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五五年冬天,釣魚臺勝利農業社因為試驗和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有功,上級獎給該社雙輪雙鏵犁一副,無線電一臺。訊息是正在省城開勞模會的社長劉玉貞打電話給縣上,爾後又由縣上派人送到釣魚臺的。書記劉曰慶得到信兒問送信的那人:雙輪雙鏵犁是一種先進性的犁定了,可無線電是什麼東西?
送信的人說:「估計是發報機,有了那玩意兒可是太好了,往後有個什麼事兒,你這裡一按電鈕兒縣上就知道了,不用跑腿兒了。甭說縣上省裡能知道,毛主席也能知道!」
劉曰慶說:「毛主席也能知道?那可是更有先進性兒了!可那電鈕兒隨便就能按?有文化投文化都能按?」
「所以玉貞社長打電話回來讓你們立馬派人去省城學習呀!她的意思是等派去的人學會了,她那裡會也開完了,然後再一塊兒回來!」
「那得好好研究研究,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毛主席都能知道。」
當晚,劉曰慶召開支委和社委聯席會,研究去省緘學習無線電的人選問題。有人問:「一按電鈕毛主席真能知道?」
劉曰慶說:「縣上傳下來的話那還有假?」
「恐怕夠嗆!全中國這麼大,無線電也不光咱有,你也按我也按,毛主席整天甭幹別的了!」
劉曰慶說:「不是每個農業社都有,光先進社有!」
那也少不了,全國千兒八百的下不來!
劉曰慶說:「那就看咱的覺悟了,咱們是先進農業社,上級信得過才獎給咱,我的意見是無線電到了之後,派個基幹民兵警衛起來,別讓大人孩子的都去按,給毛主席添麻煩!」
「這個辦法行!」
「學那個沒危險吧?」
劉曰慶說:「技術性的東西能有什麼危險!」
「就不知什麼樣兒,一個人扛不扛得動?」
有人說:「要不把韓富裕叫來問問,那傢伙當過國民黨兵,說不定能知道!」
劉曰慶就打發人把韓富裕叫來了。韓富裕個子很高,牙很大,雖然當過國民黨兵但沒半點自卑感,他來到就倚到門框上說:「叫我幹啥?」
劉曰慶說:「你在國民黨那邊兒當的什麼兵!」
韓富裕說:「操,哪壺不開單提那一把,咱抗美援朝立過三等功兩次你不提,單提那個!」
「問你個正事兒,你就說在那邊兒當的什麼兵吧。」
「騎兵唄,當然是騎兵了,去年村裡演節目還借過我的馬褲不是?日本鬼子穿的那種?操,也不好好愛惜,演個熊節目動不動就往地上趴,膝蓋那地方都快磨爛子,今年要是再借,我可是不囉囉了!」
「沒擺弄過無線電?」
「無線電?噢,你是說報話機吧?那玩意兒誰不會擺弄啊,是個人就會,要是壞了修就麻煩,好傢伙,有一回……」
「一按電鈕兒毛主席能知道?」
「扯雞巴蛋呀!那玩意兒是喊話用的,隔個三里五里的嘛差不多,遠了就白搭!毛主席隔咱多遠哪!」
「一按電鈕毛主席能知道的是哪種無線電?」
韓富裕呲著牙想了半天說是:「發報機嘛差不多!」
劉曰慶說:「對呀!人家就是說的發報機呀!我想著是什麼報機,到了嘴邊兒上就忘了,你擺弄過?」
韓富裕說:「沒擺弄過,那玩意兒一般人擺弄不了,得專門訓練!」
「一按電鈕兒毛主席就知道了?」
「那當然!毛主席指揮抗美援朝就靠那玩意兒呢!要不,朝鮮隔咱那麼遠,毛主席又沒去,他怎麼指揮呀?好傢伙,有一回……」
劉曰慶說:「那就是它了!一個人扛得動吧?」
韓富裕說:「差不多,怎麼?咱社裡要買那玩意兒呀?」
「這你就甭管了,先黨內後黨外,先幹部後群眾,以後你就知道了。」
韓富裕嘟囔著:「這可是軍事物資,沒有國防部批准白搭!」就悻悻地離去了。
有人建議:「乾脆讓這傢伙去學算了,他還熟悉點兒!」
劉曰慶就說:「擺弄這東西,還得講究個覺悟性兒,這傢伙整天驕傲自滿胡吹海磅,你又不能天天盯著他,他要上來那股自滿勁兒,按起電鈕兒來瞎囉囉兒,給農業社造成什麼影響?」
有人又建議讓劉子厚去。說這個小青年是烈士的弟弟怪可靠,上過識字班認得不少字,還會打算盤什麼的怪靈活,學那個肯定錯不了,大夥兒都說行,就定了劉子厚。
劉子厚去了三天之後,劉曰慶吃了飯就到釣魚臺村北頭的路口上溜達去了。村北頭是一塊小平原,一條公路從中間穿過。一邊是各家的自留地,一邊是農業社的試驗田。這時候,試驗田的麥苗兒早就出齊了,綠油油的很茂盛,各家的白菜還沒拔,一棵棵的很胖大,路邊柳樹的葉子還沒落光,仍然綠著;一輛運貨的汽車從他身旁駛過,味兒也很好聞,他覺得這田野還真像那個農業局技術員肖慧娟說的似的「很可愛」。
她人也長得很可愛,眼睛那麼大,皮膚那麼白,身條兒那麼勻稱,她在試驗田裡幹活的時候,出工的就特別多,勁頭兒也格外大。你不知道這個小人兒有多能啊,她把原先那種煮熟了吃起來有絲兒的地瓜整個地換了一個品種,產量一下翻那麼多,還又甜又面,她若在這裡,就知道什麼是無線電了,好傢伙,一按電鈕兒毛主席也能知道……
韓富裕呲著牙挑著兩罐兒尿從莊裡出來了。他的牙真大,像咬著兩截兒粉筆頭兒樣的,上邊兒還沾著唾沫泡兒呢,亮光閃閃。他走近劉曰慶說:「查路條兒樣地東張西望,又有新情況?」
劉曰慶說:「哪有什麼新情況!」
「劉子厚人都走了還保密呢!不是等無線電啊?你也太性急了,這得有個過、過程!」
「淨胡囉囉,等什麼無線電?」
韓富裕把那兩罐兒尿放到劉曰慶跟前,掏出菸袋跟他對著火兒,說是:「天怪暖和是吧?」
劉曰慶看一眼正冒著氣泡兒的那兩罐兒尿說:「嗯,怪暖和!」
「這麼暖和,麥苗兒瘋長跟灌了漿樣的,可不是好現象!」
「可不?」
「一下雪就凍死了!」
劉曰慶生了氣,說是:「你他孃的就不盼著農業社好!麥苗兒凍死了對你有什麼好處?就跟你孃的不是農業社社員樣的,什麼覺悟!還立三等功兩次呢!」
韓富裕嘿嘿著說:「哪能呢,我順口一說就是了,哪有那個意思!還是人社好,入了社就甭操那麼多心了,旱了澇了也甭愁得睡不著覺,光悶著頭幹活就行了,農業社千好萬好,不用操心最好!」
「都跟你樣的,還有個什麼集體主義?」
「你想操心也沒法兒操呀,你一個先黨內後黨外先幹部後群眾就把人家的積極性給打擊沒了。」
劉曰慶說:「那麼一句話就把你的積極性打擊沒了?你也太小孩子心眼兒了。年紀也不小了,你玉貞大姑正打落著給你介紹物件呢,想等有眉目的時候再跟你說。集體嘛,實際上就是個大家庭,無非人口多點兒就是了,人人都得操心才行啊!還得互相擔待一點兒,講究個團結性兒。家庭裡面還能沒個筷子動著碗的時候?別動不動就驕傲自滿耍小孩子脾氣,以後注意,咹?」
韓富裕就有點小感動,他想不到農業社還幫他解決個人問題,而自己竟然還矇在鼓裡,農業社確實是個大家庭啊!他臉紅紅的半天沒吭聲,挑起那兩罐兒尿就倒到農業社的麥田裡了。他原本打算往自己家的自留地倒的。
劉曰慶見了,心裡一熱,說是:「這還有點覺悟性兒!」
二
劉曰慶天天到釣魚臺村外路口上轉悠,一個神話般的傳說就在釣魚臺村內遊動。在那幾天裡,全村人像瘋魔了一樣走坐不安牽腸掛肚。先是韓富裕也到那裡轉去了,慢慢地越轉人越多,後來就傾巢出動。要命的是有公路打釣魚臺過不假,但只通貨車不通客車。你不知道玉貞社長和劉子厚是坐車來還是步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大人小孩兒都在根據自己的想象議論一按電鈕兒毛主席就知道的問題,分析劉子厚第一次出遠門可能會遇到的麻煩。兩口子晚上睡覺也嘀咕:「你以後別再隨便罵人了!」
「怎麼了?」
「你一罵人,那電鈕正好開著,毛主席就知道了。」
「咱不會離那東西遠點兒?」
「無線的東西再遠也能聽見,說不定還有一按電鈕就能看見的東西呢,你只是不知道而已。你幹什麼壞事兒,說什麼落後話,毛主席統統能知道。」
「那是得注意。」
人們一等不來,二等不來,等急了就數落起劉子厚的缺點來了:「操,全社那麼多好社員,怎麼單挑這麼個東西去呢?」
「可不?在家裡看著怪聰明,可一出去就白搭×了。」
「識幾個字是識幾個字,可辦事兒太粘乎啊。」
「他對王秀雲還有點小意思呢,人家理他呀?簡直是想高門兒。」
「去年演節目的時候,演個小借年還撇腔呢!」
韓富裕在旁邊兒聽見就說:「哎,要注意團結,別驕傲自滿。」
「嘿,公家人兒樣的,還有一定的覺悟性兒呢!你是哪個部門的負責同志?」
「負責同志!好大一個負責同志!這個負責同志真大!」
一陣哈哈大笑。
人們等也等煩了,罵也罵夠了,玉貞社長和劉子厚就回來了。本來可以早回來幾天的,但省裡的會散了之後,縣上要玉貞社長傳達會議精神,劉子厚在那裡等著他,就耽誤了幾天。他們是坐縣城所在地農業社的馬車回來的,雙輪雙鏵犁那東西不好運,非得用馬車不可。一同坐馬車來的還有一男一女兩位工作同志。男的是來寫過典型材料的縣委辦公室秘書楊玉杉,女的就是那個幫助試驗和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的農業局技術員肖慧娟,釣魚臺人都認識。馬車一進村,韓富裕就跑過去問玉貞:「打鐘吧大姑?」
玉貞愣了一下:「打鐘幹嘛?」
「無線電來了,不開個會儀式儀式呀?」
劉曰慶說:「打吧,這些天一個個心急火燎跟著魔了樣的,都眼巴巴地盼著,立馬開個社員大會,讓大夥兒高興高興!」
韓富裕敲完了鍾就張羅著卸車,他要從劉子厚手上接無線電來著,劉子厚不給他。那個無線電用紅包袱皮兒包著,劉子厚神情莊重地端著。他從馬車上下來往社委會走的時候,圍觀的人群刷地就讓開了一條路,兩道人牆,一片肅穆。那情景給劉玉貞那個若干年後當了作家的弟弟留下了深深的記憶,如今想起來還感慨不已。韓富裕後來提到這事兒的時候就說:「操,劉子厚那個熊樣兒啊,跟端著個骨灰盒兒樣的,太驕傲自滿了。」
接著就在社委會的院子裡開起了社員大會。不知誰先安好了一張辦公桌,那個用紅包袱皮兒包著的無線電就放到了那上邊兒。劉曰慶讓玉貞先簡單地說兩句,玉貞神情疲憊地說:「讓子厚給大夥兒看看無線電吧,別的以後再說。」
劉子厚跟變戲法兒樣地把那個包袱皮兒給開啟了,人們「啊」的一聲過後就開始評價:「這東西原來不大呀!」
「也不沉,一個小孩兒就能拿動了。」
「人有多能啊你看看!」
劉子厚果然就撇起了腔:「社員同志們,這叫收音機,啊,是用直流電的電子管收音機!」
下邊兒就「收音機」、「直流電」、「電子管」的議論紛紛。
劉子厚說:「這臺收音機是省裡獎給勞動模範劉玉貞同志的,社長決定把它獻給咱農業社了,這種思想大夥兒說大公不大公?」
「大公?」
「無私不無私?」
「無私!」
「雙輪雙鏵犁才是獎給農業社的,怎麼使用,以後請肖同志示、示範。」
有人就迫不及待地說是:「你別囉囉那個雙輪雙鏵犁了,你快說說這個收、收音機,電鈕兒在什麼地方!」
劉子厚說:「前邊兒這三個就是,叫旋鈕兒。」
人們又「旋紐兒」、「旋鈕兒」的一陣嘀咕。
劉曰慶說:「趁大夥兒都在這裡,你就旋一下唄!」
韓富裕就義務維持秩序:「別說話了,都別說了,讓子厚好好旋!」
有人就響應:「對,不說話對,別吵著毛主席。」
「那是,你一說話聲音就收進去了,你也說他也說,讓毛主席聽誰的?」
韓富裕說:「你看你,別說話別說話嘛你還說。」
有人氣鼓鼓地嘟囔著:「顯能呢,數著他能,你算幹什麼的呀!」
劉子厚擰了一下旋鈕兒,那東西的某個地方亮了一下。他很沉著地說:「有個預熱過程,啊!」他這裡剛說完,人群中忽地竄出個人,對著收音機就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說:「毛主席呀,我是劉乃厚呀!我十四歲就當村長啊,什麼好事兒也沒撈著,形勢一好就把我擼了哇,劉曰慶不識字都當書記啊!劉玉貞當社長家長作風了不得那個嚴重啊,您得替我作主啊,得好好整治整治他們啊!」
人們一下子全愣了。韓富裕揪著他的脖領子剛要把他提溜起來,收音機裡說話了,聲音不小:「這是個普遍的嚴重的問題,各級黨委和派到農村指導合作化工作的同志們,對於這個問題都應當引起充分的注意。」「辦大型社和高階社最為有利這一點,海南島紅旗合作社的經驗也是證明。這個大型合作社還只有一年的歷史,它就準備轉變為高階社。當然,這不是說,一切合作社都要照這樣做,它們仍然要看自己的條件是否成熟,作出自己究竟在何時實行並社升級為宜的決定。但是一般說來,有三年時間也就差不多了。重要的是做出榜樣給農民看。當著農民看見辦大型社和高階社比辦小型社和低階社反為有利的時候,他們就會要求並社和升級了。」
這真是個神奇的東西!這真是個偉大的奇蹟!人們一個個驚奇得像在夢中,誰都想不到劉乃厚這個東西剛反映點問題立即就有了答覆,像毛主席就坐在你的對面。待劉子厚將收音機關死的時候,有人就問他:「這是毛主席的話?」
劉子厚說:「是毛主席的話不假!」
「劉乃厚這個私孩子剛才說的那些毛主席都聽見了?」
劉子厚說:「這是哪跟哪呀,剛才是電臺播音員唸的毛主席的文章!」
劉乃厚脖子梗梗著「哼」了一聲:「甭打馬虎眼,小心點兒,這是一個普遍的嚴重的問題,都應當引起充分的注意呢,跟我來這一套!」
劉子厚說:「你拉倒吧,這是收音機,不是報話機,還得意忘了形呢,毛主席有閒功夫聽你瞎囉囉呀?」
那兩個工作同志格格地就笑彎了腰。
但不少人還神情恍傯,半信半疑。劉子厚就反覆強調這東西只收不發,有時候裡邊兒念文章,有時候就唱歌演戲。他說著又調了一下旋鈕兒,裡邊兒果然就唱起了歌。人們一下又驚奇了:「哎,剛才是個男的,怎麼一下又換了個女的?」
「男的管念,女的管唱啊?」
劉子厚又解釋半天,但解釋得不怎麼清楚,不怎麼理直氣壯。
有人又問:「看了半天,三個旋鈕兒你只動了兩個,旁邊兒那個是幹什麼的?」
劉子厚說:「這個旋鈕兒可不能隨便亂動,要動得經過縣委批准。」
劉乃厚又「哼」了一聲,氣鼓鼓地說:「甭打馬虎眼,繼續欺騙群眾,小心點兒!」說完,悻悻地走了。
三
那兩個工作同志此次來釣魚臺是搞並社升級試點的,劉玉貞回來的當晚就開起了支委和社委聯席會,研究由初級社轉為高階社的問題。劉曰慶讓玉貞先簡單地說兩句,玉貞說:「還是先讓楊秘書傳達檔案吧!」劉曰慶心裡就有點納悶:這孩子一向最愛說話的,去了一趟省城回來怎麼不愛說了?是累了,還是當了勞模驕傲自滿了?也許是因為劉乃厚那個私孩子說她家長作風了不得那個嚴重?那是個什麼人又不是不知道的,還值得放到心上啊?
楊秘書就開始傳達檔案。他說精神就那麼個精神,跟下午收音機裡說的差不多。楊秘書是膠東人,人很秀氣,嘴有點大,舌頭也不小,檔案傳達得不怎麼好懂。劉曰慶說:「還是收音機裡念得清楚,也好懂,要不再聽聽?」
楊秘書說:「收音機裡還能老念那個呀,內容早換了。」
劉曰慶說:「那東西還能換內容?念一遍就沒了?要是咱正好沒聽見那不白唸了!」
楊秘書說:「有時候會重播的。」
劉曰慶說:「就不知什麼時候重播?」
楊秘書說:「一般都是晚上八點半!」
「現在幾點了?」
「快八點了!」
「那就再等等!」
玉貞說:「等不等的唄,等到八點半也不一定播那個,要是哪個地方沒聽明白,就讓楊秘書再念念。」
劉曰慶說:「明白是基本明白了,三年不是?咱們勝利農業社就正好成立三年了,就不知海南島是怎麼回事兒?」
肖慧娟說:「海南島是個地方,在中國的最南邊兒,比咱們沂蒙山還晚解放好多年呢!」
劉曰慶說:「那還囉囉啥?人家是晚解放區,咱們是老解放區,人家只有一年的歷史,咱們是三年,那還不趕快並?你就說縣上叫咱哪天並吧!」
楊秘書說:「還是要看咱們社的條件是否成熟,爾後再作出在何時實行並社升級為宜的決定。」
劉曰慶說:「我看現在就怪為宜,老解放區又正好三年,那還不為宜?」
玉貞說:「關鍵是怎麼並,跟誰並,以誰為主!」
劉曰慶說:「當然是跟西魚臺並,以咱為主了,咱們是先進農業社還能不以咱為主?」
玉貞說:「我也覺得這樣並比較合適,可話不能由咱說。」
劉曰慶說:「那當然!這個話由上級說比較好。」
楊秘書說:「縣裡反覆強調必須取得群眾同意,看兩個社的群眾自己有沒有這個要求。」
劉曰慶說:「我這裡是沒問題,群眾一發動就會有要求,我說了就算。兩個社湊成堆兒多熱鬧,群眾還能不要求?」
楊秘書說:「那明天我跟小肖去西魚臺徵求一下意見,摸摸情況!」
劉曰慶說:「行,越快越好,別保守了。」
楊秘書的臉就紅了一下。
劉曰慶讓玉貞說說省勞模會的精神。玉貞說:會議除了介紹經驗,主要也是討論並社升級的問題,另外就是參了參觀,大官兒見了不少,省長書記的都見著了。
劉曰慶說:「那個收音機是獎給你的,你送給了社裡,說明你的覺悟高。可作為支部不能白要你的,我的意見是作作價,算你家投到農業社的固定資產參加分紅怎麼樣?大夥兒說說!」
大夥兒都說行,可劉玉貞堅決不同意。她說:「可別糟踐我了,這個勞模我根本不配當,是曰慶大叔讓給我的,試驗和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也全是慧娟乾的,要是一定讓我參加分紅,還不如扇我兩巴掌!」
劉曰慶說:「你要實在不願意參加分紅那就算了,誰讓咱是黨員哩!」
劉玉貞把從省城買回來的茶葉、香菸、糖塊兒、搓臉油什麼的給大夥兒分了分,爾後就拽著慧娟回家了。
劉曰慶就嘟囔:「這孩子開了會回來話不多,不知是什麼事兒。」
楊秘書說:「她是對我有看法,嫌我材料沒寫好,在縣裡把我一頓好雪(說)!」
劉曰慶說:「當勞模主要憑事蹟,材料孬好無所謂!」
這時候,韓富裕在門口探頭探腦,院子裡也熙熙攘攘地坐滿了人。劉曰慶就打發韓富裕去叫劉子厚,說:「再聽聽那玩意兒,聽聽重、重播沒有,念一遍不等記住的就沒了,太可惜了。」
韓富裕說:「早把他找來了,找了半天才找著!」
劉曰慶說:「那你們不先聽著,還等啥?」
「子厚說得經過你們書記社長點頭兒呢!」
「那是得我倆點頭兒,別亂了套!」
「這回我可知道旁邊兒那個旋鈕兒為什麼要經過縣委批准才能開了。」
「為什麼?」
韓富裕趴到劉曰慶耳朵上說:「一開就聽到臺灣的廣播了!」
劉曰慶吃了一驚:「是嗎?那得嚴格管理,怪不得只獎給勞動模範呢,還得講個覺悟性兒啊,要是獎給個壞傢伙,那就麻煩了,哎,你是怎麼知道的?」
韓富裕神秘地說:「這你就甭管了。」
四
韓富裕不是釣魚臺人。當初他來釣魚臺是給地主劉敬放羊來著,日本鬼子炸三岔店的時候,他正好在三岔店附近圈羊臥地,給他炸死了幾隻羊,他害了怕,跑到吳化文的隊伍裡去了。吳化文投誠,他也隨著當了解放軍,爾後去抗美援朝,抗美援朝回來就在釣魚臺落了戶。
許是他小時候在山上放羊寂寞怕了,加之他一個人過日子太冷清,他特別喜歡串門兒。他串門兒還不看火候,不管人家有事沒事心情如何,去就靠到人家的門框上呲著牙豎插在那裡,也不打招呼,臉上帶著「我站在這裡就行」的神情。屋子裡的人要是說話,他就插兩句言;屋子裡的人要是忙著,他礙著別人事的時候就暫時挪挪,爾後再站回去。他這樣堵在你的門口豎插著,不用幾分鐘就把你全家人堵得煩煩的,有再好的修養也不行。他還不自覺,你若說他兩句,說輕了他「嘿嘿」,說重了他跟你胡攪蠻纏。
劉玉貞特別討厭他這一手。玉貞家除了研究工作平時去串門兒的大都是村裡的大姑娘小媳婦,韓富裕沒眼色也去串,去就靠在門框上呲著牙站在那裡。劉玉貞的妹妹劉玉潔說話特別刻薄,她說:「坐下唄,站客難打發!」他說:「甭價,站在這裡就行!」屋裡的女人都不說話了,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還在那裡乾站著。劉玉潔說:「堵著個門口門神樣的聽訊息呀?你這一手是給地主家放羊跟狗腿子學來的吧?」
他說:「說話不注意團結,以後找不著婆家!」
劉玉潔說:「找不著婆家姑奶奶也不找你!」說著抄起把笤帚就要掃地,他這才訕訕地走了。
有一年冬天,劉玉貞的弟弟生疹子。劉玉貞抱著弟弟在炕頭上跟來玩兒的人說話,韓富裕又去了。那天很冷,風挺大,還飄雪花。他倚著個門框迎風戶半開,冷風夾著雪花直往屋裡灌,而生疹子是最怕冷風吹的,劉玉貞火了,說是:「你進來就進來出去就出去,你不進不出的倚著個門口算幹什麼的?」
韓富裕就說:你這是什麼態度,當了社長可不能學地主階級,自己坐著熱炕頭讓貧僱農路有凍死骨,要注意安全,防火防盜三反五反!
劉玉潔抄起一根燒火棍就把他追出來了。
他一邊跑還一邊咋呼呢:「了不得呀,社長的妹妹還打人呀!」
可那年春節,他竟然去給劉玉貞磕了頭。他個子很高,腿很長,去就撲通一聲跪下了,「過年好哇,大姑——」連磕三個,讓你哭笑不得,你也不知道他這些年的兵是怎麼當的,他叫她大姑是怎麼論的。
韓富裕抗美援朝唯一的收穫是學會了做炒麵。他復員回來的時候,除了行李之外,就扛了一洋麵袋子炒麵。他把那些炒麵一包一包的包好,爾後就挨家送,說是「沒啥好東西,給小孩子嚐嚐,別笑話!」讓人覺得他也是不容易。
韓富裕的生活很簡單:頓頓吃炒麵。
這天晚飯,他用熱水衝了一碗炒麵,忽拉忽拉地吃上就出來了。他到劉子厚家去了兩趟,第一趟去的時候,劉子厚他娘正在做飯;第二趟去劉子厚出來了,韓富裕還知道到什麼地方找。那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村外公路兩旁的樹林裡黑黝黝的。他看見前面路邊兒上有個人站著,那就是劉子厚了,樹林裡還有一個肯定無疑,只是看不見。他悄悄地躲到一棵樹後。那個在路邊兒站著的劉子厚不知怎麼說話有點結巴,他說:「好、好傢伙,省城真大,泉眼真多,那泉水一冒一米多高,還冒熱氣兒呢,還看了一場電影,叫《哈森與加米拉》,跟外國人名差不多,其實是少數民族,是搞自由戀、戀愛的,好傢伙!」
樹林裡那人一言不發。韓富裕就感覺出那人的反應很冷淡。
「告訴你吧,收音機旁邊兒的那個旋鈕兒為什麼要經過縣委批准才能開了吧,那個旋鈕兒跟敵臺連著呢,一開啟就聽到臺灣的廣播了。」
樹林裡的那人這才驚訝地問了一聲:「是嗎?」果然是團支部書記王秀雲。
韓富裕冷笑了一下,心裡話:這回可是有資本了,讓這個東西挖著了。
劉子厚說:「你可別跟旁人說呀,說出去了不得了呀,玉貞大姐都不知道呢!」
「了不得你幹嘛跟我說?」
「我是相、相信你,我買了個筆記本兒,送給你吧。」
「俺不要。」
拿著吧,你看你!
「不要嘛!」
韓富裕就沒沉住氣,咳嗽了一聲,說是:「人家不要就算了,硬給人家幹什麼?」
王秀雲扭頭跑了。
劉子厚說:「是,是你呀?」
韓富裕說:「不是我是誰?大夥兒都在社委會院子裡等著,你倒好,跑到這裡來了,抓得還怪緊哩!」
劉子厚就有點不耐煩:「那東西可不能誰想開就開,得書記社長批准!」
韓富裕說:「群眾要求還能不批准!」
那天晚上,劉玉貞那個上小學一年級的弟弟也去聽了,人們凍得打著得得跺著腳也還聽,直到深夜。待只剩下按記錄速度廣播的節目時、人們才陸續散去。
五
劉乃厚對著收音機向毛主席告狀說他十四歲就當村長是不假的。在整個抗日戰爭和解放戰爭期間,釣魚臺的男人們當兵的當兵,出伕的出伕,南下的南下,釣魚臺成了女人的天下,就數個子還沒有村公所那根秤桿子高的劉乃厚還算是個大男人。女人們耍弄他讓他當維持會長,他就認了真當起來了。他當村長期間有兩件事很讓他引以為榮。一是他曾偷過日本鬼子的罐頭卻誤認為是炸彈而投到村中井內,害得村民到村外挑水吃達三年之久,後又大言不慚說是「機智靈活破壞鬼子的後勤供應。」二是他曾參與殺死了一個來釣魚臺想好事兒的漢奸,只不過他當時表現不佳,嚇得尿了褲子。劉玉貞當時提溜著他的脖領子嚇唬他不讓他說出去來著,他就耿耿於懷忘不了了,由此你就想到他為何向毛主席告狀說劉玉貞家長作風了不得那個嚴重。
日本鬼子投降,沂蒙山解放,劉乃厚的村長撤了職,由青救會長劉玉貞擔任。不僅是村長了,連黨支部及所有青婦群團的幹部全讓女人們當了,她們在村裡辦識字班、搞支前、成立紡織推進社、變工組搞生產自救,整得很紅火。待戰爭結束釣魚臺的男人們該回來的陸續都回來了的時候,就發現釣魚臺的上層建築發生了許多微妙的變化。家家都掛著小黑板兒,上邊兒用粉筆寫著很複雜的字。有的寫「歡迎孩子他爹勝利歸來」,有的寫「打倒封建主義,反對包辦婚姻」,吳慈茵家的小黑板兒上則寫著「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有幾個先前訂了娃娃親的男人出了伕子回來之後女方不幹了,他們不高興,找著劉玉貞說是:「我們可是給八路軍出的伕子,挖戰壕扛子彈抬擔架,具有軍事性質,那就是軍婚,她們說散就散了,民主政府不能不管!」那些姑娘們說:「娃娃親純粹是父母包辦的,具有封建性質,大字不識一個還軍婚哩,拉倒吧!我們做軍鞋搞支前不也具有軍事性質?」劉玉貞就又單獨給男人們辦了速成識字班,幾個月下來,待他們知道自己的名字怎麼寫了,小九九會打了,認識先前女人們寫在小黑板兒上的字了,那些原來要跟娃娃親的物件散了的姑娘,多數又跟各自的物件合好了。個別沒合好的,劉玉貞也沒辦法。這時候劉玉貞跟女幹部們商量,把領導權全讓給男人們。可別人都讓了,劉玉貞沒能讓出去。書記劉曰慶說:「那都是些娘們兒家,讓了就讓了,你一個黨員讓什麼?不支援你大叔的工作啊?」劉曰慶是劉玉貞的入黨介紹人,曾在好幾個戰場上當過擔架隊長,是有名的支前模範,他的話她是絕對聽。一九五三年村裡成立初級社的時候,就又把劉玉貞選成了社長。
劉玉貞這個社長當得很難。她家庭負擔太重。還在她當村長的時候,她爹在淮海戰役支前的時候犧牲了,她娘也因病去世了,弟弟妹妹都還小,裡裡外外都要她照顧。她又要強,男人們推獨輪車送糞,她也推,男人們推多少她推多少。那獨輪車的輪子是木頭的,很笨重,推起來吱吱嘎嘎的很響,最多的時候她能推六百斤。每次回到家腰都直不起來,第二天還是精神抖擻。劉玉貞那個後來當了作家的弟弟在他整個少年時期對她印象最深的話就是:「我累呀,怎麼這麼累呢!要是那個車軲轆換成膠皮的就好了。」待她弟弟參了軍提了幹第一次探家的時候,就給她捎了個獨輪車的膠皮輪子,儘管她那時已經不能推了。
劉玉貞的妹妹劉玉潔在稍大點兒之後,很顧家,很會過日子,她像這個家真正的主人似的,很摳兒。有一次,劉玉貞賣了雞蛋訂了份《中國青年報》,劉玉潔就跟她吵,說她:「公家人兒樣的,酸得不輕!反正你對這個家是沒打長譜呀,怎麼往外劃拉你怎麼幹!」劉玉貞氣壞了,打了她一巴掌,她就哭起來沒完,最後把玉貞也逼哭了她才罷休。
之後,玉貞曾幾次辭職,劉曰慶都說:「一個黨員怎麼能動不動就辭職呢,你家有困難,誰家沒困難?沒有困難還要咱黨員幹什麼?」
劉玉貞真是有苦難言,誰都知道她是村長、社長,可誰都忽略了她早已是全社年齡最大的姑娘這個基本的事實。
那天,劉玉貞從省裡開完勞模會回來,一進家,劉玉潔就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地說是:「你還要這個家呀!」
肖慧娟在旁邊兒打哈哈:「看把這個小妮子厲害的,大姐當了勞模,不好好慰勞慰勞,還耍小脾氣呢!」
玉潔嘴一撤,說聲「迂磨人!」就強作笑臉地忙著做飯去了。
肖慧娟是農業專科學校畢業的,長得非常美,比村裡最漂亮的王秀雲還要耐看。她二位臉型身材相類似,只是皮膚不相如,她比王秀雲略白一些。她來釣魚臺試驗和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已經兩年多了,一直在玉貞家吃住。因為年齡和性格的原因,她跟劉玉潔很合得來。劉玉潔愛笑話人,她也隨著說,劉玉潔說:「王秀雲這個妮子整天裝麼兒,跟有多少文化似的。」她就說:「嗯,王秀雲是有點虛榮不假。」劉玉潔喜歡聽京戲,她也陪著去聽。這地方有「寧願三年不吃鹽,也要看看李香蘭」的說法。李香蘭是沂水京劇團的一個角兒,東里店每年春秋兩季山會都要請她來唱。劉玉潔拽著肖慧娟竄十五里路場場不落。有一回正看著戲不知為什麼劉玉潔跟旁邊兒一個男的吵起來了,她也在旁邊兒幫腔。那人看著肖慧娟一身工作同志打扮,且氣質不凡,有點膽怯,肖慧娟就質問那人是哪個單位的叫什麼名字村長是誰,爾後讓他回去明天帶著飯到派出所來報到。就把那人嚇得屁滾尿流灰溜溜地竄了。劉玉潔特別喜歡她這一手,說是:「一塊兒出去的姐妹就得互相維護!哎,你怎麼讓他明天去派出所報到呢?」
她說:「一看就是個山槓子,嚇唬嚇唬這個私孩子!」
「他要真去了呢?」
「去就去了唄,哎,你跟他吵是為啥?」
「那個東西不老實呢,故意往我身上蹭!」
「我估計就是這事兒,那還不該讓他去派出所報到?」
劉玉潔就笑了:「你怎麼尋思的來,還讓他帶著飯!」
肖慧娟說:「明天咱不來聽了吧?」
「怕派出所找你的麻煩呀?」
「那倒不是,你別忘了我是有工作的人哪,再說那個李香蘭唱得也就一般化,比我好不到哪裡去!」她說著就唱起來了:「蘇三起了一身疥,渾身癢癢無人……」把個劉玉潔笑得岔了氣兒,完了捶著胸脯說是:「咱不聽她的了,咱自己唱!」兩個人晚上連說加唱,一瘋就是半晚上。
肖慧娟還特別喜歡玉貞的弟弟小霄,每次回縣城總要捎些小畫書給他。小霄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知道世界上還有專門兒給小孩寫書的人,也有給大人寫書的人,那些人就叫作家。她將勝利百號大地瓜的栽培技術寫成文章,發在了《農業知識》小雜誌上,她說她還要寫一些特別的東西,早晚掙出一輛國防牌腳踏車的稿費來。就讓玉霄很崇拜,若干年後他就寫了篇散文來懷念她,稱她是他的啟蒙老師。
這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肖慧娟從提包裡掏出一瓶柿子酒,說是:「喝一壺兒,歡迎玉貞大姐載譽歸來!」
喝了沒兩盅,玉貞的服淚就叭嗒叭嗒地往下掉,肖慧娟說:「大姐怎麼了?不會喝就別喝!」
玉貞擦擦眼淚說是:「嗆的!我怎麼不會喝?那年曹大姐在這裡的時候,俺兩個有一回喝了一斤多,喝!」說完連著喝了兩三盅。慧娟和玉潔嚇壞了,奪她的酒杯,她就嘿嘿地笑,笑夠了又哭。正哭著,劉乃厚來了,他一進門兒就說是:「大姑,我不對,你扇我吧!」
劉玉潔說:「扇你娘個腚啊?」下午劉乃厚對著收音機向毛主席告狀的時候,她在場。
劉乃厚說:「我那不是對著大姑的,其實也不是對著劉曰慶書記的,就、就是想在毛主席跟前顯顯能,露露臉兒!我這個人您還不知道?有口無心少肝無肺沒什麼覺悟性兒?」說著,扇了自己兩個嘴巴,扇完了,眼圈兒也紅了:「我真是白活了這麼大,怎麼活的來!把您氣成這個樣兒!我對不起您呀大姑!其實全莊我最崇拜的還是您,過去咱們一起搞工作,配合得那麼好!」
劉玉貞也動了感情,說是:「大侄子,你喝酒,我不是為著那事兒,為那事兒我不值得,你放心!」
劉乃厚吱一下喝一盅,咂吧著嘴說:「正好好的,你哭個啥勁兒?」
玉貞說:「唉,你大姑老了。社會主義紅火了,日子好過了,我也老了。」
六
並社升級的問題比較順利。不出劉曰慶之所料,楊秘書和肖慧娟到西魚臺一說,西魚臺就同意。他們說:「上級叫咱幹啥咱就幹啥,聽上級的話沒虧吃!」
「還是並起來好,人多熱鬧,名字也好聽,高階社!奔社會就得越奔越高階才行啊!」
以勝利農業社為主的問題也沒問題。西魚臺的書記說:「人家社大,地瓜產量高,又是先進,以他們為主我們沒意見。」
社長說:「跟先進社合併,說不定咱還沾光哩!人家有雙輪雙鏵犁無線電什麼的不是?一按電鈕兒毛主席都知道?」
他二位又給他們解釋半天,講收音機只收不發的效能。西魚臺就要求老大哥農業社發揚發揚風格,他們聽著不新鮮的時候也到咱社放放,讓大夥兒都聽聽,長長見識。他二位回來一轉達,劉曰慶說:「沒問題,這能是啥問題!」立即就安排劉子厚:「明天就給他們放去,態度熱情點兒,給他們放好聽的,昨晚上梅蘭芳唱的那個就不錯,叫什麼醉酒來著?一個老頭子還唱女聲,怎麼唱的來!」
劉子厚說:「這又不是留聲機,想放啥就放啥!」
劉曰慶說:「你不會多擰擰旋鈕兒?這個臺沒有,那個臺說不定就有!」
楊秘書要回去跟縣委彙報,劉曰慶說:「去吧,反正是越快越好,並社升級那天最好查個好日子,三、六、九哪天都為宜!」
雙輪雙鏵犁的事情就有點麻煩。
那東西開始也讓釣魚臺人興奮了一陣子。韓富裕表現得格外熱心,他估計這東西非他莫屬。無線電讓劉子厚人五人六地身價倍增,讓他有了談戀愛的資本,這個先進東西就不能再讓哪個輕易負了責。他拍拍那個粗糙的塗著紅漆的犁架說是:「嗬,純是鐵傢伙,其實很簡單,一目了、瞭然!」
當人們把那個笨重的耕地的機器弄到試驗田的時候,韓富裕指手畫腳,躍躍欲試,他想擺弄。劉乃厚在旁邊兒看出了他的意圖,說是:「無師自通啊!又沒學過!」
韓富裕不悅:「你怎麼知道我沒學過?」
劉乃厚說:「你在哪裡學的?跟著吳化文學的?」
韓富裕說:「在東北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走啊?你再瞎囉囉我揍你個×養的!」
劉曰慶說:「還是讓肖技術員鼓搗!」
肖慧娟懂是懂,她也知道那上面的幾個搖柄各自都是幹什麼用的,問題是沒有什麼東西能拉動它。人們套上一頭健壯的牛試了試,就發現拉得動的時候犁鏵不入土,犁鏵入土的時候又拉不動。韓富裕又牽來一頭牛拴上,它兩個的步調根本不一致,它拽一下,它拉一下,肖慧娟坐在那上面有好幾次幾乎讓它兩個閃下來了,怪危險。
人們的熱情漸漸有點冷卻。
劉乃厚說:「一山容不得二虎,一犋容不得二牛,這點定了。」
劉曰慶說:「這東西不如收音機靈,這哪裡是耕地呀!簡直是活受罪!」
韓富裕說:「非馬不行!」他就向劉曰慶建議趕快買馬,魯西北騾馬大集就有賣的,你不能讓這麼好的機器白扔在這裡。「馬那東西好啊,聽話,有勁兒,還通人性呢!好傢伙,有一回……」
劉曰慶蹲在地頭兒上跟玉貞商量買馬的事。玉貞說:「那就買唄,社裡還有錢不是?」
劉曰慶說:「馬上就並社升級了,我尋思等高階社成立以後再買呢!」
玉貞說:「西魚臺那個社你還不知道?一貫分光吃光的主兒?除了種子就沒多少提留,除了那幾間辦公室也沒什麼積累,咱也別指望讓他出血。再說高階社成立以後,恐怕還得以初級社為基本核算單位,買回馬來也還是主要咱們社用,西魚臺幾乎都是山地,有雙輪雙鏵犁也用不開呀!」
劉曰慶說:「那就買!再配上個馬車,送公糧賣餘糧的氣派!」
劉曰慶就把韓富裕叫來:「你真當過騎兵?」
「那還有假?」
「可別打馬虎眼啊?」
「誰要跟你撒謊是私孩子!」
「認識好馬壞馬?」
「那還能不認識?」
「交給你個光榮任務,跟會計一塊兒買馬去!」
韓富裕呲著牙一個立正:「是,堅決完成任務!」
劉乃厚在附近聽見,喊了一嗓子:「開步走!一二一、一二一!」
韓富裕果然就邁著正步開步走了。
人們轟地全樂了。
這時候,並社升級的事情早已傳開了,有人就問肖慧娟:「高階社一成立,是不是就跟蘇聯的集體農莊差不離兒了?」
肖慧娟說:「如果實現了機械化就差不離兒了。」
劉乃厚說:「這麼說共產主義也快了吧?」
肖慧娟說:「快了!集體化加電氣化就等於共產主義嘛!」
「那就天天吃麵包喝牛奶了吧?」
「對!」
劉乃厚就挺犯愁:「那還夠嗆哩,牛奶那玩意兒咱還喝不慣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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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裡戲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