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東西 老東西

縣城意識 劉玉堂 第2頁,共2頁

公家嫂子這時候三十五六歲,仍然很漂亮,且吃得不錯長得很飽滿。她走路的姿勢不怎麼雅觀,兩隻胳膊往後甩得多,跟鴨子走路似的,還仰著頭,一看就是不好惹的主兒。她嫁到西魚臺這些年的情況王東略知一二,但從沒見過她。一是他犯了錯誤讓人家擼回來之後自感抬不起頭來,張月英這些年又一直病著他在家裡侍候不怎麼出門兒。二是他吃過她的虧,知道這個女人不是什麼好東西,誰沾著她的邊兒誰倒霉,也不願見她。公家嫂子卻是很注意他,但又很失望。有一回她遠遠地見過他一次,發現他窩窩囊囊跟地富反壞似的全沒了當年的瀟灑,且整天窩窩在家裡拴到老婆的褲腰帶上了,也冷了要見他的慾望。這回聽說他辦小賣部辦出名堂來了,還成了她的競爭對手,就過來囉兒囉兒。她先到小賣部盯著小菊看了看,爾後就找著王東說是你真行啊!王東嘟噥著說是我行什麼行?這麼多年腦袋縮到脖子裡不朝面兒,比見毛主席還難哩!胡囉兒呢。聽說嫂子去世之後你接連哭了三個多月?熬不住了吧?你別胡說。是啊,中年喪妻那滋味兒不好受是不假,你有四十了吧?你管我四十五十干什麼?她嘻嘻地說是關心關心你呀,我老了是吧?我管你老不老呢。還嘴硬!什麼錯誤都能改,唯有男女方面的錯誤不好改。他氣呼呼地說是你要過來坐坐就坐坐,你要胡說八道請你出去。她仍然黏黏糊糊:還怪堅、堅定哩,守著那麼個大閨女是該堅定點兒。你別胡說八道,那是我兒媳婦。我還不知道你呀,饞貓兒一樣,天長日久的那還不把她給米西了哇,還兒媳婦呢!王東忽地站起來:你滾!什麼東西!說著就把她搡出去了。

小菊注意到公家嫂子去她家了,但不知道她跟王東先前的過結,吃飯的時候她就問王東:公家嫂子來幹什麼來著?她怎麼氣呼呼地走了呢?王東說是她嫌咱爭了她的買賣,胡攪蠻纏。小菊說是這個女人本事可大了,沒有她不認識的人兒,可別得罪了她!王東就說我看看她能怎麼著咱。小菊跟王東商量,她想到上海去一趟,看看小嶽,把大嬸去世的事兒慢慢告訴他;順便也進點服裝,哪裡的衣服也不如上海的好賣,樣式又好又便宜。王東就答應了,小菊臨走王東千叮嚀萬囑咐,車怎麼坐,飯怎麼吃,錢放到什麼地方,還專門跑到鎮上給小東西發了電報讓他接站,小菊還沒動身心裡就先熱乎乎的了。

小菊千辛萬苦好不容易到了上海,卻發現小東西不怎麼讓她心熱。他在火車站一見著她就說是跑到這裡進什麼貨?上海的服裝適合咱山裡人穿嗎?心裡沒個數兒。說得小菊眼淚幾乎掉下來。還不錯,小東西安排她住下之後還陪著她玩了兩天,外灘南京路城隍廟的都逛了。這期間小菊就把他娘去世的事情告訴了他。她以為他能掉幾滴眼淚來著,結果他沒掉。他當然也沉默了一會兒,爾後唉了一聲即說是早早晚晚的事情,誰也抗拒不了。

小菊跟著小東西走在外灘或南京路上有自慚形穢之感。那一個個的男的女的不知怎麼長的,一個比一個漂亮,一個比一個打扮得時髦。黃浦公園那一對對的情人一對比一對大膽,天還沒完全黑就摟摟抱抱摳摳唆唆,那嘴親的!隔好遠都能聽見響聲。對兒與對兒之間還互相捱得那麼近,各親各的,互不干涉。她臉紅心跳都不敢正眼看,可人家卻旁若無人照親不誤。她跟小東西說比電影上還厲害哩。小東西則露出不以為然見怪不怪的神情,說是這有什麼!城裡人就這樣兒。可小東西卻不跟她有點什麼,他要像那些人似的她不會拒絕的。又沒有誰認識他們,又不是沒有機會,在那樣的場合裡你也不可能不受點感染。臨來之前她是多麼想見著他呀!她甚至設想了好幾個讓自己不好意思的細節,比方見了面他要跟先前一樣動手動腳呢,那就讓他動去!她不是個很古板很不開竅的人。可他要得寸進尺提出進一步的要求呢?那就好好研究研究;雖然是自己也做過類似的夢,過後想起來也怪幸、幸福,可那畢竟是夢,真要做起來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她還要跟他談談他娘去世之後他爹哭了三個多月的問題,談談夫妻之間感情是多麼重要,活著的時候要好好珍惜,免得一方死了之後再後悔。可小東西一反常態學得規矩起來了,兩人單獨在一起的時候也不跟她粘纏了。有一次兩人在馬路上走,她學著別人的樣子挽挽他的胳膊來著,他還不囉囉呢!她心裡就有點小失落。這傢伙變化也太快了,才幾個月的時間就有了距、距離感了;在家裡的時候他跟你死皮賴臉耳鬢廝磨,一出來就翻臉不認人了。她回到旅館照著鏡子開始重新審視自己:小菊呀小菊,你在那個小小的釣魚臺人物似的覺得自己怪漂亮,可一到這大上海就不行了,你瞧這鼻子、這眼,怎麼長的!往大街上一站都成醜八怪了,一看就是山裡來的人。人貴有自知之明啊,他註定是要變的,現在不變將來也要變!你看他對咱多客氣,一口一個謝謝,特別是他無意中看咱的那個眼光,讓你無地自容!什麼也不如無意中看人的眼光說明問題。眼睛是心靈的視窗,你說得再好聽也白搭,看上一眼就暴露了。此次上海之行小菊對眼光的問題體會特別深刻,你到南京路第一百貨商店買買東西看看?那些銷售員一聽你是外地口音,你瞧他(她)看人的那個眼光!跟打發要飯的似的,給人以受辱之感!小東西無意中就有那麼一眼讓她有此感覺。她明白了,有那麼一眼也就夠了。這怨不得他,這反、反差確實也是太大了!此後她也跟他客客氣氣,說謝謝你給你添麻煩了什麼的。小東西反又覺得過意不去,說是怎麼了?你怎麼跟我這麼客氣?我對你不熱情?她就說什麼也沒怎麼,你對我很好很熱情,謝謝你。小東西又撒嬌耍賴說是我知道你為什麼不高興了,你是嫌我沒跟你親熱親熱是不是?好,來!說著就又動手動腳。她推著他嘴上說著去去去!可也轉怒為喜了;爾後他又託同學走關係幫她批發了一些低檔的衣服。小菊離開上海的時候就有兩點小感受:人家客客氣氣看了咱那麼一眼,咱心裡就不踏實,人家一胡鬧咱就轉怒為喜,是不是說明咱有點賤?他冷一陣兒熱一陣兒,是不是還是年齡小的緣故?沒有長性兒?她翻來覆去地就這麼尋思了一路。

小菊不在家的時候,那個公家嫂子又找王東糾纏了幾次。她來也不是跟他吵架,而是重敘舊情。俗話說好男不跟女鬥,伸手不打笑臉人,她跟你嘻嘻哩哩黏黏糊糊,你就沒法兒治她。她跟他一起回憶當年的事情,她說那天晚上天那麼冷,你個老東西是有經驗了,人家可是頭一回呀!頭一回的事情什麼時候也忘不了。她還感慨萬端呢!這就不好讓他發火,你不能拔×無情。沂蒙山所有的男人都是記吃不記打的主兒,而且事隔多年,所有的怨恨與感傷你都過濾掉了,留下來的只是溫馨的回憶。

那年修水庫當然就是冬天。農村要搞個農田基本建設一般都在冬天。他在那裡搞宣傳,公家嫂子在那裡辦飯。公家嫂子當時還不叫公家嫂子,叫李玉芹,怪秀氣的個妮子。宣傳棚跟伙房緊挨著,李玉芹有空兒就到宣傳棚裡去。她對那個擴大器和留聲機什麼的感興趣兒。她說是人有多能啊你看看,我以為真有個女的在這裡唱來著,弄了半天原來是這麼個小機器。這個會轉圈兒的圓東西叫什麼?叫唱片兒。好傢伙,這麼薄的個東西能出這麼多聲音!她那好奇的神情連同她那傻乎乎的模樣兒就讓他覺得特別好玩兒。漂亮姑娘要是再傻那麼一點兒一般都挺好玩兒,也好處,你跟她說話就不必有那麼多的心理負擔,深一句淺一句的問題不大。她當然就對他挺崇拜,會寫稿子會播音還會說山東快書。他將水庫工地上的好人好事就編成山東快書在那個大喇叭頭子裡說。有一回還把她也給編進去了呢,說是李玉芹不簡單,水庫工地上把飯辦。起早貪黑不叫苦,飯菜做得香又甜。服務態度也不錯,送飯送水到身邊。民工吃了她的飯,活是越幹越想幹。就把這個小妮子恣得了不的,不知道怎麼感謝他才好。說不清具體緣由是怎麼個事兒了,是她打飯的時候撅著個渾圓的屁股露出了一抹雪白的後腰讓他看見了?還是正看著電影她給了他個眼神爾後兩人就一前一後地溜出去了?總之是那天晚上兩人在一個專門放工具的棚子里正親熱著讓人給堵住了就是了。天很冷?當然也有不冷時的記憶,她說你這個大眼怎麼長的來,使了魔法似的,骨碌骨碌的滴溜溜轉,一轉就把人給轉暈乎了的那次好像才是第一次,她還說特別喜歡脫產幹部什麼的。她那亦嬌亦嗔傻乎乎的樣子就特別可愛,特別容易讓人不負責任。怪冷的那次是最後一次也就是出事兒的那次,她當時凍得唏唏的還格格地笑呢,說要是凍住了才好哩!來了人一拖就是倆……正說著可不就來人了嗎?

如果當時他不編山東快書在那個大喇叭裡宣傳她,他兩個的事情也許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問題是她那個飯菜做得確實一般化,米飯做得還夾生。那些民工本來對她就有意見找不著地方發火,你還在那裡囉囉兒飯菜做得香又甜,那還不等於是火上澆油?還活是越幹越想幹呢,幹她娘個×呀!那個×操的王東也不是什麼好衙役,他那個大眼滴溜骨碌地在那個小妮子身上轉來轉去,三轉兩轉就得出事兒,不信你就等著瞧!他兩個沒事兒人家還巴不得出點事兒,一齣事兒那不更要大做文章?當然嘍,這個李玉芹也不是什麼好東西嘍,婦聯主任找她談話的時候她按著婦聯主任的分析和思路去說,把責任全推到他身上去了,就幾乎弄了他個強姦罪。

公家嫂子這時候就說是我知道這些年你活得怪窩囊,在莊上抬不起頭來,都怨我還不行嗎?人家那時候不是小嗎?沒經驗嗎?其實我當時就後悔了;你還恨著我是吧?他嘟噥著說是多少年的事了還恨你幹嗎,你喝、喝水。人家這些年也過得不順心啊!出了檔子事兒之後誰還屑要咱,好不容易找了個脫產幹部還是個酒鬼,你不知道那傢伙多狠呀!喝了酒就耍酒瘋,一上床就問咱倆的事兒,問的那個仔細!這麼說著說著就互相提起話頭兒來了。他問她,聽說楊稅務去世之後你跟二順子也談過一段不是?怎麼又散了呢?那是個不錯的小夥子。她臉上紅了一下說是這事兒你也知道了?他人不錯不假,可太小,沒長性兒,另外他這個商品觀、觀念也太淡薄,我辦小賣部他還嫌我賺錢多呢,這個二順子!

而後她又跟他囉囉兒了半天孩子,說小嶽有出息都上大學了什麼的。可他這親事兒訂得太早啊!你給訂得這麼早幹嗎?又不是五十年代。他說主要是張月英的意思,這些年多虧了小菊!小傢伙兒囉囉兒嗎?他開始當然也不願意囉囉兒,後來做了做工作就囉囉兒了,我看他兩個還行,寒假回來兩人形影不離的。公家嫂子笑笑說是我看他兩個長不了,早晚得散。他說他要散了,我狗腿不給他砸斷的!她就說想不到你也給孩子包辦婚姻,這不是砸斷狗腿就能解決問題的事兒。

這次她沒怎麼糾纏他,她走了之後他還有刮目相看之感。好傢伙,連商品觀念淡薄也會說了,也比較講理,不像傳說的那樣胡攪蠻纏。這天晚上他就做了個與公家嫂子有點關係的夢,醒來之後若有所失還倍感羞辱。

公家嫂子又來了。她說是趁著換衣服的季節幫他拆洗拆洗棉襖被褥什麼的。他說不用不用。兩人爭了半天最後還是讓她拆洗了。拆洗著被褥她就說,男的沒了女的比女的沒了男的日子還不好過,你打算以後怎麼辦呢?他說沒什麼打算,先供孩子上學要緊啊。她說孩子上學當然要供,可個人生活也要安排,你畢竟才四十來歲的人啊!我還沒來得及考慮哩。她臉紅紅地說是我這個人也不會拐彎兒抹角,我還是直說了吧,你考慮個人問題的時候希望把我也能考慮進去。她給他分析咱們還是有點感情基礎,兩個小賣部加起來生意可就做大了,甭說供一個孩子上大學,仨倆五個的也供得起。他吭哧了半天說是以後再說以後再說。她笑笑,你甭給我打馬虎眼,以後我要聽見你跟別人囉囉兒,我馬上就給你攪了。他嘟噥著哪能呢。

褥子上有一塊不好洗的袖珍地圖樣的洇跡。她嘿嘿著說是靠不住了吧?胡囉囉兒呢!還嘴硬!看看這是哪裡來的些髒東西!他臉紅一下:什麼話你都敢說,這能說明什麼問題?很說明問題!一方面說明你還年輕,有活力;一方面說明你想了。他即說不跟你胡囉囉兒,越說越不著調。

她給他幹了半天活,他當然要留她吃飯。她也不客氣,很痛快地就留下了。她像這個家真正的主人似的,指揮他幹這幹那。她還守著他就在那個小過道里撤尿呢,一邊撒尿一邊跟他說話:哎,小菊快回來了吧?

她還會喝酒抽菸。她抽菸的時候那煙確實就是從她鼻孔裡冒出來的。她還隨身攜帶著打火機呢。他跟她開玩笑:你這一手是跟楊稅務學的?我記得你過去不會抽菸來著。她鼻子裡冒著煙說是出去聯絡個業務什麼的不會抽菸不方便,你求人家辦事兒總不能幹坐著不是?他驀地想起他先前聽到的關於她的一些傳說,就說聯絡業務不能幹坐著不假,你能幹坐著?她擰他一下,你個老東西!想到哪裡去了。哎,別動手動腳的。靠得那麼個熊樣兒還假正經呢,讓我犒勞犒勞你。她說著就偎到他的懷裡了,手也在熟練地摸摸索索。他忽地站起來:你要這樣我就相信關於你的一些傳說了。她急燎燎地:你聽到什麼了?聽到什麼了?他說是你心裡有數兒就行了,還非得讓我說出口來嗎?她就哭了,罵釣魚臺沒一個好雜碎兒,有影沒影的就給人家造,當個女人特別是當個寡婦真難啊。他又勸她,好說歹說總算把她勸走了。

這期間小菊她娘也過來幾次,幫他拾掇拾掇這拾掇拾掇那,分析小菊什麼時候能回來。這個說連來加去怎麼也得十天半月的。那個說十天半月的恐怕夠嗆,小嶽還能不留她多玩幾天?哎,讓乃仁過來玩兒呀,他怎麼從來也不過來坐坐呢?那個老東西就愁著說話,八腳踢不出個屁來。王東笑笑,真是一家子老實人。

小菊不在家的那幾天,小院兒顯得格外空蕩。天一直是半陰不陽,連雞叫得也無精打采。王東就覺得比張月英去世還要讓人冷清。他彷彿第一次體會到了寂寞和孤獨,心裡無著無落,病了似的,飯也不認真吃。晚上躺在床上他竟像個孩子似的數算著她走了幾天了,如果要回來,現在該到什麼地方了,一種說不出的依戀和牽腸掛肚纏繞著他的心,讓他食不甘味夜不安眠。可要真像公家嫂子分析的那樣小東西不囉囉兒了呢?況且不是沒有這個可能!那怎麼對得起人家啊?人家這麼老實的孩子!她早就是這個家庭的成員了,而且比一般的家庭成員還要多一些讓人依戀的東西在裡面。他甚至無法想象如果這個家沒有她會是個什麼樣子。小東西若真要跟小菊散了,那他寧願不要他這個兒子也要要小菊!可人家小菊幹嗎?她畢竟和小東西還沒結婚啊!你算是幹什麼的?想到此他即有點不寒而慄。有那麼幾天的傍晚,他竟到村外長途汽車停車點上蹲著去了,小菊她娘遠遠地看見心裡就有點熱。

沒等十天半月小菊就回來了。他有點慌亂地揹著她批發來的那些衣服將她迎回家,就發現她黑了些瘦了些,神情也有點小憂鬱,他估計是累的。他問她,好不容易去一次怎麼不多玩幾天呢?她說是玩什麼!那麼多人看著都眼暈。小嶽沒陪陪你?陪來著,他也怪忙,上課什麼的抓得挺緊。他還好吧?好、好,還給你買了二斤茶葉(其實是她買的)。買什麼茶葉呀,拿回去給你爹喝吧,吃了飯回家看看,你娘來了好幾趟了。說著就又是打洗臉水又是準備做飯的一陣忙亂。

吃著飯,王東跟她囉囉兒她不在家這段小賣部的經營情況,公家嫂子又來過,還嘲笑二順子商品觀念淡薄呢;金銀花開花了、開得還挺好看;連雞下了多少蛋也跟她囉囉兒。小菊就發現他比過去能說話了,他說公家嫂子的時候還嘿嘿地笑呢。她從沒見他這麼高興過,彷彿一下年輕了許多。

小菊回孃家看看的時候,王東讓她把那些茶葉帶上,小菊不帶。最後他將茶葉分成兩份,說是都嚐嚐,就算小嶽的一點心意還不行嗎?還讓她帶幾件她弟弟妹妹能穿的衣服,也讓她回家說是小嶽買的,她就帶了。回到家說起話來的時候,她娘就告訴她,王東這個人心還怪細來,他估摸著你快回來的那幾天,天天都到車站上等;那天他見著你弟弟還給了他好幾塊錢讓他繳學費,攀上這麼個親戚也算是你的福分啊。小菊的心裡就有點小複雜,既不怎麼踏實又熱乎乎的。

金銀花開花了,但王東不知道採,抑或是不知怎麼採。那花都變黃了還在那裡長著。小菊就告訴他,金銀花這個東西跟人一樣,越嫩越值錢,趁著它含苞待放就須採下來,等到它開敗了面黃肌瘦了再採就不值錢了。為什麼叫金銀花呢?其實是一種花兩個叫法,它嫩的時候是白的,叫銀花,老了的時候就成了黃的,叫金花。你不捨得採不行,一斤銀花的價錢頂好幾斤金花呢。王東聽著就很長見識,同時也覺得像雙關語似的,很有意味兒。

釣魚臺只有小菊種那玩意兒。他兩個在那裡採金銀花的時候,好多人都去看。有人說是好傢伙跟採茶一樣哩。小菊就說,你說對了,確實跟南方採茶差不多,一年一茬兒,年年採。好賣吧?好賣,哪個中藥廠都收,你感冒了吃的那個銀翹解毒丸就是這玩意兒做的,有多少人家要多少。趕明兒咱也種點兒。種吧,到時候我給你做指導。河灘上,白一片黃一片的,就全是小菊曬的金銀花,遠遠望去很好看。

金銀花豐收,價格也不錯,連同小賣部的收入,總體算起來就很可觀。半年不到,兩人除了供著小東西上學之外,不僅還上了陳年舊賬,還把彩電沙發什麼的也買上了。王東那個高興、感激!小曲兒哼上了,二胡也拉上了;對待小菊跟奉天神樣的,錢讓她管,大主意讓她拿。連何大能耐都說是這小日子過的!還真是和睦哩,也怪紅火,比張月英活著的時候還紅火。

唯一讓王東感到不怎麼放心的是小菊自打從上海回來神情始終有點小憂鬱。他曾經問過她小東西對她的態、態度怎麼樣,她說是還行。她沒說好或很好,他就估計小東西對她不怎麼樣。他又重複地表示:他要不囉囉兒了狗腿不給他砸斷的。她苦笑笑:捆綁不成夫妻,這不是砸斷狗腿就能解決問題的事兒。這麼說他已經有不同意的意思了?沒有、沒有。那我得去信敲打敲打他,他要不囉囉兒了,我跟他斷絕一切關係。她就說,順其自然吧,強扭的瓜不甜,我兩個在一塊兒這個反、反差也確實太大。但要敲打敲打他的信王東還是寫了,小東西下次給小菊來信就埋怨她回家胡說了些什麼,整個一個神經病!話是這麼說,但小菊心裡有數,她忘不了他無意中看她的那一眼,她知道自己能扒幾碗乾飯。

小菊一如既往,照樣給小東西寄錢,照樣正兒八經的過日子。人家又沒明確表示不跟她囉囉兒了,來信還讓她好好注意身體什麼的,他說她整個一個神經病的時候也是自家人的那種口氣;再說這個家正紅火著,王東對她也不錯,讓她始終覺得親切自在、放鬆自然,感覺不到一點彆扭。王東那小曲兒哼得還怪好聽哩,那二胡拉得也怪地道。那手怎麼長的!跟女人的手似的,揉弦兒揉得那麼好聽!他哼小曲兒拉二胡也就是光他自己在家的時候哼、拉,她要猛丁碰見他還不好意思呢。這時候她往往笑笑,我以為是電視機裡放的來著。他說是手生了不會拉了,胡拉八拉罷了。她就覺得這人還挺有意思,也有點小水平,二胡是隨便什麼人就會拉的嗎?他那不好意思的神情也讓她覺得跟小夥子似的,不是什麼父輩,而是兄長或其他同輩兒的什麼關係。另外這個家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的水平到底是比她孃家強得多,還比較民主、比較講衛生,對她有一種說不出的吸引力,她沒理由不一如既往。

有那麼一天,小菊突然想拆洗拆洗被褥和棉襖什麼的,卻不想已經拆洗過並做好了,而且做工還不錯。她起初以為是她娘做的來著,回去問了問又不是。她就估計是他自己做的,二胡都會拉,這個還能不會做?她問王東,王東也啊、啊著說是他自己做、做的,做不好,學著做。她就很難過:我又不是不做,您幹嗎要自己動手呢?他嘟噥著一點小活兒,自己動動手怕啥的。往後再有什麼縫縫補補的活,小菊總是很主動地就幹了。家裡有個女人放著,再沒有讓男的自己做針線活讓女人尷尬的了。

天熱起來了,不是串門兒的季節了。但王東卻照常長衣長褲的穿得很嚴實,再喝個麵條兒什麼的,那更是汗流浹背。小菊把他的汗衫短褲的找出來放到他的床上了,可他還沒換。她就說他,不是一家人嗎?要那麼多顧忌幹嗎?王東猶猶豫豫地才換上。小菊就挺大方,想怎麼穿怎麼穿。她從上海捎回來一條連衣裙,在莊上不能穿就在家裡穿。她還轉著圈兒問他樣式什麼的怎麼樣呢!他說好、好嗯。那種東西很透、很露,他二位那麼面對面地坐著吃飯,再出個汗什麼的,那確實就是對王東的一個考驗。這妮子長得太漂亮,身條兒什麼的也都不錯,皮膚那麼細嫩,胸脯那麼豐滿,公家人兒似的。她出汗的時候那汗珠子彷彿格外大、格外晶瑩,一顆碩大的汗珠兒在她的鼻尖兒上搖搖欲墜,他真想替她擦一下,可他不敢。她還幾乎每天晚上要在她那間小屋裡洗來洗去呢,那往身上撩水的聲音和咯吱咯吱搓澡的聲音,真是把他誘惑得夠嗆啊!他躺在床上哪能睡得著?他修行一般地在默頌:夏天不怎麼好,夏天犯罪率要高;這樣的考驗若經得住,什麼錯誤也犯不了。而且人家是小輩兒,想想也是不著調。先前為何把錯誤犯?還不是沒把思想好好來改造?!睡,一旦睡著就不想了……

小菊去縣城進貨來著,遇見那個公家嫂子了,回來的時候當然就同路兒。兩人騎著腳踏車帶著日用百貨走在並不平坦的公路上,有說有笑,一個單位似的。公家嫂子對小菊還挺關心,上坡的時候主動下來幫著她推車,囑咐她慢一點兒騎,看你頭上這汗!囉囉兒頭天晚上電視上那女的多麼浪,怎麼好意思的來,她爹孃看見還不毀她個婊子兒的?那種電視也就是同輩的人能在一塊兒看,若是爺倆或娘倆一塊兒看就會很尷尬。你跟王東一塊兒看電視的時候是不是也有那種小感覺?小菊說可不咋的!遇見讓人不好意思的鏡頭我都是出去,你還體會得怪細心哩。公家嫂子說天長日久的一塊兒看那個,立場再堅定也得出事兒,來,休息一會兒。兩人就到一棵樹蔭底下涼快去了。

天氣有點悶熱,但四周風景不錯。小菊將小手絹伸到領口裡擦擦汗說是,咱沂蒙山也就是這時候好看點兒,到處青山綠水的。公家嫂子是看見一個比風景還要好看的東西了,她嘻嘻地說是怎麼長的來,這麼豐、豐滿!跟讓人摸了似的。小菊臉紅紅地說,胡囉囉兒呢,你要再這麼說我可跟你惱了。公家嫂子笑笑,鬧玩兒的,不過這也是個真、真理,沒聽說吧?風不來樹不響,奶子不摸它不長。你去上海看小東西他還能跟你老實了?外灘去過吧?往那地方一站,大家都在摸來摸去,他一個人能忍得住?小菊說真是有體會,就跟你在那裡讓人摸過似的。公家嫂子就說你甭嘴硬!我還不知道如今的這些小青年兒?第一次見面就親嘴摸奶子的?大城市就是這點兒趕不上咱山裡好,小青年兒談戀愛沒個熊地方,一對對兒的跟狗吊秧子似的也不避個人,在咱山裡何至於這麼緊張!哪個山溝裡小河邊還不藏個十對八對的?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可有地方了那些私孩子還不會利用,就知道幹炕上的事兒。

小菊聽著就讓她丟得夠嗆。心裡尋思著:結過婚的人嘴就是騷,什麼話都敢說,比男的還厲害。她想起跟公家嫂子一塊兒進貨的時候沒有她不認識的人跟誰都打情罵俏的情景,就估計她是很會利用這些地形地物的了,怎麼琢磨的來!還風不來樹不響,奶子不摸它不長,可也真準。第一次跟小東西在河邊單獨談談的時候他不就那樣了嗎?弄得它們脹鼓鼓的,幾天就豐、豐滿了許多似的。哎,想什麼呢?問你個正事兒,那個王東到底打的什麼譜兒啊?不老不少的就這麼騰著?小菊回過神兒來說是誰知道!我怎麼好意思問?公家嫂子就跟她囉囉兒他二位年輕時候的友誼:她還沒結婚的時候就認識他了,你不知道他多麼會疼人!說話甜兮兮的多麼好聽,那對兒大眼睛滴溜骨碌的多麼燎人,一搭上就把你給燎酥了,後來當然就出了那檔子事兒。出那檔子事兒也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那個熊年代也是太噁心,現在誰還屑管這個!小菊聽了就很吃驚:原來如此呀!卻不知為何心裡又怪不是味兒,她問公家嫂子,現在你兩個還有聯、聯絡嗎?聯絡是有,那天我還去給他拆了拆被子什麼的,可那個老東西還牛皮烘烘呢,擺出一副拒腐蝕永不沾的架子,誰求著他似的。小菊就笑了:你的意思是不是讓我給你動員動員撮合撮合?公家嫂子說是那敢情好了,要是說成了,咱娘倆一塊兒搞經、經濟,那就全莊沒有比。她說著鼻子嗅了嗅,哎,你身上怎麼有個味兒呀?是不是來好事兒了?小菊說來好事兒了不假。你這孩子!來好事兒了還帶這麼多東西,不知道個好歹,要是咱娘們兒一塊兒過也好有個照應不是?小菊就說你還怪會毛遂自、自薦哩,行,我回去給你說說吧,就怕他不囉囉兒。你說的話他還能不囉囉兒?一般情況下是囉囉兒,就不知這種事兒他囉囉兒不囉囉兒……兩人越囉囉兒越投機,越商量越具體,三囉囉兒兩囉囉兒天陰上來了。待她們發現的時候,雨點兒也快下來了。兩人手忙腳亂地趕緊往回騎,可還是讓大雨澆了個一塌糊塗。

小菊還沒進莊就看見雨幕中的王東了。他打著傘拿著雨衣,正站在停車點的路牌下迎她。一看見她就老遠地跑過來接過車子說是看把你淋的,也不知道避避雨。小菊把外衣脫下來蒙到貨物上了,身上只穿著件汗衫,讓雨一澆原形畢露。可她接過雨衣並沒穿,又蒙到那些日用百貨上了。他又把傘給她。她打著傘,他推著車,兩人同在一把傘底下向村內走去。公家嫂子遠遠地看見,心裡就酸酸的。

小菊病了。她正來著好事兒,騎著腳踏車竄那麼遠的路,又帶了那麼多東西,再讓雨一澆,那還不生病?王東這些年侍候病人侍候出經驗來了,他又是熬薑湯又是衝銀花,還捂上被子讓她出汗什麼的,一切都做得很熟練。農村人不管生什麼病一般都要喝薑湯捂被子,特別是感冒發燒的,那心一熱汗一齣,頓時就能輕快不少。可這回小菊將銀花薑湯的喝了,被子也捂了,臉燒得通紅就是出不來汗,王東始才有點慌,儘管小菊說不要緊不要緊我心裡有數,可他還是把她娘給叫來了。他尋思人家孩子在咱手上萬一有個好歹就不好交待。不想她娘來看了看沒拿著當回事兒,說是小小不然的個病,看把你嚇的!我的孩子我知道,沒那麼嬌氣!說完竟走了。王東就想,孩子多了,是拿著個頭疼腦熱的不當回事兒不假,我是讓張月英給嚇破膽了。

小菊知道正來著好事兒讓涼水澆了不行,但沒尋思這麼厲害。她娘也不以為有多嚴重,還反過來把她說了一頓,說是嬌氣的個你,我年輕時候讓雨澆多了,我也沒躺到床上讓人侍候,純是讓王東給慣的。小菊雖然難受一點兒,可心裡還是熱乎乎的。她從來沒讓人這麼侍候過。那個公家嫂子說是你不知道他多麼會疼人!這回是真知道了。有幾次不知是白天還是黑夜她一下醒來的時候,就發現他在地上走來走去呢。他一見她醒了那個高興勁兒!孩子似的:怎麼樣?輕快點兒了吧?喝水吧?用涼毛巾擦擦臉行吧?要是出不來汗我看也別硬出,越著急就越出不來。他擀麵條兒擀的那個細!他還要端著碗一口一口地喂她呢……她讓他感動得有好幾次眼淚幾乎掉下來了。

也有過讓她不好意思的情景。比方天很熱又出不來汗,她乾脆就不蓋棉被了,蓋毛巾被,蓋毛巾被也不全蓋,只捂著肚子。她穿得又很少,難免要這裡那裡的露著,他幾乎白黑地守著她,還能看不見?他偶爾將手放到她的腦門兒上試試體溫的時候她就覺得麻酥酥的呢!他還給她倒尿盆兒呢!他在院子裡這兒那兒地洗洗的時候,她看著他那個又白又結實的光脊樑心裡還崩崩地跳呢!這個胸膛比小東西的是寬闊有力得多了,依偎起來心裡肯定也踏實得多了。你瞧那個小東西對咱是多麼心不在焉啊!自打來了那封說咱整個一個神經病的信之後就再沒來過信呢,莊上的學生放暑假都放了十多天了他至今還沒動靜兒呢,不回來也不來封信他可不管你掛牽不掛牽。你在人家的心裡是無足輕重的呀!他即使變了心也不能怪他,他小嘛,反差大嘛,你會說弗洛什麼德和阿拉華師大什麼的嗎?

待她的燒退一點的時候,王東把電視機搬到她屋裡了。電視上那個午間新聞的前奏跟鼓動人鬧事兒的號角似的,小菊一聽著就心驚肉跳。她知道小東西為何暑假不回來也不來封信了。王東當然也知道,他跟小菊商量,要不給他發封電報把他拽回來?她說發不發的唄,上海好像還沒大有事兒。他蹲在地上嘟囔,現在這個形勢很複雜嗯,你不知道什麼是對什麼是錯,咱老百姓甭管那麼多,你也甭掛牽,他又不是小孩,還能沒個腦子?再說一個大學一年級的學生他能反動到哪裡去?對了錯了的都數不著他。話是這麼說,但王東還是給小東西發了封電報,讓他好自為之。

電視上大學生們的事情小菊不懂,越不懂就越覺得跟小東西反差大。她有自知之明,也明知跟小東西沒什麼好結局,但卻下不了決心。說到底她還是捨不得這個她做出過貢獻的家,捨不得這個胸膛寬闊不老不少又特別會體貼人的人啊!從什麼時候開始她翻來覆去地算那兩道算術題的?是從上海回來的路上她一遍遍地核計今後怎麼辦的時候?還是接連好幾個晚上都做了同一個讓她不好意思而又與王東有點關係的夢醒來之後再也睡不著的時候?那兩道算術題當然就是很簡單的了,複雜了她也不會:一是19+4=23;二是23+18=41。前一道算術題讓她覺得一下子老了似的,總有那麼一種責任感讓她有操不完的心,你永遠要疼別人而不是被別人疼,而且你還須端著一家之主的架子,要時時顯得老練成熟。問題是你並不老練,你還想撒撒嬌什麼的呢;你也當不了一家之主,人家無意中看你那麼一眼你就覺得矮人一截兒呢!你就永遠尷尬。後一道算術題則讓她覺得輕鬆自然,青春永駐。你無須漫過青春這一段兒直接進入中年或老年,你也始終有寬闊的胸膛可依。咱從小就在家裡當老大當得太累啊!一個女孩子家還總想讓人疼疼不是?還女大四好得沒了治呢!拉倒吧,是沒法治吧?問題當然也有……瞧,還問題呢,一廂情願的事情還想得怪具體呢!她自己把自己給丟得臉紅了。

小菊依在床頭上繼續想她的問題的時候,猛然記起了那個公家嫂子託她的事兒,她要問問他,即使不為公家嫂子她也想問問。她說是這次全怪那個公家嫂子,她要不跟我在路上胡囉囉兒也不會讓雨淋著。她囉囉兒什麼了?她讓我跟你說說要跟你好呢。王東的臉騰地就紅了:這個女人!誰屑囉囉她呀。小菊一本正經地:我看她還不錯哩,長得還行,心眼兒也不孬。她不錯她的,跟咱沒關係。她針線活兒也不錯。他耷拉著腦袋嘟噥著:上、上回你不在家的時候她來做、做過一次不假,怕你誤、誤會就撒、撒了個謊。小菊想笑卻不敢笑,就說是幫著做做棉衣怕啥的,誤會個啥?這也說明她熱、熱心……這是個讓人尷尬的話題,而且他不知道那個女人給她說了些什麼,再說下去恐更尷尬,就出去了。

此後的兩天裡,王東像做了見不得人的事兒似的除了送飯送水不怎麼跟她朝面了。小菊又覺得過意不去:轉達那麼一句話就傷了他的心嗎?可自己的心裡卻是怪得勁兒啊,像完成了個成功的惡作劇似的,挺好玩兒。她不在床上躺著了,她下來乾點小活。王東見了又不樂意她:還沒好利索,瞎忙什麼!她有點調皮地:不咋的,是婦女方面的小毛病。那更得注意,年輕輕的不知道個厲害!她撒嬌似的:怪不得俺娘說是讓你慣的呢!他說是農村娘們兒知道什麼?不講個生、生理衛生,病了還不知道是怎麼病的。她就又到床上躺著去了。

天很熱,人們都睡得挺晚。王東躺在床上抽菸,尋思這個小菊最近有點怪,生了病還特別高興似的,自打上海回來她還從沒這麼高興過。小東西沒來信啊,那麼她是嘲笑我了?就不知那個公家嫂子跟她囉囉兒了些什麼,她要是胡囉囉兒那可讓我不好做人了。她又不像是嘲笑,她不是個沒大沒小的孩子。院門響了一聲,是小菊出去了。到底是年輕啊!什麼病都不在乎,也好得快。

小菊生病的這幾天,沒白沒黑地睡了個夠,到了晚上就睡不著了,她到河邊去涼快涼快,散散心。夜色朦朧,微風陣陣,到處散發著濃濃的艾蒿味兒,人們仁一堆倆一團兒地在抽菸拉呱兒。好像是王德寶在囉囉兒:好傢伙!這個形勢問題還怪麻煩來,你說會朝哪個方面發展?劉玉華說是不好研究啊,毛主席要活著也不好研究,關鍵是這個兩種矛盾摻和在一起就不好解決。何大能耐就說,要讓我處理我不毀他個婊子兒的來!王德寶說你毀誰個婊子兒的?怎麼毀?比方就是咱莊的這個小東西吧,他要參加了你怎麼毀?打他個反革命?他是嗎?何大能耐說他要參加了,兩耳瓜子扇得他不知道姓什麼……說著說著就爭論起來了,這個說該扇,那個說不該扇。劉玉華就說,哎,這個小東西還真沒回來哩!說不定也參加了吧?那天我還看見王東給他發電報來著,鬼鬼崇崇的還保密,不就是讓他好自為之嗎?操他的!幾個人由王東說到小賣部這幾天沒開門兒,由小賣部沒開門兒又說到小菊,難聽的話就出來了。這個說天長日久的呆成堆兒,再好的人也得出事兒,更何況王東還有前科。那個說不能,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他再混蛋吧還能把自己的兒媳婦給搞了?還有的說關鍵就看小東西,他要不跟小菊囉囉兒了還不興人家自己找……把小菊給氣的!恨不能竄出來跟他們裂一傢伙,可尋思尋思又沒好意思,就快快地回去了。

這天晚上小菊就好長時間沒睡著。她心裡恨恨的,尋思這些人平時看著人模狗樣跟個人物似的,其實一肚子狗雜碎兒。一個個窮得叮噹響,還閒操心呢!倒是劉玉華還算說了句公道話,人家不跟俺囉囉兒了還不興俺自己找?雖然小東西還沒明確說不囉囉兒,但不說不一定就沒想,你還非得等著人家開口才算數啊?姑奶奶還沒那麼賤!姑奶奶就是要做出來給你們看看,看我敢不敢!她就這麼連生氣加發燒地迷糊著了……

小菊又看見小東西了。小東西坐在河邊那棵歪脖子樹上,兩條小腿那麼一悠一悠,悠著悠著就掉進水裡了。他渾身溼漉漉地扎煞著手老遠地跑過來撲到她懷裡,喃喃地叫著娘腦袋又那麼一拱一拱呢。王東卻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說是這孩子,年紀也不小了,還吃奶!說著說著三不知的竟跟小東西打起來了。一人抓著她的一隻胳膊就往兩邊拽……她大聲地啊了一聲,王東忽地竄進來了。小菊也忽地坐起來一下撲到他的懷裡了,她喃喃著:抱緊我……黑暗中的王東腦瓜兒開始不清醒,她讓他抱緊就順從地就抱了。他嘟噥著:做噩夢了吧?看這身汗!倒是不發燒了,出了汗就好了……他這麼嘟噥的時候還哄孩子入睡似地晃來晃去呢。她摟著他的腰,溼漉漉的臉貼著他赤裸的胸膛,夢囈般地喃喃著:我、我再不自己騙自己了,我要嫁、嫁給你。王東卻一下清醒了,他推開她:你、你是說夢話吧?她嗚嗚地就哭了:我、我說什麼夢話?人家不囉囉我了我還說夢話?我說夢話幹嗎?王東吃了一驚,一下拉開燈:小嶽不囉囉兒了?他什麼時候說的?你別哭,慢慢說。小菊即將她在上海與小東西見面的情況連同她自己的感覺給他說了一遍,王東氣呼呼地就說是,看我不把狗腿給他砸斷的!他還上大學呢,上他娘個×呀上!小菊的話他信,他知道自己的兒子,那個小狗東西最終是要甩了她的;小菊主動提出來說明她懂事兒,是個心裡有數的姑娘。可他沒想到她會嫁給自己,跟兒子散了就能跟老子嗎?小菊則說其實我跟小嶽也不合適,我倆在一塊兒總覺得他還是個孩子,是個小輩兒,我自己還總想裝裝小、撒撒嬌呢!我就願意找個年齡大、大點的……可這彎子畢竟轉得是太急了太快了,他一時還雲裡霧裡似信非信。他一邊往外走著一邊說是你睡吧,這些話就權當是夢話,是你還沒睡醒說的,啊?

第二天清晨,小菊起得特別早,梳洗打扮得也特別仔細,煥然一新的樣子。她計劃見著王東的第一句話就是要告訴他昨天晚上她沒做夢,說的也不是夢話。她還要管他叫老王。她從沒叫過他爹,改口不是很困難。她心情愉快手腳麻利地下好了掛麵荷包好了雞蛋,可當她叫他起來吃飯的時候卻發現他不在,床下一地的菸頭,她蹲在那裡數了數竟有十五根兒之多。好傢伙,思想鬥爭得還怪激烈呢!她不知道他什麼時候出去的,卻知道他可能去哪了。他是到張月英的墳前繼續作思想鬥爭去了。無非是懺悔一番說對不起你呀其實也不怪人家小菊呀誰讓咱的兒子不囉囉兒人家哩,我也知道這樣一來在莊上不好做人少不了挨些不著調扒灰頭老流氓之類的罵呀可你讓我怎麼辦呢你也說過小菊是個懂事兒的好孩子不是?她既然很懂事兒這個決定就不是隨便做的特別她一個閨女家家的說出那句話來容易嗎?她這麼想著想著就笑了,她甚至想象著墳頭兒裡那人要是忽地坐起來才好啊!她會說這事兒你們看著辦吧,只要別委屈了我的兒子就行。他就會忙不迭地叩頭作揖:這個你只管放心只管放心,嗯。

小菊精神煥發地到小賣部開門兒營業去了。來買東西的特別多,大都是買油鹽醬醋針頭線腦兒的些娘們兒家。見了面都跟她打招呼:聽說你病了是吧?好了嗎?這兩天窮忙也沒顧得上去看看你,生了病還越發漂亮了似的。小菊應著忙著,眼卻直往門外公路上瞅。王東若是從石炕子峪回來,必定打這兒走。這時候,何大能耐蹲在公路那邊的河沿兒上抽菸,王德寶挑著一副空尿罐兒從村外菜園兒裡回來,王東就從河那邊過來了。小菊忽地竄出來老遠地就喊:老王!飯給你留在鍋裡了,大清早的也不知上哪了。一嗓子就把周圍的人給喊愣了,王東臉紅成了醬紫色耷拉著腦袋趕緊竄了。王德寶看看何大能耐說是毀了,這個妮子毀了!何大能耐一時沒反應過來,說是這個小菊!學得沒大沒小的。王德寶說何止是沒大沒小,簡直是情況嚴重啊!何大能耐眨巴眨巴小眼兒尋思一會兒就說,那我得跟他倆要房租費。

喊了那麼一嗓子,小菊像揀了個大便宜,頓感渾身輕鬆,且充滿著勝利的喜悅。整個一上午她服務態度就特別好,出手也格外大方,破本兒甩賣似的。她還唱評戲呢:巧兒我自幼兒許配趙家,我和柱兒不認識我怎能嫁他呀……中午吃飯的時候她沒回去,她到她孃家吃去了。她像個戀愛老手似的故意把王東撂在家裡晾上那麼一天,讓他鬥爭、思念、著急。她傍晚回去的時候還有點暗自得意呢,以為一見面他會多麼激動萬分或氣急敗壞來著,不想人家平靜得很,只問她一句中午怎麼沒回來吃飯呢?語氣也是淡淡的。她嘟噥著不敢回來呢。他苦笑笑,純是孩子,她就沒咒兒唸了,提不起昨晚的話頭兒了。昨天晚上她是藉著說夢話才說出口來的,而且這大半天她只准備了他要跟她發火的方案:你要說簡直是胡鬧啊你!她就會撒嬌:我不是胡鬧,我就要造成我勾引你的那麼個印象。你爹你娘會怎麼想?一對兒糊塗蟲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兩個從來都是聽我的。你讓我在莊上還怎麼做人?該怎麼做還怎麼做,你不能老看著人家的臉色來做人,人家也不會老盯著你去沒完沒了地說,頂多說上個仁月倆月的了不得了……想得是怪具體呀,可沒用上。

當晚無話,接連幾天也都無故事。小菊有點心裡沒底:莫非他是另有打算嗎?跟那個公家嫂子重續舊情?千人騎萬人壓的個東西司機給她拉趟東西都跟人家胡囉囉兒還想好事兒呢,拉倒吧你!可他是怎麼想的呢?你個小妮子前兩天還想把人家放於你的股、股掌之間企圖按著你的思路去進行呢,現在受折磨的不就是你嗎?薑還是老的辣呀,你還……那個電視上是怎麼說的來著?嫩點兒?對,你還嫩點兒!

小菊是第一次嘗受到愛情的滋味兒了。這不是件從從容容的事情,你要受熬煎受折磨,食不甘味夜不安眠,當然還有幸福的震、震顫。她跟小東西在一起的時候從沒這麼難捱過,如今想來那實在不是戀愛呀,而只是訂婚。她開始嘲笑自己,燒得你神魂顛倒了還裝成熟玩老練呢,何必呢?那天晚上話一齣口,你不就覺得好像很早就愛上他了似的嗎?幾天來你不是細細地回憶過第一次跟他接觸的情景嗎?她那時候特別羨慕會騎腳踏車的人。王東當時在公社當文書,當然就會騎那玩意兒,不僅會騎而且自己還有一輛。他大概是頭天晚上回來第二天早晨回公社,而她也去公社參加一個計劃生育宣傳員學習班,出村不遠兩人就遇上了。他從後邊兒看見她,待騎到她跟前就主動跳下車問道,你是乃仁家的老大吧?都長成大姑娘了,去哪呀?她說去公社參加個學習班,他就捎上她了。他穿著一件我們現在知道是人造棉而當時叫135(讀音階:島米嫂)的白襯衣,讓風一鼓,那真是很飄、飄逸。她坐在後邊的車座上,那玩意兒拂到她臉上,只覺得涼爽、滑潤、柔軟,再加上不安分似地那麼一動一動哆裡哆嗦,就像被一隻溫和的大手撫摸著,很舒服。她想攬著他的腰來著沒敢,就抓著車座下邊的彈簧,還聞著一股很好聞的檀香皂味兒,這是個很講衛生的同、同志定了。他那時還很年輕,長得很帥,肩膀很寬,脊背很厚,給人一種安全感。她問他,這車子是公家的吧?他說原來是公家的,現在價撥給我了,你猜花了多少錢?那還不得一百多呀?往少處猜。八十?不對,你再猜。六十、不——對。五十?不——對。總不至於才四十塊錢吧?告訴你吧,二十五。她就很吃驚,這麼便宜呀!他說便宜吧?工作需要嘛,嗯。這人還沒什麼架子,挺好說話,他還讓咱猜呢,他說不對的語氣也挺好玩兒呢,跟同輩人說話似的,讓你不覺得有半點拘束。她當時就想,甭說咱自己有一輛了,就是會騎也不錯呀!她那次參加學習班就學會了騎那玩意兒,還買了件135的襯衣。

後來她當然也知道他犯錯誤了,她開始去給張月英打針的時候對他還有點小警惕呢!可打著打著就把那茬兒給忘了。久病之中的張月英後來變得有點病態,有時甚至到了無理取鬧的地步,你在旁邊兒都替他難受,可他卻無艾無怨體貼體諒一如既往。他那畏畏縮縮永遠是贖罪般的神情不由你不對他同情,你甚至懷疑這樣的人能幹那事兒嗎?就是有那事兒你甚至也能原諒他,又不是強姦,母狗不掉腚,牙狗能上身?人家都到這地步了,你還想怎麼樣?

再往後就是跟小東西訂婚了。細想起來當時之所以很痛快的就答應了,一方面是小東西小是小點兒也還不讓人討厭;但主要還是看著一個快死的人的面子啊!你無法拒絕。另外這個老東西也讓人有一種說不出的依戀,跟他在一個家庭裡過日子你覺得整個生活會上一個檔、檔次。後來的實踐也證明了這一點,嗯。連何大能耐不也說這小日子過得還怪和睦怪紅火比張月英活著的時候還紅火嗎?那個公家嫂子體會得真準呀,老東西說話那甜兮兮的聲音都能讓你動心思有想、想法。劉玉華寫的那詩是怎麼說來著?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個體勞動則不行,不管你多麼有水平?怎麼不行?我們雖然不是集體不也是共同做著商品流通的工作嗎?那還不把愛、愛情來產生?

……那麼你還猶豫什麼擺什麼臭架子呢?讓老東西求你嗎?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他敢嗎?沒個哲、哲學思想!她為自己周密的分析和圓滿的計劃偷偷地笑了。

一切都按著小菊的計劃在進行。計劃裡面要喝酒,以壯行色。小菊喝了酒,說醉話似地就將她幾天來的分析連說理加撒嬌地講了出來,講演一般。光是她那亦瘋亦傻亦嬌亦嗔的神情和小模樣兒就讓他受不了了。他唉嘆一聲,你是要把我放到爐火上烤啊!她說就是要烤你燒你燒死你。他嘟噥著:其實我——很不是東西呢。她就說,我也是!

兩人大鳴大放地登記結婚了。當然就是一場軒然大波,議論紛紛,罵不絕耳。但也沒出乎小菊的預料。她爹孃還真是一對老糊塗蟲,他二位這麼堂而皇之地結了婚,她娘還去幫著做棉被子呢!劉乃仁則只會嘟囔:這個麼兒……嗯。

人們在等著瞧小東西回來之後的熱鬧。

小東西回來了。正是秋收時節。他這麼不逢年不過節既不是暑假又不是寒假地回來,人們就估計有好戲看。他一下車,蹲在停車點旁邊兒的何大能耐就迎上去說是放、放假了?小東西說壓根兒就沒開學,放什麼假?那怎麼現在才回來?在外邊兒學著搞了點小業務,回來休息幾天,爾後就該上學了。沒參加那個什麼風波吧?前段時間動靜兒不小啊,把莊裡的人掛牽的!小東西掏出一盒進口煙兒來抽出一棵遞給他,完了又抽出一棵在煙盒上梆唧梆唧敲著說是參加那玩意兒幹嗎?有時間還不如做點小買賣哩,一個個傻×樣的,覺得自己怪能啊!就把何大能耐給說愣了:你不上大學了?上啊。上大學怎麼還淨琢磨著做小買賣?小東西笑笑:以學為主,兼學別樣嘛,嗯。何大能耐咳嗽了一聲:這玩意兒不好抽,嗆人!

當晚,王東家周圍的鄰居們沒聽見有什麼異樣的動靜兒。人們把希望寄託在第二天上。

第二天,人們注意到這一家三口去責任田裡收苞米,收完了苞米又在打麥場上剝苞米皮兒。好大的一堆苞米!陽光下,但只見苞米皮兒紛紛揚揚,苞米棒兒泛著亮光,遠處的老黃牛叫了一聲,苞米堆兒旁邊的那三位卻一言不發……人們多少有點小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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