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年春天,沂蒙山區搞機構改革實行社改鄉。釣魚臺鄉新任鄉長肖英覺得檔案傳達了,大夥兒都知道了,工作該怎麼幹還怎麼幹,到時只是換換牌子就是了,而且別的地方也都在改,就沒拿著當回事兒。不想換牌子的那天一大早,肖英一上班就見鄉政府的門口被釣魚臺當莊的入圍了個水洩不通,且鑼鼓齊備,鞭炮待點,連她大姑子姐劉玉貞也來了。她問劉玉貞:「你們這是幹嘛呀大姐?」
劉玉貞說:「不是說今天換牌子呀?」
「是啊,換牌子怎麼了?」
「大夥兒是想來慶祝慶祝,你當鄉長了,莊上的人還能不給你助助威長長臉啊?當初你媽在這裡當鄉長的時候,大夥兒也是來慶祝了的。」
肖英就有點小感動,同時也覺得有點小題大作,你這麼親戚裡道地一慶祝,就讓人家覺得我這個鄉長是給咱自己當的似的。但劉玉貞一臉莊重,肖英就不好把這層意思說出口來。肖英也知道釣魚臺人看重禮儀喜歡熱鬧,找個引子就熱鬧一番,心也是好心,慶祝慶祝就慶祝慶祝。當她把「沂北縣釣魚臺鄉政府」的牌子在掌聲鑼鼓聲鞭炮聲中掛到原公社大院兒門口的時候,她就注意到在場的五十歲上下以及這個年齡以上的釣魚臺人,都眼淚汪汪的了。過後她就理解,鄉政府的牌子連同掛牌子的人,使他們想起她媽媽曹文慧當鄉長的時期,想起劉玉貞辦識字班的時期,想起當年拿著結婚證書幸福而羞澀地從掛著這塊牌子的門口進去或出來的情景,想起拿著戶口本兒來這裡填上一個新的小成員的情景……肖英讓這氣氛感染得也有點激動了。
這種場合自然就少不了劉乃厚、韓富裕、劉玉華他們。劉乃厚說:「還是叫鄉長好聽,一樣的官兒,叫那個主任社長的總覺得不如鄉長大一樣。」
韓富裕說:「那當然,看把玉貞大姑激動的,眼淚都下來了,就跟她自己當了鄉長樣的!」
劉玉華說:「她要不是目光短淺,縣長也早當上了,關鍵是這個農民意識啊,半截兒革命派呢!」
這時候,劉玉貞就從衣襟底下的兜兒裡掏出兩盒菸捲兒悄悄塞給肖英,示意她散給大夥兒,囑咐她;「劉曰慶大叔也來了,你過去跟他打個招呼!」
肖英就跟新媳婦似的一邊散著煙一邊過去跟劉曰慶打招呼:「大叔來了?」
劉曰慶說:「這麼大的事兒還能不來,玉霄咋沒回來?」
「他不知道,我沒告訴他!」
「這麼大的事兒怎麼不告訴他?」
肖英笑笑:「這算什麼大事兒?」
劉曰慶就說:「你這話我不願意聽,當鄉長了還能不是大事兒?那年我去北京開勞模會的時候到你家串門兒,你才這麼點兒呢!如今連鄉長也當上了。就是那回你媽領著我去逛動物園,有個狗熊給我打敬禮,咱尋思雖然當上了勞模,可也不能驕傲自滿,就給它還了個禮,咱一還禮不要緊,那狗熊還要過來和我握手呢,好傢伙……」劉曰慶上了年紀,特別能囉囉兒,肖英要是還聽他囉囉兒,那就半天下不來,她也知道他下邊要說什麼,無非是要提醒你注意個謙虛性什麼的。她剛要脫身離開,劉乃厚過來了。劉乃厚猴猴著個臉說是:「小嬸子,你跟俺姥娘當鄉長的時候一模一樣哩!」說著問劉曰慶:「是吧,大爺爺?」劉乃厚五十多了,仍然長著個孩子臉,臉上帶著謙恭和討好的表情。肖英在眾目睽睽之下讓他叫小嬸子叫得很不自在。
劉曰慶說:「那還用說!以後在公眾場合不要管肖英叫小嬸子,講禮貌也不注意個分寸性兒,年紀也不小了。」
劉乃厚說:「當莊當院的叫鄉長怪生分不是?」
劉曰慶就說:「公家的職務還管你生分不生分?該怎麼叫就怎麼叫!」
孩子們在爭搶著落在地上的未響過的鞭炮,鑼鼓還在敲著。劉乃厚轉悠轉悠突然就來了一嗓子:「別敲了,都別敲了,劉乃武!說你呢!不讓你敲嘛還敲!也別說話了,下邊兒請鄉長講話!」
肖英一下子愣了。她一點兒準備也沒有,根本沒打算講什麼話,而且要講話也不需要他來主持。但大家都不吭聲了,等著她講,她臉憋得通紅,結結巴巴地說是:「都忙、忙去吧!天怪旱,小、小麥也該澆了。」
人們就陸續散去了。
肖英怎麼也不明白劉乃厚當時為什麼要來那麼一嗓子。事後她跟劉玉貞說起這事兒:「這個乃厚是幹嘛呀?弄得別人怪尷尬的,以後在公眾場合他要三不知地就這麼來一下,我還有法兒工作嗎?」
劉玉貞說:「這個私孩子是顯能呢!他從年輕就特別願意主持個會什麼的,沒他的事兒他也在旁邊瞎囉囉兒,人越多他越顯能!」
之後,劉玉貞見著劉乃厚的時候說了他一頓,劉乃厚就說:「您別生氣大姑,我當時忘了,我尋思是咱自己莊上開會哩!」
肖英在她媽還沒結婚的時候,就讓她媽把將來可能有的她許配給了村長劉玉貞的弟弟。當時曹文慧與劉玉貞說的是玩笑話兒,不想後來就成了真的。
由土改工作隊長改任鄉長的曹文慧,幾年來一直住在劉玉貞家裡。兩人領著釣魚臺的人們鬧土改、搞支前、辦識字班,結成了親姐妹般的友誼。
戰爭把沂蒙山的姑娘留大了。戰爭一結束,全國一解放,那些支前的參戰當中的一部分回來的時候,釣魚臺及附近的村裡一下出現了一個談物件和結婚的高潮,幾乎家家都在辦喜事。釣魚臺鄉政府結婚登記證的存根一天能積好幾本。這東西很容易傳染的。曹文慧自己也有點沉不住氣了。這天她買了一瓶酒回來,一進門就說:「給我殺只雞!」
玉貞問她:「來客了?」
「沒有,咱自己喝、自己吃!」
「是你的生日?」
「讓你殺你殺就是了,什麼生日不生日?我當鄉長的喝點酒吃只雞還要等到過生日?」
「當了鄉長開始驕傲自滿了呢!」
「讓你殺只雞你疼得慌了?你不殺我走了!」
玉貞見她有點認真,就乖乖地殺雞去了。
曹文慧根本不會喝酒,喝著喝著就哈哈大笑起來,笑得很狂,笑過之後又嗚嗚地哭了,哭得很傷心,一邊哭還一邊罵:「操你個孃的肖一雄啊,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啊,你活著不來個信死了不通個知,純粹坑你姑奶奶我呀!」
玉貞第一次看見大鄉長披頭散髮鼻涕一把淚一把的瘋瘋癲癲的樣子,第一次聽她這麼沂蒙山味兒的罵人,這便知道了她的許多事情。
曹文慧是蘇北人,是金陵大學水利系的肄業生。一九四五年,她聽說沂蒙山區解放了,就和她的同學肖一雄通過地下黨來沂蒙山參加了八路軍。之後他上了前線,她則留下來做了地方工作。再往後肖一雄就參加志願軍抗美援朝去了。
「譁——」曹文慧吐酒了。「哇——」劉玉貞那三歲的弟弟嚇哭了。曹文慧就老孃們兒似地抱著他也哭了:「我的個兒呀……」
曹文慧年齡大了些,特別喜歡孩子。她給玉貞的弟弟起名叫「如肖」劉玉貞不同意,勉強叫成了「劉玉霄」。曹文慧晚上經常讓玉霄跟她作伴兒。有天晚上,她突然醒了,醒來之後發現她的乳頭兒正在小霄嘴裡咂著,另一隻則在他的手裡抓著。她意識到醒來的原因,朝小霄屁股上打了一下。他「哇哇」地哭起來沒完,她又趕忙把乳頭兒塞到他的嘴裡了,她點著他的額頭:「你這個小壞蛋,小冤家呀!」
曹文慧有時候胡思亂想,說話大大咧咧,她跟玉貞說:「讓小霄給我當兒子吧!」
劉玉貞說:「那怎麼行,我就這麼一個弟弟,給你當女婿嘛還差不多!」
「行,只要我以後有女兒!」
兩過兩年,肖一雄從抗美援朝戰場上回來了,他來釣魚臺找曹文慧。兩人見面百感交集,哭著叫著地抱到了一起。一會兒,他把她放開了,他看見她的床上睡著個男孩兒,他的嗓音陡地變了:「這是誰的孩子?」
她有意急急他:「我的!」
他的臉色變得嚇人:「你的?」
「不是我的是誰的?這麼多年也不來個信,誰知道你是死是活?」
肖一雄氣急敗壞地就要走,劉玉貞一下進來了。她在門外已經站了一會兒了。她聽文慧越說越不像話,就說是:「你是肖大哥吧?文慧姐是嚇唬你哩,那是俺弟弟!」
曹文慧笑得直不起腰來:「我就是要急急這個×養的!」
肖一雄嘿嘿了兩聲,就拿糖給玉貞和小霄吃。
肖一雄個子很高,背有點駝。他和曹文慧村裡村外地散步的時候,戴著一種風鏡樣式的墨鏡,他那個墨鏡就讓劉乃厚很崇拜。劉乃厚說:「這個麼兒是千里眼吧?打個槍放個炮了什麼的,那就格外準!」
曹文慧給肖一雄介紹:「這就是那個十四歲就當村長的劉乃厚,老革命啦。」
劉乃厚說:「主要是在曹鄉長的領導下,做點具體的地方工作。」
曹文慧說:「嘿,還怪會說話呢!」
肖一雄就把那個墨鏡給了他:「送給你吧!」
劉乃厚受寵若驚:「軍事物資也能送人?」但還是接著了。
劉玉貞在自己家的院子裡紮了蓆棚,裝飾了紅綢子,掛上了毛主席像。曹文慧和肖一雄就由劉曰慶書記主持著,舉行了個簡單的婚禮。當然就向毛主席像鞠了躬,還夫妻對拜什麼的。他兩個鞠躬的時候,劉乃厚在旁邊兒搶著咋呼:「一鞠躬、二鞠躬、三鞠躬,下邊請黨支部書記劉曰慶同志講話!」劉曰慶讓他囉囉兒得有點惱,但也不好發作,就說是:「這是個革命化的婚禮定、定了,以後再有結婚的,就按這個章程來,新社會講究個新風、風尚嘛,啊,但也不能胡囉囉兒,要注意個禮貌性!」
酒席也是請了的。劉玉貞讓韓富裕殺了兩隻羊,大鍋那麼一煮,大夥兒連吃加喝的就都臉上紅撲撲的。劉玉貞忙裡忙外地張羅,跟家長似的。當肖曹二位從她家出來,入了鄉政府大院兒的洞房的時候,劉玉貞就掉了眼淚。
肖一雄在釣魚臺呆了五天,臨走要把曹文慧帶走,曹文慧不幹,說是:「跟你幹啥去?當隨軍家屬?你的工作是工作,我的工作就不是工作了?想得你孃的倒美!」
肖一雄嘿嘿著:「你變粗野了!」
「你不粗野,頭天見面還沒登記你他孃的就……」
「你小點聲!你這個大嗓門兒是什麼時候學的?」
肖一雄走了之後,留給釣魚臺人突出的印象是:文文縐縐,很講衛生。他每天早晨都要到緊挨著釣魚臺的那條小河去刷牙洗臉,脖子上搭著印了「最可愛的人」的那種白毛巾,還做伸展運動什麼的。他看手錶的姿勢也很文雅,一隻手翻開另一隻手的袖口,戴手錶的那隻手就做著女演員們經常做的那種蓮花狀。釣魚臺那個神神道道的何大能耐就說:「這種人一看就是隻能生女孩兒的人,生不出男孩兒。」
曹文慧廿八歲結婚,婚結得晚了些,愛的方式有點變形。雖說她沒跟他去,但他們都瘋狂地補償著久別後的感情,貪婪地享受著愛情的樂趣。還真是讓何大能耐說準了,兩人穿梭般地你來我往,結果在他們婚後的五年中,曹文慧接連生了三個女孩兒,第一個即是肖英。
這時候的曹文慧,有著一種少婦的美。她漂漂亮亮,風風火火,操著地道的沂蒙山方言,既能吃苦,也能說粗話,威信就很高。人們把她當作知識分子勞動化的典範,以她為標準衡量其他的和後來的幹部,稍微不如她,就說是:「這樣的人給曹文慧提鞋也不夠格。」後來當肖一雄調到北京某軍事學院幹教務長的時候,曹文慧也調去了。她在一個國家機關的業務部門就沿著副處長、處長、副局長、局長的臺階熬了上去。
劉玉貞說「劉乃厚這個私孩子愛顯能,從年輕就特別願意主持個會什麼的,沒他的事兒他在旁邊兒也胡囉囉兒」是一點兒也不假的。肖英第一次來釣魚臺的時候就曾領教過。
一九六六年冬天,肖英和另外三個要好的同學來沂蒙山串聯,在釣魚臺住了幾天。劉乃厚當時在大隊當保管員,肖英她們進村的時候他正在大隊部門口蹲著,一見著他們就說:「同、同志們辛苦了,屋裡歇會兒,抽袋煙!」
肖英就掏出一封髒兮兮的介紹信給他:「這兒是釣魚臺吧?」
劉乃厚說:「是釣魚臺不假!」他接過介紹信看了看,是「希沿途各地免費予以解決食宿為盼」的,就將她們讓進大隊辦公室,讓她們燙腳洗臉,他自己就忙著提壺刷碗,爾後打發小孩兒去叫支書劉曰慶,透著經常接待公家人兒的一種熟悉和幹練。
劉乃厚忙這忙那的時候問那幾個女學生:「當前的形勢是怎麼個精神?」
一個稍大點兒的女學生說:「當然是大好了,不是小好!」
「牛鬼蛇神橫掃得差不多了吧?」
「還不能這麼說!」
「你們要踏上千萬只腳,別讓咱國家變修了。」
肖英就問他:「您是十四歲就當村長的劉乃厚吧?」
劉乃厚一聽挺驚訝:「是啊,你怎麼知道?」
肖英笑了笑:「大名鼎鼎還能不知道?你一說話我就知道!我還知道勞動模範劉玉貞,支部書記劉曰慶哩,他們現在都怎麼樣了!」
「都挺好!玉貞大姑出嫁了又搬回來了,曰慶書記一會兒就來,哎,你是怎麼知道的?面好熟啊,跟在哪裡見過樣的。」
肖英說:「您別胡亂猜,我是來到縣裡之後才聽說的!」
劉乃厚就說:「知道我的人挺多不假,玉貞大姑去省裡開勞模會作報告的時候也提到過我,主要是跟敵人作鬥爭能講究個靈活性兒。」
肖英說:「趕明兒給我們講講!」
劉乃厚說:「也沒啥好講的,武裝鬥爭很複雜嗯,那時候曰慶書記不在家,我在莊上主、主持工作……」正說著,劉曰慶來了,互相作過介紹後,劉乃厚就知道那個知道他是誰的女孩子叫肖英,其餘四位的名字也都是兩個字,衛東、繼紅的怪好聽。她們是學習紅軍兩萬五,長征路上不怕苦,專程來老區參觀學習的,會唱沂蒙山區好地方的歌,當然也被毛主席接見過。劉曰慶一聽毛主席接見過就肅然起敬了,說是「好傢伙,那可是不簡單,縣長也不一定讓毛主席接見過,晚上開個社員大會吧,一是對小將們表示熱烈之歡迎,二是請他們傳達幸福之情景,讓大夥兒都幸福幸福!」
那幾個女學生都說「不要開不要開」,可還是開了。劉乃厚就過了一次主持會議的癮。人到得差不多了的時候,他咳嗽一聲說是:「別說話了,都別說了,韓富裕!不讓你說嘛你還說,年紀也不小了,首先讓我們共同敬祝偉大領袖毛席萬壽無疆,萬壽無疆!再共同背誦‘領導我們事業的核心力量是中國共產黨’,一、二!」
大夥兒背誦完,劉曰慶就致歡迎辭,他說是:「紅衛兵小將們不遠千里從北京來咱聽蒙山做革命的宣傳隊、播種機、宣、宣言書,大夥兒說這是什麼精神?」
大夥兒就七嘴八舌,這個說:「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唄!」那個說:「脫離了低階趣味的人唄!」劉乃厚就說:「我看是純粹的精神定了,‘免費予以解決食宿為盼’還能不純粹?」
劉曰慶說:「純粹是好精神不假,精神這麼好,大夥兒說鼓舞不鼓舞啊?」
大夥兒喊著「鼓舞」,就都鼓起了掌。
劉曰慶接著說:「毛主席還接見過她們呢!縣長也不一定讓毛主席接見過,下邊就請肖英同志具體傳達毛主席接見的盛、盛況!」
肖英傳達得很簡單,她學著沂蒙山方言說是:「毛主席接見過我們不假,可不是單獨接見的,毛主席一次接見好幾十萬呢,接見一次天安門廣場上光讓人踩掉的鞋就能拉好幾卡車!」
大夥兒就嘖嘖連聲:「好傢伙,好幾卡車,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嗯!」
肖英說:「我們這次來是響應毛主席的號召,到群眾中經風雨見世面的,小時候,我就非常向往沂蒙山,這次借串聯的機會就一塊兒來看看!下面我就唱一下《沂蒙山小調》,看唱得準不準,有沒有沂蒙山味兒!」說著就唱起來了:人人那個都說哎沂蒙山好,沂蒙那個山上哎好風光……
她這麼唱著的工夫,大夥兒起初還鴉雀無聲,一會兒就嚓嚓咕咕:「真好聽,跟廣播上樣的哩!」
「看人家這閨女長的,怎麼長得來!」
「哎,這閨女好面熟啊,好像在哪裡見過!」
劉乃厚悄聲說:「她一來就認出我是劉乃厚呢,還知道勞動模範劉玉貞,支部書記劉曰慶!」
「我看像早些年在咱這裡的那個工作同志曹文慧哩,說不定這個肖英就是她的閨女,她男的姓什麼來著?」
「嗯,是怪象不假,越看越像!」
肖英唱完,大夥兒一下爆起了熱烈的掌聲,之後她們又合唱了《北京有個金太陽》的歌,跳了《金瓶似的小山》的舞,同樣受到了熱烈歡迎。
肖英她們在釣魚臺住了兩天。劉乃厚領著她們把釣魚臺村裡村外的轉了個遍,他當然就不失時機地結合地形地物介紹一番他當年機智靈活開展武裝鬥爭的事蹟。他那點事蹟細心的讀者肯定都還記得,無非是偷了日本鬼子的罐頭卻誤認為是炸彈,扔到村內的井裡了,害得村民到村外挑水達三年之久。後來還是土改工作隊長曹文慧讓人下井打撈出來,消除了大夥兒的誤解。他領著那幾個女學生還專門兒看了那口井:「看看,就是這口井,有一定的文物性對吧?」
肖英問他:「聽說你當年當村長的時候什麼人都接待?不管是鬼子漢奸來到就有飯吃?」
他說是:「那當然,你不招待,把他惹火了他血洗你一下子那就不合算!三岔店不就讓他燒得夠嗆?三光?搞地方鬥爭可不能跟部隊樣的打一槍換一個地方,打完了就開拔,要講究個靈活性嗯。」
有個叫繼紅的學生說:「你確實是很有靈活性不假!」
劉乃厚就說:「既要有靈活性,還要有堅定性,咱雖然什麼人都接待,可心是向著共產黨的。」
看釣魚臺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的時候,女學生們有點失望,說是:「到處光禿禿的,連棵樹也沒有,就這麼個‘風吹草低見牛羊’啊?」
劉乃厚就為拿不出更好的風景給他們看而有點過意不去,說是:「那只是一種理、理想,我們一定要好好抓革命促生產,封山造林綠化荒山!」
劉乃厚還領著那幾個學生到他家看了看。他家五個孩子,一色的男孩,其中一個還是兔唇兒。衣服是統統沒有扣兒,有的敞著懷,有的就用根草繩子扎著。她們進去的時候,劉乃厚讓那個兔唇兒「滾出去!沒看見來人了嗎?沒有禮貌性!」那個兔唇兒也不客氣,罵一聲「操你個孃的,來人你就讓我滾出去,就跟我不是這家的人樣的!」就出去了。
肖英問劉乃厚:「幹嘛不趁著孩子小,去醫院做個小手術,把那個兔唇兒給補上?」
劉乃厚說:「還要押金什麼的,怪麻、麻煩,再說孩子多了,你不能個個都保質保量,總得出個把殘品什麼的。」
肖英又問:「你幹嘛不把孩子們的衣服釘上扣兒呢?」
他就說:「那都是冬天穿的棉襖表兒,縫了釦子做棉襖的時候還得往下拆,怪費事!」
他家的院子很大,屋子很小,裡面黑咕隆咚。待過一會兒適應了屋裡的光線的時候,女學生們都注意到屋裡就一張床,一條滾成了蛋的油漬麻花的棉被,肖英就問他:「你一家七口晚上怎麼睡啊?」
劉乃厚就說:「我是長年在大隊部值班,大點兒的孩子到人家借宿,具體哪個去哪家我還不太瞭解哩!」
一隻瘦瘦的小癲皮狗趴在門口好奇地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劉乃厚踢了它一腳,它不好意思地哼嚶著走了。劉乃厚就讓那幾個女學生在這裡多住幾天,趕明兒把這隻狗殺了給她們吃,「天冷了不是?天一冷吃了狗肉可補身子呢!」
女學生們都說:「你千萬不要殺,我們都不吃狗肉!」
不想當天晚上,那個叫繼紅的就拉起了肚子。劉乃厚聽說之後嚇壞了,趕忙把劉曰慶給叫來了,一個勁兒地說是:「這可怎麼好,這可怎麼好!」
劉曰慶問他:「許是吃的什麼東西不衛、衛生?」
劉乃厚說:「就是吃了點羊肉,又吃了幾個柿子!」
劉曰慶說:「那還不拉肚子?」這就讓乃厚去拿藥,又讓老婆炒麩皮,爾後將發燙的麩皮包起來,敷到繼紅的肚子上。
劉乃厚在女學生們的門口蹲了一夜。趕到天明,繼紅不拉了,眼窩兒卻好像陷下去不少。劉乃厚到底把那隻小癩皮狗給殺了煮了,讓繼紅補肚子。
那個繼紅吃了狗肉補了肚子,認為劉乃厚有問題。她這麼考慮:「這個人熱情得實在有點過分,心裡有鬼似的,他若沒有問題能對咱這麼熱情嗎?不認不識的?」
肖英讓她氣哭了,說是:「難道人家對咱不理不睬就沒有問題了?你瞭解沂蒙山人嗎?」
繼紅說:「我看他那一年村長就當得有問題,整個一個維持會長三開人物!」
肖英說:「他當時才十四歲有什麼問題?就算有問題也不用你管,你如果胡說八道給我們下不來臺,你趁早滾蛋!」
正這麼吵著,劉乃厚來了。他向她們請教農村文化大革命怎麼搞的問題,說是:「到處都轟轟烈烈,就咱這裡死氣沉沉,還是個事兒米,搞不好就讓社會主義甩個十萬八千里!」
那個繼紅就說:「關鍵是釣魚臺階級鬥爭的蓋子還沒揭開呀!」
劉乃厚很感興趣:「你說怎麼揭?」
繼紅說是:「十六條規定得很明確,這次運動的重點是整那些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當然要圍繞著這個重點揭了!」
劉乃厚說:「這麼說是要揭劉曰慶嘍?操,他連什麼是資本主義道路都不知道,他怎麼走?」
繼紅說:「就算是資本主義道路他不走,階級陣線的問題就清楚了?」
劉乃厚說:「那還能不清楚?」
繼紅還很耐心,循循善誘:「我們到你家去的時候,發現你家的房子漏雨是不是?」
劉乃厚說:「是有點漏不假,你看得還怪仔細哩!」
繼紅說:「你提一桶水從地富反壞家的屋脊上倒下來,看看他們家的房子漏不漏,若是都漏,自然沒話好說,若是他們家的房子不漏貧下中農的漏,那就是階級陣線不清。」
劉乃厚尋思尋思有道理,提起一桶水就往地富反壞家倒去了。倒得那幾家雞飛狗跳,莊上的人也都莫名其妙。
劉乃厚揀著有代表性的倒了那麼幾家回到大隊部,就聽那幾個女學生正在吵架,他一走近,她們不吵了。他問肖英:「怎麼了?」
肖英餘怒未消地說是:「沒什麼!」
劉乃厚打著哈哈說是:「操,還都漏哩,只是漏的程度不同罷了。」
繼紅臉紅紅的就再也沒吭聲。
那幾個女學生吵架後的第二天,四個人分了兩幫,繼紅跟另一個女學生走了,肖英帶著一個住到劉玉貞家去了。釣魚臺的人始才確定這個肖英還真是曹文慧的女兒。
若干年後,肖英有一次跟劉玉貞的弟弟劉玉霄談起這事兒,說是:「這個沂蒙山啊,真是塊讓人負疚的土地,你只要跟它一沾邊兒,就忘不掉它,就永遠覺得對不起它。」
再過幾年,時興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時候,肖英就來釣魚臺下鄉了。她在下鄉期間將劉乃厚那個兔唇兒的兒子領到北京做了手術,給補好了。以後那個兔唇兒就保鏢似的整天圍著肖英轉。肖英去打水,他給她擰轆轆;肖英去看電影,他提前給她佔座位;肖英當民辦教師,他在班上維持秩序。他補好了兔唇兒才上學,個子不矮豎插著,有哪個孩子惹肖英生了氣,他嗷地就來上一嗓子:「操你個孃的,想捱揍咋的?」他不召即來,來之能戰,有時候就讓肖英很尷尬。後來她跟劉玉霄結婚的時候,那個兔唇兒竟然趁人多混亂之際,踢了劉玉霄一腳,很盡責的。
肖英在婆家門子上當鄉長,麻煩無窮。釣魚臺人彷彿誰都跟她有點直接或間接的親戚,這個叫嫂子,那個叫嬸子,還有叫奶奶的。煤不好買,託她買煤,優良品種不好換,託她換種子;連看病也要她先給醫生打個招呼。還有許多託劉玉貞求她辦什麼事兒的,劉玉貞也大包大攬:「行,我給他妗子說一聲。」
肖英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她知道她這鄉長是怎麼當上的。她在整個下鄉期間,比起她那些去北大荒去大西北的同學來幾乎一點苦沒吃,一點罪沒受。她當民辦教師,莊上的人還覺得屈了她,一有指標就推薦她上了省委黨校。她畢業回來,先是當了幾天公社團委書記,機構一改革,一講究文憑,講究女同志佔一定比例,這個鄉長就連她自己也想不到的當上了。她像欠了釣魚臺人永遠無法還清的宿債,拼著命地忙這忙那,東跑西顛。這裡聯絡煤,那裡換種子,操著故意向沂蒙山味兒靠攏的普通話,啦著地道的莊戶呱兒:「我說狗剩家的呀,你這個絕育手術還得做來,不做不沾弦啊。」
而莊上的人誰都告誡肖英,千萬別忘了你大姐呀!是她把玉霄拉扯大的呀。曹文慧也不止一次地這麼說。劉玉貞呢,也喜歡在肖英面前講她當年撫養弟弟的功勞:「你不知道咱們爹媽去世的時候他才多大點兒呀!別人他還不找,白黑的就拽著我,我揹他背得手指頭上都磨出了繭子。」她這麼嘮叨的時候,她丈夫徐福就在旁邊兒「嗯、嗯」著,就像他當時在場似的,肖英越發覺得欠了她什麼,盡力替丈夫報答她。徐福說,他莊上的徐彥別看在外邊兒當公安局長,每年都回來給他嫂子做生日呢!長嫂比母嘛,嗯。肖英就也給劉玉貞做生日。劉玉貞說,誰誰誰家的孩子當了農民合同工呢,肖英就走後門兒給她的孩子去聯絡……
肖英對丈夫小時候的事就比劉玉霄自己還清楚。
還在曹文慧發酒瘋的那次不久,文慧就問玉貞:「哎,你幹嘛還不找主兒?」
「等弟弟稍大點兒的時候,跟你一塊兒!」
「傻妮子,跟我一塊兒幹什麼?有合適的趕快找一個,你要照顧小霄,不會在本村找?」
「本村都是莊親,我的輩份又高,沒合適的!」
「那就在外村找一個,把他招贅到釣魚臺來就是了。」
其實玉貞父母在世的時候,早給她定了一門兒娃娃親,她沒敢告訴曹文慧,怕她笑話自己覺悟低沒水平。她是這樣想的,娃娃親有點封建不假,但那是父母給定下的。父母在世可以耍耍小脾氣不囉囉兒了,父母去世了就不能不囉囉兒。後來初級社會併成高階社的時候,她就辭去社長的職務,跟那個娃娃親的物件結了婚,嫁到離釣魚臺八里地的一個小山莊去了。待她那個額頭上永遠貼著狗皮膏藥永遠不是這裡疼就是那裡癢的婆婆去世之後,她就將家又搬回了釣魚臺。
在這之前和之後,劉玉貞有許多脫產轉幹的機會,就在曹文慧調走的時候,她還動員玉貞接替她的職務來著,但都被玉貞拒絕了,理由還是她弟弟:既不能把弟弟留在家裡,也不能帶著弟弟東跑西顛,只能她自己在家裡。
劉玉貞的丈夫徐福也當過兵,性子很慢,很有禮貌,很會過日子。劉玉貞還沒搬回釣魚臺的時候,玉霄曾去過那個小山莊一次。徐家是個大家族,徐福提到的那個徐彥是他本家的一個哥哥,他當時在部隊當營長,回來辦老婆隨軍,他那七八個兄弟包括徐福在內就在一起研究怎麼跟徐彥要錢怎麼分他那些搬不走的東西。最後整得徐彥從他舅子那裡借了路費走了。臨走兩口子大哭一場,發恨再也不回來了。肖英有一次跟玉霄說起徐福說的徐彥每年都回來給他嫂子做生日的話,玉霄就笑了笑沒吭聲。
徐福跟玉貞來到釣魚臺,本事施展不開。釣魚臺的人先前對他們的老社長是何等敬重,如今見她嫁給了這麼個畏畏縮縮的人就覺得有點小失望。隊上分東西,村裡開會,就只點劉玉貞的名而不點他。他肯定就覺得壓抑,整天沉默寡言。玉霄放學之後要跟夥伴兒們一塊兒去拾柴禾,他不讓去,玉貞說:「他願意去就讓他去唄!」他就說:「這可是你讓他去的呀!」
玉霄的性格開始孤癖起來。從前姐姐沒出嫁的時候自由自在,現在在自己的家裡卻還要時時小心著,覺得很彆扭。他偷偷掉了好幾回眼淚。有一回掉眼淚的時候讓玉貞看見了,玉貞就抱著他一起哭,完了,她對玉霄說是:「好好上學啊,要不……」
這話她經常說,玉霄從小就記得很牢。他不知道姐姐的潛臺詞是什麼,猜不出「要不」就會怎麼樣。但卻使他感到了某種壓力,他學習很刻苦,成績很好。
往後她有了孩子,留起了髻子,穿著帶大襟兒的褂子,盤著腿兒吱吜吱吜地紡線穗子,眼裡終年佈滿了血絲,她後背的脖領處經常溼漉漉的,幹了的時候就好像撒了一層鹽粒子。
她拼命讓玉霄上學,她自己的孩子卻沒有一個能上得了學。她的孩子一個個的都挺懂事。玉霄上初中的時候,每當星期天回家,玉貞總要給他做點好吃的,只做一點兒,剛夠他一個人吃。孩子們在旁邊兒眼巴巴地望著,玉霄讓他們一塊兒吃,他的大外甥說:「你吃吧,舅,你在外邊兒上學怪累!」孩子剛八歲,說話跟大人樣的,他的鼻子就有點酸。有一回八歲的外甥去河裡捉了幾條小魚,拿回來要給他舅吃,回來見五霄上學走了,孩子哭了。
玉貞孩子生得挺多。當玉霄高中畢業因為趕上「文革」沒能考大學而去北京當了兵的時候,她的第六個孩子也降生了。
玉霄離家之前,玉貞給了他一隻生了鏽的口琴和一個幾年前的舊信封,說是:「小時候,你可記得咱這兒有個女鄉長,姓曹?」
「隱隱約約的好像有點印象!」
「這個口琴就是她留給你的,信封是肖英上回來串聯回去之後寫來的,不知道她家搬沒搬,正好你也到北京當兵,抽空兒去打聽打聽,你小時候她對你特別好,別忘了人家!」完了就哭了:「這些年你受委屈了,沒照顧好你!」
玉霄也哭了:「是我拖累你了。」
肖英後來告訴劉玉霄,她第一次來釣魚臺串聯的時候,玉貞大姐就給她灌了不少關於他的事了。她還知道玉霄這名字由「如肖」演繹而來,是她母親給起的呢!所以當劉玉霄和肖英在北京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就都覺得彼此早就熟悉了似的,湧起了一種青梅竹馬般的感情。
一切都按著曹文慧和劉玉貞當初的約定在悄悄地進展。雖說兩個年輕人都還矇在鼓裡,卻又進展得那麼自然,那麼順理成章。
那個舊信封上的地址是肖一雄所在的某軍事院校的家屬院兒,而要去那個家屬院兒,須穿過半個校園。不想當劉玉霄按著信封上的地址找了去的時候,就讓那個文文縐縐很有風度的肖一雄萬分尷尬。
時值早春二月,清冷的校園裡到處都貼著寫了「深入鬥批改,迎接九大召開」之類的各色標語。路旁的殘枝敗葉之間,有那麼十來個穿著軍裝但沒戴領章帽徽的中年人在撅著屁股彎著腰的一動不動,他們還在小聲地對話呢,這個說:「堅持數年,必有好處!」那個說:「小型的批鬥會彎上它四十分鐘差不多就可以撐下來!」而附近並沒有什麼人看著他們。劉玉霄就意識到他們是在自覺地練,好準備著挨批鬥。軍事院校是允許開展「四大」的單位,興這玩意兒。
劉玉霄在一個撅著屁股的人的旁邊兒站了一會兒,想跟他問問路。那人從兩腿之間發現了他,問道:「你、你找誰?」但身子並沒抬起來,仍那麼彎著。
「肖一雄同、同志在哪裡住?」
「找他有什麼事兒?」
「看看他,我是從沂蒙山區來當兵的,他愛人曾在我們那裡工作過!」
那人忽地抬起了身子,但沒站穩,馬上就喝醉了酒似的搖晃起來。劉玉霄趕忙將他扶住了。他的臉呈絳紫色,許是彎腰時間長了,讓血給充的。待他的臉色稍稍恢復正常,他拍一下胸口說是:「起猛了!你剛才說是從沂蒙山來的?」
「嗯!」
「你可是小霄?」
「是啊,您就是肖叔叔?」
他一下握住玉霄的手說是:「真是想不到的事兒,都長得這麼高了,走,咱們回家,讓你曹大姐高興高興!」
路上,玉霄問他:「您剛才——沒事兒吧?」
他臉上紅了一下:「沒什麼事兒,先練練,不一定用得上,我只是個業務副院長,無非是執行了資產階級軍事路線罷了,檔案上不是也說要把決策者和執行者區分開來?」
劉玉霄就覺得這是個極要臉面的人,他在有意輕描淡寫。他果然馬上叉開話題問道:「你大姐好嗎?叫劉玉貞是不是?」
「好,是叫劉玉貞!」
「肖英上回去你們那兒串聯沒見著你?」
「沒有,我當時也到外邊兒串聯去了。」
「出去經經風雨見見世面好的,當的是海軍咹?在什麼單位?」
「海軍測繪局!」
「測繪局好的,海軍參謀長張學思同志我認識的,那麼好的一個同志……」
一進家,肖一雄就喊上了:「老曹,你看誰來了?」
曹文慧這時候四十五六歲,仍然風姿綽約,樸實無華。她端詳著劉玉霄的工夫,肖一雄就朝玉霄擠眼睛。玉霄讓她盯得不好意思,臉紅紅地從挎兜兒裡拿出了那隻生了鏽的口琴。曹文慧一見,喊著「我的個小霄兒呀!」就將玉霄抱住了。她仍然操著沂蒙山口音,嗓門兒很大,一副永遠說了算的神情。她那三個女兒肖英肖蒙肖三聽見她喊,都從房間裡跑出來看,她就依次讓她們叫玉霄哥,她們一個個就都乖乖的很親熱地叫。
曹文慧將玉霄按到客廳的沙發上,給他倒水拿糖,拉著他的手問劉玉貞、問劉乃厚,問她所記得的其他人。五霄說,他們都想您啊,讓我給您捎好來著。她的眼淚就下來了。
肖英十七八歲,一身當時很流行的上黃下藍的高中生的裝束,扎著兩個小辮刷兒,人長得很秀氣。肖、曹二位跟玉霄說話的時候,她就張羅著炒菜做飯,讓肖蒙幹這肖三幹那,指揮得她兩個團團轉,大管家似的。
飯桌上的氣氛很活躍,每人都喝了兩杯白酒或紅酒。那個最小的肖三見曹文慧老給玉霄夾菜,說是:「重男輕女呢,媽媽特封建!」曹文慧嘻嘻地說:「我就是重男輕女,就是封建!我認識你玉霄哥的時候,你們還不知道在哪裡呢!」連恢復了矜莊模樣的肖一雄也不時地嘿嘿著,囑咐玉霄好好幹,嚴格要求自己,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你出來跟領導請假沒有?」
玉霄回去的時候,曹文慧讓肖英送他。兩人默默地走了好長一段,肖英才唉了一聲說是:「家裡好久沒這麼高興過了,想不到爸爸媽媽這麼喜歡你,連我也有點妒嫉了呢!」
玉霄的心裡確實就熱乎乎的。他似乎第一次感受到這種溫馨的家庭氣氛。他記事之後所生活的那個家庭是何等的寒愴,那種寄人籬下須時時小心著的滋味兒真是不好受啊。此時就讓他覺得自己是這家的成員剛剛外出歸來似的,不由得就生出一種為這個家庭做點什麼的責任感。
肖英告訴玉霄,媽媽正在家裡靠邊兒站,爸爸則隨時準備到單位交待問題,要命的是爸爸出身還不好,社會關係也挺複雜,謹慎了大半輩子也還是躲不過。他的心情一直很憂鬱,今天是近年來說話最多的一次了,媽媽整天在家裡憋得難受,動不動就發火……「你以後常來呀,可也別犯了紀、紀律,影響進步!」
玉霄就有種預感,一個陰影籠罩在這個家庭的上面,不知什麼時候就會出事兒。果然,沒過多久肖一雄就進牛棚了。他在裡面始終不讓玉霄去看他,不知是怕牽連玉霄還是出於一種虛榮,不出半年,他竟然在那裡自殺了。曹文慧得到訊息之後一邊哭一邊罵,說他缺少男子漢的氣度,拾得起放不下的個東西。玉霄幫她料理了後事,陪她度過了一段非常難過的日子。
隨後就是肖英下鄉,曹文慧找玉霄商量下到哪裡好。她那種商量的口氣就跟他是這家的長子凡事要他拿主意似的。玉霄沒加思索地就說:「到我老家去吧,那裡生活苦是苦一些,但人的稟性好,顧念情分,也有人照應,兩下里都放心。」娘倆都同意了。
肖英臨走的時候,玉霄去送她。肖英眼紅紅地對他說:「這個家就託付給你了,妹妹都還小,我在那裡,你也放、放心就是!」
不想肖英此一去,竟在那裡有所作為,變成了地地道道的沂蒙山人。後來家裡幾次調她回來,連她自己也不情願了。
肖英當鄉長不久,劉玉霄回來了一趟。他仍在部隊,現在海軍創作室當作家。
劉玉霄當兵四年提了幹,第一次休探親假的時候,曹文慧跟他一塊兒回到了釣魚臺。曹文慧當時剛解放,官復原職繼續當她的副司長,而玉霄和肖英的關係也早已不言而喻。喝著酒的時候,便把事情挑明瞭。本來都很高興,劉玉貞卻就忽地站起來,畢恭畢敬地走到曹文慧跟前,一個深鞠躬:「表嬸子——」她那滿眼的淚水和乞求般的神情,讓曹文慧一陣戰慄:這就是當年跟她朝夕相處耳鬢廝磨的玉貞妹嗎?劉玉霄看到這情景,也彷彿聽到老年的閏土見著魯迅時喊:「老爺」的那一聲,心裡一陣揪疼。這還不算,劉玉貞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又慼慼地對玉霄和肖英說:「明天,你倆去給咱父母上上墳,說一聲。」
徐福說:「上不上的唄,修大寨田的時候,墳頭兒都平了,再說玉霄一個軍官,領章帽徽的去磕頭,也不好看!」
劉玉貞說:「墳頭兒平了不要緊,找到那塊地方,差不離兒就行,他是軍官就能不要父母嗎?」
劉玉霄又是一陣戰慄:這就是當年的沂蒙山第一個女社長嗎?
但墳還是上了。沂蒙山管這叫上喜墳,墳頭紙也是紅的。不想上墳的時候,劉玉貞坐在麥壠上嚎啕大哭,說是:「你們的孩子成人了,說上媳婦了,他倆給您磕頭了。」
玉霄悄悄地拉了肖英一把:「會磕嗎?」肖英挺莊重地說:「會,這個還能不會?」兩人就正兒八經地磕了。
事後,曹文慧對玉霄說:「我看這二十多年釣魚臺變化不大呀!變化最大的是你大姐,不知怎麼,我一聽著當年那麼好的姐妹管我叫表嬸子,我心裡就不是味兒。」
玉霄苦笑笑:「不叫表嬸子叫什麼呢?她總不能還叫您大姐吧?」
曹文慧說:「倒也是!永遠別忘了你大姐呀!還有肖英,肖英也別忘了,玉霄不在家,你要替玉霄好好侍奉她,聽見了嗎你?」
肖英乖乖地說:「聽見了!」
玉霄搞專業創作之後,經常回沂蒙山體驗生活,順便就回釣魚臺住兩天,爾後寫一些關於釣魚臺的過去和現在的故事。
釣魚臺人對寫書的人特別神密,仍然抱著「作家可不是隨便見的」那麼一種心理。這種心理是由玉霄的一個叔伯大哥劉玉華給傳染的。他是個文學愛好者,會寫「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個體勞動則不行,不管你多麼有水平」之類的打油詩。他說一九五八年他曾跑了六十多里地去壩山水庫看《鐵道游擊隊》的作者劉知俠怎樣體驗生活,結果人家頭天就走了,沒見上。他自我安慰說,人家就是頭天不走也不一定能見上,作家可不是隨便見的嗯,縣長都不能隨便見,更甭說作家了。他不知在哪裡學會了一句「下生活」,玉霄每次回來,他就說:「又回來下生活啊?我給你提供個線索,我看劉乃厚鑲的那對兒金牙就是個好題、題材!」
那次玉霄回來,確實就發現劉乃厚鑲了一對兒大金牙。劉乃厚告訴他說:「咱鑲金牙可不是為著好看,而是食物發生了質的變化,為了咀嚼之需要。過去窮,喝稀粥,有牙沒牙關係不大,如今生活好了,吃小米煎餅,啃排骨,沒牙不行!」他說著說著就吹上了:我十四歲那年就當村長,玉貞大姑還是接的我的班兒呢!那回,吳化文手下的一個小排長來到咱莊上,喝起酒來的時候張開大嘴讓我看他的大金牙,我一看,好傢伙,黃燦燦的一排,三四個。咱尋思,人有勢了,連牙也換成了金子的,這還是個小排長,要是當個師長旅長的,那還不得換上它十個八個的大金牙?可不曾想,如今咱也鑲上了。他說著,就把那對兒金牙拿下來給玉霄看。那金牙是活動的,上邊兒沾滿了飯渣牙垢,把玉霄噁心得夠嗆。之後,他把牙安上,說是:總而言之一句話,根本性的是政策好哇,這樣說行吧,小叔?他像知道你要引用他的話似的,要什麼他就給你來什麼。玉霄果然就寫了一篇《從鑲牙看變化》的小短文,發在了《農民日報》上。劉玉華看到之後給他念了一遍,他就說:這可是國家級的報紙,嗯,具有一定的榮譽性,一篇就頂你個三張五張的大獎狀!他還真把那篇小短文剪下來,用像框給鑲起來了。
玉霄回來之後,劉乃厚那個兔唇兒子來看他,他的嘴唇補得不錯,只有兩道淺淺的疤痕。肖英領他到北京做手術的時候,玉霄見過他,知道那上邊兒的肉是從腿上割下來的,但膚色還挺一致,不認真看看不出來。如今他已長成大小夥子了,見了玉霄挺有禮貌,轉轉悠悠地想幹點什麼。
玉霄問他:「你爹好嗎?他怎麼不來玩兒呢?」
那個兔唇兒說是:「他挺好,挺能吃,我嫌他光隨地吐、吐痰,沒讓他來。」
玉霄說:「抽空兒我去看他。」
兔唇兒忙不迭地就說是:「你什麼時候去?那我得提前打掃打掃衛生!」
玉霄到他家去的時候,就發現劉乃厚比先前蒼老了許多。他在外邊兒嘻嘻哩哩,愛顯個能什麼的,始終是個孩子心性兒,沒有誰拿他當老人待。而他在家裡也很不受尊重。他五個兒子中有四個已經成家了,只有兔唇兒還沒物件。玉霄在他家坐了那麼一會兒,那個兔唇兒一會兒叫他去燒水,一會兒叫他去買菸,支使得他暈頭轉向,而劉乃厚則唯唯諾諾言聽計從。玉霄說兔唇兒:「你這個孩子,我跟你爹說會兒話,你毛病還不少睞!」
劉乃厚嘿嘿著:「就是!又不是外人!」
而且,他家根本沒什麼變化。仍然是院子很大,房子很小,屋裡很黑,須過一會兒才能適應屋裡的光線,只一張床,一條棉被。玉霄問他:「你不是說食物發生了質的變化,吃小米煎餅啃排骨什麼的嗎?怎麼沒看出來呀?」
他說:「那是一種形、形容,就跟‘風吹草低見牛羊’一樣,哪有那麼多牛羊見?」
「看來你家還是很窮啊!」
他說:「都三中全會了,還能說窮嗎?」
「三中全會了,為什麼就不能說窮?」
他這麼解釋:「別的地方都富了,廣播上說,魯西北的棉農還到北京吃烤鴨什麼的,把十元一張的人民幣甩得啪啪的,咱這裡要是還咋呼窮,各級領導的臉往哪擱呀?咱的臉上也無光不是?」
玉霄就很吃驚,他又轉了幾家,情況也都差不多。他們餓著肚子關心著外邊兒的形勢:「當前的形勢是怎麼個精神?」沒去過北京卻為北京操心:「大使館這麼多,外國人到處蹓躂,這個安全問題還是個事兒來!」他跟肖英談起劉乃厚說的「都三中全會了,還能說窮嗎?」的話,肖英說:「誰也沒不讓他們說呀!他們就這麼想有什麼辦法?窮不說窮是沂蒙山人的優秀品質不是?」
「從你拿回來的全縣三級幹部會的檔案看,去年全縣人均分配好像是四百五十元對吧?」
「這個數字有點水分不假!」
「三中全會之後還這麼幹?」
「我怎麼知道?」
「你這鄉長當的!」
「哎,你這麼上勁兒幹嘛呀?是不是想寫個內參什麼的?」
「有這個考慮!」
「怪不得到處都不歡迎你們作家呢,你們就愛到處捅漏子,你寫了內參一拍屁股走了,你老婆可還在這裡呀!」
「你打譜在這裡幹一輩子咋的?一個鄉長就拴住你了?你這樣的,在長安街上隨便抓出一個就比你官兒大!」
肖英就認了真,說是:「我可是越來越不瞭解你了,寫小說寫的?你們搞創作需要素材了,跑到沂蒙山來了,來到之後發一番感慨,施捨一點同情,玩兒一玩兒深沉,名利雙收,還挺高尚似的,可要你自己做點實際的貢獻呢,你不囉囉兒了,連老婆你也要拽走,還寫內參呢,寫寫你自己吧,寫寫你還是不是沂蒙山人!你們不是時興尋根嗎?你創作的根不正在這裡嗎?離開沂蒙山你能寫什麼?我在這裡,當你體驗生活的一個點,你想來就來,願住多久就住多久,還不用死乞白賴地找人報銷差旅費,多好?我回北京能幹什麼?那回咱們上街連個公共汽車也擠不上你忘了?再說北京就那麼好回?就憑你那點本事,咱媽那點關係?拉倒吧!」
玉霄就笑了:「操,我找的不是老婆呀,純粹是個黨校理論教員!」
肖英就說是:「你呀,得注意呢!在那個文藝圈子裡呆久了,思想要長毛兒呢,沒找個情人什麼的?」
「看看,又偷換主題了不是?說內參嘛,說起情人來了,讓你回去你不回去,就這麼待著,你對我還不放心。」
「我相信你的為人,可不相信你們那個圈子!」
「分居症呢!」
肖英笑笑:「你說過不是?‘分居能使感情永遠保持新鮮’?」
「還新鮮呢,你這麼正兒八經的,新鮮得起來嗎?」
「去你的!」
劉玉霄這次回來才知道,肖英每年都要給大姐過生日,而她的孩子卻沒有一個給她做生日。玉霄告訴大姐,你有什麼困難,可以直接對我說,不一定大事兒小事兒的都找肖英。劉玉貞就說:「沒啥困難,家裡都挺好。肖英跟你說什麼了嗎?」
「她能跟我說什麼?我只是隨便說說!」
「就是怪想小沂的,下次帶回來我看看!」
小沂是劉玉霄的兒子,現在曹文慧那裡,他吃奶的時候,玉貞的女兒曾看過他一段。
那個徐福還挺會說話,跟玉霄誇獎弟妹多麼好,威信多麼高,多麼謙虛謹慎,雖然是城市人,可跟咱山裡人一樣哩。爾後就讓玉霄在北京打聽著點兒,「要是有二三百塊錢的彩電,咱也賣了豬買一臺。」
玉霄就覺得肖英在家門子上當鄉長確實是不容易,關鍵還是一個窮字。待他回到北京之後,那個內參還是寫了。
不一定就是那篇內參起了作用,或許還有別的什麼原因,總之是沒過多久,沂蒙山就開始扶貧了。一扶貧,釣魚臺所在的沂北縣領導人就由肖英領著來京託曹文慧找門子要扶貧款和跑專案了,也不說人均收入四百五十元什麼的了。他們還真開竅兒,一下子就有了要扶貧款和跑專案的經驗:他們有本縣如何貧困的調查及附表,有各種各樣的上什麼專案的報告,還有表示心意的土特產。
那調查及附表當然要寫得慘,在簡略地介紹一下本縣的歷史之後,需要詳細列舉戰爭年代全縣人民為革命做出了多大的貢獻,歷次戰役支前動員了多少民工和小推車,犧牲了多少烈士,現有寡婦多少。你還須列舉當年陳毅怎樣關懷沂蒙山的老百姓,特別要引用陳老總的那句名言:「在我進棺材之前,忘不了沂蒙山父老,革命是人民用小米喂大的,勝利是人民用小車推出來的啊!」老傢伙們就願意聽這個,聽到激動處說不定還要插話回憶一番呢!還要傷心動情並生出一種忘了沂蒙山的愧疚感呢。你就須趁熱打鐵詳細彙報一下沂蒙山的現狀了:兒個人穿一條褲子,多少人蓋一床被子,從來沒見過褥子,文盲多少個,光棍兒多少條,汽車沒見過,火車更甭說。你最好還要舉一兩個類似笑話之類的例子,你比方有一個老頭兒領著孩子去趕集,那孩子說:「這地方這麼大呀,這裡就是北京了吧?」那老頭兒說:「傻孩子,這哪裡是北京,南麻(縣城)才是北京!」
落後到這種程度,他能無動於衷?
當然嘍,你遇到個脾氣很暴的老傢伙,他可能會跟你發火:「沂蒙山窮到這種地步,你們是幹什麼吃的?」
你當然要作愧疚狀,但貧困的原因縣委研究過不是?四條?一是基礎差、底子薄;二是極左路線的長期影響;三是文化水平低,觀念陳舊;四是地處偏僻,交通不便。還可以列舉幾條,但有這幾條也就夠了。你還不妨跟他探討一下這樣一個問題:「為什麼越是老區,極左路線的影響就越厲害呢?」他就不容易回答得清楚,同時也就開脫了你的責任。老區多了,比方延安、井崗山什麼的,那裡也不富裕不是?難道那裡的幹部也無能?而且你現在也已經有了脫貧致富的方案了,諸如要想富、修公路,要想富、上專案什麼的。這些事都需要錢哪,這時你再遞上你的報告就管用了,他一激動就給你批張條子或打個電話,問題也就好解決了。
你光有這個就行了嗎?當然不行,你不認識人兒,報告遞不上,心意送不下。在這種情況下,曹文慧讓他們纏住,就是理所當然的了。
一切都是劉玉霄寫的那本《釣魚臺紀事》引起的。那本小書在沂蒙山傳得很廣,沂北縣上上下下的差不多都知道。那本小書寫得太真,連人名地名都幾乎沒有變化。尚縣長看了那本小書,一拍腦門兒:「嘿,我怎麼把這個茬兒給忘了呢!」這就讓肖英帶路,找曹文慧活動扶貧款和爭取專案來了。
作者「劉玉堂」的其他小說
《戲裡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