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城意識 劉玉堂 第2頁,共2頁

「哎,你聽誰說溫鍋那次郝局長躲了?」

「這你就甭管了,反正好幾個人都這麼說。」

那個星期天,因為一時找不出什麼活讓獸醫站長幹,小酒就沒跟他喝成。再說你請人家喝酒,還得讓人家幹活,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儘管我是沂蒙山人,也還是不適應。

五、友情重,親情薄;公家人兒有優越感,懷疑農村人熱情有企圖;公家人兒與農村人有隔膜

小縣城的格局是這樣:以廣播站所在的那座小山為界,山之南是老城區,全是些剛轉成城鎮戶口的坐地戶。這些農民式的市民或市民式的農民,操地道的沂蒙山口音,幹蔬菜供應及飲食服務方面的營生,既敦厚又狡黠。山之北則是新城區,全是縣直機關及各部委辦局的辦公大樓及家屬區,這些人來自縣內外甚至省內外,操著沂蒙山化了的南腔北調,做著開會、打電話、作決定及寫材料之類的工作。既品嚐著城市的文明,又享受著農村的實惠;即洋氣,又傳統。這兩部分人除了在市場上打打交道之外平時很少有來往。當然也不時地有矛盾發生。打起架來的時候,南邊兒的人成幫,北邊兒的人不成幫,故北邊兒打不過南邊兒。北邊兒的人管南邊兒的人叫地頭蛇;南邊兒的人管北邊兒的男的叫公家豬,管女的叫公家的女人。春天的傍晚裡,南北兩部分都有些人要到沂河邊去,北邊兒的人是去河邊散步,南邊兒的人是去菜園幹活。

我跟我兒子也常到河邊去,我們在那裡放風箏。服務部有人去外地進彩電,給我兒子捎回來個可以摺疊的塑膠風箏。那種風箏不知造型有問題還是分量太重,在別的地方不太容易放得起來,在河套裡就放得比較好。北邊兒的人見了,說是:「嗬,還有這種風箏!」南邊兒的人見了就問:「多少錢買的?」

廣播站離沂河有二三里,你不能天天都去那裡放,我兒子的興致還不減,我們就到廣播站後邊兒的山頂上放。山頂上有一座十多米高的自來水塔,水塔上有我們廣播站扯的一些插轉機的放大天線和高音喇叭。放著放著一不小心風箏線纏到天線上了,纏得還怪牢固,拽也拽不下來。老張在院子裡看見了,跑到山頂上說是:「怎麼在這裡放?潮一樣!」說著就要往水塔上爬。我說:「算了,這麼高,為個破風箏上去下來的不值得。」他說是:「怪可惜的,以後上去修喇叭的時候再取下來。」

那個風箏就固定到天線上了。風大的時候它飄著,蝴蝶似的;風小的時候它揚著,彩旗似的。而山頂上永遠不會沒有風的,它就顯得很飄逸,很舒展。

老張原來跟我舅一個莊。他種完地回來,跟我說是:「你舅讓我給你賠禮了。」

我說:「賠什麼禮?」

「你母親去世得早,你小時候你舅也沒管過你,他覺得很對不起你,現在想見見你,還怕你給他下不來臺!」

「他要想見來就是了,他怎麼知道我會給他下不來臺呢?」

「他聽說你是作家,說話很刻薄,拿著挖苦人不當個事兒,不敢來呢!」

「我抽空兒去看他吧!」

「你舅讓我問問你,清明節你回不回家上墳,你若回去,他也去,一塊兒見見面!」

「你給他捎個信兒吧,清明節我回去!」

老張不提我還忘了有這麼個舅。打我記事兒起,我從來沒見過他,當然也就沒什麼感情。我檔案中任何表格的社會關係一欄裡也沒有他的名字。

我之所以對他淡漠,是基於這件事:我母親去世後的頭幾年,我姥娘每年都要來看我們幾次。有一年秋天,我姥娘正在我們家招呼著我姐姐拆洗棉衣,我舅來了。他一進門就對我姥娘說:「我尋思著你就到這裡來了,人都死了,你還老來個什麼勁兒,不知道家裡忙不過來嗎?」說著就牽出土改時分給我們家的小毛驢讓我姥娘騎上,牽走了。牽走了就沒送回來,我父親也沒再去要。從此就沒再來往,後來我姥娘去世,他也沒捎信兒給我們。

清明節,我們一家三口回去掃墓,我跟我姐姐說起這事兒,我姐姐說:「咱舅肯定不來!」

「他說好要來的!」

「你有點名氣了,像當了多大的官兒似的,他這麼跟別人說說,表示跟你有點關係就是了,並沒有實質的意義,他讓別人捎信兒,是讓人家知道他跟你真有關係,而不是瞎吹!」

「那我去看看他吧!」

「你要真去看他,他就會躲了。」

「為什麼?」

「你不知道他的脾氣,他特別古怪,他過去也給我捎過多次信兒,我真去了,他就躲了。」

清明節這天,他確實也就沒來。

關於上墳這件事,我姐姐說,你要上,就須每年都回來上,你不能想起來就上,想不起來就不上。你在外邊兒,不可能逢年過節生日祭日的都回來上,那就不要老掂著這件事兒,你有這個心就行了。我當初嫁在本莊,一是要照顧你,二是要上墳。我每次去上墳都提到你,都說紙錢是你送的,你在外邊兒混得不錯,他們九泉之下只管放心就是。

這兩件事,我當初都很不以為然,以後也就沒再回去上墳和看我舅。可當我離開小縣城過起了真正的城市生活之後,有時思想起來就覺得不對了。淡漠親情,其實還是一種公家人兒的優越和懶惰啊。這是我的不對,順便在這裡說一下。

那次我帶著老婆孩子回去,老實講,心裡確實就有榮歸故里的那麼一種感覺。這也說明咱確實是小家子氣啊,一個股級幹部就榮歸故里了?可當時就是那麼個心態。一個跟我同村的小學到中學的同學見了我就說:「讓你挖著了(賺了便宜)哩!」

我說:「怎麼挖著了?」

「你在部隊當軍官,轉業回來當幹部,還不挖著了?」

我說:「我在部隊當軍官是吃苦拼命幹出來的,你以為部隊的軍官就那麼好提呀?咱又沒有後門兒?你幾個孩子?」

「三個!」

「我一個。你多大結的婚?」

「二十三!」

「我是二十八,這說明我在部隊吃苦拼命的時候,你正在家裡老婆孩子熱炕頭地享受天倫之樂,還有比孩子更寶貴的嗎?你都比我多兩個!這樣總算起來,你說誰挖著了?」

他就說:「嘿,你可真會讓人心理平衡,說起來都不容易就是了,不容易,嗯。」

他走了之後,我愛人說:「怪不得咱舅不敢見你呢,你說話還真是怪刻薄哩!人家就說了那麼句話,你還沒完兒了呢!」

我說:「我這個同學氣性特別大,當初我學習比他稍好點兒,他就難受得要命。最後氣得他沒畢業就下學了,回到莊上修鎖修手電筒給豬打針,老想幹個脫產的工作!我那麼說就是讓他心理平衡一下。」

我愛人就說:「我看你就是怪脹飽,你二十八歲結婚有什麼了不起?」

我愛人不是沂蒙山人,她是個下鄉知青。她對沂蒙山裡的人情世故方言土言比我知道的還多。

我們在釣魚臺呆了兩天就回來了。還沒到家,我那六歲的兒子就跑到山頂上去看他那隻掛在天線上的風箏。不一會兒,他氣咻咻地回來說是:「南邊兒的孩子真壞呀!」

我問他:「怎麼了?」

「幾個小孩兒用彈弓打那個風箏呢!」

「打就打唄,塑膠的東西又打不壞!」

「礙他們什麼事了,他們打它?」

「打著玩兒唄,看著不順眼唄,哎,你怎麼知道是南邊兒的孩子?」

「看打扮兒還看不出來呀?老百姓模樣的!」

「可別惹他們呀!」

「我知道!」

六、商品觀念淡薄,有點能量即如魚得水,窮不說窮,一鬨而起,犯個自由主義感謝你,文革遺風尚存

我離開兩天,廣播站就發生了點小變化。辛有餘走了,隨之調來的是一個叫陶立堅的小青年。辛有餘走的時候,留了一封信給我,信中賦詩一首:餘被下放十五年,落實政策重見天。意識形態實重要,雖不對口亦欣然。來站工作近三載,實乃隔行如隔山。餘做農技尚勉強,怎好濫竽搞宣傳?年過半百耳又聾,常常給黨添麻煩。餘到農技去補差,倒出位置兒接班。您來此站當主任,工作能力不一般。只是做事須謹慎,且莫做了出頭椽。

這封信是我回來的當天晚上小孔交給我的。小孔說:「心有餘悸是個有他不多無他不少的人物,走就走了,倒是這個陶立堅你得注意。」

「他怎麼了?」

「以後你就知道了。」

「王局長怎麼沒給我打個招呼呢?」

「大概還沒來得及吧!」

第二天一上班,王局長就給我打招呼了,他說:「辛有餘到農業局去補差,主要是讓他兒子來接班。他兒子已經安排到公社放大站了。來的這個小陶是咱們縣長的一個侄子,他母親就是原來在咱們這裡當播音員的那個老譚,‘文革’中自殺了,你聽說過不是?」

「這個小陶原來是幹什麼的?」

「賣豬肉的!」

「寫東西還行?」

「要是行我不早要了嗎?唉,頂不住呀,縣長給我打了三次招呼了,好在他還年輕,以後你多帶帶他。」

我到辦公室的時候,那個小陶已經坐在辛有餘原來的位置上了。他個子很高,臉很長,留有希特勒式的髮型,說話有點結巴。見了我那個熱情!我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當面吹捧人的人。他說:「您就是劉呀老師吧?我是小呀陶,早就聽呀說過您,這回可見呀著了。我是奔著您呀來的,過去請呀我來我都不呀來,您來了我就非呀來不可,您一定要收下我這個徒呀弟,喝水劉呀老師。」完了就大段大段地背誦我先前發表過的某篇小說中的段落,「您寫的兩個女人吵呀架的細節真呀是絕,這個說‘你這麼厲呀害能把我吃了?’那個說‘我吃不了你,我是回呀族!’真是千古絕呀罵。怎麼尋呀思的來,是您親呀自遇見的真事兒吧劉呀老師?」之後就從桌子底下提溜出個苞米皮兒做的提兜兒,說是:第一次見面沒呀啥好送,給您弄了點豬呀蹄兒,聽說您愛吃豬呀蹄兒不是?已經拾呀掇乾淨了,回家直接呀煮就行。

我問他:「多少錢?」

他就說:「您瞧不起呀人這是,拜呀師怎麼能收呀老師的錢,我弄這個比呀您方便。」

我想我喜歡吃豬蹄這事兒在小縣城裡是有名了,真該感謝傳這話的人。雖然王局長說了「頂不住」的話之後,我對這個小陶沒啥好印象,可咱到底不是優秀的共產黨員呀,人家這麼熱情洋溢費勁巴力地歌頌你抬舉你,還送給你豬蹄兒什麼的,你嘴上不說,心裡還是怪滋潤呀。再說咱跟他又沒什麼個人的積怨,你管他是怎麼來的呢!

小陶母親的情況我先前略知一二。老張有一次說我那三間平房中最靠頭兒的那一間曾停過一個女播音的屍體,停了三天,「那個女播音員也是個‘播音晚了’」。老張說她自殺的原因有三種:一種是她跟原縣革委的某個副主任有一腿,且懷了孕,敗露之後丟毀了堆,因此服安眠藥自殺了。二是她精神方面有問題,老擔心有人謀害毛主席,久而久之鑽了牛角尖,因而自殺了。三是夫妻長期不和,身體又有病,個性還很強,乾脆一死了之。老張說:「我個人認為將第一種說法和第二種說法加起來差不多。屍體在那屋裡停了三天,是因為那個縣革委副主任不讓火化,非要廣播局黨支部追認她為共產黨員不可。眼看屍體就要爛了,最後沒辦法,還是追認了。」他建議我那間屋裡最好不要住人,可放些雜物什麼的,「雖然時隔多年了,但先前一直沒住過人,猛丁住進去,還是怪膈應。」

老張不說還沒事兒,他這麼一說,我再到那屋裡去的時候心裡確實就怪隔應。我晚上有時在那屋裡寫東西,寫著寫著就覺得陰森森的,頂棚上邊兒還時而發出唏唏噓噓的聲音,仔細一琢磨,就像在說:「播音晚了播音晚了。」

我跟老張說起這事兒,他就說:「看看,怎麼樣?給你說你還不信呢,潮一樣。」

那個老李就說:「操,胡囉囉兒呢,頂棚上的聲音是老鼠在跑,我那屋的頂棚上也有老鼠跑,老張是非黨同志,不懂個唯物主義辯證法。」

如今,那老播音員的兒子又來了,這縣城到底不大呀。

小陶來了沒幾天,就向我建議說:「這個機呀務股也拿稿呀費還是個事兒哩,咱們編輯呀部有廣告收呀入拿就呀拿了,他們機務呀股能創收而不創呀收也拿就不合呀理,他們修理個電呀視機收音呀機可以收呀費嘛,他們為啥不呀收?光為好呀人。」

我覺得有道理,就跟郝局長說了說。他還不幹,他說是:「我們機務股主要是保證裝置正常運轉,你一搞創收人心就散了,一心不能二用嗯。再說凡是來修理收音機電視機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你怎麼好意思收他的費?搞創收有一個服務部就夠了,咱們廣播站是黨的喉舌,不能見錢眼開對不對?」

小陶後來就說:「不呀收費是對他們個呀人有好處,來修機呀器的哪個不大包小呀提溜的往他家呀送?你一收呀費人家就不呀送了。」

我問他:「你怎麼知道?」

「那還不是禿子頭呀上的蝨子明呀擺著?」

「沒親眼見的事以後不要亂說!」

他就說:「那是當呀然!我就是親眼見了也不會亂呀說,也就是跟您說說罷呀了。」

我回來時間不長,聽到一句話,「都三中全會了還能說窮嗎?」老在我腦子裡轉悠。我跟王局長談起這事,王局長說:「窮不說窮,是咱沂蒙山的光榮傳統嘛。」

「從三級幹部會上的檔案看,去年全縣人均分配好像是四百五十元對吧?」

王局長說:「你聽他的!若按往上報的數字,全縣的綠化面積比全縣所有的面積還大哩!」

「三中全會之後還這麼幹?」

「哎,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你可不能鑽牛角尖兒,這些事比你明白的人多的是,你才回來幾天?」

「就沒人往上反映?」

「反映怎麼了?比這些問題還嚴重的不知有多少,上邊兒管得過來嗎?咱們基層新聞單位主要是搞正面宣傳你知道不是?你千萬不要捅這個馬蜂窩,也再不要搞那個什麼小內參了。你新官上任三把火,熱情很高,可以理解,但歷史的經驗也要注意,你如果馬上能調走那就不妨捅它一傢伙,你如果想在家鄉安居樂業不再挪地方了那就不要捅,我的意思你明白嗎?」

我說:「我明白你的意思,但不同意你的態度。」

他笑一笑說:「到底是年輕啊,部隊下來的同志啊!」

但我的心裡卻很溫暖:這是個關心愛護部下的人,而且還很懂業務。我有時在想,這個王局長對我這麼關心這麼熱情,會不會是有所企圖或有什麼問題?而有所企圖或有問題的人對人一般都是比較熱情的。可過會兒又覺得自己太狹隘太不高尚,好像真變得不是沂蒙山人了似的,也就沒敢再去想。

這年的春夏之交,外地來了些賣蚯蚓和舉辦蚯蚓學習班的,天天來廣播站做廣告。廣告裡說:要脫貧,養蚯蚓,想有錢,養曲溜船(蚯蚓的當地叫法)。一期辦三天,學費六十元,免費贈送蚯蚓苗,養大之後全包銷。那些急於脫貧而又找不著掙錢門路的農民兄弟忽地就擁了上來,興起了一股小小的養蚯蚓熱。我愛人也動了心,說是:「劉乃厚家那個兔唇兒那次好像還埋怨咱們沒給他找個賺錢的門路是不是?給他捎個信兒叫他也來學學怎麼樣?」

我說:「廣播裡天天咋呼,他又不是聽不見,還用得著你捎信兒呀?」

我愛人到底還是給他捎了信兒,那個兔唇兒就來學了。學費不夠,我還給他墊了二十塊錢。不想那幫兒外地人囉囉了沒兩天,送出一點小蚯蚓去,每人賺了一傢伙,竄了。報紙上很快就登了資訊,根本沒地方收那玩意兒。那些養蚯蚓的一個個叫苦不迭,趕忙將那些軟體動物餵了雞算完。那個兔唇兒就埋怨我愛人:「當初我就半信半疑,俺不來嘛您非讓俺來不可,這下倒好,四十塊錢白扔進去了,還高蛋白呢,白他娘個×呀!」

我愛人給了他四十元錢將他打發走了又埋怨我:「誰讓你們天天播廣告來著?黨的喉舌就幹這個呀?」

王局長也找我:「有一個廣告管理條例的暫行規定你見過沒有?你查一查有沒有辦類似學習班的有關條款。」

我問他:「怎麼了?」

「縣委辦公室來電話讓咱寫檢查呢!」

「檢查我來寫,此事與你無關。」

「你說得好,我當領導的怎麼能讓你寫檢查?一切事兒都由我兜著,我這麼大年紀了又不想再進步了,他能怎麼著我?」

郝局長在旁邊兒就說:「那是,那是!」

編輯小孔說:「看看,怎麼樣?這就報復上了吧?」

我說:「這個事兒咱們確實也有責任。」

小孔說:「有什麼責任?廣告管理條例上根本就沒有辦學習班這一條,人家還有介紹信蓋著公章什麼的,再說有責任也用不著他來管呀,要工商局是幹什麼吃的?」

王局長說:「讓咱檢查就檢查唄,又掉不了幾斤肉!」

郝局長就說:「看來情況就這麼個情況了,宣傳工作很複雜嗯。」

不想沒過兩天,我姐姐就來看我了,和他同來的還有五六個叔伯兄弟,其中一個開著拖拉機,那個兔唇兒也來了。我姐姐一進門就問:「聽說你犯錯誤了?」

我說:「犯什麼錯誤?」

「說是辦蚯蚓學習班的廣告是你讓播的,讓縣委一擼到底?」

「你們聽誰說的?」

「咱莊裡來縣上推氨水的人說的!」

我跟他們解釋了半天,他們才放心。

我知道我們村有看望犯錯誤的人的傳統,就像別的村有看望病人的風俗一樣。不想為一個小小的傳言,他們跑了八十多里地也來看我了,我心裡真是熱乎乎的。我說:「以後你們不要聽見風就是雨,再說我若真犯了錯誤,你們來也沒用!」

他們就說:「別讓他們以為釣魚臺沒人,姓劉的是好欺負的!」

「脹得他不輕,還讓人寫檢查呢,寫雞巴毛啊!」

我讓他們住一天,第二天再走,他們說是:「莊上老少爺們兒都掛著,回去說一聲,好讓大夥兒放心。」又開著拖拉機連夜趕回去了。

那個兔唇兒臨走的時候,就把那四十塊錢給留下了,說是他爹把他好一頓臭罵。

第二天一上班,那個小陶問我:「昨天你家忽拉來了這麼多呀人,是幹什麼的?」

我說:「是我們莊上的,來縣城辦事兒,順便過來看看。」

「氣勢呀洶洶,像打呀架似的。」

「農村人就這樣兒。」

小陶跟宣傳部報道組的人合寫了一篇稿子,拿給我看。我問他:「是你寫的?」

他說:「是我們兩呀人合寫的。」

我看完之後覺得還可以,當個廣播稿是沒問題,就說:「還行!」

他就說:「第一次寫,不會呀寫。」

我給他編了編,在本站廣播了一下之後他覺得不過癮,就讓我寫封推薦信,他往省臺送。我說:「寄去不行嗎?」他說:「送吧,送去人家呀重視,路費也不要站裡報呀銷。」

我給那個來講課的大老胡寫了封信之後,他就從被採訪單位要了輛吉普車,還要了些蠍子香油之類專程送去了。小孔說:「怎麼樣?能量不小吧?這稿子貴呀,高價的。」

我苦笑一下作罷。

那篇稿子當然就播了,小陶就拿一個秘密來感謝我,他說:「郝局長對你有呀看法定了,他說一心不能二呀用,你經常寫呀小說,怎麼能幹好本職呀工作?還拿稿呀費什麼的。」

我說:「他這麼說了嗎?我找他去!」

他就說:「你這個同啊志,你一找不就把我給出呀賣?往後誰還敢跟你說呀話?」

我說:「哪一件本職工作我沒幹好?廣播站的稿費我拿過一分錢嗎?」

「他不是說你拿廣播站的稿呀費,而是說你拿人家的稿呀費,他是害紅呀眼病,他家庭困呀難,看見人家拿稿呀費心裡就不舒呀服,甭說拿稿呀費了,你工資比他呀高,他也不舒呀服,這是一呀方面,另一方呀面,他覺得你跟王呀局長不錯,是王局長的呀人,就更不舒呀服。」

「王局長和郝局長有矛盾?」

「不但有,而且還很呀深,他兩個的矛盾由來呀已久,不好彌呀合。」

我問小陶:「這些事你是怎麼知道的?」

小陶說:「廣播站什麼事兒我不知呀道?這地方是廟小神呀靈大,池淺王呀八多,沒一個好呀東西,當然您除呀外,我母親就是讓這幫人迫呀害死的。」他說著說著眼淚還掉下來了。

「那你何必調到廣播站來呢?」

「看我怎麼收呀拾他們!」

我就吃了一驚。我勸了他幾句,要他別記舊賬,要往前看,同時要注意遵紀守法,不要幹越軌的事情。他就說:「你不瞭解呀情況,不要小瞧呀人,我還能不遵紀守呀法?」

我就預感到這個小小的廣播站今後不知會發生些什麼事情。

七、情緒經不住小衝擊,戴大蓋帽兒就能讓人站好,用吃喝解決小摩擦,想發財膽子還不大

我說過,我們的小縣城裡是有許多生活的網路和迴圈圈的,你不參加其中的一個,你買肉買不到瘦的,買糧買不到好大米以及綠豆、紅小豆,若是生病那就更麻煩。溫鍋之後,這些問題是早就解決了。但都是人家給你解決的,你不能不禮尚往來,也給人家解決點什麼。他們讓我辦的大抵有兩件事:一是吹吹他們,報道一下他們的先進事蹟,最好是能變成鉛字,在報刊上吹吹,這點不難辦到。二是給他們買優惠價的彩電,這就有點小麻煩。廣播局有個服務部,隔三岔二地倒是進一點彩電,但都是搭配著黑白的來的,往往是進一臺彩電要搭配十來臺黑白的。再說你買一臺兩臺可以,你不能老買,但又不能給這個買了不給那個買。我為了跟那個老張搞好關係,讓他每次進彩電的時候在廠裡能給我留出那麼一兩臺,就不時地請他喝個小酒。他因為經常給我辦事,覺得有點喝酒的資格也就不提溜東西。

我說第一件事不難辦到,是基於以下的背景。當時省內外個別報刊剛開始時興帶贊助性的報告文學這一說,我經常接到類似的約稿信和接待這些報刊的編輯或記者。他們也認為沂蒙山商品意識覺醒晚,是一塊尚未開發的處女地,就經常來人來函找我幫他們拉廣告或贊助性的報告文學。我大小是個作家,幹過那麼一兩次之後覺得做這件事有點掉價,跟討小錢兒的似的,也不是真正的文學創作。那些搞報道搞不出多大名堂的或其他社會寫作力量幹這事兒也許比較合適?小陶有一定的能量,而且急於將鋼筆字變成鉛字,再有人來約稿的時候他就主動地湊上來了,我也樂得讓他去應酬。不想他很快就能獨立作戰,拉贊助,拿提成,跟那些編輯稱兄道弟,名利雙收了那麼一段。後來當我離開小縣城的時候,據說他已經聯絡好了書號,準備出報告文學集,還要我給他寫序什麼的。這是後話,不提。

從審計局來了些查賬的,態度不怎麼友好。查完了賬還查倉庫,找倉庫保管員和機務股的人談話,談話的時候讓老李「站好」,老李戰戰兢兢地就做立正姿勢,也不說「毛主席要活著能氣得夠嗆」什麼的了。折騰了一個星期,下來了一份通報。從通報上看,廣播局主要存在三方面的問題:一是招待費過高,請客送禮過多,光去年給某新聞單位代買蘋果就墊進去四千多元。二是巧立名目,亂髮獎金和實物,比如編輯人員發工作服,機務人員發稿費。三是器材管理混亂,出庫入庫手續不健全,零件丟失嚴重,初步估算價值三千多元。責令廣播局將巧立名目所發的獎金和實物原數原價從工資中扣回,並令廣播局主要領導同志作出書面檢查,爾後由有關部門酌情處理。

我問王局長:「怎麼給某新聞單位代買蘋果還墊進去四千多元?」

「操,那是給省臺買的,人家來電話要咱給他們買質量高的價錢低的,現在果園都承包了,到哪裡買去?咱們四毛一斤買了,按兩毛一斤收他們的錢唄!」

「這事兒辦得有點潮啊!咱們小單位怎麼補得起大單位?你補得過來嗎?」

他說:「不這麼補,人家能給咱平價鐵絲嗎?人家換下來的電視轉播裝置能白送給咱們嗎?去年鬧水災,廣播線路斷了十五杆公里,人家能給咱三萬元救災款嗎?」

小孔說:「審計局不聲不響地怎麼單審計咱們呢?」

王局長說:「審計局除了正常的普審之外,平時一般都是不告不審,是有人告了唄!」

小孔說:「弄不好又是那個唐叭狗搞的鬼!」

王局長說:「不可能,他頂多就會大鳴大放地打個電話要你寫檢查,耍耍官威,幹這個他還不會。」

小孔小心翼翼地說:「會不會是郝局長?」

王局長說:「他更不會,第三條就全是他的事兒,他怎麼能會?」

小孔還在猜測:「會是誰呢?」

王局長就說:「別管是誰了,人家通報得對,該幹什麼幹什麼去吧。」

我就有點小緊張:最近外邊兒有些我可能要當局長的傳說,那麼人家會不會懷疑我是搶班奪權急於把局長掀下去而來了這一手呢?很可疑的。

外邊兒關於我可能當局長的傳說是小陶告訴我的。小陶說他聽宣傳部的人講的。他分析說:「這很呀可能,縣裡的科局級幹部是五十不呀用,四十不呀提,王局長現年五十呀三,該當調研呀員,這個局長我看是非你莫呀屬。」

我說:「別胡囉囉兒,我根本就不想當官兒。」可小縣城的那種氛圍弄得你心裡還是怪恣呀,聽這個比聽我犯了錯誤或啃豬蹄兒要順耳些。

兩個局長的情緒都不怎麼高,管理有點松,人心有點散。有人說那個老張從外地往這運彩電的時候,在半道兒上就卸下來不少,讓他老婆代賣去了。服務部當時還沒承包,他老婆代賣可以發個小財。播音員小宋也開始神出鬼沒,星期天經常外出,回來得還挺晚,漏報了好幾次天氣預報。小梅說:「這可是大事兒,過去漏報一次天氣預報都是要給處分的。不信你問問王局長。」小梅說這話的時候牙上粘了好多韭菜,我特別噁心女同志的牙上粘韭菜。我說:「我沒權力給他處分呀,你找王局長給他處分去吧。」她嘟囔著:「這個麼兒要是不處理,往後咱也漏報它一兩次,」走了。我很快就知道小宋星期天外出是跟文化館一個照相的到偏遠的農村給人照相發小財去了,我知道了也沒捅破這件事。小宋是個臨時工,業務不錯,編輯部數他工資低,他又有會照相的特長,他搞點額外收入就搞去吧,我只讓他別再漏報了天氣預報就完事兒。

隔壁小賢包了頓餃子給那個老李吃,以示對審計局找他談話的時候讓他站好的慰問之意。估計是小賢正在院子裡下餃子,那邊兒說話這邊兒能聽見。小賢說:「你不是怪懂唯物主義辯證法嘛,那還生什麼氣?」

老李說:「懂×呀!」

小賢笑得格格的:「不文明呢!」

「文明個雞巴毛呀,操他親孃的!」

「有本事當面罵呀!當時嚇得那個熊樣兒,現在來勁兒了,快端!」

老李在小賢家吃完了餃子,來我家喝水,他說:「操他的,現在這些戴大蓋帽兒的太多了,分不清是哪一部分,我起先以為是公家局來著,弄了半天還是審計局,審計局又不是公安局,他怎麼能隨便讓咱站好?」

我說:「這是個別人的態度問題。」

「這就是縣以下的水平啊,戴個大蓋帽兒就能讓人站好,哎,你能不能在咱們那個小內參上來它一篇兒,擼這些婊子兒一傢伙?」

我問他:「通報上那三條是不是都屬實?」

他說:「屬實可能是屬實,可屬實就讓人家站好嗎?」

我說:「那不還是個別同志的態度問題嘛,有三個問題的擼有一個問題的也說不過去呀!咱們別再火上澆油了,搞不好不知又會惹出什麼亂子!」

他就說:「操,你也是白搭×呀,回來半年多點兒,稜角就沒了?黨的喉舌讓個審計局操了一傢伙,毛主席要是活著能氣得夠嗆!」

秋天到了,該吃羊了。沂蒙山一到這個季節大興吃全羊,久興不衰。我們那個小縣城更是略勝一籌,各行各業各部門把吃羊當作福利來搞,統統吃。下班的時候你看吧,幾乎每人都用網兜兒提著盛滿羊肉的鋁盆鋁鍋,臉上放著紅光,見了人格外親切,整個縣城就瀰漫著羊肉的芳香和團結友愛的氣氛。那種吃法是這樣:將山羊殺死之後,把羊頭羊蹄羊下水拾掇乾淨,該拔毛的就拔毛,該翻腸的就翻腸,爾後跟羊肉放到大鍋裡一起煮,待煮個半熟,再將它們撈出來該切的切,該剁的剁,完了放上佐料再煮。煮熟之後倒上醋撒上香菜,連湯那麼一盛,確實是好吃得要命啊,還沒羶味兒。整個沂蒙山區及附近的臨胸、萊蕪、新泰幾個縣都是這個吃法。我在離開小縣城之後最懷念的也是這玩意兒。我體會這種吃法的意義不在於吃,而在於做,在於做的時候大家嘻嘻哈哈一起動手的那種氣氛。

這時候,別的單位都開吃了,廣播局因為剛捱了通報就還沒動靜,一個個大眼瞪小眼,誰也不吭聲。這天下午,小陶讓我去他家吃羊肉,說是他愛人單位上分的,我提溜著兩瓶酒就去了。不想唐叭狗也在那裡,小陶一介紹「這是縣委辦公室唐啊主任」,我就意識到是他。我是第一次見這人,編輯小孔曾給我形容過他的形象,說是他的腦袋最有特點了,像一個樹墩讓木匠砍了一斧子似的,嘴很長,眼睛有點圓,跟叭狗差不多。我一看還真像。他肯定也意識到是我了,我剛覺得有點小尷尬,他就握著我的手說:「你就是老劉吧?久聞大名啊!咱們還有點小誤會不是?沒什麼,不打不成交嘛,過去主要是不認識,以後熟了就好了,我這人脾氣不好。」

我就說:「我的脾氣也不好,請原諒了。」

這羊肉原來是他拿來的,小陶怕我知道是他拿來的不來,就說是他愛人單位上分的。喝起酒來的時候,他說:「早就想認識認識你,一直沒找著合適的機會,正好單位上殺了羊,就一塊玩玩兒。」這人還挺能說話,他說羊肉是好東西,縣長和縣委彭書記都愛吃,甭說彭書記了,中央委員也愛吃。吃羊肉喝白酒可以,喝啤酒不行。地委書記前天來咱縣檢查工作,轉了三個莊說了一句話:「農村改革,勢在必行。」看來廣播局的班子是非調整不可了,關鍵是兩個局長不團結,面和心不和,同床異夢,不團結怎麼能搞好工作?咱們縣裡還是有點名人,有個畫畫的,畫得不錯,就是有點驕傲;那個唱歌的唱得不錯,還拿過獎什麼的,就是思想不開展;那個編小戲的,編得不孬,就是生活作風有問題。「以後咱們就熟悉了,有什麼困難說一聲,外邊兒傳說你怎樣怎樣,一接觸,哎,還不錯,挺直爽。」

這羊肉一吃,酒一喝,我對唐叭狗的惡感冰釋了。後來我就知道,我們的小縣城裡都是用吃吃喝喝來解決一些小摩擦的。比方張三要是和李四有點小隔閡,王五就會說:「有什麼大不了的!到我那裡弄個小酒喝喝,把話談開,就沒事兒了。」前提是摩擦要小。小陶說:「王局長和郝呀局長就沒在一起喝過呀酒,小梅結呀婚的時候,他兩個一起喝過呀一回,不在一個呀桌,還吵起來了。」

秋收大忙時節,單職工們回去忙秋收了,我又負責了一段全域性的工作。這期間省臺又來電話讓我們聯絡蘋果,又是質量要高價錢要低那一套。我實事求是地把審計局查賬的情況跟他們說了說,他們仍然要我們聯絡,說是隻要質量好就行,貴點就貴點,再貴也比省城便宜。我問他:「省城多少錢一斤?」他吭哧了一會兒說:「五毛左右吧!」我心裡話:「騙你大爺我呀!我還不知道?很一般的蘋果批發也要六毛以上,不知道我是誰!」我心裡有數之後,就派小陶和小孔聯絡去了。他兩個找熟人聯絡的是三毛六一斤,我跟他倆商量:「咱們接受以前的教訓,這回不但不往裡墊,還要賺他們一傢伙怎麼樣?」

小陶說:「怎麼賺?」

「你們三毛六一斤買回來,咱們四毛五一斤賣給他們,一斤賺它九分錢,六千斤就是五百四。」

他兩個都說這個主意好,可也別賺得太多了,按四毛一斤賣吧。這兩個想發財,膽子還不大,只敢發點可憐的小財。

我說:「別湊成整數,有個零頭兒顯得真實些,按四毛三一斤賣給他們吧,他們來拉蘋果的時候,給具體辦事的和司機再一人送一筐,這些東西只要自己有了不花錢的,他才不管別的貴不貴呢!不過這個事兒得保密。」

小孔很激動地說:「這個還用得著囑咐?」

我說:「你倆還得辛苦一下,先把蘋果運來,別讓拉蘋果的跟賣蘋果的見面,免得露餡兒。」

小陶就說:「沒問呀題,我去聯絡呀車。」

這事兒很穩妥地就辦成了,淨賺四百二。他兩個拿出二百塊錢給我,我說我只不過動了動嘴,力還是你們出得多。最後我們三個就平分了。小孔很高興,說是:「您還真行,以後瞅準機會再賺它幾家夥。」

我將我的那一份兒買了三隻羊,殺了兩隻讓大家的分了分,剩下一隻,單職工們回來的時候殺吃了。小孔就說:「這是劉老師用稿費買的。王局長一聽,說是」咱怎麼能讓他自己出錢?小錯誤是犯,大錯誤也是犯,再買它兩隻,公家一塊兒報了。

吃了羊,大夥兒的情緒又振作起來。

八、「雞蛋遊戲」常玩兒不衰,過春節重視豬頭,容易上當受騙,人事安排出奇蹟

外邊兒傳說我可能當局長的事兒,還真是有點影兒。組織部副部長兼人事局長牛滿山帶著兩個人來了幾趟。開始大夥兒以為還是為著審計局通報的事兒來的,待談完了話,才知道是考察領導班子的。那些被談過話的人事後都跟我說:「嗯,這個局長你是當定了,我們都反映的你不孬。」

我就估計是我買的那三隻羊起了作用。

這件事兒也說明自己非常淺薄啊,人家那麼一說,我腦子裡就像已經當上了局長似的開始籌劃明年的工作怎麼搞。我想明年讓服務部實行承包,讓機務股承擔服務部的修理業務,搞點收入,提高一下福利,編輯部則實行崗位責任制,進一步健全通訊報道網,還要協調好關係,搞好團結。一想到團結,我才注意到那個小陶自打調來之後好像還沒跟小宋說過話。我問小孔,小孔說:「他兩個怎麼能說話?我只告訴你一個事實你就明白了,小陶的老婆就是小宋原來的戀人,你看著小宋挺陰,可還是鬥不過小陶,關鍵是社會地位不同啊!」

後來我就知道是咋回事兒了。是一次我和文化館那個照相的一塊兒去採訪一個愛樹如命的護林員,閒談的時候啦起來的。那個照相的跟小宋是一個公社中學的高中同學。小陶的父親當時在那個公社當革委會主任,小陶在他母親自殺之後,就也到那個公社中學讀書去了。小宋多才多藝的才華在那時已初露端倪,他學習不錯,還會拉二胡,在學校文藝宣傳隊當隊長。班上有個女孩子,是個軍轉幹部子女,長得特別漂亮,學習特別好,唱歌特別好聽,拍子打得也特別好看。小宋經常跟她一塊兒排節目演節目,彼此有些好感生出來也是可能的。小陶這個東西就在他倆之間玩雞蛋遊戲,哎,你知道什麼叫雞蛋遊戲吧?這是小陶的專利。他說讓兩個沂蒙山人打架很容易,你比方三個人一前一後地一塊兒走,中間那個若是覺得無聊,想熱鬧熱鬧,你只要這樣做就可以:你先用兩隻手比劃成一個籃球的形狀,對前邊的那個人說:「一個雞蛋這麼大你信不信?」前邊的那個人當然就不信。你再用兩隻手比劃成一個雞蛋大小對後邊的那個人說:「我剛才說一個雞蛋這麼大,他不信呢!」後邊兒的那個人肯定要說:「他是放屁!」前邊的那個聽見後邊的這個罵他,當然就要回罵,三罵兩罵就打起來了。你就放心地在旁邊兒看熱鬧吧,他二位保證只注意對方罵他而絕對不問罵他的原因。小陶父母長期不和,據說也與他在中間玩兒雞蛋遊戲有關。小陶有一次生病住院,班上的同學都去看他,那個女孩也買了點心去探視,小陶跟她從來沒說過話,如今見她提了點心來看他,感動得要命卻無以回報,就玩兒雞蛋遊戲感謝她,他說:「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你就太善良,不會識別人,那個表面上跟你最好的人說你是留級生呢,還說你尿尿泚褲腿兒什麼的,我都不好意思說出口來!」那女孩當時就氣哭了。小陶見她哭了,也陪著掉了眼淚。而這事兒她是無法核實的,直到高中畢業她也沒再跟小宋說過話。小宋當兵回來,才知道那女孩已經嫁給小陶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兩個怎麼能說話?

我雖然想協調好他倆的關係,搞好內部團結,但在知道了事情的始末之後,也就作罷了,這種事兒咱是無能為力啊。

那個老張在外邊兒搭了個關係,回來就忙著收預付款,要去南方進彩電。廣告一播,一下收了十八萬。局長就讓老李跟他一塊兒去了。他兩個在那裡看了樣機,簽了合同,讓人家小酒一灌,交了錢。人家說樣機你們都看到了,彩電是有,關鍵是這個車皮的問題,你們回去好兒吧,兩個月之內保證將彩電運到,讓老區人民春節看上彩電,他兩個顛兒顛兒地回來了。那個老李回來說:「好傢伙,這一趟出去跟出了趟國一樣,見老鼻子世面了。操它的,那次要不是我,這個老張就讓個小妓女給拽走了,看不出個火候來,年紀也不小了,還說這個潮那個潮呢!」

不想兩個多月過去了,還沒見彩電的影兒,眼看春節將近,那些付了款的天天擠到他門兒上要彩電,有的就要退款,他急了,又竄去了。

我愛人告訴我,春節之後小宋可能要辭職去承包照相館,現在已經跟文化館那個照相的開始裝修房子了。我說:「就是他業務還棒點兒,他一走不毀了嗎?一個廣播站播出音來要都‘播音晚了’,那可不像回事兒!」

「人家是臨時工,想幹就幹,不想幹就走,人家不走,具體問題你能給人家解決嗎?聽說小梅也要走呢!」

「她上哪走?」

「她愛人已經確定轉業了,可能要跟他回原籍!」

我有點急:「這怎麼行,這不純粹拆我的臺嗎?」

我愛人就說:「你怎麼知道是拆你的臺?我看你最近又怪脹飽,操心怪多,就像你真當上局長了似的,你管得著嗎?該操心的你不操心,不該操心的你瞎操心,眼看春節就要到了,你還不置辦年貨啊?」

第二天我問小梅,小梅說:「是有這個打算,老冷已經回原籍聯絡去了。」

「你非走不可嗎?」

她說:「我也不願意走,不管怎麼說,這個單位還不錯,同志們之間也挺融洽,可他是排級幹部,實行哪裡來哪裡去,不回去怎麼辦?」

我說:「我要是給他跑跑,在這裡給他安排呢?」

「那就不一定走。」

我找著牛滿山,強調子一下播音員是特殊人才,編輯好找,播音員難尋,你別看她「播音晚了」,可要找她這個水平的還真找不出來。而那個不「播音晚了」的是個臨時工,要解決他的具體問題更難不是?牛滿山就答應研究研究,春節之後給你信兒。完了就說:哎,你們進彩電的還沒進來啊?我小姨子也付了款,到你們局好幾趟了,也找不著人兒!

我說:「具體辦這事兒的親自去了,估計也快回來了。」

我們的小縣城裡過春節,原來極看重豬頭,就像初秋時節極看重吃羊一樣,沒有豬頭就等於沒辦年貨。我那個迴圈圈的人當然就給我準備了一個。我原打算不要來著,一問家家都有,就要了。拿回豬頭來,卻又犯了愁:拔毛的問題。雖然那上面的毛大部分是拔過了,但個別地方如耳朵裡眼圈兒上嘴角邊及皺紋裡的毛卻沒拔乾淨,還須重新拔。而要拔,用鑷子是肯定拔不光,那些細微的毛你捏不住,用燒紅了的鐵棍兒烙呢?豬毛的根兒又出不來。據說可用松香拔,問題是我和我愛人誰都沒拔過,兩人你靠我捱誰都不想動手,快到年根兒了那東西還醜陋地在旁邊兒等著。我愛人看見那個醜陋的東西就嘟囔:「你還不拾掇啊?」我為了提高她的積極性就說:「這件事由你具體負責!」她就說我沒用,「連個豬頭都不會拾掇,誰家不是男的幹呀!」我說:「你幹嘛不找個會拾掇豬頭的呀?你當初可沒宣告對方須會從豬頭上往下拔毛還須會翻豬大腸兒什麼的!」正這麼吵著,小陶來了,他說:「是讓豬呀頭愁住了吧?一個作呀家撅著個屁股在家裡拾掇豬呀頭,傳出去確實也不好呀聽!」說著就幫我拾掇。我知道了那個雞蛋遊戲的故事之後,雖然對他一直警惕著,但拾掇個豬頭恐怕還不致於出什麼事兒吧?又不是咱請他來的。

用松香拔豬頭上的毛是這樣:把松香熬成液體之後,澆到有毛的地方,待松香凝固了,再把它掰下來,這樣就把粘到松香上的毛一塊兒給拽下來了。這事兒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就不那麼容易,問題是你往下掰的時候松香很容易碎,還須不斷地拿棍兒沾一些液體的松香將它們粘合著,爾後再往下拽。小陶一邊拽一邊說:「大幹部和名呀人要比一般人少吃好多呀東西,你就比方豬頭呀肉吧,要是吃誰呀來拾掇呢?別人拾掇還不放呀心,自己拾掇又太呀掉價,乾脆就不呀吃了,所以還是過一般老呀百姓的日子呀好!」

他很快就拾掇完了,又利索,又幹淨。他又告訴我煮的時候最好跟豬蹄兒一塊煮,爾後將它們切碎打成凍兒,要比單吃豬頭肉好多了。

這件事情做完了,便覺得心裡踏實了,充實了,物質準備豐盛了,這個春節肯定過得錯不了。

那個老張除夕傍晚才回來,他一進宿舍就抱頭大哭。一問情況,果然就不出所料,那邊兒確實就是個皮包公司,人家拿著他的錢當了週轉資金,而原先讓他倆看的彩電是別人的。還不錯,十八萬要回了九萬。我為了安慰他,當時就拍了胸脯:「那一半兒春節之後我幫你去要!」他一下就給我跪下了:「你說話要算話啊,你一定要拉我一把啊!」我將他拽到我家,讓他吃了飯趕快回去,大過年的,家裡的人不知急成了什麼樣兒呢!他說:「還過什麼年啊,回什麼家啊!」我好說歹說,他才匆匆吃了點東西騎上腳踏車走了。外邊兒雪花飄著,冷風直刮,他家離縣城一百三十來裡地,這一路該是怎樣的心情啊!

年初一我到牛滿山家拜年的時候,牛滿山告訴我:「那個女播音員的愛人叫冷什麼來著?我看問題不大啊,今年的軍轉幹部主要是充實公檢法,安排到檢察院怎麼樣?」

我將這事兒告訴給小梅,她兩口子都挺高興,那個老冷說:「到底也是部隊回來的同志啊,關心人,來,哈(喝)酒!」

春節之後兩件事:一是走親戚,二是輪流吃。我在那個迴圈圈裡輪流著吃到初六,還沒輪完,那個老張回來了。我把跟他一塊兒去南方要賬的事跟王局長說了說,王局長說:「行,怎麼著都行!」我們初九就上路了。

這一趟要賬就要了近一個月。麻煩的是跟老張籤合同的這家公司也讓另一個公司給騙了。幾經周折,終於通過銀行從那兩家公司的往來賬目上扣下了七萬,剩下的兩萬確實也不好要了,那個皮包公司的經理破罐子破摔草雞了,說:「你們把我送到公安局吧,我不想活了,要不我家還有兩三千斤甘蔗你們拉走吧!」老張也煩了,別無高招兒,我們讓他寫了兩萬塊錢的欠條就回來了。老張還挺高興,路上有說有笑,說是:「服務部如果搞承包,你要還信得過我,就讓我挑頭,不出半年這兩萬塊錢保證能賺回來,把這個窟窿給堵上。」

我心想這倒不失為一個好主意。

老張問我:「你出來的時候,小宋沒跟你說辭職的事兒啊?」

我說:「沒有哇!他辭職也不需要跟我辭啊!」

他就說起了「前年秋月朗」的故事:

小梅剛來廣播局的時候,他倆關係挺好。小宋為教她播音可是費勁了,小梅小學沒畢業就進了呂劇團,文化水平很低,連個字典也不會查。小宋就從漢語拼音和繞口令開始一點一點地教她。他兩個在那個小播音室裡整天碰頭搭臉耳鬢廝磨,天長日久彼此有些好感生出來也是可能的。加之當過演員的人也怪開放,拿著打情罵俏摟肩搭背不當回事兒。天又怪熱,兩人穿的又挺少,那些繞口令的內容又不很健康,兩人一時情動做些摟摟抱抱的事情也是免不了的。小宋當然也不是好東西,他這樣想,我宋傳喜這麼有水平卻是個臨時工,這女人嘛也不行倒是個幹部,這世界真他媽不公平啊。他就把小梅習以為常的一些小舉動當成了挑逗,就把小梅給糟踐哭了。小梅一邊哭一邊罵:「你個流氓啊!我告你個小舅子!」小宋嘿嘿一笑:「你告去吧,誰來調查我就放放這玩意兒給他聽!」原來錄音機還開著,他將全過程都錄下來了。打那小梅就恨上了小宋,有機會就拿作他,羞辱他,讓他褪雞毛,剝兔子皮,他則不懷好意地朗誦:「不見前年秋月朗,定了三家條約?」

我問老張:「這麼詳細,你是怎麼知道的?」

「是小宋自己說的唄!」

我心裡覺得怪真實,嘴上卻說:「那就不一定準,也許他是故意臭擺她呢!」

老張就說:「也可能。」

當我倆回到廣播局的時候,廣播局的班子已經調整完了,新領導已經走馬上任了。你想不到是誰來當局長:那個唐叭狗!王局長果然就當了調研員。除郝局長繼續當以工代乾的副局長外,又調來了兩個副局長,一個專職黨組書記和一個括號裡面寫著副局級的工會主席。這個工會主席就是小賢的丈夫,那個把廣播站說成文藝單位的神出鬼沒的獸醫站長。這樣廣播局就有正副六個局級幹部,領導力量加強了。小宋辭職承包照相館去了,小梅隨她愛人回了原籍,那個老李則提前退休讓兒子接了班,小陶就當了編輯部副主任。我問王局長:「小梅不是答應不走的嗎怎麼又走了呢?」

王局長說:「老唐來當局長,她能不走?那個茬兒你不知道?」

有一次,牛滿山在街上遇見我,他說:「這次領導班子調整,變化比較大,主要是公社改鄉之後,有些多年在基層工作的同志不好安排,就充實到縣直各單位來了。」同時他給我提了四點缺點:一是在小內參上登電話記錄的問題,顯得不夠穩重。二是播蚯蚓廣告的事,有一定的領導責任。三是平時不夠謹慎,讓一般同志拔豬頭上的毛和拾掇豬蹄兒。四是在縣裡考察領導班子之前買羊給同志們吃,有收買人心、拉選票之嫌。「當然嘍,不一定準確嘍,你僅供參考吧。」

我說:「我一定好好參考。」

……儘管如此,幾年之後當我過起了真正的城市生活的時候,我還是懷念我家鄉的小縣城。有一次,我住的城市裡下冰雹,我就跑到陽臺上,遙望著家鄉的方向由衷地祈禱:這冰雹千萬別下在我家鄉的小縣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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