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意識 劉玉堂 第1頁,共2頁

一、重視鉛字,講究三六九,時興溫鍋,可以養雞,給丈母孃過生日可以請假,小日子過起來

不瞞您說,咱一個小小的連職幹部,一九八一年底從部隊轉業的時候,順順當當地就連同老婆孩子一起轉到了縣城,當了廣播局的編輯部主任,而且人還沒去就有獨門獨院的三間小平房在等著,應該說夠可以的了吧?你知道我們沂蒙山有五大特產不是?叫蘋果山楂和黃煙,復員軍人加蠶繭,這五樣東西各自的產量都是全省第一名。山區的工業又不多,公家單位就那些,數量佔全省第一的復員軍人年年往這擁,安排起來有多難那還不明擺著?在這種形勢下,咱一沒有背景,二沒有靠山,所有的直系和旁系親屬中連一個脫產或不脫產的幹部也沒有,也不能聯絡緊俏物資什麼的,憑嘛?說出來您可能不信,就憑著咱有兩本兒厚厚的剪報。那兩本兒剪報當然都是本人發表過的新聞和文學作品。我料定這些鉛字的東西在我們沂蒙山區的小縣城裡會格外吃香。果然,人事局長牛滿山看了就很驚訝:說是:「好傢伙,這麼多呀!全是你寫的?操,報道組和廣播站的那些東西,一個個的看著跟筆桿子樣的,其實沒多少道道兒啊,他們發表的材料全加起來也不如你的一半兒多,還有小說呢?怎麼寫的來!」

這麼的,咱就當了廣播局的編輯部主任,我老婆則隨我到廣播局當了會計,很痛快。

那麼,當初我是怎麼想起要積攢那些玩意兒的呢?說來話長,簡而言之是高中時候受了我語文老師的啟發。他就有一本兒那玩意兒。裡面總共貼了五六首署著他名字的四行一首的那種詩,每首詩的下面都標著哪年哪月哪日發表於何種報刊,還標著得了多少稿費。那時候我覺得稿費比一般的人民幣好聽值錢有意義,就對他崇拜得要命。即使後來的「文革」中他因為那本兒剪報多了些罪狀多捱了些拳腳,也絲毫沒影響我萌發將來也要有一本兒那玩意兒的念頭兒。因此上,我參了軍搞了新聞報道工作之後,就特別注意向能變成鉛字的報刊投稿,而從不向只能變成聲音不能文字儲存的電臺投稿,嗯。

廣播站在縣城中心一座小山的陽面,五六排平房依次比鄰,拾級而上,最後一排是辦公室、機房、播音室,其餘的就都是單身宿舍和隔成了小院兒的家屬區。局長王硯耕五十來歲,個子不高,麵皮很黑,一身農民打扮。我去報到的時候,他說是:「已經接到你要來的正式通知了,是我主動到人事局要求的,那個報道組有什麼好,不是正式的新聞單位,乾巴巴的什麼福利也沒有,還沒房子,咱們廣播站才是縣一級唯一的新聞單位,檔案上是這麼說的,這可不是隨便就能定的,不去報道組沒意見吧?」完了,就讓我「好好在家過個團圓年,局裡要求是正月初六上班,你初九來吧,初九是個好日子,‘三六九,往外走’嘛,嗯,到時候連家也一塊兒搬過來,別弄得三三兩兩的,上了班之後再今天調老婆明天搬家的,半年安不下心。去看看房子吧?就是還沒刷,春節之後一上班我就安排人給你刷,順便把頂棚也紮上,你轉業回來是有五百塊錢安家費的,操它的,人爭來了,宣傳部把安家費給扣下了。」

我老婆當時在離縣城四十來裡地的一個軍工廠工作,我在她那裡過完了年,辦完了有關她調動的一系列手續和關係,正愁著怎麼把家也一塊兒搬過去,不想初九這天一大早,廣播局的車就來了,上邊兒還有五六個小夥子,是專門來幫我搬家的。連同我老婆廠裡的人,三下五除二,一會兒就裝好了。待車開到廣播局,所有的職工和家屬就都在院子裡等著,有人還在即將成為我家的小院兒門口放了一串鞭。王局長親自指揮著人卸車搬傢俱,同樣三下五除二地一會兒就安頓好了。完了他掏出菸捲兒給大夥兒散,說是:「幹得還怪快哩,抽支菸!」像給他家幹活似的。我老婆瞪我一眼,見我沒反應,就氣勢洶洶地走到我跟前悄聲說是:「你的煙呢?這個也不懂?你們當兵的就是不懂個禮貌性兒!」我趕忙掏出煙來散,王局長說我愛人:「這麼厲害幹嘛呀!抽誰的不一樣啊,自家人哪有這麼多講究!」

待我一切收拾停當,準備第二天上班的時候,王局長領著全域性的職工來給我溫鍋。職工不多,十來個,我知道我家鄉的農村是興溫鍋的,卻不想縣城裡也溫。他們各自一瓶酒二斤肉地來到你門上,甚至不要你動手,只是用一下你的鍋碗瓢盆油鹽醬醋,一桌實實在在的酒席就出來了。王局長代表全域性職工向我表示熱烈之歡迎,他說是:「別說話了,都別說了,今天到的還怪全哩,噢,郝局長沒來,他請了假給他丈母孃做生日去了,老馬、小梅和小賢也沒來,她們是女的,不喝酒,讓我代表了,老李,不讓你說話嘛你還說,小孩兒一樣,年紀也不小了,這麼的吧,所有的意思都在這裡邊兒了,老規矩,幹完兩杯再發言!」

喝起酒來的時候,王局長斷斷續續地說了三件事:一是縣城這地方不要買冰箱,冰箱沒用,來了客人現去買菜也來得及,肉還是新鮮的;電視得買,噢,你有了哇,趕明兒換個彩電,咱這裡買彩電有個優越條件,壞了甭求人,咱自己就能修,哎,老李,把電視開啟,聽聽新聞聯播;雞得喂,吃個雞蛋啦,來了客人殺它一隻啦,方便。二是廣播站是個出人才出幹部的地方,縣委辦公室主任、宣傳部副部長、農工部部長就都是廣播站出去的。但真正懂業務的不多,他們充其量只會寫個總結材料什麼的,什麼通訊啦訊息啦,嚴格地講都還沒真正入門兒。你來了就好了,你發表的好多東西我都看過,你大姐我也認識,她當農業社社長的時候我還去採訪過她,你的小名我也知道,我只是不說,嗯。三是兩個萬歲的問題,無線廣播萬歲,有線廣播也萬歲。有人說有線廣播沒前途,不對,嗯!日本工業這麼發達,還不照樣發展有線廣播?

這鍋一溫、酒一喝,我心裡就熱乎乎的。我在部隊十五年,長期兩地生活,始終有種斷梗飄萍般的感覺,早就渴望有個固定的家,從此不再東悠西蕩。此時確實就有了賓至如歸溫暖如春的感覺,我有了一個真正的家了,我知道在縣城這地方怎麼買糧買煤買菜了,還可以養雞什麼的。我決心重打鑼鼓另開戲,小日子從此就這麼過起來。

電視上一個女人拿著話筒在扭來扭去地唱流行歌曲,閉著眼,還大喘氣。王局長說:「這種話筒不孬,五百塊錢下不來」!

那個老李就說:「操,簡直是資產階級呀。」

兩個嘴角都朝下撇著永遠驕傲自滿似的老張說:「可不咋的,簡直是丟她爹孃的老臉啊,不知是誰家的閨女,潮一樣!」

王局長說:「你這兩個同志,跟不上形勢呢!」

老李說:「我要有這麼個閨女,不毀她個婊子兒的來!」

二、衣服的扣子都系看,腳踏車大梁纏著,小精明,重視級別和錄音,天氣預報不準罵廣播站

有一年我到北京的某家刊物改稿子,一位從未跟我見過面的編輯到車站接我。我出得站來,正捉摸著有沒有寫著我名字的牌子什麼的,那位編輯就站到了我的面前:「您是老劉同志吧?」

我說:「是老劉不假,你怎麼知道?」

那編輯笑笑:「一看就知道你是小縣城來的!」

沂蒙山方言,傻,少個心眼的意思。

「你怎麼一看就知道的呢?」

「很難說。」

「土頭土腦是吧?」

「不是!」

「是表情?」

「也不是!」

「是衣著?」

「具體的特點說不準,總之是一眼就能認出來。」

這就讓我很悲哀。我自信這些年走南闖北地轉的地方多了,除了沒出過國之外哪裡都去了,見的世面大了,可人家還是一眼就能認出是小縣城來的。看樣子你就是去過聯合國也白搭,不好研究的。

待跟那位編輯熟了的時候,我又跟他探討「一眼就能認出來」的問題。他說:「是一種氣質,一種風度,一種意識。」

「意識?」

「嗯,你比方我說了那麼句話你就很敏感,然後就放到心上不忘了,沒完沒了地尋思,還窮追不捨地問個究竟,深怕受了侮辱吃了虧,這就是縣城意識,也可以說是一種思維方式,但不是貶義詞。」

我說是:「你們北京人是很會玩兒意識玩兒深沉什麼的呀!」

他說:「看看,又來了不是?在小道理上也喜歡佔個上風,小心眼兒、小精明、小家子氣這也是縣城意識!」

「我小家子氣?你他媽的請我吃飯,把散裝啤酒裝到酒瓶子裡當原裝啤酒,不是小家子氣?以為我不知道!」

他說:「跟你說話怎麼這麼費力啊,我說的是思維方式,不是指行為,嗯!」

「你拉倒吧,思維方式怎麼能一眼就看得出來?」

他就說:「實話告訴你吧,你出火車站的時候,我不是一眼就認出來的,那是瞎蒙的;你也不像小縣城來的,而像個標準的軍人,行了吧?我隨便說了那麼句話,你還沒完兒了呢!」

現在想來就有些道理。

讓人一眼就能認得出來的所謂縣城意識中,衣著打扮恐怕是最明顯的標誌了。我轉業回到我們那個小縣城的時候,就穿著摘了領章帽徽的一身藍軍裝,釦子是一系到頂,連領口上的小鉤也勾著。有那麼一二十年,我始終認為軍裝是全中國最好的服裝,特別是那個軍大衣,又肥又壯,老少皆宜,農村人看著不洋氣,城裡人看著不土氣,給人一種穩重老成不搞歪門邪道的感覺。而別的服裝都不行,花裡胡哨還不正統,有的一穿上就跟小流氓似的。而穿軍裝就須將釦子全繫上。任何制式的軍裝釦子都沒有閒著的,你都須全繫上。關於這一點我有教訓。那年我提了幹剛穿上四個兜兒的軍裝,一個跟我同時提幹並對我有點小意思的女戰友勾了一個襯領兒給我,我把它往領子裡邊兒那麼一縫,讓它那麼一點綴,哎,還挺好看。而且還多一些意味出來。有那麼幾天,我就沒把領鉤給勾上,那個鋸齒形的白色針織品的邊沿就那麼露著。不想一次黨員生活會上,一個說話跟女人似的男黨員就給我提意見,說我驕傲自滿經不住提幹的考驗,公子哥兒似的,思想長毛,「你那個線勾的東西就那麼美?我看一點都不美,作為一個黨員、政工幹部……嗯!」打那之後,我穿任何衣服就都將釦子全繫上,摘掉了領章帽徽也還系。

那麼,我這身裝束就是一眼就能認得出來的縣城意識嗎?當然嘍,我們小縣城的人也是很喜歡把所有的扣子都繫上的嘍,哪怕是穿西服,也還是都繫著。你仔細注意一下,就發現我們不僅喜歡係扣子,還喜歡把腳踏車的大梁用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纏它個嚴嚴實實;髮型也有點小問題,不管你理得多麼一絲不苟,總讓人覺得哪個地方不怎麼合適,要麼直上直下的懸崖似的,要麼理得跟白菜幫子似的。如此一個縣城意識,人家還能不一眼就認得出來?當然嘍,這是我離開小縣城之後才逐漸認識到的嘍。

我們的小縣城裡當然就有我的不少同學和戰友,繼廣播局給我溫鍋之後,他們也一撥撥兒地來溫了達十五場之多。這時候我就知道,我的這些同學和戰友們已經佔據了小縣城的各行各業各部門,他們讓你「需要辦什麼事,打個招呼啊!」嘲笑某個同學到他那裡辦事沒找他,「結果怎麼樣?轉了一圈兒不還得我來辦?操,眼裡沒人。」互相叮囑:「劉哥要辦的事,誰要不盡心盡力,可是王八蛋啊!」那麼反過來呢?那還不亦然?他們來其實是吸收你加入事實上已經存在的某個網路並作為其中的某個鏈條的,從而進入一種縣城人生活的大迴圈。這種迴圈圈肯定還有很多,但你若在小縣城裡立住腳,你就必須加入其中的一個。否則,你連買肉也買不到瘦的,若是生病那就更麻煩。你看到了小縣城人生活的背後,知道了小縣城人生活的方式,你覺得心裡有了底,像個真正的小縣城人了。若干年後,北京那個喜歡玩兒意識玩兒深沉什麼的編輯來我家拿稿子,他在小縣城裡轉了兩天,臨走說是:「你在這裡生活得比我原來預想的要好得多,簡直是如魚得水遊刃有餘啊!沒有你不認識的人,沒有你辦不成的事!」

我說:「小縣城嘛,縣城意識嘛!」

他說:「看看,又來了不是?我說過縣城意識不是個貶義詞嘛,你還耿耿於懷念念不忘!」

溫鍋的事情告一段落,我就正式上班了。

廣播局的編制有點小複雜,局裡有站,站裡有股,股裡還有組。股這一級是一部兩股,叫編輯部和機務股、行政股。編輯部連我五個人,三個編輯加一男一女兩個播音員,分編輯組和播音組。我一上班,編輯小孔就管我叫主任,我不讓他叫,他非叫不可,說我是正股級,「別的股都叫股長,咱們為什麼不叫?」

我不知股級是哪一級,他說是:「相當於百貨公司的經理一級,嗯。」爾後就向我彙報工作,每天干什麼,怎麼個程式,他特別強調縣裡的會一定要搞錄音,回來就放它一傢伙,千萬別耽誤了,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我問他稿源怎麼樣,他說主要是播四大班子及各部委辦局的工作簡報,有時候就唸報紙。「沒人給我們寫稿子?也沒有通訊員什麼的?」

「操,誰屑專門給咱寫呀,各部委辦局那些寫簡報的文書秘書什麼的就算咱的通訊員了,他們把簡報給咱一份就算是投稿了。」

「你們也不下去採訪什麼的?」

「採呀!搞錄音報道,嗯!」

針對這種情況,我即向王局長建議辦個通訊員學習班,學點業務。王局長挺痛快,說是:辦吧,講講課,完了再實實習,有不錯的就聘為專職通訊員,一個公社配一個,把通訊員隊伍建立起來。你要忙不過來,去省電臺請個編輯來講講課也行。

我去省臺請來了個編輯部副主任大老胡,回來之後,學習班就辦起來了。不想參加學習班的人還挺踴躍,原定一個公社來一個的,忽啦來了八十多,很多都是不要生活補貼自己揹著煎餅捲來旁聽的。

那個大老胡有點小名氣,估計寫東西不錯,但不能講。他當時大概正在寫什麼論文,淨囉囉兒什麼「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不對,陸定一下的那個「新近發生的事實的報道」對,但又不夠全面,我給它下了個定義叫「新近發生或發現的事實的傳播」這樣是不是比較全面啊?光這個定義,他囉囉兒了整整一上午。有幾個通訊員在臺下嘀咕:「操,這個人講課白搭×呀,嚼木渣子似的,淨胡囉囉兒!」王局長聽了就說是:「人家是編輯部副主任呢,那就是副縣級,跟副縣長一樣大,你看他多和藹呀,一點架子也沒有,平時你能撈著聽副縣長講課嗎?」

吃飯的時候,正局長就請了縣委書記和宣傳部長來作陪。王局長囑咐我:「老劉你記著,縣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上邊兒來的是哪一級,至少要請哪一級的領導來作陪,如果是新聞界的人,作陪的就一定要高他一級。」

我說:「要是來個比正縣級大的呢?」

「那就請四大班子的一把手全到場!」

我跟王局長說:「請人講課,按規定是要付講課費的,這事兒您知道吧?」

他說:「知道,這個還能不知道?他這一級一天是五十對吧?人家大老遠的來了,不容易,講得也挺賣力,咱們講課費要給,東西也要送!」

我說:「他講課的時候,對不正之風抨擊得挺厲害,咱們送東西給他,他能收嗎?」

王局長說:「這你就不懂了,關鍵是看你怎麼送了,嚴格地講,咱沂蒙山人是連禮也不會送啊,一個個的潮一樣!你哼哧哼哧地扛一筐蘋果去,他那個家屬院兒裡那麼多人,都大眼兒對小眼兒地瞪著,他當然不收了;你要送一斤蠍子給他呢?又值錢又不顯眼兒,他能不收?」

送大老胡走的時候,王局長除了按規定給了他講課費之外,就又往車裡放了一斤蠍子和十斤香油,那個大老胡果然就裝作沒看見的坐上車走了。

聽了大老胡的課之後,我知道這些通訊員喜歡聽什麼了。我剛到一個新地方,當然要來點小吹噓,講怎樣採訪的時候,我說是你若採訪地位比你高的人,你要讓對方覺得你的地位比他還高;你若採訪地位比你低的人,你要讓對方覺得你的地位比他還低,「有一回,我去採訪基地司令員……」

底下就一陣小騷動:「好傢伙,司令員他都敢採訪!」

「司令員,嗯,省委書記一級!」

「司令員……」

我說廣播站既然是正兒八經的新聞單位,就不要老播什麼簡報,要按新聞的特點來寫,「嗯,還要改革會議報道,縣直各單位天天都有會,你不能什麼會都發訊息,也不要會會都錄音,中央臺報道會議訊息也沒回回都放錄音,你那個聲音就那麼好聽?反正沒有播音員播得好聽!」

那些通訊員不知是真聽懂了還是假聽懂,也不知是真贊成還是假贊成,就都嘖嘖連聲:

「這個老劉真敢講!」

學習班結束的時候,又給每個人發了通訊員證和幾本稿紙,通訊員們都挺高興,回去時間不長,來稿驟增,稿源的問題初步解決了。

為了加強聯絡,溝通資訊,我還辦了一份類似內參性質的《廣播電視工作通訊》,刊登下一步的報道打算,統計各公社及縣直各單位來稿用稿情況,摘登來稿中不宜廣播但又須引起各級領導注意的問題,分送縣社兩級領導幹部參閱。

廣播局的大部分職工連同正副局長原來都是單職工,家裡都分了責任田。那個老李對脫產幹部還要回家種地這件事很不滿,說是:「操它的,顧得過來嗎!」

那個老張就說他:「槓子頭呢,潮一樣。」

春耕大忙時節,單職工們就都回家種地去了。

王局長臨走的時候,還表揚了我一番,說我來廣播局時間不長,宣傳工作很有起色,節目辦得很活潑,那個小內參也比別的單位的簡報高半截兒,縣委領導很滿意什麼的。爾後就讓我臨時負責一下全域性的工作,有事兒多跟宣傳部請示彙報。完了又交待了兩件具體事兒:一是跟氣象站聯絡一下,農忙季節每天多報一次天氣預報,除了早晚各報一次之外,中午再加一次;二是跟農業局聯絡,請他們結合農時搞一點播種施肥和田間管理的知識講座。因為以前也這麼做過,我跟他們聯絡之後,很快就落實了。

這期間縣裡開了一次公判會,槍斃了一個強姦殺人犯。公安局頭天來電話,要我們到時去錄音,編輯小孔問我:「這個會議新聞要不要改革它一小下?」

我因為剛說過要改革會議報道的話,就沒加考慮地說是:「革,到時只發文字訊息,不放錄音,槍斃個人錄什麼音!」

小孔參加完公判會回來,寫了條訊息,當晚就播出了。不想第二天一上班,縣委辦公室就來電話找王局長。小孔把電話給我,我說:「王局長回家了,有什麼事兒跟我說吧!」

那頭兒氣乎乎地問道:「你是誰?」

我報上名字,還把編輯部主任的頭銜報了一下,那頭兒說是:「官兒不小啊!」

我說:「官兒不大,你要找大官兒說話就等局長回來。」

那頭兒說:「昨天晚上你們為什麼不放錄音?」

我說:「放什麼錄音?」

「公判大會呀!」

我向他解釋吳冷西部長在全國第十一次廣播電視工作會議上有指示,要我們改革會議報道,少播會議訊息,多反映基層群眾的活動……不等我說完,那頭兒就說是:「什麼吳冷西,還吳冷東哩,擅自決定不放錄音是個嚴肅的政治問題,你們要寫檢查!」

我也火了:「是你當編輯還是我當編輯?什麼檔案規定我們只能放錄音而不能作別的報道?你這個電話是不是擅自打的?」說完,「啪」,把電話摔了。

小孔在旁邊見我氣得臉通紅,就說是:「嫌咱沒放錄音是吧?我估計就是這事兒!這個打電話的就是從咱編輯部調出去的那個唐叭狗,當了個縣委辦公室副主任可牛皮烘烘了,脹得他不知姓什麼了?這種人你根本不要理他,越理他他窮毛病越多,你沒見他那個熊樣兒,長得跟小流球似的,在廣播站的時候還想播音員的好事兒呢!讓小梅扇了他兩個耳光,聲音很響亮!」

但他要我們寫檢查這事我心裡沒底,我摸起電話就找宣傳部長告了那個姓唐的一小狀。宣傳部長說:「要你們寫檢查?我怎麼不知道?如果縣委領導真要你們寫檢查,應該通過我呀!我看這段時間你們的節目辦得還不孬來,特別是那個農業知識講座,農民朋友很歡迎,那個小內參性的東西也不錯,嗯,老唐要你們寫檢查可能是酒後之言吧?」

打完了電話,我仍覺得不解氣,就整理了一份兒那個姓唐的與我通話的記錄,連同吳冷西同志有關改革會議報道的講話一塊兒在那個小內參上登了那麼一下。小孔就很興奮,一印出來,飯也顧不上吃,騎上腳踏車就挨家往四大班子及各部委辦局的領導那裡送去了,撒傳單似的。那個小內參性的東西,雖然署著「內部檔案僅供參閱」的字樣,但小縣城裡是沒有什麼秘密能保得住的,馬上就傳開了。這天傍晚,我領著孩子去河邊散步,就聽兩個幹部模樣的人在議論:「管吳冷西叫吳冷東是不對不假!」

「吳冷西是誰?」

「廣播電視部部長唄!」

「耍酒瘋呢!」

「這回碰上硬茬兒子,夠他喝一壺的!」

「這個麼兒得兩方面看,他狐假虎威耍酒瘋不對,你往簡報上登就對了?小字報樣的?雖說沒正式點名吧,說‘唐××’還不跟點名一樣啊!人家是副主任呢!說句錯話就往簡報上登,往後誰還敢跟他們打交道?」

「讓人家寫檢查是說錯了話呀?有這麼打交道的嗎?你跟別人打交道也讓人家寫檢查呀!」

「你這個同志,說著說著還急了。」

「本來嘛!」

下了一陣兒小雨,雨點兒落在土路上「噗噗」的,打在臉上還挺溫暖。

那個說著說著急了的人說:「這雨不孬,嗯,對播種很有利!」

那個說「這個麼兒得兩方面看」的人說:「廣播站這些私孩子!天氣預報怎麼報的,一點兒也不準!」

三、也有亂七八糟的事兒,關係也微妙,喜歡引用名人的話,「群眾反映」特別快特別多

編輯部內部互相之間還有點小微妙。那個小孔對把姓唐的與我通話的記錄登在小內參上表現出極大的熱忱,三番五次地吹捧我:「這回算是把唐叭狗打了個落花流水,還怪恣來!劉主任簡直是所向披靡呀!批評性的新聞這麼一搞,咱們廣播站的威信一下提高不少,過去誰拿咱當盤菜兒呀!現在就沒人敢等閒視之。所以還是老人們說得對呀,‘寧給英雄牽馬,不跟狗熊坐轎’呀!」我就估計裡面有情況,一熟悉,還真就有點小情況。

編輯小孔和播音員小梅是縣呂劇團解散的時候一塊兒分過來的。小梅額頭很高,嘴唇很厚,罵人很狠,愛沾小便宜,外號「播音晚了」。每次節目結束說「播音完了」的時候,她就說「播音晚了」。沂蒙山味兒的半吊子普通話就這麼個說法,改也改不過來。小孔和小梅在呂劇團的時候談過一段。呂劇團一解散,小氣候那麼一變,兩人的熱乎勁兒過去了。加之小孔有潔癖,推門用腳,接電話手裡墊著白紙,每天洗手五十來次。如同小梅的「播音晚了」不能改一樣,他這種潔癖也改不過來。沂蒙山還有種說法,叫「吃飯沒有屙屎的,死了沒有燒紙的,乾淨過了頭兒,沒人供墳頭兒。」小梅就嫌他一身絕戶毛病,不囉囉兒他了。小孔一氣之下找了個農村姑娘,小梅也嫁給了一個在縣城駐軍的小排長。還真讓小梅說準了,小孔結婚三年沒有孩子,小梅則生了個胖丫頭。小梅飽漢子尚知餓漢子飢,痛定思痛之後覺得先前說他「絕戶毛病」有喪門人之嫌,遂有愧疚之意,而小孔也擺出男子漢的胸懷不計前嫌。他二位各自懷著「一日戀人五十日恩」的獨特感情於和平共事中竟互相關照生些真正的友誼出來。

小孔與那個農村姑娘原本就是一氣之下結的婚,沒什麼感情基礎,再加上老婆不生孩子(他認為),兩人的感情就一般化。他平時很少回家,農忙季節也主動在站上值班,小梅就經常督促他回去看看,「有你這麼當丈夫的嗎?年紀也不小了。」還給他打聽治婦女不孕的偏方什麼的。小孔的潔癖挺不好研究,他一天洗五十來次手,卻吃長了毛兒的煎餅,他與老婆感情一般化,但很會過日子。他老婆經常給他捎煎餅,一捎一大包。不等吃完,那些煎餅往往長了毛,他就一片片地擺出來曬。爾後將煎餅上的綠毛那麼一拍,往開水裡那麼一泡,忽拉忽拉就吃了。這時候你無論如何也不能把他跟一天洗五十來次手聯絡起來。小梅有時候做點好吃的還請他去,但只要她丈夫不在家他就不去,小梅就端到辦公室去給他吃。

在這種形勢下,那個唐叭狗趁小梅播音之際以為她不敢咋呼就想她的好事兒,小孔怎麼能容忍?那還不耿耿於懷?

唐叭狗原來在我這個位置,當時還不叫編輯部主任,而叫編播組長。那時裝置落後,每天三次播音都是直播,這就要求播音員對稿子要熟之又熟,不能打嗝,也不能咳嗽和放屁什麼的,很麻煩。特別是早晨那次,還須起早,預先把聲音弄正常,不能跟睡不醒說夢話似的。那天早晨唐叭狗跟小梅值班。小梅起得有點晚,懵懵怔怔不事修整上衣的扣子也沒扣好就急燎燎地去了播音室。唐叭狗在機房將機器開啟,隔著播音室的大玻璃於肉黃的燈光下看見小梅睡眼惺忪乳房累累,如夢中一般,遂慾火攻心,情不自禁,悄悄地進了播音室。不大會兒,有起早的人就聽見喇叭匣子裡先是一陣氣喘,爾後一聲尖叫,隨後又是兩聲脆響。王局長和小孔聽見聲音不對頭,同時竄了上去,正遇見唐叭狗捂著臉往下跑。小孔趕忙跑進機房,將放大機關掉,開始轉播中央臺的早新聞。小梅哼嚶哼嚶地訴委屈,小孔就很有學問地安慰她:「王局長又不是沒看見,還能不給你作主啊?這可是軍婚,嗯!」

王局長就說:「那當然,還能不作主!我一定要處理,不但要處理,而且要嚴肅!宣傳部門可不是文藝單位,在呂劇團可能不是事兒,在這裡就是事兒!小梅你快洗洗臉,讓老冷看見不好!」

老冷是小梅的丈夫,因是排級幹部,部隊沒分給他宿舍,住在小梅這裡,頭天晚上他可能太勞累了些,此時正在家裡睡回籠覺。

小梅到底當過演員,讓王局長一提醒兒,就若無其事了。洗了洗臉,還擦了擦桌子,說聲:「不要緊,唐叭狗沒沾著便宜!」就回了家。

事後有人問王局長:「那天早晨是怎麼回事兒呀?」

王局長說:「裝置老化,出了點小故障!」

「出了點小故障還大喘氣呀?」

「著急呀!正播著音出了故障那還了得?還能不著急?」

「著急還打耳光呀?」

「胡囉囉兒!那是墨水瓶掉到地上了!」

「一下掉了兩個呀!真會掉!」

「你聽得還怪仔細哩!」

過了幾天沒動靜,小孔問王局長:「怎麼還不嚴肅處理呀?」

王局長說:「你比小梅還著急!我若處分了他,讓小梅怎麼在這裡呆?老冷又住在這裡?再說老唐不是沒沾著便宜嗎?給個什麼處分?給個處分鬧得亂鬨鬨的,你臉上好看嗎?咱們是新聞單位是縣委的喉舌你知不知道?我個別狠狠地批評了他一頓不就是嚴肅處理嗎?你還讓我怎麼嚴肅?不動個腦子,年紀也不小了!」

後來唐叭狗就調走了。他先是在人大常委會當了一段秘書,爾後就到縣委辦公室當了副主任。

男播音員小宋是個臨時工。他先前當過幾年兵,會放電影會照像還會開摩托。他退役回來之後,一次參加公社農田基本建設大會戰,聽見工地廣播站上光放歌曲下通知不辦節目,就跑了去說是:「辦個表揚性的節目不錯,鼓動鼓動!」公社領導讓他試了試,結果一試就留下了。他一個人在那裡既寫稿子又播音,搞得非常紅火。縣上去檢查的人聽了都說好,「比縣廣播站的播音員強八倍。」宣傳部長回到縣裡就給王局長打電話說是:「還發現了個人才哩,叫宋傳喜還是宋瑞喜來著沒記住,反正是播得跟中央臺差不離兒啊!」王局長就專程去了一趟,一聽,果然就不同凡響,吐字準確清晰,聲音渾厚有力,很有夏青的味道。待農田會戰結束,就把他給調來了。但農轉非的問題解決不了,他就一直臨時工著。王局長髮了幾次感慨,說是:「誰也想當伯樂,誰也不解決實際問題,一到具體事兒上就成縮頭烏龜了。」

小宋是小梅的老師,小梅當初學播音就是跟他學的。我始終不明白這麼個有水平的人怎麼就教出個「播音晚了」,而他自己就從來不「播音晚了。」

小梅先前管他叫老師,學成之後叫傳喜,結了婚就叫他小宋了。小梅家平時買糧買菜買煤就都是小宋的事兒,好像她是小宋的老師,而不是他是她的老師。有時小梅家改善生活,那個小排長將雞殺死之後,她還叫小宋去給她褪雞毛呢!有時還剝兔子皮翻豬大腸什麼的。

小宋平時不怎麼說話,表情很深沉,一邊的嘴角經常往耳根兒那地方撇,透出「冷眼向洋看世界」的那麼點意思。他也吃長了毛兒的煎餅,煎餅長毛兒之後也曬,具體的吃法與編輯小孔的吃法相同。

但小梅做了好吃的不給他送,只給編輯小孔送,她丈夫在家也不請他去吃,形成一個「小宋幹活小孔享受」的小反差。那個老李就說是:「這個麼兒不公平呀!正式職工是人,臨時工就不是人?毛主席要是活著還不讓她氣得夠嗆呀?」

那個老張就說他:「看著多才多藝怪有水平,其實白搭×呀,潮一樣。」

小宋就故作憨厚狀,嘿嘿一笑,斷章取義地朗誦上兩句毛主席詩詞:「不見前年秋月朗,訂了三家條約?還有吃的,土豆燒熟了,再加牛肉。不須放屁,試看天地翻覆。」他那麼夏青味兒的一朗誦,就讓人覺得意味深長,好像前年秋月朗的時候他跟小梅間發生過什麼故事,雖然她沒讓他去吃飯,但比去她家吃了還要沾便宜,並沒吃虧,嗯。

小宋不光給小梅家買糧食買菜買煤褪雞毛什麼的了,誰家的忙他也幫。比方支爐子打蜂窩了,刷牆皮糊頂棚了,他只要見了就主動去幹。你家裡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事兒如果他當時不知道沒去幫,事後他就要埋怨你:「怎麼不打聲招呼呢?」他的人緣兒就不錯,年年評先進都有他,全省廣播系統的業務比賽也常常是榜上有名,而小梅卻年年沒有份兒。

那個老李和老張有時候就分析:「莫不是就為著這個,小梅故意這麼嘔他拿作他?毛主席要是……」

「操,光看表面現象呢,潮一樣!關鍵還是那個‘前年秋月朗’裡有文章啊!」

小孔跟小宋的關係也有點小微妙。表面上看是因為這件事:小孔曾寫過一個農村姑娘進縣城設煎餅點文明經商勤勞致富的稿子,開頭兒是這樣寫的:「賣煎餅嘍!」賣煎餅嘍!每當東方出現魚肚白的時候,縣城的一角就會響起清脆的叫賣聲,她就是……「小宋認為這樣的開頭兒報紙上登可以,但廣播出來就不好聽,你夏青味兒的上來就」賣煎餅嘍「,讓人家一聽怎麼啦?廣播站改成煎餅鋪了嗎?甭說夏青味兒的了,方明播出來也不好聽,他那個嗓子莊重嚴肅渾厚豪放,有鋪天蓋地排山倒海之勢,在廣播上這麼鋪天蓋地的吆喝,像話嗎?廣播稿得有廣播稿的特點嗯,如果把」社會主義精神文明辦公室「播成」社精辦「好聽嗎?那個」魚肚白也不適合農村聽眾,老百姓知道魚肚白是什麼東西呀?

他這個意見對,但由小宋說出來小孔就有點受不了,特別是在會上說,王局長和小梅又都在場。小孔臉上紅了一陣兒說是:「咱是不行啊,還是你有水平啊,你不僅能播音,還能當編輯,局長也能當!」

小梅就不失時機地說是:「可惜啊,可惜……」

小宋嘿嘿一笑打了自己一個嘴巴:「看看,又缺把門兒的了不是?不說不說嘛還說還說!」

那麼更真實的原因呢?因為小梅跟小宋微妙小孔也就跟小宋微妙了?還是真如人們分析的那樣,小梅不囉囉兒小孔了是他搗的鬼?都有可能的。

我一上班,小孔就提醒我:「你可千萬要注意這個小宋啊,這傢伙最陰了,你十個老劉加起來也玩兒不過他,他能把全廣播局的人都操了!」

小宋雖然也吃長了毛兒的煎餅,但他經常回家,眼下春耕大忙時節,他就又回去了。

編輯部另一位編輯是個老同志,叫辛有餘,外號「心有餘悸」。他是五十年代我縣小有名氣的三大筆桿子之一,曾在《農業知識》小雜誌上發表過《勝利百號大地瓜的栽培技術》和《六六六粉並不是試驗了六百六十六次》之類的小文章,據說光稿費就買了一輛國防牌腳踏車。他還認識從沂蒙山出去的娃娃詩人苗得雨,《李二嫂改嫁》的作者王安友。他最早在農業局當技術員,五七年被打成右派,「文革」中又成了黑幫,下放農村十幾年,落實政策之後就安排到了廣播局。我小時候曾聽說過他,但沒見過面,待見了面之後就很失望。這是整個身心都萎縮了的老人,從他身上你可以看到昔日坎坷的印記。他耳聾背駝,還積極要求上進,每天都是第一個上班,忙不迭地掃地擦桌子夾報紙,對任何帶長字的都畢恭畢敬,據說見了團小組長也鞠躬。我第一次見著他的時候,他確實就給我鞠了一躬。他若偶爾遲到一會兒,那就要解釋小半天,還掏出一張別人證明他幹什麼的條子給你。我就挺納悶:他是怎麼開口要別人寫這類條子的。待稍微熟悉之後,他問我:「認識苗得雨嗎?認識王安友嗎?那年苗得雨來咱縣,我陪著他轉了三天,跟老百姓一樣,蹲在炕頭上吃煎餅就鹹菜,一點架子也沒有!」你跟他啦半天呱兒話題轉了好幾個之後,他往往還按第一個話題說:「嗯,蹲在炕頭上吃煎餅就鹹菜不假,是在青楊行民兵英雄左太傳家吃的呢!天怪冷!」

我到廣播站之前,一直是辛有餘臨時負著責。小孔說:「寧給英雄牽馬,不跟狗熊坐轎」估計就是說的他,意思是在他手下工作格外受氣窩囊憋屈得慌。我把那個姓唐的與我打電話的記錄登在小內參上,他看了之後就說是:「到底是部隊上回來的同志啊!」

那些家裡有責任田的單職工們陸續都回來了。他們統統都黑了些瘦了些。那個老李說是:「操它的,簡直累毀了堆呀!原先的水利設施也破壞了,澆地也走後門兒!毛主席要活著能氣得夠嗆!」

那個老張就說:「有本事把老婆農轉非呀?轉了非你養得起嗎,還嫌累呢,潮一樣!」

王局長回來的當天找我談了兩件事兒。一是據個別公社黨委書記反映,咱們有些通訊員在下邊採訪牛皮烘烘,縣級幹部似的要吃要喝,這可能就與你說的「你若採訪地位比你高的人,要讓對方覺得你的地位比他還高」有關。你那些話跟新聞記者談可以,跟下邊的業餘通訊員說就不一定合適,你不知道他們是什麼層次啊。二是在小內參上登那個電話記錄的問題,也有點輕率。部長已經跟你解釋了,就沒必要再登,這樣一登比通報批評還厲害,就會帶來些副作用。

我問他:「你剛從家裡回來怎麼一下聽到這麼多反映啊?」

他笑笑說是:「別忘了,你是作家啊,是小縣城的名人啊,你說任何話幹任何事情都會傳得特別快,外邊兒還傳說你每天早晨啃兩個豬蹄兒哩!」

「簡直是扯淡呀,我到哪裡天天啃倆豬蹄兒去?」

「也許你沒啃,只是說過,比方說‘天天啃它倆豬蹄兒不錯’,人家聽見了,就會給你傳,人家傳也沒什麼惡意,只是隨便那麼說說,玩玩兒,娛樂一下。」

他這麼一說,我就覺得確實好像在哪裡這麼說過。幾年之後,小縣城裡有人傳「縣裡的幹部忙換車,鄉里的幹部忙吃喝,村裡的幹部忙賭博」又是「沂蒙山鄉鎮一級的幹部都一個臉模樣,臉上的肉都橫向長,這與他們天天肥吃肥喝無節制和經常板著臉孔訓人有關」,說是我說的。他們忘了是聽誰說的了,尋思尋思覺得還是聽作家說的比較合理,就將發明權拱送給我了,我也覺得確實好像在哪裡這麼說過,不好研究的。

我就有點小壓力,尋思自己上班不久就有這麼多群眾反映,以後還怎麼進步啊?王局長就安慰我:「這地方群眾反映特別快特別多不假,以後注意就是了。」

四、你有我也要有;有技術沒理論;你以為有情況,實際沒情況;請客等於要人送禮

相形之下,機務股的人互相之間就不怎麼微妙。機務股三個人,兩男一女,郝副局長、老李和小賢。郝副局長是以工代乾的副局長,兼著機務股的股長。他從來不把自己看成是局級幹部,而只看成是股長。他的辦公桌也不在局長辦公室,而是在機房。局裡不管開什麼會,只要讓他講話,他說著說著就站在了機務股的角度,我們機務股怎樣怎樣,你們編輯部如何如何。他還經常跟別的股攀比為機務股爭福利呢,他說是:「編輯乾的就是寫稿子的工作,為本站寫稿還拿稿費,那我們幹機務的也要拿個平均數。」

小孔說:「你當局長的還鬧本位呀?」

他嘿嘿一笑:「我忘了,我忘了我是副局長了。其實咱也就是個股長的水平,再說編輯拿稿費確實不合理是不是?我這個人有啥說啥,不像你們搞文字的喜歡拐彎抹角!」

小孔說:「稿費才有多少?一篇廣播稿一塊錢,十篇稿子才十塊。你們呢?發工作服發手套發雨衣,連手電筒也發,我們有嗎?」

他說:「要不,就都發,你們也發工作服,我們也發稿費!」

他這個意見很好統一,馬上就按他說的辦了。

會計問他:「這筆錢從哪裡出呢?」

「從廣告收入裡出怎麼樣?」

「怎麼下賬呢?」

「預算外支出。」

「誰簽字呢?」

當然是王局長了,一把手管財務嘛!

王局長笑笑:「大夥兒撈好處,我一人犯錯誤。」

老李說:「毛主席教導我們,不要怕犯錯誤嘛!不要怕丟烏紗帽掉腦袋老婆離婚什麼的嘛!」

大夥兒就哈哈一陣笑。

郝局長當過幾年通訊兵,技術上很有一套。他將原先直播的那種廣播裝置改成了自動控制,減少了不少工作量。每天播音員錄好音,接上兩次天氣預報,沒事兒了。機務員把錄音帶一掛,也沒事兒了。一切都由自鳴鐘控制。一到播音時間,機器自動地就開了;指標指到某個地方,機器又自動地關了。轉播中央臺、省臺的調頻機也按同樣的原理實現了自動控制,使我站成為整個沂蒙山區廣播系統第一個實現自動化的單位。他乾的這件事在當時應該算是個不小的革新成果,說是自學成才的典型也可以。但他說不出多少道道兒,人家問他是怎麼搞的,他指著那些裝置說:「這個地方是這樣,啊,這樣之後再這樣,到了這裡就成了這樣了。」他畫的圖紙也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當然也不會寫材料。上級有關部門看了之後,非但沒給予應有的重視和獎勵,還讓他注意克服保守思想。隨後就有話傳出來說他:「老中醫似的,把現代科學技術當成他自己的,企圖傳男不傳女的家傳下去。」

王局長就說:「你平時經常忘了自己是副局長,上級來檢查工作的時候,你怎麼就擺起副局長的架子了呢?你不知道你這個副局長有多大是不是?檢查組的任何一個人都比你官兒大,你還拍著組長的肩膀要他‘好好幹,咹?’呢!跟上級說話怎麼能‘咹’?」

「那不是顯得親切點嘛!」

「有你這麼親切的嗎?你知道那個組長是誰?是省廣播電視廳的副廳長!跟地委副書記一樣大,你怎麼能拍他的肩膀?你是省長嘛差不多!」

「你怎麼不早說呢?」

「你沒看見縣長書記的都陪著嗎?」

「看來咱確實不是當官兒的料啊!」

他平時老強調「咱也就是個股長的水平」,估計就與這事兒有關。

那個老擔心「毛主席要活著能氣得夠嗆」的老李也是個無師自通的角色。他原是外線工,廣播線路下放到各公社放大站之後就來局裡搞了機務。凡是帶響兒的機器他統統能修,電視機也修得不錯。他四十七八的年紀,眼睛色迷迷的,說話甜兮兮的,水蛇腰一彎彎的,走到哪裡哪裡就有笑聲。他喜歡抬扛,他說:「‘清早船兒去撒網,晚上回來魚滿艙’,要是中午艙就滿了呢?還非得晚上回來不可呀?」「怎麼?那個唐叭狗還讓咱寫檢查?這些東西耍起官威來就會讓人家寫檢查,毛主席要活著不毀他個婊子兒的!」當時廣播站給人修收音機還不興收費,他給人家修的時候就連煙也不抽人家的一支。有時某個小零件壞了,他還偷偷拿公家的給換上。他的人緣兒就不錯,那個小賢就經常給他看手相。

小賢是工農兵大學生,已經結婚了,愛人在一個公社獸醫站當站長。她的形象屬於丈夫們比較放心的那一種。老李說:「乍一看,小賢有點醜,再一看就不醜,時間長了,哎,覺得還挺好看!」

小梅說:「你看老母豬看長了也不覺得醜。」

老李就說:「這是什麼話!不懂個團結絕大多數同志。」

小賢的業務水平比較差,郝局長和老李在股裡經常訓她:「你這個大學生是怎麼當的,咹?連個二極體兒也不認識?」

她也不在乎:「人家不是沒看清拿錯了嘛!」

她在他倆面前就跟小徒弟似的,顛兒顛兒地跑前跑後拿這拿那。

但對外他倆卻經常誇獎她。說她很勤快,沒有大學生的架子,能跟工農同志打成一片,事業心也很強,「屬於職業型婦女,嗯,雖然不怎麼漂亮,但理論上很有一套,職業婦女一般都長得不怎麼漂亮。」他們股裡年年評先進就都有她。

小賢為了表示能跟工農同志打成一片,抑或是為了表明她在他倆面前並不是小徒弟,經常跟他倆開玩笑,有時還開得沒深沒淺。郝局長往往不跟她開,老李跟她開。她給老李看手相的時候,先叫他一聲:「老李呀!」

老李裝咬舌子的:「叫我壓(咋)呀?」

「不著調呢!坐這兒!」

機房裡有張床,平時放些待修的收音機之類,他三個開會閒啦呱也坐在那上面。伸著腿,倚著牆,牆上就有三個烏黑的後腦勺印兒,兩大一小,兩高一矮,挺好玩兒的。

郝局長不在場的時候,他兩個也這麼坐著看手相。三看兩看他的手就在她胸脯上蹭一下,他說是不好好吃飯,就是這地方還有點肉!

小賢說:「吃不胖呢!」

「不見前年秋月朗,定了三家條約?還有吃的……」門外響起夏青味兒的朗誦聲,小宋來了。小宋擠擠巴巴地往床上一坐,也要小賢看手相。小賢說:「褪雞毛的手,誰屑看呀!」

小宋涎著臉說:「作為一個公家女人,你不能光給老李看,不給咱看!」

小賢就有點惱:「誰是公家女人?公家女人整治得你屁滾尿流,屁顛兒屁顛兒地給人家褪雞毛剝兔子皮翻豬大腸兒,抱著棍子給人家推碾壓豆麵兒,你一點咒念沒有,還跑到這裡找便宜呢,滾一邊兒去!」

小宋訕訕地站起來說是:「操她的,還真是邪門兒咹?凡是對人家的男的厲害的女人,對自己的男的都不錯。那個公家女人可疼她男的了,平時一點兒活不讓他幹,回到家就給他做好吃的。還吃‘霸王別姬’呢!自己有病發燒還給他吭哧吭哧地洗衣服呢!」

老李說:「凡是做了虧心事的女人,對自己的男人都不錯。」

小賢就說:「什麼邏輯!」

小賢跟我是鄰居,我到廣播站兩個多月還沒見過她男的一次。有天晚上,我正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就聽牆那邊兒「咕咚」一聲,從聲音上判斷,跳進個人去是肯定的。我忽地坐起來,看好了一根棍子,準備著那邊兒有異常情況時好跑過去援助。我愛人說:「你神經兮兮的幹什麼?」

我說:「那邊兒跳進去個人,不會是小偷兒吧?」

她很有把握地說:「是她男的!」

「她男的沒有大門上的鑰匙?幹嘛不走門口要跳牆呢?」

「那個人每次回來都這樣,神出鬼沒的,老給她個出其不意,好發現點什麼。」

「你怎麼知道?」

「都這麼說嘛!」

確實也就沒再聽見那邊兒有什麼異常動靜。

還真是她男的。第二天那個獸醫站長就來我家串門兒了。他人很帥,配小賢綽綽有餘,也很熱情,說是:「溫鍋的時候沒能趕回來,這次送您點小禮物。」他從兜兒裡掏出個紙包遞給我,挺神秘地說是:「別讓嫂子看見!」

我問他:「是什麼?」

他說:「是牛鞭,不好弄。」那神情好像早就跟我熟悉了似的,也像咱有需要吃那種東西的病託他弄的。

我說:「這怎麼好意思,怪貴吧?」

他說:「有啥不好意思的,遠親不如近鄰嘛!這東西雖然不好弄,但不貴,老百姓不認這玩意兒!」

說起話來的時候,他就管廣播站叫文藝單位,他說:「文藝單位的人挺複雜是吧?」

我說:「文藝單位可能要複雜一點,咱們是新聞單位,還看不出有多複雜!」

「那還不是一個性質?都搞宣傳。」

「咱們是黨的喉舌呀,講究個嚴肅性;文藝單位就不叫黨的喉舌,而是講究活、活潑!」

「可是都容易犯錯誤!」

「現在又不搞運動了,犯什麼錯誤?」

「政治方面的錯誤不犯,別的方面的錯誤也得犯!」

「這就看個人了,個人要犯,在別的單位也能犯!」

他又強調了幾遍「遠親不如近鄰」之後就走了,我留他喝兩杯,他說:「不了,有時間正兒八經地跟你喝!」

此後,他仍然一如既往地神出鬼沒早出晚歸,白天很難看到他。我跟我愛人說:「隔壁這家小日子過得還怪有意思哩,不時地就來點小刺激,像個小說的題目:來了走了,走了來了。」

我愛人說:「還有意思呢,你沒去她家看看哪,跟豬圈似的,像個過日子的樣兒嗎?小賢也是不注意,跟男同志接觸粘粘糊糊,沒事兒也跟有事兒似的。」

有個星期天的白天,我又看見獸醫站長了。我跟他打過招呼之後,回到家想讓我愛人準備點好吃的,請他過來喝兩杯。上回人家送我兩根牛鞭,一直沒找著禮尚往來的機會,心裡一直有個事兒。另外溫鍋的時候別人都來了,就是郝局長沒來,這回也順便請請他。不想我愛人堅決不同意,她說:「你是真不懂,還是假不懂?」

我說:「怎麼了?」

「你知道上回溫鍋的時候,郝局長為什麼沒來?」

「不是給他丈母孃做生日去了嗎?」

「你拉倒吧,他是怕來咱家喝酒要提溜東西,躲了。」

「是咱請他喝酒,誰要他提溜東西來著?」

「縣城裡就這麼興!你見誰到人家喝酒空著手過?那天小賢她男的說‘有時間跟你正兒八經地喝’這個正兒八經是什麼意思你知道不知道?那就是等他提著很多東西來之後再跟你喝!」

「還有這種講究啊?我還真不知道哩!」

「就跟你不是沂蒙山人樣的。」

「這麼說,以後不能隨便請人來喝酒了?」

「那當然,你一請就等於是向人家要東西!」

「提前打好招呼,不要人家提溜東西也不行嗎?」

「那是此地無銀三百兩。」

「怎麼才能讓人家不提著東西來喝酒呢!」

「你若真想請人來喝酒,可以隨便找點活讓他們幹,幹完了,順便留下來喝就是了。」

「還真是麻煩!」

「所以‘菜好做客難請’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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