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年春天,釣魚臺大隊婦女主任王秀雲吃野菜吃得臉腫了,她未婚夫楊文彬則給下放到釣魚臺安家落戶了。楊文彬到釣魚臺的當天晚上支書劉曰慶還開了個小會歡迎他。劉曰慶將他遞過來的介紹信連看也沒看就給了會計,說是:「你那點事兒大夥都知道,不就是對大煉鋼鐵有看法嗎?我也有看法,可咱是農民,就沒把我怎麼樣。一樣的錯誤放在不同人身上處理就會不一樣。頭年把我的書記給擼了,轉年還不是又讓我當了?你呢,就不行了,誰讓你有文化哩?咱沒文化的想當右派還當不上哩。再說咱們農民也沒處下放是不是?下放到哪裡也還是農民。其實當那個脫產幹部有什麼好?七級工、八級工,不如咱老百姓一溝蔥。想當初曹文慧、袁寶貴動員劉玉貞當劉玉貞還不當哩,這叫有個志氣。你記住一條兒,在咱農村你只要本本分分地做人,一不殺人放火,二不做賊養漢,那就不會受歧視,那就是好群眾。以後釣魚臺就是你的籍、籍貫了,說話辦事兒都不要拘束,該怎麼活還怎麼活。眼下大夥兒的日子都不怎麼好過,口糧挺緊,你先從保管那裡領三十斤地瓜乾兒吃著,哎,老韓哪,你散會就給他送過來,咹?待新糧食下來保證虧不著你,一人省一口你一年也吃不完。咱山裡窮,可內、內容多,富不容易富起來,窮也窮不到哪裡,白毛女能活下來就是因為在山裡。我看你幹活也白搭,就到試驗隊去吧,全莊就數試驗隊的活還輕快點兒!先安頓下來,歇歇兩天,甭急,活兒是永遠幹不完的,你看這麼安排行吧楊秘書?」
劉曰慶說這番話的時候,楊文彬的眼四處撒摸了一圈兒,連燈影兒裡也看了,沒看見王秀雲。他尋思王秀雲是不當幹部了?還是看咱下放了不囉囉咱了?正這麼尋思著,聽劉曰慶還叫他楊秘書,他愣怔了一下就說是:「我早就不當秘書了,到財貿系統也快兩年了,以後就叫我小楊吧!」
會計兼團支部書記劉玉華說:「你謙虛、客氣!叫什麼還不一樣?叫慣了楊秘書一下子改口還改不過來哩,要不就叫楊財貿?」
保管員韓富裕說:「叫楊才貌行,才貌雙全嘛,這麼年輕就當右派那還不楊才貌?」
眾人哈哈了一會兒就散了。
劉曰慶離開大隊部的時候,悄悄告訴楊文彬:「王秀雲沒來是臉腫了,她現在不當隊長當婦女主任了。」
楊文彬心裡咯噔一下:「怎麼腫的?」
「吃槐樹葉子吃的。」
楊文彬要去看她來著劉曰慶沒讓他去。他就尋思王秀雲有點小虛榮,她正腫著個臉你去看她,她是有點不好意思不假。
一會兒,韓富裕過來送地瓜乾兒,順便捎了兩個鹹菜疙瘩給他。韓富裕說:「你來了就好了,到冬天再辦宣傳隊就熱鬧了,去年那些節目都一般化,趕不上你那年編的那個好!」
楊文彬問他:「你的個人問題解決了嗎?」
「解決了,操他的,我接連參加了三年宣傳隊才解決,農村也就是辦個宣傳隊解決起來方便些,試驗隊也行,試驗隊裡女的多!」
「你愛人是哪個呀?」
「劉乃英!就是劉曰慶家那個二閨女!」
楊文彬想了想說是:「嗯,有印象,長得不錯嘛,怪小巧玲瓏的個女同志!」
「還小巧玲、玲瓏呢!早成踢哩塌拉的個娘兒們了!哎,你跟王秀雲還不解決呀?年紀也不小了。」
「這就看人家了,不知人家還囉囉不囉囉咱呢!」
韓富裕說:「還能不囉囉?過去她為了你連公社副主任都丟了,你現在落了難,那還不更得好好囉囉?」
「她臉腫得厲害嗎?沒別的毛病吧?」
「厲害是怪厲害,腫得跟發麵餑餑一樣還能不厲害!沒聽說有別的毛病!」
當晚,楊文彬即在日記中寫道:一,開歡迎會一次。此地對摘帽右派不當回事兒,反有欽佩之意羨慕之情,蓋由山高皇帝遠孤陋寡聞也。二,秀雲臉腫了,久之,不知影響其健康及容貌否?
二
楊財貿下放勞動還怪自覺。第二天一早,他煮了點地瓜乾兒吃上,就扛著鋤頭去試驗田了。鋤的是麥地。他這裡一壟還沒到頭兒,那頭小調妮兒、劉乃英、王豔花等一幫兒就來了。她們遠遠地看見他就互相打聽:「那是誰呀,來得這麼早!」
已是少婦模樣的小調妮兒就說:「可能是楊秘書,他到咱莊落戶了,昨天下午來的!」
劉乃英說:「是個落難公子呀!」
王豔花說:「秀雲該辦喜事了。」
待他往回返,她們也往那兒鋤,雙方交叉相遇的時候,就都拄著鋤頭互相打招呼。她們讓他悠著點勁兒,不悠著點勁兒半天就累趴下了,一累趴下就把秀雲給疼毀了。「哎,你見著秀雲了嗎?」
他臉紅紅地說:「還沒哩!」
小調妮兒就說:「這個秀雲也是!腫個臉誰也不讓見,惟恐影響了她的形、形象!」
王豔花說:「人跟人就是不一樣呢,我吃槐葉就不腫臉,吃什麼也不腫臉,豬一樣,就是——毀了,我得去解個手!」說著急燎燎地竄到試驗田中間的窩棚兒後邊去了。
女人們一陣笑,楊財貿也情不自禁地笑了。
窩棚兒的旁邊兒有棵大柳樹,大柳樹的下邊兒有口安著水車的井,休息的時候女人們就輪換著推著水車喝涼水,爾後就坐在樹下的井上了撩起大襟兒來擦嘴扇風。王豔花朝窩棚裡喊了一聲:「王德寶,起來!你這個試驗隊長當的!太陽都曬到你腚了!」
不一會兒王德寶眯縫著眼就出來了。他伸伸胳膊打個哈欠,不好意思地說是:「太陽都曬著腚了不假,嗯,乃厚嫂子你以後可要注意,說過多少回,不準在這後邊兒拉屎撒尿嘛你還撒,就隔著張席,臊烘烘的受得了嗎!」
王豔花也不臉紅,說是:「你怎麼知道是我?你不是聾嗎?眼神兒不好使嗎?」
「白晃晃的個大肥腚不是你是誰?眼神兒不好又不瞎,哧哧的聲音那麼大還能聽不見?再說我的鼻子又沒問題,嗅、嗅覺靈敏!」
「你個小沒良心的,忘了誰擠奶水給你治眼了吧?早知這樣不給你治個×養的!」
「操,做那麼點小貢獻,還提起來沒完兒了呢!哎,這不是楊秘書嗎?又下來寫材料啊?」
他倆磨嘴呱啦舌的時候,楊財貿就注意到窩棚裡還有張床,旁邊兒放著些種子農藥噴霧器什麼的,他是在這裡護坡的定了。王德寶問他,他就說:「寫什麼材料!我下放了,也早不當秘書了,幹財貿!」
王德寶說:「財貿工作很重要嗯,是歸李先念同志領導的吧?」
楊財貿笑笑:「差不離兒吧!」
「聽說李先念同志是全國的總會計,毛主席花錢都要找他報銷?」
「那當然!」
「你怎麼給下放了呢?」
「讓人家內定成右派了,帽子還在群眾手裡拿著!」
「李先念同志就不管?」
「我犯錯誤是我個人的責任,與先念同志無關,主要是百分比沒掌握好,你知道百分比有伸縮性嗎?」
「不知道!」
「這事兒太複雜,三句兩句的跟你雪(說)不清楚!」
「我以為光是對大煉鋼鐵有看法哩,原來還有個百分比的問題!」
別的女人們就亂插言,這個說:「好傢伙,還歸李先念領導,咱歸誰領導啊?」
那個說:「當然是歸劉曰慶了!」
另一個就說:「劉曰慶算啥?咱們統統歸毛主席領導,李先念也得歸毛主席領導!」
劉乃英說:「你那年編的那個節目不錯,二胡拉得也怪好聽,下午把你那個二胡拿來,歇歇兒的時候拉拉!」
楊財貿說:「你是韓富裕的愛人吧?」
劉乃英嘻嘻地說:「還愛人呢!是他屋裡的!」
「還參加宣傳隊嗎?」
「都成娘們兒了還參加那個幹啥?那玩意兒也就是沒物件的時候參加參加,談個戀愛了什麼的方便,去年王德寶也參加了呢,是吧王德寶?」
王德寶正趕上聾的那陣兒,劉乃英問他的話他沒聽清,見大夥兒都看他,他就按原來的思路說:「好傢伙,百分比還有伸縮性!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大夥兒就都笑了。
楊財貿問他:「參加宣傳隊有具體收穫了吧?」
王德寶笑笑:「還具體收穫呢!哪能參加一回就有具體收穫呀!」完了又呵斥那幾個女的:「還笑還笑!還不幹活去,囉囉起來還沒完兒了呢!」
女人們嘻嘻哈哈的就十活去了。
楊財貿的鋤頭是新的,沒開刃,費老大勁兒才肯人土,半天不到,他的手就磨出了泡。王德寶將他的鋤頭在沙石上磨了磨,他再鋤的時候就覺得輕快了不少。王德寶說:「怎麼樣?輕快了吧?這個都不懂還歸李先念領導呢!」
吃了午飯,楊財貿早早地就帶上二胡去試驗田了。先到的女人們讓他拉上一段,他就坐在窩棚的那張床上拉呂劇《小姑賢》。他拉得還真不錯,揉弦兒的那隻手哆嗦得很有節奏,尾音兒也能拐彎兒。每當他拉出拐彎兒的音兒的時候,她們就笑一陣兒。呂劇過門兒中有一段叫116|55|532|,這一段音階跨度較大,揉弦兒的那隻手需從上邊兒很快滑到下邊兒,爾後再馬上提上去。女人們聽了就更是驚羨不已,湊湊合合地擠到他跟前看他是怎麼弄的,床上床下身前身後全擠滿了。
他知道她們很喜歡聽什麼了。他為了讓她們高興,便著重地拉跨度很大的音階,揉弦兒的那隻手就來回滑。滑著滑著他的胳膊肘那地方有些異樣的感覺——觸著了一個豐滿而又結實的部位。這狗日的思想就開始長毛兒,越拉越帶勁兒,胳膊肘越滑越頻繁,來回地在那個部位上蹭!
下午再鋤地的時候,旁邊兒的姑娘就不時地幫他鋤上半截了。
當晚他在日記中這麼寫:一,此地物質生活貧困,卻首先對文化生活感興趣,餓著肚子爭論歸誰領導。二,拉二胡可贏得尊敬,那部位是個姑娘的可肯定。
三
楊財貿到釣魚臺的第三天王秀雲的臉才消腫,一消腫就顯出了她的瘦削與憔悴。
王秀雲的父親王九子是個特別要臉面的人,平時不怎麼說話,絕不跟任何人開玩笑,他不是不想開,而是不會。他對人也熱情,但不是通過言語,而是通過表情。四鄰八舍永遠聽不到他家的任何聲音,跟沒人住似的。有一次他家的鍋屋從裡邊兒著了火,眼看著要著到屋頂了,王秀雲急了喊了一聲,她爹就訓她:「喊什麼喊!喊的工夫自己就救了。」他家的孩子們互相爭吵聲音也很低,談心似的。你在旁邊兒看著他們表情很激動,嘴唇動得頻率很快,那就是吵架了。他家的孩子都不會罵人,氣急了,罵出來的最厲害的話就是:「你覺著你怪能啊!」其實根本算不上罵的。
莊上的人就評價這家人家有禮有貌,不多言不多語,忠厚老實,和睦融洽。他要真幹了壞事兒,誰也不會認為是他乾的。
王九子試圖萬事不求人,能力又達不到,就格外吃許多苦,遭許多罪,挨許多尷尬。他家人口多,生活困難,可他絕不說。在家吃了地瓜乾兒,出去跟吃了白饅頭似的。你也休想從他家孩子們嘴裡套出任何話來。楊財貿後來跟這個家庭的成員都熟悉了的時候就說:「這家人家特別適合做保密工作。」
莊上的人知道王秀雲的臉腫了,是因為公社讓她去開會,劉曰慶去她家送通知來著發現的,她娘說:「不要緊,不是什麼病,是吃槐葉豆沫兒吃的,不讓她吃她非吃不可。」王秀雲連著幾天不出工,有人問起來,劉曰慶就給說出來了。
楊財貿後來這麼形容王九子及其家庭,他說王九子這個人是蚊子叮在臉上要了命,錐子紮在肚子上絕不哼哼。他那個家則是窮困潦倒,死要面子,有大家的氣氛,無大家的內容。
這樣的家庭出來的王秀雲就多少有點大家閨秀的味道。她是姊弟六個中唯一的女孩兒,在家說一不二一副大管家的神情,出來則有板有眼有禮有貌,含羞而不嬌,含威而不露,你想不到這麼一個恃重自守的小女子,會在楊財貿被補劃成右派的時候寧願不當那個公社副主任也要跟他戀愛。她這一手就格外讓人喜歡,格外敬重她的人格。
楊財貿下放之前曾跟她商量,先結婚再來釣魚臺落戶,這樣比較名正言順。可她要命也堅持麥收之後再結婚,請個客什麼的方便些。他就知道她家確實是困難。
這天晚上,王秀雲就約著小調妮兒去大隊部看他了,他不在。小調妮兒說:「那就是跟王德寶做伴兒去了,下午幹活的時候他好像說過!」
兩人到試驗田那個窩棚兒的時候,他果然就在那裡。王德寶正跟他囉囉「共產之夜」的問題:「那個看瓜的老頭兒不會說個話,大夥兒冒著雨去公社砸鋼珠兒,你猜他說啥?他說‘急燎燎的奔喪去呀?’操他個閨女的,他怎麼尋思的來,還奔喪!我一聽就不吉利,果不其然,劉玉華一傢伙把腳趾頭砸掉了五個整,我呢,兩個眼幾乎瞎了,多虧乃厚嫂子打聽了個偏方用奶水給我治好了,現在還右眼0.5,左眼0.3!」
「聽雪(說)你們還搞了個按需分配,把人家的瓜吃了不少,還吃煮玉米什麼的?」
「那還不狠狠吃他個婊子兒的?農村嘛,也就是吃個東西新鮮點兒,現在看來這個共產主義程式要放慢了吧?三十年怎麼樣?三十年不行四十年呢;五十年總該可以了吧?如果五十年能行咱差不多還能看見,活一輩子看不見個共產主義,多窩囊啊,是吧?」
楊財貿笑笑:「是怪窩囊不假!」
「哎,你以後說話別雪啊雪的,王秀雲最噁心你雪啊雪的了。」
小調妮兒撲哧一下子樂了:「王德寶還會拉舌頭呢!」
楊財貿猛丁見著王秀雲挺激動,站起來想握手的樣子:「你——好了?」
王秀雲不跟他握:「好了,一點小毛病!」
楊財貿有點尷尬地說是:「尋思去看看你來著,曰慶大叔不讓去!」
「不讓去對,你怎麼樣?來到之後習慣嗎?」
「習慣,比我原來想象的要好得多,大夥兒對我都挺照顧!」
王德寶說:「他還拉二胡呢!把那幫小娘們兒笑得嘎嘎的,乾脆把試驗隊改成宣傳隊算了,農忙種地,農閒搞宣傳!」
小調妮兒說:「點子是不錯,可人家結了婚的囉囉你呀?到時候秀雲姐恐怕也不囉囉了呢!」
王秀雲說:「哪能呢!」
一會兒,小調妮兒對王德寶說:「哎,我還忘了,玉華還找你商量點事兒來!」
王德寶不動彈,繼續自顧自地嘟囔:「農忙種地,農閒搞宣傳好,嗯!」
小調妮兒說:這個死王德寶!
王德寶說:「你罵我幹啥?」
小調妮兒說:「你這不是能聽見嗎?」
「操,你罵我還能聽不見?叫我壓(咋)?」
「你個不著調的,玉華讓你到我家一趟呢!」
「不早說,囉囉了半天才想起來!」王德寶起身剛要走,王秀雲說:「哎,你倆別搞這一套,我跟你們一塊兒走!」
小調妮兒說:「玉華確實找王德寶有事兒!」
王秀雲說:你算了,你那點小計謀我還不知道!
小調妮兒趴在她耳朵上嘀咕了幾句,王秀雲笑笑:「行,去吧!」
他倆一走,兩人沉默了。月色朦朧,不知名的小蟲在四處鳴叫,月色照在她長長的脖頸上,泛著青白的光。半天,楊財貿說:「你瘦了!」
王秀雲苦笑笑:「難看了是吧?」
「不、不難看!」
「你也吃苦了!」
楊財貿唉了一聲:「說實在的,這地瓜乾兒一吃,鋤把杆兒一擼,就覺得先前跟做了場夢樣的,什麼大煉鋼鐵、百分比,煉去,比去!跟咱小百姓有什麼關係?首要的是吃上穿上,看這一個個吃的、穿的!活到這份兒上還窮逗樂尋開心呢!」
秀雲說:「不這樣怎麼辦?整天愁,哭?那還有法兒活嗎?你也別太悲觀,咱這裡再窮也沒餓死過人,你再苦一段,麥子一下來咱就結婚行吧?」
他一下拉過她的手,眼睛有點小溼潤:「我這一來,給你添麻煩了,什麼忙也幫不上,什麼東西也沒有!」
「只要咱人好好的就行!」
他擁著她「嗯、嗯」著。一會兒,他問她:「你後悔嗎?」
「後什麼悔?」
「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誤,到現在也一事無成一無所有!」
「你有文化呀!」
「還是沒文化好,有文化就犯錯誤了。」
「你人長得也不錯!」
「還不錯呢,哪有你不錯!」
「我就願意找個有文化的漂亮男人!」
他讓她說得有點情動,吻起她的耳朵來了,他嘟囔著:「謝謝你!」他一邊吻著還一邊晃著,一會兒就把她晃得心慌氣短出了虛汗。她掙扎著站起來,身子晃了幾下,他趕忙扶住她:「怎麼了?」
她扶扶腦門兒,擦一下虛汗:「起、起猛了!我該回去了,時候不早了。」
他戀戀不捨地:「再坐會兒,王德寶還沒回來呢!」
她深喘一口氣:「我要不走,他會一晚上不回來,說不定他這會兒就在附近蹲著呢,再說我爹那個人你還不瞭解,回去晚了不好,你睡覺的時候多蓋點兒呀!」說完走了。
當晚楊財貿在日記中又記兩條:一,窮逗樂乃一種活法。二,秀雲未後悔,愛情更堅貞,明天擬送她手帕一塊(價值0.16元)。
四
那天晚上劉玉華找王德寶還真是有事兒,他給他介紹了個物件,讓他去見見面。
王德寶是劉玉華的崇拜者。劉玉華嘴頭子比較及時,特別能囉囉兒,抬個槓什麼的沒有人能比。農村人的威信有一部分是吵架吵出來的,你能臨陣不怯,頭頭是道,能佔上風,哪怕無理爭三分,也都說明你有一定的水平。一般老百姓常常有理找不著地方訴,找著地方訴也訴不出,一急就更加訴不出不是?劉玉華就能。有一次王德寶坐車從縣城回來,不知怎麼弄的頭上磕了好幾個包,胳膊肘把人家的車窗玻璃也給撞碎了,碎玻璃又劃破了他的胳膊,鮮血淋漓。待他下車的時候,司機就讓他掏錢賠玻璃。王德寶一是覺得怪冤得慌,但不知道因為路不好車太顛胳膊肘將玻璃撞壞了的理在哪一邊,二也沒有錢,就露出可憐巴巴的神情一個勁兒的嘟囔:「好傢伙,不尋思的……」爾後就把身上所有的兜兒都翻過來給司機看,證明他確實沒有錢。那司機還不罷休,讓他跟圍觀的人借。王德寶正撒摸著圍觀的人中誰的兜兒裡可能有現錢,劉玉華揹著糞籃子揮舞著糞叉子就來了。那糞叉子是金屬製品,叉兒有三股,上面沾著鮮黃的粘稠物質,味兒很不好聞。他以糞叉子開道,擠進人群中說是:「哎,怎麼回事兒怎麼回事兒?」
王德寶將過程那麼一說,他將糞叉子伸到司機臉前:「賠?賠個球啊?你把人家的腦袋磕出包來要不要賠?他的胳膊劃破了,血拉拉的,你眼瞎?老百姓的皮肉不值錢是不是?你還有點人味兒嗎你個×操的!」
那司機為他的氣質所震懾,神色有點怯:「他胳膊劃破了怨我嗎?車顛是路不平啊!」
「路不平就該怨他?你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你站好!你看你那個熊樣兒,領子翻翻著還戴著手套,看著像個工人階級似的,其實沒啥×覺悟啊!」
「你,你幹嗎罵人啊!」
劉玉華仗著旁邊兒當莊的人多,越說越長臉:「我罵人,我還想揍你個×養的哩!」說著將糞叉子舉起來了。那司機看事兒不好,嘟囔著「有理講理別罵人啊」!將車開走了。
王德寶當然就對他很感激。劉玉華會修鎖修手電筒給豬打針,還會寫詩什麼的,又讓他很崇拜。他認為劉玉華是個脫產幹部的材料,比成立高階社那年來的那個楊秘書不差半分毫。他兩個一塊兒去公社砸鋼珠大煉鋼鐵來著,劉玉華搞自動化磨坊讓石磨砸掉了五個腳趾頭,王德寶讓鐵水把眼睛灼傷了,兩人又結成了同病相憐的戰鬥友誼。劉玉華說什麼,他跟在後邊兒說什麼對。劉玉華說:「我一激動就想撒尿,看個好電影也想撒!」王德寶就說:「一激動就想撒尿對,我也是!」劉玉華說:「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個體勞動則不行,不管你多麼有水平。」他就說:「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對,你跟小調妮兒不就是在集體勞動中把愛情產生的?」
王德寶眼睛灼傷之後曾一度很悲觀,他本來就有陣發性耳聾,眼睛一灼傷等於是雪上加霜。他甚至相信耳聾與眼瞎是始終連在一起的了。耳聾而不眼瞎或眼瞎而不耳聾都不正常,命該如此。劉玉華就四處給他打聽偏方,他聽說劉乃厚的老婆王豔花有個偏方,就找她去了。王豔花說:「行是行,就是有點小麻煩!」
「什麼麻煩?」
「得用人奶直接往眼裡滋呢!」
「操,這會兒裝起正經來了,你這地方這麼豐、豐滿,那還不狠狠地滋他一傢伙?」
「你怎麼不讓小調妮兒給他滋呢?」
「她還沒結婚你讓她拿什麼滋?你行行好吧,咹?乃厚將來要是需要奶水滋,我就毫不猶豫地讓小調妮兒給他滋,平時怪大方潑辣的個女同、同志,這會兒忸怩起來了,白長了一對兒全世界最美麗的好奶子!」
王豔花架不住他兩句好話,笑咪嘻嘻地就給他滋去了。
用奶水直接往眼裡滋,當然就得近距離地滋。她滋的時候就將王德寶的腦袋枕到她的腿上,一隻手掰開他的眼睛,另一隻手擠著奶子。劉玉華說:「看!多麼神聖,多麼偉大!」
王豔花就說:「去去去!別在這裡窮酸!」
王豔花當時三十二三歲,身子正如待熟的玉米棒兒似的飽滿,奶水很充盈,一擠便水槍似地滋出一條銀線,很有衝擊力。但你不能保證所有的奶水都能準確無誤地滋到他眼裡,總有一些要滴落到他的臉上甚至嘴上,王德寶這個狗東西舌頭一抿就給舔了嚥了。王豔花笑得奶子亂顫:「甜嗎?還想吃嗎?喃,喃!」說著就將奶頭兒往他嘴裡塞,王德寶腦袋一撲稜坐起來了。
王德寶這小夥兒除了聾點兒之外,整體形象還不錯,比劉乃厚肯定要帥得多。王豔花一天一次的抱著他的腦袋奶孩子似地給他滋,三滋兩滋就滋出些說不出的情愫來。有一次王豔花因為剛給孩子奶過,他來滋的時候就擠不出一條銀線,滴滴答答地落了幾滴擠不出來了。她就奶頭兒塞到他嘴裡讓他咂。王德寶開始不好意思,她擰他一下:「我都好意思,你不好意思?還治不治了?不治算了!」他就咂起來了。她「啊、啊」地叫著,顫抖著身子,一下將唇按到他的嘴上了。她這兒那兒地親著,嘟囔著:「我的個兒呀,叫我一聲!」
他讓她親得也有點激動了:「叫什麼?」
「叫小娘!」
他就叫了。
當她的手熟練地摸索到他身體的某個地方時,他不囉囉了,他一下坐起來,聲音顫顫地:「嫂子——」
王豔花臉紅紅的不好意思了:「跟你鬧玩兒呢,還當成了真格的!」
此後王德寶讓娘抓了兩隻老母雞,又買了豬蹄兒鯽魚什麼的去看她,侍候月子似的侍候她,王豔花的心就讓他給敬住了。
王德寶眼好了的時候,劉玉華有一次跟他開玩笑:「你兩個那麼親、親密地配合,沒把小情況來發生?」
王德寶就感慨地說:「人這東西真是怪呀,你只要吃過或用過那個女人的奶,不管你過去跟她是什麼關係,你都會覺得有一種恩情在裡面,生出一種對母親樣的崇敬來,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邪念,我這樣說你信吧?」
劉玉華就說:「我信!我怎麼不信!你這體會很實在,也很深刻,你是一個好同志,你們兩個都是好同志!」
劉玉華跟小調妮兒結婚之後,飽漢子尚知餓漢子飢,還記掛著王德寶的個人問題,時常留意著合適的人選。這天下午,他家來了個要飯的女青年,長得不難看,穿得不破爛,飯要得也不熟練。女孩子家這種年齡正是愛面子的時候,不到實在沒了辦法不會出來要飯。小調妮兒正在家裡淘菜,一時騰不出手來給她拿東西,就跟她有一搭無一搭地窮磨嘰,問她哪裡人哪,多大了,這麼大個閨女家家的出來要飯多不好哇。那女孩子一一做了回答。小調妮兒就知道她叫張立萍,現年十九歲,家在廣饒縣,父母都去世了,哥嫂對她一般化,一人一天二兩口糧,全家的不夠一個孩子吃,嫂子整天說話給她聽使臉子給她看,她就出來了。
張立萍一邊說一邊眼淚汪汪的,小調妮兒就陪了幾滴眼淚出來。三句話兒一投機,她讓張立萍在她家住下了。
劉玉華收工回來,看見家裡多出個不認識的女青年,正待奇怪,小調妮兒把他拽到屋裡,把怎麼個情況跟他一說,劉玉華就說:「她有物件了嗎?」
小調妮兒有點小不悅:「你管人家有沒有物件幹嗎?」
「沒有物件可以住,有物件不可以住!」
她擰他一把:「你要動什麼壞心眼兒,你小心!」
劉玉華笑笑:「想到哪裡去了!我是說咱給王德寶啦咕啦咕怎麼樣?」
小調妮兒眼睛一亮:「行啊!我去問問她!」
他將她拽住:「現在還不能問,你一直奔主題,人家就懷疑咱是乘人之危,看樣子她好像有點文化似的!」
劉玉華結婚不到一年還沒孩子,家裡拾掇得挺利索,扎著頂棚,貼著窗花,隔著套間兒。飯不是好飯,但有幹有溼,地瓜面子煎餅,苦苦菜豆沫兒,還有玉米麵子糊粥。
說起話來的時候,劉玉華就知道她是初中畢業,還沒物件,爾後就向她介紹「我的家鄉沂蒙山,高高的山峰入雲端,泉水流不盡,松柏青萬年,梯田層層綠,水庫銀光閃」。那姑娘就笑了,說是:「我知道,要不我就不到這裡來了。」
吃完飯,那姑娘就主動刷碗掃地,這裡那裡地拾掇一通兒,動作很麻利,眼裡很有活兒。
劉玉華原打算讓她住兩天休養生息一番再跟王德寶打招呼的,但小調妮兒跟王秀雲去見楊財貿看見王德寶之後沒沉住氣,靈機一動把他給拽出來了。好在具體怎麼個精神沒跟他說。王德寶見著劉玉華就說:「你叫我有事兒呀?」
劉玉華愣了一下,看一眼小調妮兒說是:「還非得有事兒才叫你呀?沒事兒就不能來玩玩兒?」
小調妮兒說:「王德寶你個傻×,楊財貿跟秀雲兩個好長時間沒見面了,到成堆兒拉拉,你在旁邊兒摻合個什麼勁兒?找個引子把你引開,你還拿根棒槌認了真!」
王德寶看一眼坐在一邊兒的張立萍,笑笑說是:「我估計就是這麼個情況,還神秘兮兮的!哎,這是你親戚呀?」
小調妮兒說:「是我表妹!」
「哪莊的?」
小調妮兒說:「廣、廣老!」
「是廣饒吧?」
小調妮兒說:「對,廣饒!」
王德寶說:「廣饒出要飯的,不是什麼好地方,趕不上咱們這裡好,說話也怪難聽,管人家叫林嘎,管大哥叫大鍋,是吧表、表妹?」
張立萍臉紅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德寶說:「那個楊財貿表現還不孬來,來到就幹活,還比較注意團、團結同志,也不雪啊雪的了。」
劉玉華說:「是個有一定思想水平的同志!」
王德寶說:「還真是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哩!這會兒他倆個說不定抱成堆兒啃上了!」
小調妮兒說:「你管秀雲可是叫姐姐!」
王德寶說:「又不是親的,早出五服了。」
小調妮兒說:「他兩個芒種結婚,咱送點什麼東西啊?」
劉玉華說:「送什麼好呢?鏡子?臉盆兒?還是暖瓶?」
王德寶說:「我的意見是給他倆買點實用的,他們是個新家,一結婚就得自己開伙,楊財貿又×麼兒沒有,就不如給他們置辦點鍋碗瓢盆,到時候大夥兒湊湊份子,有錢的出錢,有物的出物,像笤帚蓋頂兒瓢什麼的就不用買,你這個當團支部書記的斂一斂就行了,到時候搞得它熱鬧一點麼,鑼鼓什麼的也敲它一傢伙!」
劉玉華說:「這個點子行,到底是當試驗隊長的,還怪關心同志呢!」
小調妮兒說:「買了先送到哪裡呢?是送到楊財貿那兒?還是先送到秀雲家?」
劉玉華說:「當然是送到秀雲家了,她是咱莊的閨女,九叔又是個特別要臉面的人,咱送給她就等於是給他長臉!你說呢王德寶?」
王德寶聾的那一陣兒又來了:「你是團支部書記,到時候斂一斂,搞得他熱鬧一點兒,嗯!」
小調妮兒怕他再聾下去露了餡兒,就說:「你個×養的呀,又裝麼兒!我表妹累了,該休息了!」就打發他走了。
王德寶走到門口,小調妮兒又囑咐他:「秀雲要是還在那裡,你別莽莽撞撞地就撞進去!」
王德寶說:「操,這個我還能不知道!哎,你剛才罵我幹什麼?」
五
小調妮兒找王德寶要請兩天假。王德寶說:「請假幹嗎?」
「來好事兒了!」
「還不到一個月,怎麼又來好事兒了?」
「就不會有點特殊情況?」
「操,結婚這麼長時間了,還月月來好事兒,沒個×水平!」
小調妮兒擰他一把:「你個不著調的,還怪懂哩!」
小調妮兒領張立萍漫山遍野地去剜野菜,她不失時機就向張立萍介紹釣魚臺的地形地物,光榮歷史,講釣魚臺的人情世故,風俗習慣,就說得張立萍心裡熱乎乎的,她說:「你們這裡的人真好哇!互相之間那麼融洽!昨天晚上我聽著你們商量給那兩個人操持婚禮的事,我都想掉眼淚!」
小調妮兒說:「這不算什麼!這叫‘魚臺新風’嘛,都上過報紙的,莊上個別小青年在外邊兒幹了壞事兒,讓人家給逮住了,他都不敢說是釣魚臺的!」
爾後,她向張立萍介紹自己十七歲就跟劉玉華談戀愛的戀愛史:「你不知道俺家那個老華子小嘴叭叭的多麼甜呢!還‘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個體勞動則不行,不管你多麼有水平’,他這麼三囉囉兩囉囉就把咱囉囉暈乎了;其實咱們女的家也就貪圖有個好丈夫,戀愛結婚是早早晚晚的事兒;不知怎麼弄的,我倆結婚快一年了,到現在我要半天不見他,心裡還想得慌呢,我怪沒出息是吧?」
就說得張立萍臉紅紅的,心裡有點小迷亂,她說:「這說明你們兩個感情好哇!」
小調妮兒說:「釣魚臺的男的個個都疼媳婦,還怕老婆,你知道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
「釣魚臺的天下是女人打出來的!以後你慢慢地就知道了,沒聽說嗎,‘要看風景燕子崖,要看媳婦釣魚臺’?他不好好疼媳婦,莊上的姑娘都嫁到外莊去了,他找誰去?」
完了,小調妮兒開始轉入正題。她說:「昨晚上到咱家玩兒的那個人,你有印象吧?」
「有啊,王德寶是吧?」
「他這人長得比俺家老華子強,可不會寫詩!」
張立萍笑笑:「莊戶人家會不會寫詩有什麼要緊?」
「他當著試驗隊長沒架子,可怪調皮來!」
「年輕人嘛,活潑一點兒好!」
「他還有點小狡猾呢!你要是跟他說話,說著說著他就給你來個裝聾作啞!」
「這叫大智若愚!」
「他作、作風是不錯,有個別女同志跟他動手動腳,他是堅決不囉囉!」
「不囉囉對!」
兩人一遞一句地說相聲似地這麼往下說,張立萍不知道她的用意,就像有根線讓她牽著,由不得自己不按著小調妮兒的邏輯隨著說。說著說著,張立萍悟出了她的意圖:「大姐你是不是想——?」
兩人本來坐在山坡上的草叢裡說話的,小調妮兒一下跪在她的面前:「好妹妹,委屈你了,我跟你一見面就覺得咱倆合得來,就捨不得你走,可這麼下去也不是辦法呀!俺跟玉華尋思了一晚上,把全莊的好青年挨個過了一遍,就是王德寶還稍微配得上你,你要同意更好,不同意也別犯難為,權當姐姐我放了一個狗臭屁行吧?」
張立萍也跪在了她的對面兒,不等她說完就趴在她的肩上哭了:「你真是我的好大姐呀!你跟大哥都這麼好,誰也沒拿我這麼好過,我一個窮要飯的,你們還這麼看得起我,姐姐怎麼說怎麼辦就是,我聽姐姐的!」
小調妮兒也哭了:「快別說什麼窮要飯的,要飯不丟人啊妹妹,還不都是讓災荒年逼的?」
這麼的,這頭兒就同意了。
兩人下山的時候就有說有笑的了。張立萍說:「大姐你說話還怪有個邏輯性呢!」
小調妮兒說:「還邏、邏輯性呢,我知道什麼叫邏輯性?還不是你華子哥教我的?教了一晚上,還老怕把先說什麼後說什麼的順序弄顛倒了。」
張立萍捶打著她:「敢情你兩口子早合計好,畫好了圈兒讓我跳啊!」
「要不怎麼套住你個小狐子?漂亮得我都不捨得給王德寶這個×養的,俺兩口子動了一晚上腦子,他那裡還矇在鼓裡呢!這叫累死做媒的,美死娶親的!」
「他要不同意呢?」
「他敢!」
那頭兒劉玉華找王德寶談的時候就簡單多了。劉玉華將張立萍的大體情況一介紹,把「過了這個村就沒了這個店」的嚴重性一強調,王德寶就說:「你看著行就行唄,我相信你的眼光!」
劉玉華把他倆的情況跟劉曰慶一彙報,劉曰慶就說:「好啊!這事兒辦得不離把,我還正為德寶的事兒犯愁哩,按說王德寶的眼神兒不好算公傷,還有你,隊上每年該補助你倆點工分,可你們還不要,我這心裡老不落忍的,你這一操心,我心裡也輕快點了。」
「張立萍這個戶口問題——」
「操,什麼戶口不戶口的,戶口對公家人兒有意義,對咱老百姓有什麼用?不都得憑工分吃飯?你給他兩個開個介紹信,趕快去公社登記,登了記馬上就辦,別囉囉兒!」
婚禮辦得簡樸熱鬧,敲鑼打鼓,發煙發糖。煙是試驗隊的女人們自己卷的,形狀跟買的差不離兒;糖是地瓜油子跟紅糖熬了之後冷卻的,也用紅綠紙包著。試驗隊的全體及王德寶的親戚們滿當當地坐了一院子,以茶當酒,呈君子之交。
新娘就是從劉玉華家迎出來的,由王秀雲跟劉乃英做伴娘,當小調妮兒送張立萍出門的時候,小調妮兒還掉了眼淚呢。
劉玉華給他倆寫的那幅對聯也怪有意思,上聯是「有緣千里來相會」,下聯是「公社路上把進前」,橫批一般化了點,叫「沂蒙山好」。
張立萍看見自己的婚禮辦得挺像回事兒,雖然簡樸,但已經是盡心盡力了,越發感覺出山裡人的溫暖,一種初中畢業生的小情調兒油然而生,決心好好改造思想,努力向他們一樣高尚。她還挺能囉囉兒,當屋裡只剩下她和王德寶的時候,她向他訴說她的身世,幾天來的感慨,完了就說:「我不是調妮兒姐的表妹,我與她無親無故不認不識,只是一個要飯的!」
王德寶說:「我估計就是!」
「你不嫌啊?」
「喜歡還喜歡不過來呢,還嫌!」
爾後他告訴她:「我也不是裝聾作啞大智若、若愚,我確實就是陣發性的耳聾!」
「我估計就是!」
「你不嫌啊?」
她嗔怪地笑笑:「咱倆這是說相聲啊?你還怪會堵林(人)呢!」
他說:「我聾的時候,你馬上罵我一句我就聽見了!」
她一下撲到他的懷裡:「你這個死疙瘩呀!你真是個怪林。」
六
王德寶結婚之後,就只有楊財貿留在那個試驗田的窩棚裡住了。按說春天裡沒有成熟的莊稼可偷,無須護坡的。但試驗田離莊很近,出莊就是。有一年一個半大不小的毛孩子,將剛剛種下去的拌了農藥的花生種給扒出來吃了幾粒,幾乎喪了命。另外你還須防止雞刨狗糟蹋的,所以每年一播種,試驗隊就開始護坡。
那個窩棚裡當然就有泥爐子、鐵鍋子、水壺臉盆什麼的,旁邊兒又有井,一般的做吃做喝在那裡就完全能解決。
王德寶結婚的時候,楊財貿去坐了一會兒,見著新娘張立萍了,回來即在日記中寫下如下的幾個字:小調妮兒之表妹?甚美,似有文化。
這天吃了晚飯,王秀雲來看他的時候他就說:「你看人家,咹?多快,速戰速決!」
秀雲笑笑:「你饞得慌了?個把月就等不及了?看這麥子長得多好!今年肯定是個大豐收!」說著揭開窩棚裡爐子上的鍋蓋兒說是:「我看看你吃的是什麼!」
小鐵鍋裡還有幾片煮熟的地瓜乾兒,她問他:「天天吃這個呀?」
他還有點小委屈:「不吃這個吃什麼?」
「光吃這個不好啊!曰慶大叔說是讓你儘管吃,可咱自己也要自覺,大隊裡那點地瓜乾兒是給五保戶烈軍屬留作急用的,你都吃了好嗎?」
楊財貿有點急:「噢,你還嫌我吃得太好!那你讓我吃什麼?」
「大夥吃什麼你吃什麼,現在大夥兒對你還是一種客情,可咱自己不能太嬌貴自己,你就不會摻上點野菜什麼的?」
他嘟囔著:「我嬌貴自己!我一個下放右派有什麼資格嬌貴自己?明天我什麼也不吃了,行了吧?」
王秀雲也有點惱:「我嫌你是下放右派了嗎?我讓你什麼也不吃了嗎?現在家家都吃什麼你知道不知道?來了客人才做一頓玉米糊粥,吃地瓜面兒餅子還摻上豆葉,都拿不成個兒——」她說著說著眼淚流出來了,「我知道你也是委屈,可你現在不是客人了,不是來寫材料完了一拍屁股就走了,你要在這裡長期做人啊!」
楊財貿自覺理虧,神情黯黯地蹲到她跟前給她擦眼淚:「是我的錯誤,我不對還不行嗎?」完了就拿起她的手往自己臉上打,「你打我幾下吧!」她一下抱住他「嗚嗚」地哭了。
天黑了,一道閃電在遠處亮過,隨後傳來陣陣轟鳴。
楊財貿站起來,朝窩棚外面看了看:「要下雨!怪不得剛才心裡煩躁呢!」
王秀雲也站起來:「下雨就好了,現在小麥最需要雨了。」
楊財貿笑笑:「到底是當過多年幹部的!」
王秀雲嗔怪地打他一下:「去你的!」
他按住她的手:「哎,以後咱們到成堆兒,你別這麼正兒八經的好不好?除了訓人就是小麥地瓜乾兒,就不會說點別的?」
「你說呀,誰不讓你說來著?」
他一下子抱住她:「一下雨,我一個人在這裡還怪害怕哩,今晚你別走了行吧?」
她不加可否地:「我不走就不是正兒八經了吧?」
他「嗯、嗯」著,就將嘴唇蓋到她的唇上了。
山雨欲來,窩棚旁邊兒的那棵大柳樹發著瘋似地搖曳著,柳樹掃著窩棚發著哧哧啦啦的怪響,隨後雨下來了。她推開他:「下雨了,我該走了。」
他拉住她央求著:「雨小點兒再走行吧?這雨長不了。」
她還在猶豫就被他擁到那張床上了。他鼻息呼呼地這兒那兒地吻著,手也在充滿慾望地探尋著。她大睜著雙眼一動不動地盯著他,一道閃電亮過,一顆晶瑩的淚珠在她睫毛上閃著亮光。他發現了那顆淚珠:「怎麼了?」
她賭氣似地坐起來脫著衣服:「我這個樣子,面黃飢瘦的,你也忍心!你要好意思,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吧!」
他為她的神情和雪白的臂膀嚇住了,趕忙又給她繫好衣釦兒:「是我的錯誤,我又不對了還不行嗎?」
她有點失望地看他一眼:「你不喜歡正兒八經是吧?」
「不、不是,喜歡、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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