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柔之鄉

縣城意識 劉玉堂 第2頁,共2頁

「你們文化人兒都這樣?還是隻有你一個人這個樣兒?」

他嘟囔著:「這其實是很、很正常的,這又不是胡來,我們很快就結婚不是?」

「可我們釣魚臺不興啊!」

雨在不緊不慢地下著,王秀雲在想著眼前的這個人。她先前畢竟沒跟他共過事,見了面談談也就分開了。他這次來到之後,時間不長王秀雲就發現這個人有好多讓人說不出口的小毛病。比方他送給她那塊小手帕的時候,他就說了兩遍還是三遍「價值0.16元,0.16元!」他認為0.16元是個不小的數字。王德寶結婚的時候,她跟他商量以他們兩個人的名義送點東西,他說:「君子之交淡如水嘛,困難時期不必拘泥於禮節!」

她問他:「什麼禮節?拘泥於禮節?拘泥於禮節是什麼意思?」

他說:「就是不必在一些你來我往的小事兒上動過多的腦子!你要實在願意送,咱們送他兩塊小手帕怎麼樣?」

「價值0.16元的那個?兩塊0.32元?」

她就覺得這個人比較摳兒,釣魚臺管這種人叫「細作」,細作的人時間長了一般都沒有朋友。她不知道文化人都這樣,還是他那個地方的人就這樣兒。她好像聽什麼人說過文化人兒一般都比較細作愛貪個小便宜什麼的。但又不好意思說出口來,這畢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缺點,他是讓窮逼的抑或僅是一種習慣也說不定。她聽說城裡人都是互相不走動不來往關起門來朝天過的。她後來就將自己準備結婚時做件褂子的一塊兒花布送去了,當然也說了是楊財貿和她的意思。送給別人一點東西的時候他跟你講君子之交,他吃起大隊的純地瓜乾兒來卻不怎麼夠君子,讓她想起她的四弟,那傢伙飯一上桌就是隻顧自己不顧別人的,她其餘的弟弟都說他:「這傢伙是屬母狗子×的,放進不放出的玩意兒,他覺著自己怪能啊!」

她這麼想著就笑了。

正在點著保險燈的楊財貿問她:「你笑什麼?」

她說:「你知道釣魚臺有句歇後語叫屬母狗子×的是什麼意思嗎?」

他就猜:「是猴急?不講禮節?掙命?」

王秀雲笑得格格的:「是‘放進不放出’!」

「放進不放出?啊,有意思,很形象!這雨不錯是吧?」他就想不到這歇後語與他有什麼關係。

一會兒,王秀雲說:「劉玉華說麥收分配的時候讓你幫著他算算帳呢!」

楊財貿說:「可別!你們別把我放到爐火上烤了,我這右派是怎麼補上去的你忘了?」

「你幫他算個賬與你右派有什麼關係?」

「這裡頭的學問大著哩!」

「你實事求是一加一等於二地算就是了,哪有那麼多麻煩事兒!這點面子也不給我?」

「到時候再說吧!」

雨小點的時候,王秀雲就走了。

楊財貿在日記中寫著:雨。到底是農民矣,思想不開化,不懂性愛乃情愛發展之必然產物焉。

張立萍也到試驗隊幹活了。她跟王德寶結伴而行去上工。她就穿著用王秀雲送她的那塊花布做的對襟兒褂子,領子翻翻著,很鮮亮。她的臉龐也很鮮亮,氣色很好,臉色紅潤。小調妮兒遠遠地看見就感慨不已:「女人這東西真是怪呀,不管你多麼乾巴憔悴,一結婚一沾著男人,立時就水靈滋潤,這才幾天呀你看看!」

他二位尚未走近,女人們就開涮:「嗬,還夫妻雙雙把工上,我挑水來你澆園呢!」

劉乃英說:「王德寶你比參加宣傳隊還來得快呢,說解決就解決了。」

王豔花說:「這兩天把你個×養的累得不輕是吧?走起路來都臘月初七的第二天了!」

「怎講?」

「拉巴(臘八)拉巴的!」

就說得張立萍臉紅紅的,頭也不敢抬。

王德寶依次將他們給張立萍作介紹,這個叫什麼名字,那個該怎稱呼。她就親親熱熱地「大姐」、「嫂子」地叫,還握手。釣魚臺的女人們都不會握手,見了面就會嘿嘿。她這麼一握,就把她們握得矮了半截兒似的,心裡有點小感覺。好在介紹到楊財貿的時候她沒跟他握,只是叫聲「大鍋」就算完。張立萍似乎對所有的農活都很熟,一上手就乾得很地道,動作很麻利,小蜜蜂似地跑來跑去,又讓女人們很喜歡,一時還不能準確地犯她的自由主義。

休息的時候,楊財貿照樣吱嘎吱嘎地拉二胡,拉那種音階跨度很大的呂劇小過門兒。他拉著拉著不知怎麼突然覺得有點小緊張,手指頭不怎麼聽使喚,弦兒好像也沒調準,那調子聽起來就格外粗俗。後來他意識到這壓力來自那個與小調妮兒挨在一起的鮮亮的臉龐,來自那小鳥依人的姿態和別的女人笑的時候她的不動聲色。他不拉那個音階跨度很大的東西了,拉《公社是棵長青藤》。拉完了,反響一般化,他想再拉個別的來著,想不起來了,張立萍就說話了:「拉個《康定情歌》好嗎?」

他調了調絃兒,想了想,這曲子先前肯定是拉過,但一時想不起第一句怎麼唱了,他問她:「那頭兒怎麼開來著?」

她就哼起來了:「35|665|632|35|665|63|……」

楊財貿和女人們都吃了一驚:「這是個女學生定了,會唱譜!」

完了,張立萍又讓他拉《哈瓦那的孩子》、《在那遙遠的地方》,有的他會,有的他不會,楊財貿在這個小女子面前就面露羞澀,神情尷尬。

要命的是她還帶來了一些可怕的新聞:蘇聯老大哥不和我們好了,毛主席不吃豬肉了,蔣介石叫囂反攻大陸了。她平靜她說:「這些事情都是互相有聯絡的,過去蘇聯給我們撐腰,蔣介石他不敢動彈,一動給他顆原子彈嚐嚐,一個臺灣島不夠一顆原子彈炸的。現在蘇聯不跟我們好了,蔣介石就蠢蠢欲動。毛主席不吃豬肉是省下錢來還蘇聯的賬。抗美援朝中國死了那麼多人,用了它的喀秋莎,現在還讓中國拿錢。總而言之一句話,哪裡也不如沂蒙山安全。原子彈扔到這裡,這一個個的山頭擋著,它發揮不出威力來,蔣介石反攻大陸他就是把全國都佔了,進沂蒙山也麻煩……」

就把那些小娘們兒震得一愣愣的:「好傢伙,原子彈!還喀秋莎!」

「蔣介石蠢蠢欲動!」

「毛主席不吃豬肉了!」

她們跟楊財貿證實:「這些是真的嗎?」

楊財貿尋思這些事情早就不是新聞了,可他想不到這裡的人們還不知道,還仍然感興趣,就說:「這些事情都是黨內傳達的,我也是影影綽綽的聽說過!」

「黨內傳達的?那怎麼沒聽劉曰慶說過?」

「可能還沒傳達到咱這兒!」

王德寶聽了卻有點兒小不悅,這個張立萍!這麼重要的事跟我都沒說,怎麼先在這裡囉囉了呢?就像你是縣委幹部或學校的政治教員,忘了自己是幹什麼吃的了。女人們正議論得熱鬧,他傲的就是一嗓子:「還在這裡胡囉囉呢!再安全也得吃飯,幹活去!」

女人們有點掃興。王豔花說:「王德寶你是守著老婆擼雞巴——顯×能呢!」

別的女人也隨聲附和:「可不咋的,瘋狂叫囂呢!」

「蠢蠢欲動呢!」

但還是幹去了。

張立萍的威信一下提高不少。女人們問她這對襟兒褂子是怎麼做的,領子翻翻著,跟買的一樣哩。說她這小模樣兒是怎麼長的,比那年來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的肖技術員不差半分毫。

重要的是她給人們帶來了一種安全感。過去你咋呼沂蒙山區多麼好,可誰也沒從這個角度去認識。現在就覺得活得格外踏實。別的地方再好,又星樓上樓下電燈電話什麼的,可一顆原子彈扔過去就全玩兒完,咱這裡窮點是窮點兒,可原子彈扔到這裡它不管用。況且毛主席都不吃豬肉了,那咱還叫什麼屈?那還不滋潤潤的儘管活?

張立萍很快又顯示了一次小才華。楊財貿準備結婚收拾房子了,房子是大隊原來的兩小間倉庫,他在裡面扎頂棚糊牆紙。他幹這件事兒的時候,試驗隊的大姑娘小媳婦們去幫忙,張立萍就在那裡做指導,林秸怎麼扎,報紙怎麼糊,氣孔怎麼留。她還把頂棚貼上一溜紅紙條兒,氣孔那地方貼上牡丹花的剪紙呢!扎出來的效果確實就不錯,比全村扎得最好的劉玉華還扎得平展、結實、美觀。這時候就顯出了她的心靈手巧和不一般化的審美情趣。相形之下王秀雲就笨拙得要命,她怎麼也不能從下邊兒將報紙貼到那個秫秸框上去,你讓她打下手讓她專門遞抹了漿糊的報紙,她三不知的還把報紙給你拿斷了。那幾年公家單位正時興在屋子的上方用細繩扯成五星狀爾後再粘上五顏六色的小三角旗,楊財貿要照此辦理,王秀雲不v呷兒,說是:「又不是青年之傢俱樂部和辦公室。」在旁邊兒看熱鬧的保管員韓富裕也說:「嗯,掛上那玩意兒得特別注意防火防盜三反五反!」楊財貿就看了張立萍一眼,眼神很曖昧,意思卻明白無誤:瞧,就這麼個水平,你沒治!張立萍笑笑說:「新房嘛,不就是圖個新鮮熱烈?楊大鍋要掛就掛唄!」

最後還是按張立萍的意思掛了。

釣魚臺衡量好媳婦的標準主要看兩條:一看會不會做針線活,二看煎餅攤得薄不薄,別的都沒用,你囉囉蘇聯不跟我們好了,又是蔣介石蠢蠢欲動什麼的,都白搭,你到底還是老百姓啊,又不是公家人兒。想當初王豔花嫁到釣魚臺的時候也挺能囉囉兒,又是她孃家一冬天吃兩苫子豆葉,她一個人吃兩枕頭花生米,穿玻璃(塑膠)鞋,晚上騎著腳踏車去關大門(說明她家院子大)什麼的,可她煎餅攤得不咋的,她的威信就始終一般化。到現在釣魚臺還流傳著「兩個來」的笑話。劉乃厚他娘煎餅攤得就不咋的,劉乃厚每次吃飯都嫌好道歹。王豔花嫁給劉乃厚之後,頭天吃飯劉乃厚又嫌煎餅攤得厚還黏乎乎的,他娘說:「不是我攤的,是你媳婦攤的!」劉乃厚馬上說:「噢,是兩個來,我以為是一個來著!」他將一個煎餅的厚度說成兩個,證明他媳婦攤得薄一些。

以這兩條來衡量張立萍怎麼樣呢?張立萍的針線活兒你看見了,她做的那個領子翻翻著的對襟兒褂兒讓大姑娘小媳婦眼界大開,她會扎頂棚也說明她心靈手巧。那麼她攤煎餅如何呢?一個外地人?不想更是沒治,那叫薄如蟬翼,甜似桃酥,一樣的地瓜面兒煎餅,她攤出來就格外光亮潔淨,柔韌可口。王德寶就經常攥著煎餅卷大蔥在街上轉那麼一圈兒。

這件事讓王豔花格外眼氣。她不知怎麼聽說張立萍並不是小調妮兒的表妹而是一個要飯的,她就說是:「再能也是個叫花子。」劉乃厚就說她:「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會做媳婦的替人瞞,不會做媳婦的兩頭傳。她是叫花子怎麼了?叫花子一不偷二不搶,三不撅起腚來到處撒尿,你再胡囉囉兒把你的嘴扇爛了。」

王豔花就哼了一聲。

王豔花哼有道理。扎頂棚的時候,楊財貿跟張立萍對視的那一眼讓她看見了。她預料這兩個外地人要有情況,以她過來人的經驗和女人特有的敏感判斷,那一眼不是隨便對的。如果兩口子意見不一致,其中一位若與另外的某個眼神那麼一下,那肯定是有情況,暫時沒有將來也會有,不信你就走著瞧。

扎完頂棚的當晚,楊財貿又在日記中寫道:×××可培養成為一個好乾部。

小麥抽穗揚花的時候,楊財貿身上起了一片片的疙瘩子,渾身刺撓。他麥花過敏,看見麥花不行,聞見也不行,而一離開麥田就好了。他暫時不能在試驗田裡幹活和護坡了,劉曰慶讓他幫劉玉華整賬。

劉玉華是初中肄業生,按理當個大隊會計問題不大,但他上學的時候對數學特別反感,他說數學那個東西純是賣國賊的學問,中國的數學公式不用中國數碼而用外國字母,「還a加b括起來的平方等於a方加b方再加2ab呢,再加它娘個×呀!這不純粹折騰中國青少年嗎?那個×操的數學老師也不是個好胡琴兒,管方程式叫方窮式,管看電影叫看電湧,長得跟蒜臼子樣的還諷刺他大爺我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看著怪聰明實際一腦子漿糊呢,那怎麼能學得好?」而且他興趣也太廣泛,喜歡搞點意識形態方面的工作,比方佈置民兵之家青年之家啦,移風易俗勤儉辦喜事噹噹新式婚禮的主持人啦,死一個帝國主義頭子他格外高興啦等等,他的會計業務就一般化。楊財貿看了他的賬之後,說是:「你個老華子怎麼搞的?連個科目也不分,整個一鍋煮啊?」

劉玉華不好意思地說是:「我看著這玩意兒就頭疼,哪有心緒囉囉這個!」

楊財貿就將收入支出往來賬和分配明細賬分開,立了兩個科目,兩人一人一個地重新整。

整賬這件事很瑣細很麻煩,劉玉華還沒耐性,坐一會兒就出去轉一圈兒。兩人忙不過來,楊財貿跟他商量把張立萍調過來幫著整,說她初中畢業有基礎,經過培養可以當一個好乾部。劉玉華本來就對這些枯燥的數字沒什麼興趣,楊財貿一提,他跟劉曰慶一說,就把她給調來了。

張立萍還真行,一點就通,小字寫得也特別漂亮。如同老中醫開藥方有獨特的體一樣,會計們的字也是有專業性的,你比方他們喜歡將「糧食」寫成「□仐」,將「一兩」寫成「一□」。數碼字也寫得很獨特,將2寫成2,將3寫成3什麼的,張立萍也都會。劉玉華就說:「乾脆你來當這個會計算了。」

張立萍笑笑說是:「一個會計頂半個書記,我哪裡幹得了啊!」

過去的舊賬整完了,就算麥收分配的新賬,算是預算。楊財貿問劉玉華:「上午麥季分配人均是多少?」

「連工分加人口人均分配六十斤。」

「今年小麥你估計比去年增產還是減產?」

「當然是增產了,今年的麥種不錯,管理也很得力,我看增長百分之十沒問題。」

「公糧和餘糧怎麼繳?」

「公糧是年初就下了指標的,餘糧要等公社來人估產之後再定!」

楊財貿就翻來覆去地說:「那咱們得好好商量商量!」

劉玉華起初沒明白:「把公糧跟餘糧扣出來,剩餘的就參加分配,有什麼好商量的?」

張立萍很有意味地看楊財貿一眼:「小麥長得不錯,大夥兒都眼巴巴地盼著,是得好好商量商量!」

楊財貿說:「嗯,還是小張懂得快!」

他二位這麼老強調商量商量,劉玉華就開竅了,說是:「這個事兒咱是決定不了啊,咱們再算也是紙上談兵,關鍵在劉曰慶,上邊兒一給他戴高帽兒吹棒他兩句,說他勞動模範領導有方增產有道,再一強調踴躍繳愛國糧的意義什麼的,他就土地老爺戴蒜臼子——架不住琉璃纂了,一暈乎就多賣它個萬兒八千的。」

楊財貿說:「所以要好好商量商量嘛!」

劉玉華說:「不過他也不是糊塗人,工作不是不可以做,他自己又不是沒捱餓,關鍵是來估產的那些人你怎麼應付!」

張立萍就給他舉了幾個她家鄉應付類似情況的例子,完了說是:「人家來了咱要是小家子氣,光拿話填和人,連頓酒也不捨得給人家喝,人家當然要公事公辦了。」

劉玉華說:「那我得趕快把劉曰慶叫來,咱們一塊兒商量商量,這可是大事兒,說不定估產組這一兩天就要來!」

楊財貿說:「這個事兒責任不小不假,我跟小張畢竟都是外地人,曰慶大叔來了之後還是你跟他說,我倆在旁邊兒給你敲邊鼓兒。」

張立萍就又很感激地看楊財貿一眼。想那劉玉華是何等樣人,他兩個不時地這麼對視一眼對視一眼的,豈有不被瞧科的?劉玉華心裡遂不悅,同時也就明白楊財貿先前說的百分比還有伸縮性的問題是怎麼回事兒了。他說:「操,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還歸李先念領導呢,拉雞巴倒吧,我說就我說。」

劉曰慶來到之後,劉玉華把大體精神跟他一說,他就說是:「你們這不是要我私分瞞產嗎?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到時候黨籍開了我的還算是輕的!」

劉玉華說:「到時候保證不讓你犯錯誤就是了,你只要不吭聲就行。」

「全莊這麼多人,我不吭聲也得有人吭聲。」

楊財貿說:「吭聲也不要緊哪。咱又不是不實事求是。他那個估產的伸縮性大了去了。」

「那幫人一個個精得小鬼兒樣的,咱怎麼鬼得過人家?」

張立萍又舉了一番她家鄉的例子,完了說是:「到時候您就好兒吧!」

劉玉華趁機說:「我這個會計當得糊兒馬約的,還不如小張靈頭哩,這次也多虧他兩個幫忙,我看這個會計讓小張當算了。」

劉曰慶說:「還沒等出事兒的就先逃跑,你想坑你大叔我呀?」

張立萍也說自己當不了,「玉華大鍋是抬舉我。」

劉玉華說:「我既不是臨陣脫逃,也不是有意抬舉誰,我確實是不適合幹這玩藝呀,不信你問問楊財貿!」

楊財貿說:「從業務的角度看,小張當會計不是不可以,可曰慶大叔也說得有道理,你得把這個戲唱完,等麥季分配搞完再說,怎麼樣?」

劉曰慶說:「到時候再說吧,先囉囉這個分配問題,如果按你們說的辦,你們預計人均分配多少?」

楊財貿說:「扣除公糧和集體提留,餘糧也按去年的數兒賣的話,人均分配一百八!」

劉曰慶說:「這個一百八的數字太大,聽起來還怪嚇人哩!」

張立萍說:「不會按公斤啊?‘人均分配多少?’‘九十。’誰願意說說去!」

劉玉華說:「到時候我再跟過磅的韓富裕、劉乃厚打個招呼,誰要囉囉出去,毀他個婊子兒的。」

劉曰慶說:「說實在的大夥忍飢挨餓,眼巴巴地瞅著這季麥子,我還不想多分點兒?就這麼定了,出了事兒我擔著,只要能讓大夥兒吃幾頓飽飯,我這個黨籍開了就開了,今天開了,明天說不定又給我恢復了,再說大夥兒跟著我當了這麼多年的先進撈到什麼好處了?你三個都是好、好同志!」

沒過兩天,估產的還真來了。三個,一個是公社副主任姓吳,一個糧站站長姓於,一個財貿助理姓徐。那個財貿助理小徐跟楊財貿是老熟人,過去是上級與下級的關係,這次見了楊財貿還有點小拘束,連說了幾遍「本該早來看您來著,一直沒撈著空兒」。

劉曰慶劉玉華就領他們看了最好的,看了最差的,畝產數加起來一平均,再乘上總畝數,大體數字就出來了。喝起酒來的時候,那個吳副主任就說:「嗯,比去年增長百分之十是沒問題的,跟預料的差不多,老劉你這個老勞模可得多做貢獻喲,全公社就看你們的了。」

劉曰慶不加可否,就說:「喝酒、喝酒!」

桌上有劉玉華、楊財貿作陪,旁邊有張立萍服務。吳副主任見她酒倒得很地道,煙遞得很熟練,且年輕貌美容光鮮亮,就說:「哎,這個小同志是誰呀?怎麼以前沒見過呢!」

劉曰慶說:「這不是那個志、志強的孩子嘛,那回——你忘了?先前在她舅那裡當服、服務員來著,前段我把她給要回來了,尋思先讓她跟著玉華實、實習一段以後當個會計,不曾想一實習比劉玉華還明白,到底是初中畢業生啊!」

吳副主任就作沉思狀,尋思是哪個志強的孩子,「那回」怎麼了。

劉玉華說:「還不過來給各位領導敬個酒!」

張立萍靦靦腆腆地說:「早想給領導敬酒,怕你們說我喧賓奪主!」

吳副主任笑笑:「看,多會說話,還喧賓奪主呢,坐,坐這兒!」

張立萍給那三位挨個敬了酒,爾後又跟他們各乾兩杯,完了就挨著副主任坐下了。她臉紅紅地說是:「不勝酒力呀,沒等跟領導好好幹幾杯的就先醉了,怪熱是吧?」說著就把領釦兒給解開了,她衣襟兒半掩半開,乳溝時隱時現,臉兒紅紅,眼兒餳澀,更增添幾分春色,不獨是那三位的眼看直了,連楊財貿也有點呼吸不暢。而桌下她的腿也努力地貼住旁邊兒的一條了,吳副主任就酥麻如醉連句響亮的話也沒了。張立萍就說話了:「剛才吳主任說的增長百分之十的問題,我在旁邊兒聽著覺得還有點小問題來,你們是把試驗田的小麥算成最好的了吧?那當然是最好的了,可那是麥種不參加分配的呀!全公社大概有一半兒以上的大隊都是用的我們的麥種吧?」

吳副主任正在感受著那條豐腴的腿的擠壓,就說道:「那是,那是!」

張立萍接著說:「另外把最好的跟最差的加在一起除以二也有出入啊,各位領導都看見了,俺村的麥地中山地要佔三分之二還要多一點是不是?」

糧站的於站長應著:「嗯,佔三分之二不少不假!」

「所以呀,那個增長百分之十的問題確實是水分大了點呀,按說釣魚臺作為先進單位理應多做點貢獻,可要老是快馬再加鞭,光讓馬兒跑,不讓馬吃草或讓它少吃草也不行是不是?有一首歌不是也讓‘馬兒啊,你慢些走’?這是有遠見有膽識的領導作風,我們再也不能殺雞取蛋了,別的地方還單獨給先進單位開小灶呢!」

她這一番別有見地話藏機鋒的細聲慢語,連同她那亦嬌亦嗔的神情,就讓那幾位連連點頭,毫無別識別見只有隨聲附和的份兒了:「嗯,是這個理兒不假!要不怎麼咱們這裡老是樹個典型立不住呢,就是殺雞取蛋造成的,今天樹一個明天倒了,明天再樹一個後天又倒了!」

「操,不懂個唯物主義辯證法,這種領導在一個地方幹一屆還勉強,時間一長就沒×威信了。」

吳副主任的腿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那條豐腴的腿一下:「那個百分之十是有點水分不假,增長百分之六看來比較合適,是不是呀小徐?」

楊財貿的膝蓋碰了小徐一下,小徐就說:「也就是百分之四還比較實事求是!」

吳副主任說:「那就百分之三,留個百分之一給你開開小灶兒吃吃好草,怎麼樣啊老劉?這個滿意了吧?」

劉曰慶就眼淚汪汪地忽地站起來了:「那我這個不會喝酒的得單獨跟吳主任喝倆酒!」完了,說是:「酒後吐真言,今天也沒外人,我跟領導暴露暴露思想!」劉玉華一聽有點小緊張,馬上擰了他一把,劉曰慶就說:「幹嗎?你擰我幹嗎你個老華子?你怕我說錯話對吧?又沒外人!你別看我是粗人直人,可我心裡有數兒!那年我去北京開勞模會參觀動物園,連狗熊都給我打敬禮我都沒驕傲自滿過,甭說這點小場合!我是想說我當了這麼多年先進,還就是今天碰到了吳主任這麼個知、知音,這叫什麼你知不知道?這叫水平!在吳主任手下幹工作那叫舒、舒暢!」說著轉向吳主任:「今天你要按增長百分之十讓我拿,我拿不拿呢?拿,我紮起脖子來也要拿,可我拿了之後心裡怎麼想呢?群眾怎麼想呢?那叫心涼啊!」他說著說著眼淚掉下來了。

劉玉華趕忙扶他坐下說是:「曰慶大叔不會喝酒,今天領導們一來一高興喝多了,要不你去躺一會兒?」

劉曰慶牛氣似地:「我沒事兒,躺什麼躺?不懂個雞巴禮貌性兒!」

那個吳主任就拉著劉曰慶的手說是:「我說老劉啊,你這番真言讓我慚愧呀!過去對你們體諒不夠啊!」說著眼圈兒也想紅,隨後馬上扭轉話題問張立萍:「你這個小同志叫什麼來著?有沒有物件啊?」

劉玉華說:「叫張立萍,還沒物件呢!吳主任見多識廣認識人多,有合適的給她打落一個呀?」

「沒問題,至少得找個脫產幹部或少尉排長什麼的!」

張立萍眼也紅紅的說是:「咱哪有那福分啊!能找個吃飽飯的人家就不錯了。」

劉玉華趕緊站起來說:「那我得替我的徒弟跟各位領導喝個酒!」完了,劉玉華又說:「怎麼樣?天不早了,我看各位領導也別走了,住下吧,咹?」

吳主任搖頭晃腦地說是:「不,不住了!怎麼能再給你們添麻、麻煩?光讓馬、馬兒跑,不讓馬吃、吃草是不、不對的,是不是呀小、小張?嗯!」他的舌頭也不怎麼聽使喚了。爾後笑嘻嘻地說著釣魚臺這地方藏龍臥虎人才輩出什麼的,就歪歪扭扭地推起腳踏車率先走了。另兩位也嘟囔著「要看風景燕子崖,要看媳婦釣魚臺嘛」,跟上去了。

第二天,據說有人跟那個吳主任開玩笑:「哎,你怎麼把口罩戴到額頭上了?」

他說是:「操他的,讓劉曰慶那個老東西坑了一傢伙!」

不知他是指百分之十的問題,還是讓他喝多了酒回公社的路上撞到溝裡去了。

那天晚上,楊財貿在日記中記下了這麼兩條:一,農村幹部覺悟不低心眼兒不錯,但也有狡猾的一面,乃大智若愚也。二,夜色溫柔,相見恨晚,美妙之歌唱。

他之所以記這第二條,是基於以下的情況:

那晚估產組的三位喝了個醉目餳神,釣魚臺的幾位也喝了個丟盔卸甲。劉曰慶後來的體會就是:「一級有一級的水平嘛,咱怎麼能喝得過人家!」

送走了那三位之後,劉玉華扶劉曰慶趔趄著回家了,唯獨楊財貿喝得少點兒,他扶著張立萍回家。快到家門口的時候,張立萍突然想起來:「俺那口子還在試、試驗田呢!我得去、去他那兒。」

月夜皎潔,村外微風陣陣,樹影搖曳,麥穗飄香。張立萍讓風一吹清醒了許多,讓她清醒的還有扶在她腋下的那隻手,那隻手正在朝著某個地方作著努力。她突然「噗哧」一下笑了。楊財貿趕忙把手鬆開:「你沒醉呀?」

「剛才醉著,現在醒了!」說著攬過他的胳膊,「你就還當我醉著!」

兩個默默地走了一段兒,張立萍說:「夜色不錯是吧?」

「嗯,不,不錯!」

「去河邊坐坐好嗎?」

「好、好!」

兩人就到河邊的樹叢裡捱得很近地坐下了。

不遠處山巒起伏,河水則不動似的泛著銀光,河道里飄浮著朦朧的氤氳之氣。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張立萍就感慨地說是:「曰慶大叔是多好的人啊,他要暴露思想的時候也把我嚇了一跳,不想他是大智若愚,說著說著眼淚還掉下來了。」

「實際上他最噁心那個吳副主任了,心裡噁心他,當面還要吹棒他,那還不難過?」

「玉華大鍋表現也不錯!」

「你也表現不錯啊!哎,吳副主任要給你介紹物件的時候,你怎麼也想掉眼淚呢?」

她苦笑一下:「不知咋的,就是想掉呢!」

「你結、結婚是倉促了些不假!」

她唉了一聲:「不這樣有什麼辦法呢?」

他的手就搭到她的肩上了:「你是個有水、水平的同志,長得也怪漂、漂亮,我一見著你就覺得你不、不一般!」

她柔柔地說:「我知道你對我的看法,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啊!」說著伏到他的懷裡嗚嗚地哭了。

楊財貿手足無措了一會兒,隨後將她緊緊抱住,「嗯、嗯、」著,撫慰著:「別哭,嗯?小點聲兒!」就吻起她的頭髮她的脖頸來了。一會兒他將她的臉扳起來,吻她的眼,吸她的淚,她稍稍閃避了一下,馬上又摟住他的脖子,將唇按到他的嘴上了。

她的領釦兒仍然未系,他很容易地就將手伸到那裡面了。她低低地驚叫一聲,雙手緊緊地按住他的手背:「你,你不會傷害我吧?」

「不,不會!」但他的手仍然企圖蠕動。

「也不會傷害釣魚臺人吧?」

他就將手抽出來了。

她仍然依偎著他:「有句話聽說過嗎?欺負沂蒙山人是犯罪呀!」

他嘟囔著:「剛才是我不對,是我的錯誤!」

她嘻嘻地笑了:「沒什麼不對的,我理解你,咱們兩個有共同語言心有靈犀是不是?是性情所致情不自禁對不對?我還聽說你那地方的人格外——浪是吧?這與食物構成有關,吃海貨的與吃山貨的到底不一樣啊!你不是很快就與秀雲姐結婚了嗎?秀雲大姐是多好的人哪!讓我們永遠做個好朋友好嗎?」

她亦嬌亦嗔,出口成章,他讓她的機智及才華給鎮住,就只有羞愧地「嗯,嗯」的份兒了。他心想這個小妖精聰明過人,超常發揮,嬉笑怒罵皆成文章,是酒精在起作用吧?

完了,她站起來,拉著他的手:「時候不早了,咱們回去吧大鍋?」

他就站起來了,她挽著他的胳膊有點調皮地邁著大步:「看,窩棚上還掛著保險燈呢!剛才怎麼沒注意呢!我去了啊?」說著就急匆匆地跑了。

楊財貿木呆呆地站在那兒,看著她那歡快的身影消失在麥海里了,不一會兒那盞紅紅的保險燈也消失了。他腦子裡的酒精也在起作用,思想鬥爭一會兒,竟彎著腰也朝那個窩棚走去了。沒等走近,他即聽到了一種歡快的被他稱作美妙之歌唱的聲音。那聲音就讓他輾轉反側了半宿,爬起來寫了日記也還是亢奮得要命,最後用一個怪丟人的辦法才使自己精疲力盡地睡去了。

麥季分配搞完了。與楊財貿、劉玉華、張立萍他們預算的差不多,人均分配八十五公斤。工分多的則還要多一些,工分少的往往孩子多,不怎麼能幹也不怎麼能吃,粗細摻著吃的話,熬到秋收也差不多了。

楊財貿與王秀雲終於結婚了。吃上了白麵饃饃的釣魚臺人操辦這類事格外上心,也格外熱鬧,少不得又敲鑼打鼓鳴放鞭炮什麼的,還擺了酒席。

但王秀雲的爹王九子卻有點小不悅。這中間除了有一種將最疼愛的閨女嫁出去了的失落感之外,他主要對兩位新人穿的衣服不感冒。那年整個沂蒙山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開始時興穿上白下藍。上邊兒白襯衣,下邊兒學生藍褲子,中間扎著皮腰帶,襯衣的下襬當然就塞到那裡面。他二位這身行頭,是楊財貿的老家給寄來的。猛一穿上,哎,還不錯,青年男女們特別喜歡。上點年紀的有人則看不慣,說是:「又不是工作同志,穿那玩意兒菸袋裝哪兒?」而要結婚穿則更看不慣,「辦紅喜事穿白衣服,像什麼話?盼著你爹孃早死啊?」王九子就這麼說。王秀雲開始也不想穿,但架不住楊財貿及一幫青年男女的攛弄,就穿了,襯衣的下襬當然也扎到褲腰裡面。這一紮,效果出來了,腰兒纖纖,胸脯豐滿,臀部渾圓,腿也顯得格外長似的。王九子遠遠看一眼就罵道:「純是流氓衣服,×操的楊財、財貿看著就不像個好好胡琴兒!」

小調妮兒、劉乃英、張立萍她們一幫小婦女則說是:「嗯,不錯,你倆還真是才貌系統哩!」

王德寶說:「還歸李先念領導呢!」

劉玉華又賦對聯一副,上聯是:才飲沂河水;下聯是:又食渤海魚;橫批叫:山呼海笑。

有人說:「你這不像結婚的對聯啊,像水產店開張!」

劉玉華說:「關鍵是內涵,啊,這裡面有兩位新人的家鄉呢!沂河水指誰?渤海魚是什麼?這個還看不出來?」

「操,沂河水怎麼養得住渤海魚?趕不上王德寶結婚的時候你寫的那個‘公社路上把進前’好!」

劉玉華神情黯然了一下,嘟囔著:「你這麼分析我就沒辦法了。」

楊財貿見了卻說:「不錯嘛,很有新意嘛,不落俗套,嗯!」

不想新婚之夜就應驗了沂水河養不了渤海魚的問題,那情景令王秀雲羞愧不已萬分尷尬。

那個頂棚下邊兒用繩子扯成的五星上的小彩旗們在搖曳,頂棚上似有老鼠在跑動發出窸窸窣窣的怪響,大隊原來的這兩間倉庫又正在村子的中央,而楊財留卻要她這樣那樣還要聽那美妙之歌唱。她當然就不歌唱。他就嘟囔著:「嗬,這你個大隊長,你這個婦女主任,讓你正兒八經,讓你……」這些話當然都是玩笑話了,王秀雲卻覺得受了莫大的侮辱,斯文掃地尊嚴全無。她讓他折騰哭了。他見她哭了:「這沒什麼,你主要是還不適、適應!」

她氣呼呼地真爬起來就要走:「你找能適應你的去吧!」

他又跟她軟纏硬磨:「是我的錯誤,我不對還不行嗎?我忘了你是第、第一次了,性還沒覺、覺醒!」

「這麼說你不是第一次了?」「看你想到哪裡去了!」他就囉囉他少年時候聽到的和看到的一些小故事,漁民打魚回來怎麼樣,那些漁家婦女又怎麼樣。

王秀雲仍然氣鼓鼓地說:「我不是漁家婦女,這裡也不是你那兒!」

這類夫妻之間的小小的不快,按說很快就能消除的,但王秀雲很快就發現楊財貿確實就是個非常自私的傢伙,他心裡確實就只有他自己。王秀雲婚後沒幾天得了一種小毛病,這種小毛病的學名不知道,釣魚臺管它叫小腸火。毛病不大,但很難受,老想撒尿還撒不出來,楊財貿就問也不間,說是:「沒什麼,新婚夫婦常有的,甭治也能好。」仍然不管不顧地滿足他自己。王秀雲就很傷心,但她還能忍。吃點苦而不丟面子的事,釣魚臺的女人一般都能忍。王豔花有一次見著她說是:「別人結了婚都是又白又胖,你怎麼一下跟老了些似的?」

她就說:「我原來就挺瘦,哪能一下就胖得起來!」

最讓她難堪和尷尬的是,這人很摳兒,跟村裡的人摳,跟親戚也摳兒,讓她很不好做人。他下放的時候,他原來的單位照顧他,低價處理給他一輛七八成新的腳踏車,他一直存放在縣城他的一個同事家沒推來,結了婚他推來了。釣魚臺會騎但自己沒有那玩意兒的有那麼幾個,那些剛剛會騎的小青年兒們還特別想騎騎,他是任誰也不借給,不是說氣門芯壞了就是說帶給紮了,王秀雲的弟弟想騎騎他也不借,氣得那小傢伙背後直嘟囔:「什麼姐夫,他覺著自己怪能啊!」

有一回,劉玉華要去公社辦點急事兒來借腳踏車,正巧楊財貿不在家,王秀雲就借給他了。楊財貿回來就跟她發火:「是人不是人的就要騎腳踏車,想騎自己買呀!還急事兒,什麼急事兒!我要不推來呢?你以後少拿我的東西為好人兒!」

王秀雲也火了:「你還真是屬母狗子×的放進不放出的個玩意兒來!大夥兒對你怎麼樣?你對大夥兒呢?」

「操,一個個的傻×樣的,我要不擔著風險在那個百分比的問題上做點文章,還吃白麵呢,屁也吃不成!」

「你擔著風險?擔風險的是你嗎?你是書記還是會計?地打不出糧食你做什麼文章?那點文章不是你的發明!誰都會!你在原單位就是這麼為人的嗎?我知道你這個右派是怎麼當上的了,你的錯誤確實也不夠右派,可你沒從別的方面找找原因嗎?」

楊財貿的長處是你要真發了火,他跟你嬉皮笑臉:「操,看著怪溫柔怪老實的個同志,還怪會堵人呢,說得這麼狠幹嗎呀?打人不打臉,揭人不揭短,嗯!」

他這一手起初還管點用,時間長了就格外嘔人,王秀雲又讓他氣哭了:「我揭你的短是你逼的,你比打我的臉還厲害!我算找了個什麼人啊這是!」

而每當王秀雲哭了,他確實就有點小進步:「好,好,算我不對,我不對還不行嗎?以後再有來借的你借就是了。」

王秀雲唉嘆一聲:「跟你一起過日子真不容易啊!」

那一段,楊財貿在日記中綜合性地記如下感受:一,小時候看著一座樓很高,長大一看並不高。二,夫妻間不怎麼和諧乃生活方式生活習慣不同矣,改也難。三,每月工資17.60元,不可想象,暫沉默。四,農村人情世事兒甚多,成負擔。

麥季分配之後,會計仍由劉玉華兼著,張立萍並沒當上。劉玉華要辭來著,劉曰慶不同意。劉玉華說:「你對小張不放心是不是?」

劉曰慶說:「有點兒,這小傢伙太鬼,見過大世面似的,一看就是個人精,她要翅膀硬了,王德寶能不能保住這個老婆都難說!」

「那咱去搞搞她的外調怎麼樣?」

「行,順便把她的戶口給起過來!」

劉玉華悄悄地就去了。

張立萍的哥哥見著劉玉華很高興,說是他已經收到張立萍的信了,多虧釣魚臺的老少爺們照顧,他很放心;另外他村的地下已經探明有石油了,很快就要建一個大油田,那時候他說不定能當個石油工人呢!家裡也都挺好,讓她在那邊兒放心就是。完了就讓那小兩口抽空兒回來看看,她嫂子怪想她什麼的。

劉玉華特意問了問:「立萍原來在家沒物件吧?」

她哥說是:「沒有,絕對沒有!以後要是這邊兒出什麼問題,狗腿我不給她砸斷的!」

戶口起得也很順利。

劉玉華高高興興地回來將情況跟劉曰慶一說,不想劉曰慶,還是不同意,他說:「既然這樣,那就更不能讓她當會計!」

「為啥?」

「麥季分配這事兒我越琢磨越有問題,都成心病了,將來萬一出了事兒,咱倆都跑不了,前年西魚臺就是個例子,人家孩子在這裡,咱不能讓她弄個不利索!」

劉玉華說:「那事兒是吳主任點了頭的,能有什麼問題?」

劉曰慶就說:「你不瞭解那個人!前年西魚臺也是他點了頭的,一齣事兒不還是把書記跟會計都擼了?」

「那是西魚臺自己瞎折騰,民不告官不究!」

「你就能保證咱這裡沒人瞎折騰?」

劉玉華不能保證,就不再堅持讓張立萍幹會計了,再堅持讓人覺得自己逃避責任似的,會計就仍由他兼著。

劉玉華把搞張立萍的外調連同起戶口這件事也跟張立萍和王德寶說了,小兩口很感動,一個勁兒地感謝組織關懷。劉玉華跟張立萍解釋不讓她幹會計的原因,把劉曰慶的話原原本本地一學,張立萍就感動得掉了眼淚,發誓要不好好幹,做半點對不起釣魚臺和德寶的事,不是人揍的。張立萍原來還會編筐編簍,用紙漿做盛糧食用的那種小缸大缸。她跟劉曰慶建議成立個副業隊,把這些業務開展起來,掙個稱鹽打油的零花錢花花。劉曰慶一聽挺高興,就讓張立萍當隊長,把副業隊給成立起來了,果園的人也歸她領導。編筐編簍這件事,釣魚臺原先也有人搗鼓,但不如她編得精緻,特別是那種用紙漿做的小缸大缸,當時整個沂蒙山還沒開始時興,那玩藝既輕便又好看還不怕打,碰一下摔一下的問題不大,不像用泥燒製的缸那麼嬌氣,而用泥烘製的各種缸也不好賣,他們的生意就很興隆。半年下來,光副業隊提供的資金全村人均就五十多元。過去釣魚臺的社員也從果園的收入中分點現金,但頂多也就三塊五塊的,從沒分過這麼多,這五十多塊錢一到手,張立萍的威信忽地高起來了。相形之下,楊財貿的威信就差點兒。他細細作作,不借給人腳踏車,那些去借而沒借出來的小青年兒們就給他囉囉兒。儘管劉曰慶、劉玉華們聽見之後給他打掩護,說是:「不借對!腳踏車怎麼能隨便借!一個手錶、一個腳踏車都不是隨便外借的!」可當楊財貿願意借卻很少再有人去借了的時候,王秀雲還是有感覺。她是個敏感的人,好面子的人,她從沒受過這個,她說楊財貿:「這下你高興了?你喜歡關起門來朝天過是不是?你做人差遠了去了,你連個小要飯的都不如呢!」

楊財貿就體會到,越是你覺得周圍的人憨厚寬厚忠厚好像無須乎格外注意的地方,你就越須好好地做人。如果你的德行原來就不錯,你當然就無須格外注意只管本色地生活就是了,你若德行差點兒,你就須好好地做,謹慎地做。

還多虧王秀云為人不錯,威信不低,人們看著她的面子還沒怎麼給他過不去,見了他還跟他打招呼:「吃飯了?」

楊財貿當然也有許多優點。你比方他比較講衛生了,睡覺前洗臉洗腳平時自己動手洗衣服了,屋裡總是拾掇得很利索,打掃得很乾淨了,還比較樂觀喜歡講點小笑話逗逗樂子了等等。

王秀雲是個好心眼兒的人,她尋思他也是不容易,農村文化生活枯燥讓他覺得這日子過得無滋寡味也是事實,另外人家也有所長進,只要不牽扯到他大的經濟利益也還能說得過去。兩口子過日子說到底主要還是為自己過的,不是單純為著顯示大方的。慢慢的,她對他的摳兒以及那些花花點子也開始理解和適應,進而還產生了一種心理上的不平衡。釣魚臺這邊兒需要走動來往的全是王秀雲的親戚,沒有一個是楊財貿直接的關係。王九子又是個特別要臉面的人,家裡來了人就打發孩子叫楊財貿過去陪,他覺得楊財貿雖然是個下放幹部摘帽右派,但每月還有17.50元的生活補貼,還是比一般老百姓高一些,還值得在他的親戚面前炫耀一下。而要過去陪,就不能空著手去,最起碼也要提溜一斤瓜乾兒酒或二斤點心三斤掛麵什麼的。儘管王秀雲不時地就搜尋一點沂蒙山的特產給楊財貿家寄過去,但總算起來還是她這邊兒的花銷多一些,她當然就過意不去,就想在其他方面補償他一下。比方在生活上格外照顧他一點啦,平時讓他吃細糧她自己吃粗糧啦什麼的。

有一天楊財貿跟王秀雲商量:「我來了這麼長時間,釣魚臺的這個桂英崮我還沒爬過哩,抽空兒你陪我去爬爬好嗎?」

王秀雲知道這是文化人兒的一種窮酸毛病,吃上頓飽飯就思謀著遊個山、玩個水,但為了照顧他的情緒她還是答應了。

崮是一般的崮,有傳說但無實跡,是熟之又熟。但跟愛人從玩玩兒和欣賞的角度來爬,王秀雲還是第一次,還是感覺到了一種新鮮和有趣。他問她:「你知道這崮為什麼叫桂英崮嗎?」

她說:「據說是穆桂英當年在這裡佔山為王的地方,跟孟良崮、焦贊崮是聯在一起的,可趕不上孟良崮有名!」

他就說:「胡囉囉呢,穆桂英是山西人,她怎麼會跑到這裡佔山為王!」

「那你說為啥叫桂英崮呢?」

他笑笑說是:「我也不知道!」

他笑的時候,王秀雲就覺得他有點頑皮。她比楊財貿大幾個月。她聽人說,女的只要比男的大一天,那男的就會永遠頑皮,永遠以小自居自憐,而女的則格外多一些保護欲和責任感。王秀雲從小就在家裡當大姐,在村裡當幹部,這些東西都不容她頑皮和天真。這會兒就想裝裝小、撒撒嬌。他爬得快了點的時候,她就說:「死人,只顧自己爬,不管你老婆了?」楊財貿就又返回來,拉著她的手繼續爬。

那個桂英崮的頂端當然就是平的,一圈兒還有圍牆。兩人一爬上去,王秀雲一下坐在草地說是:「可累死我了!」說著就解開衣釦這裡那裡地擦。

楊財貿當然也很累,喘不勝喘。讓他喘不過氣來的另一個原因還在她。她脖頸雪白,胸脯高聳,汗衫溼了半個圓。她將汗衫掀起來擦乳溝裡的汗的時候,他一把奪過手絹兒:「我給你擦!」擦著擦著,他的手就爬到那兩座小山的頂端了,他說是:「不好好吃飯,就是這地方還有點肉!」

她嬌嗔地:「誰讓你不好好憐惜我來著,還淨氣我!」

他隨手將一朵山花采下來插到她的頭上:「我不了!」

王秀雲彷彿第一次感受到新婚的甜蜜,她舒展地躺在他的懷裡,任他親吻著撫摸著。

一會兒,他嘟囔道:「天氣很好是吧?」

她閉著眼應著:「很好!」

「風景也不錯!」

「不錯!」

「想幹件事情!」

「我就知道你想幹件事情!」

「換換環境多好啊!」

她說著:「丟死個人了!」卻還是讓他得逞了。

他也終於聽到了一次美妙的歌唱。

完了,她臉紅紅地說:「以後你再不要幹些讓你老婆丟臉的事了好不好!你老婆大小是個幹部啊!」

「這裡又沒人!」

「我不是單單說這次!」

「好,聽你的!」

可過一段,又不行了,她發覺楊財貿這個人特別不懂得尊重別人,跟有病似的,每一次做愛都讓她覺得受了一次侮辱。她最不能容忍的是他對她爹的態度。王九子頸椎骨質增生,過一會兒他要將脖子扭一下。楊財貿每次去他家回來,總要學他那麼幾次,脖子故意那麼一扭一扭。王秀雲很生氣,說是:「你不大懂得尊重人是不是?對你老婆這樣,對你岳父也這樣?」

他嬉皮笑臉地說是:「鬧玩兒的!」

「跟同輩兒可以鬧玩兒,跟老人就不能這麼鬧玩兒!」

「我又沒守著他扭脖子!」

「可你守著他女兒!我要守著你學你爹你有什麼感覺?」

「你學就是了,就怕你學不像!」

「你算是什麼人!」

後來終於就爆發了一次大的。

釣魚臺有個風俗,嫁在當莊的閨女每年給父母做生日的時候,除了生日的那天回孃家做一次之外,過後還要將父母請到自己家再過一次。那天王秀雲早早地就包好了餃子,打發楊財貿去請她父母。王九子還客氣了一番,脖子一扭一扭地說是:「甭價,昨天剛過了的,今天還麻煩個啥!」但還是來了。待喝完酒要吃飯的時候,王秀雲大概想顯示一下自己的丈夫什麼都能幹,就讓楊財貿去下餃子。俗話說:「生攪餃子熟攪面」,這個他是記住了,但他攪的方法不對頭,他不是用勺子的背面讓水轉圈兒餃子打滾兒,而是用勺子的正面去翻,炒菜似的三翻兩翻,就把一鍋好好的餃子給攪破了三分之二還要多,湯裡自然就很有內容。破了就破了,他要嘿嘿一笑說聲不會下,或乾脆就不吭聲作羞愧狀也行。他不,他薄貨啷噹地盛上去,還要來兩句,他說:「爹,你著重地喝湯吧!精飼料全在湯裡!」想那王九子是何等要臉面的人,他怎能受得了這個?他罵聲「什麼東西!」將桌子一掀,拂袖而去!

王秀雲當然就跟他大鬧一場,想起結婚之後所受的羞辱,就聲言要離婚,爾後住到孃家去了。

此後很快就出來了一句歇後語,叫楊財貿給他丈人做的生日——精飼料在湯裡著重地喝湯。這歇後語傳得還特別廣,幾乎傳遍了整個沂蒙山區十三個縣,傳得時間也特別長,從六十年代初一直傳到現在,看樣子還要無限期地傳下去。你到沂蒙山區去,哪怕吃個非常一般的小酒席,待要上湯的時候肯定會有人提起這事。

越傳王秀雲壓力越大,越傳越覺得沒臉,待到楊財貿重新甄別又恢復了工作的時候,就跟他離婚了。

楊財貿在那段時間的日記中只記了一句話:叫托洛茨基返故居,不戰不和意何如?

楊財貿離婚不久,就調回原籍去了。

釣魚臺有人就跟劉玉華說:「怎麼樣?沂河水養不了渤海魚吧?你還不信!」

劉玉華唉嘆一聲:「讓你不幸而言中了,可那不是我的本意啊!人家張立萍跟王德寶不就過得很好?」

十一

若干年後的一個冬天,釣魚臺來了個推銷海產品的,來到就找劉玉華。劉玉華這時早就不當團支部書記兼會計了,他在釣魚臺最後一個生產隊裡當隊長。劉玉華一開始沒認出他來,待看了他的名片才知道他是渤海水產總公司的經銷副經理楊文彬、即當年的那個楊秘書楊財貿。

劉玉華就介紹他跟釣魚臺一個外號叫稅務嫂子的個體經商戶建立了業務聯絡。

楊財貿在稅務嫂子那裡辦了一桌酒席,把劉曰慶、劉玉華跟王德寶都請到了。他跟他們打聽王秀雲。劉玉華就告訴他,王秀雲後來嫁給了闖東北的劉來順的大哥劉大順,走了就再沒回來,聽說日子過得還不錯。

楊財貿就表達了下述四個意思:

一是釣魚臺是溫柔之鄉。在他最困難的時候,釣魚臺接納了他,而當他日子好過的時候,王秀雲離開了他,有君子之風。

二是他對不起劉曰慶、劉玉華,特向二位道歉。社教中他二位因瞞產私分問題職務給擼了,是他告的狀。當時的目的是想立功贖罪,儘快恢復工作,這也是王秀雲最終跟他離婚的根本的原因。

三是張立萍是個好同志。他曾多次追求過她,恢復工作之後也還給她寫過信,她始終不為之所動,守身如玉,難能可貴。

四是建議釣魚臺幹部群眾進一步解放思想,大力發展鄉鎮企業,爭取儘快脫貧。

最後他問劉玉華:「你有個叔伯兄弟當作家是不是?」

劉玉華說:「是啊,怎麼?讓他給你來一篇?」

他就拿出一個日記本,讓他轉給那位作家兄弟,看他搞創作用不用得上,「咱不要那純歌頌的,咱就來個事實求是,客觀公正!」

讀者諸君所看到的每一節的後邊的話,就是他的日記摘抄了。

這樣寫還公正嗎,楊財貿?


作者「劉玉堂」的其他小說

戲裡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