,想,還能不想!想,信還寫得那麼短。寫長了,遇到不認識的字你就要問人家。你也太小瞧人了,我不會查字典啊?那我以後就寫得長點兒,其實長短的無所謂,一切盡在不言中嗯。三不言兩不言,小東西一會兒就開始行動起來了。他的嘴拱來拱去企圖尋找著什麼。她打了一下他的腦袋:說話不算話,上了半年大學你學壞了。我看看有什麼變化沒有。喃、喃,看吧看吧,她竟賭氣似的主動將衣釦兒解開了。小東西嘟噥著你生氣了?沒、沒生。他即故伎重演,叫著小娘,將臉埋進她的乳峰間了。她一下抱緊他,嘻嘻地說是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認爹和娘,你現在還是土的階段。小東西哼哼著即得寸進尺地咂起她的乳頭兒來了。她呻吟著囁嚅著:我的個兒呀,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不遠處一聲爆竹炸響,小東西哆嗦了一下,將伸到她小腹的手抽出來了。她察覺出他的撤離,閉著眼問道,嚇著了?沒、沒。那怎麼……?不了。她一下坐起來,不了最好,我也該回去了,等會兒還要早起拜年。

春節過後,小東西當然也到小菊家及三親六故七鄰八舍走動了一番。小菊的爹劉乃仁對公家人兒有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怯懦,而小東西將來做公家人兒是篤定了的。他在小東西面前就有點小拘束,看他的時候眼光不怎麼自然,說起話來小東西問一句他答一句:今年收成還不錯吧?不錯、不錯。您身體好吧?好、好嗯。小東西走了之後他就直誇:嗯;不錯,上了大學還拉莊戶呱兒,問身體問莊稼。

小東西這時候仍然不會騎腳踏車,小菊就教他。有那麼幾天的傍晚裡兩人就在打麥場上學起來。他歪歪扭扭地騎著,她嘻嘻哈哈地扶著,還不時地打他一下:笨的個你!他則要撒嬌耍賴,趁著自己摔倒了她扶他起來的機會沾她點小便宜。他學累了的時候還讓她帶著他轉圈兒玩兒呢,她笑笑說,跟個孩子似的,你幾歲了?還吃奶不?但還是帶著他轉了。他坐在她的後邊兒,想起多年前她帶他的情景,心裡就湧起一種怪溫馨的感覺。一會兒,他說是我帶帶你吧,人家兩口子都是男的帶女的。她說是別摔著我,就讓他帶了。他帶著她開始還歪歪扭扭,不大一會兒就很穩當了。她攬著他的腰,將臉貼到他的脊樑上,說是讓自己的男的帶著真好啊。他就說,騎腳踏車有三歡,順風下坡帶識字班;騎腳踏車有三愁,逆風上坡帶老頭兒。她格格笑著擰他一下說是沒等學會的就先總結出經驗來了,從哪裡學來的這些騷行子?他讓她擰得怪須癢的,一走神兒,一下子歪倒了,兩人嘻嘻哈哈地坐在地上就擁到了一起。他嘟噥著怪幸福是吧?她說幸、幸福,還能不幸福?

夜色溫柔,萬籟俱靜,小風颳在臉上也不覺得怎樣的冷,小東西還覺得小菊的臉上有點汗津津的。他說,你是個溫暖的女同志,好像天越冷你就越溫暖。小菊說是小嘴甜的個你,還溫暖的女同志,你是什麼同志?但她心裡確實就有點幸福溫暖的小感覺了。知識分子就是有這點好處:你這裡剛剛有點不好表達的小感覺,他那裡就很準確地給你說出來了,說得你心裡怪舒坦。美中不足的是小傢伙的胸膛還不夠寬,你非但不能依偎他,他還老想依偎你。而小菊在家裡是老大,從小就在家裡當大姐,她爹又是個不太有主見的人,凡事都要她拿主意。她大姐當得有點累了,偶爾也想撒撒嬌什麼的,現在看來就有點難,這會兒他又偎到她的懷裡了。她撫弄著他的頭髮唉了一聲,說是你要大點兒就好了。他則嘟噥著說,還能長不大?二十五還鼓一鼓呢,人家今年才十九。她苦笑笑,等你長大了,我也老了。他又說是,你是不是擔心我將來嫌你老?這個你放心,要相信同志嘛,啊?她一下親住他的嘴,你這個小傢伙呀,純是個調皮的小傢伙……

小東西騎著腳踏車去鎮上走了一遭兒,很晚才回來。小菊不放心到半路上去迎他,等了好久才老遠地看見他歪歪扭扭地騎過來。她問他在哪裡喝的酒怎麼才回來?沒事兒吧?他說是沒事兒,看了看老同學還能有什麼事兒。是去看那個楊琪吧?他愣了一下,對,也看了看她,不過不是在她家喝的酒,哎,我那麼多同學,怎麼你就單記住了個楊琪呢?她不好意思地笑笑,別人的名字你也沒告訴過我呀,再說她這名字也好記,楊琪,一聽就洋氣。

兩人回家的時候她就帶著他了。她問他,那個楊琪跟你上的不是一個大學呀?他說不是,她上的是北師大,我上的是華師大。好傢伙,還北師大華師大呢,這兩個不在一個地方?哪跟哪呀,一個在北京,一個在上海,南轅北轍。她就說,嗯,那是該去看看。

他二位幾乎天天都這麼形影不離,那老兩口就挺高興。張月英說是現在這些小年輕的真會談戀愛呀!王東就說是怪會談不假,過去哪敢這麼談呀!什麼也不如年輕好。

小東西此次回家過春節,普遍反映還不錯。他那個腔兒也就是單獨跟小菊在一起的時候撇那麼一下,跟別人說話的時候他就不撇了,釣魚臺人特別看重這個。何大能耐的兒在外邊當兵的時候,第一次回來探家撇腔來著,何大能耐就讓他滾出去,說是還坐碗(昨晚)來的,坐你娘個×來的!小東西知道這個當然就不敢撇,不但不撇他還跟你拉莊戶呱,問身體問莊稼。何大能耐就說,嗯,從小看大,將來肯定錯不了。王德寶說,他給小菊寫的信也怪短呢,將來肯定也是個有學問的人,沒學問的人淨在那裡胡囉囉兒,囉囉半天還囉囉不出個主謂語來。劉玉華就說,就怕在外邊兒學壞了,現在城市裡邊兒開放得很不像話,什麼樣的好孩子也能讓它腐蝕壞了。《中國青年報》上有一篇文章說是現在有些大學生連早操也不出呢,八九點鐘還不起床,整個早晨就這麼睡將過去。王德寶說,睡將過去不好不假,要德智體全面發展嘛,嗯。

小東西走了沒幾天,張月英死了。張月英彌留之際拉著王東的手說,這些年拖累你了,我知足了。爾後又看看小菊說是他爺倆就託付給你了。王東那個哭!把嗓子都哭啞了:她四十歲還不到啊!報應啊這是。小菊就勸他,三勸兩勸最後竟攬著他的脖子一塊兒哭起來了。

張月英去世的事兒王東當時沒告訴小東西,小東西就沒回來。不想王東料理完後事,連累加傷心也病了。小菊又跑前跑後地侍候。王東真是感動得要命,想她一個沒過門的兒媳這些年照顧張月英受的那些累,對這個家做的那些貢獻,真是不容易啊!如今這樣的青年往哪裡找去?他躺在床上小菊端著碗往他嘴裡喂荷包蛋的時候,他就說是我自己來吧,一點小病不咋的。他跟她商量,我的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需要照顧了,你回孃家住去吧,啊?她說那怎麼行?大嬸臨去世之前要我好好照顧你、你們,再說這麼大個家,又是小賣部又是雞鴨鵝狗的,你一個人管得過來嗎?他說我不、不是不讓你管這個家,只是讓你晚上回家去住。小菊沒假思索地就說是俺家人口多,還沒我睡覺的地方哩!王東怕她誤會不好硬攆,她就仍然住在小東西的那間小屋裡。過後小菊尋思過來就覺得這個人還怪謹慎哩,是怕人家說三道四嗎?這麼一想反倒又有點不好意思。

張月英一去世,小院兒顯出冷清來了。你別看張月英活著的時候整天躺在床上病病懨懨哼哼唧唧,可真要沒人在那裡哼唧了你反倒覺得少了些什麼。這個家仍然拾掇得很利索,越利索就越冷清。當這孤男寡女坐在一塊兒吃飯的時候,當王東正往小夾道的尿罐裡撒尿小菊猛丁出現的時候,當廁所裡偶然出現小菊用過的帶色的衛生紙的時候,不管怎麼說各自還是覺出了尷尬。問題是兩人畢竟不是親父女,而且王東的年齡還不太大,才四十出點頭兒。這麼天長日久地一個鍋裡摸勺子,一個門口裡出入,若是關係調整不好確實就難免尷尬。小菊也想搬回孃家住去來著,一是她在這個家裡住了多年,她孃家已經把她當作出了嫁的閨女看待了,沒有她的床位了;二是正住得好好的再猛丁搬回去,反倒讓人覺得有問題。別人要說什麼,你就是不住在這裡他也會說。而且她看不出王東有什麼讓她不放心的地萬,他的眼睛也從沒在她身上掃來掃去,她也就沒搬。

有那麼幾天的深夜,小菊都聽見院門響。她肯定是王東出去了,但不知他出去幹什麼,而且一出去就好長時間不回來。她也不好意思問。這天晚上,她瞅著他又出去了就跟出去了,她想看看他幹什麼。他朝東山走去。月明星稀,萬籟俱寂,樹影搖曳,偶爾有一隻貓頭鷹喵地叫一聲嚇人一跳。小菊在後邊兒不遠不近地跟到石炕子峪那裡就知道他是幹什麼了,他是來看張月英的墳。朦朧中她看見他圍著婆婆的墳轉了幾圈就蹲下了。他壓抑著聲音在哭、在訴,訴說他怎麼樣地對不起她,他年輕時候犯的那些錯誤:你這病是窩囊出來的是吧?你當初為什麼不跟我吵跟我罵呀!你吵出來罵出來也不至於窩囊出病來呀!莫非真是好人無長壽嗎?為什麼不讓我替你死啊……小菊遠遠地聽著就掉了眼淚。同時也非常吃驚,她還從來沒見過這麼重感情的人,深更半夜的跑到妻子的墳上哭,看來他是每天晚上都來的了?這麼下去會不會出問題呀?比方折騰出個病來什麼的?她想過去勸勸他來著,可鼓了好幾鼓終究也沒好意思:你一過去算怎麼個事兒?盯梢兒啊?一個大閨女家家的?她即悄悄地提前回來了。

王東還真行,他天天晚上就這麼夜遊似地去看妻子的墳竟堅持了三個多月,弄得全莊沒有不知道的。後來還是何大能耐好好開導了他,他才不夜遊了。這件事不僅讓小菊同時也讓全莊人非常受感動:這是個多麼有情有義的人啊!有的女人跟丈夫吵架的時候就說是你這樣的人有王東一半兒就算不錯,有那麼一天,我這裡不等閉眼,你那裡就先跟人勾搭上了,還哭三個月呢,門兒也沒有啊!做丈夫的往往要辯解:他哭是做了對不起她的事他後悔。你也做去呀,人家做那事說明他有吸引力,你有那本事嗎?剛才你還說不等你閉眼我就先跟人勾搭上了呢,這一會兒就沒有吸引力了?

小菊的小賣部聲譽不錯,服務態度挺好,薄利多銷,也不怎麼坑人。這都是王東的意思。王東比較會進貨,他知道農村裡面需要什麼。他進的貨不花裡胡哨兒也便宜,農村人買得起。再說他到底是的魚臺土生土長的,心不狠。一個莊上住著低頭不見抬頭見的,而且張月英去世的時候莊上的人也都是無償幫忙的,他不好意思多賺人家的錢。

相形之下,西魚臺公家嫂子辦的那個小賣部聲譽就不怎麼樣。你道公家嫂子何許人也?此人即是當年讓王東在水庫工地上犯了錯誤的那女的。她後來就嫁給了家在西魚臺的楊稅務。那人整個一個酒鬼,一天二十四小時他八個小時睡著十六個小時醉著,還經常受個小賄什麼的。那年沂河發大水他喝了酒過河,就讓大水給衝去了。公家嫂子見人自來熟,稅務所裡沒有她不認識的人,楊稅務死了她就辦起了小賣部。她憑著長得漂亮風騷專幹門頭上看不見的買賣,進的貨也花裡胡哨兒,還盡坑人。兩個魚臺緊挨著,過去釣魚臺人買東西都到她那裡去,如今連西魚臺的人也來小菊的小賣部裡買了,她即過來跟王東囉囉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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