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切都是由那個電話引起的。那天下雨,釣魚臺大隊部裡擠了很多人,能坐的地方全坐滿了,也還是有人陸續來。釣魚臺人喜歡下雨,一下雨就跟過年似的心花怒放喜笑顏開。一個人在家裡心花怒放還不過癮,老想湊成堆兒抒發一下:「好傢伙,正在南窪鋤著地,說下就下了,淋得咱不輕,啊——哧,弄不好得讓它淋個小感冒兒!」
「上回是誰來著,下雨沒往家跑,讓沂河隔住了,一隔兩三天,餓得他夠嗆,噢,想起來了,是劉玉華!」
「是他不假,還‘集體勞動好,有人來作證’呢,這回不用誰作證了!」
人們「哈——」地一陣笑。
還有人冒著雨踩著泥地陸續來,來到就用門檻刮鞋泥,一會兒就在門口築成了小堤壩,地上更是狼藉不堪。劉乃厚即不悅,氣鼓鼓地嘟囔著:「操,一點兒也不自覺,到底不是自己的家!」
劉乃厚在大隊當保管,他喜歡人來說話,但不喜歡人來把地弄髒了。
沒有誰理睬他。人們繼續抒發著各自的見解和感慨:「這雨不錯,嗯,還得下!」
「多下幾天,好好歇歇兒!」
「一公社化,咱釣魚臺高階農業社改成了釣魚臺大隊,叫起來還不習慣哩!」
「也像矮了一級,趕不上高階社高階。」
劉乃厚鼻子哼了一聲,說是:「你們知道什麼?這是必然產物嘛,王德寶,你給我從桌子上下來,別坐了電話線!」
「好傢伙,這公社就跟你發明的似的,還必然產物呢,必然產物是啥?咱不懂!」
劉乃厚說:「你不懂的事情多哩!不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你會越來越不懂,刷地就讓社會主義甩個十萬八千里!王德寶!讓你下來別坐著電話線嘛你還坐,你聾啊?」
那個叫王德寶的小青年還真是有點聾,屬陣發性。剛才他沒聽見,這回見劉乃厚怒衝衝地朝他發火,就眨巴著小眼兒巴結他:「十萬八千里對,嗯!」
「對你娘個×呀,讓你下來你不下!」
「你娘個×!」
劉乃厚一下子樂了:「你這不是不聾嗎?跟你說話你聽不見,罵你你就聽見了!」
王德寶嘟囔道:「罵人還能聽不見?操,這電話安了快一年了,我一回也沒撈著接,誰跟你好你讓誰接,就跟你家的樣的!」
有人就隨聲附和:「對,這個意見對!上級的新精神不能光你一個人聽,不接電話怎麼能知道必然產物?」
「公家的東西讓大夥兒都接接。那年上級獎給咱高階社一臺收音機,還不是讓大夥兒都聽了?這電話也讓大夥兒都聽聽!」
劉乃厚說:「這就是一個人聽的玩意兒呢,又不是收音機!」
有人又給他出主意:「你不會讓人輪著接?一家出一個?」
劉乃厚說:「接電話得專人負責呢,上邊兒要是來了緊急通知,誤了事兒誰負責?」
「哪有那麼多緊急通知!一人接一回輪上它一遍,大夥兒都知道是咋回事兒,你再專門兒負責!」
劉乃厚說:「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得黨支部批准!」
「群眾要求還能不批准!」
正說著,電話響了。聲音不小,嚇得王德寶一激靈。沒等他回過神兒來,劉乃厚竄過去將話筒抄起來了,尋思了一下又立馬遞給王德寶,很大度地說:「你接吧,這回!」
王德寶很激動地就接了。電話裡要他轉告大隊長王秀雲,讓她立即組織全村青壯勞力到公社駐地去砸鋼珠兒,全公社要在三天之內實現獨輪車軸承化,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王德寶接完了電話,神情莊重,半天沒吭聲。眾人問他是什麼事兒,他愣了半天才說:「了不得呀,這可是大事兒呀!」
「什麼大事兒你快說呀!」
「我代表公社黨委莊嚴宣佈:全公社三天之內實現軸承化,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
屋裡一片譁然:「軸承化?」
「共產主義?」
「跑步進入?」
有人問他:「你剛才不是聾著聽錯了吧?」
王德寶似受了莫大的侮辱,臉紅脖子粗地說:「實話告訴你,我要是上來聾的那一陣兒,就一點兒也聽不見。我要是聽見了就一點兒也不聾,這麼大的事兒怎麼敢聾?」
旁邊兒就有人給他作證:「是這個精神不假,剛才我也聽見了。」
劉乃厚說:「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這好理解,是必然產物很自然,就不知道什麼叫軸承化?」
釣魚臺第一大工人階級劉玉華這時正好進來,解釋說:「軸承化?軸承化就是把獨輪車的車軸那地方安上個鐵碗兒,再把鐵碗兒裡放上鋼珠兒,這樣推起來可就輕快多了,具有機械化性知,嗯!」
王德寶說:「對呀,上級還叫秀雲大隊長立馬組織全村青壯勞力到公社駐地去砸鋼珠兒呢!」
劉乃厚說:「那還不趕快跟秀雲彙報去?」
外邊兒雨很大,王德寶有點小猶豫,說是:「接了個電話,還得挨頓雨淋!」
劉乃厚就說:「才接了一個電話就煩了?你以為電話就那麼好接呀!有一回,半夜三更地就來了電話,好傢伙,找支書,立馬就去叫,外邊兒下大雪,來回一折騰,凍得咱不輕!好傢伙,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耽誤了實現共產主義,誰也負不起責!」
王德寶趕忙就竄進雨中找秀雲去了。
屋裡又熱鬧起來:「虧著安了電話哩,要不共產主義到了咱家門口了咱還不知道,多危險!」
「那年一升高階社,我就知道共產主義快了,看看,怎麼樣?五天之內就能跑步進入了吧?咱得好好跑,別讓它甩個十萬八千里!」
「共產主義一實現,就要喝牛奶,如今連奶牛的毛兒都沒看見,五天之內恐怕夠嗆哩!」
劉乃厚就說:「考慮共產主義你不能光從享受的角度,主要是鼓足幹勁力爭上游,嗯!」
劉玉華還有點小猶豫:「不會是王德寶耳聾聽錯了吧?」
「看他的表情還看不出來呀?上級精神他怎麼敢聽錯?」
劉玉華就說:「這是個偉大的電話定了,今天是幾號?」
「陽曆八月十六!」
「這麼大的事兒我得記下來!」
劉玉華回到家即在日記上寫道:一九五八年八月十六日,中到大雨。一個偉大的電話打到了釣魚臺,乃是三天實現軸承化,五天進入共產主義也。此電話由陣發性耳聾者王德寶所接,旁證:劉乃厚等。
二
劉玉華幹任何事都要讓人給他作證,還作記錄,特別標明時間地點人證物證旁證。他說「集體勞動好,有人來作證」,是他從切身教訓中得來的,他吃過沒人給他作證的虧。若干年後,他將那次吃的虧以第三人稱寫成小說,讓他的一個在某刊物負點小責的弟弟發表,題目叫《修鎖者說》,全文如下:
劉某玉華,初中肄業。其對代數甚反感,言道:「中國之數學公式不用中國之數碼,而用外國之字母,真乃賣國賊也,還a加b括號外之平方等於a方加b方再加2ab呢,再加×耶?」又道:「科學與技術乃兩回事兒,有技術即可混飯吃,懂一點科學則暫時不能。」遂下學焉。
玉華有初中肄業之文化,不甘務農,遂與人修鎖修手電筒給豬打針也。其無師自通,一知半解,所修之鎖用一根鐵絲即可開啟。然農村之鎖,只擋君子,不擋小人,真若有那訓練有素之賊子,再結實的鎖亦白搭。玉華深知此理,雖公開言明,仍可掙得油鹽之資也。玉華即自我感覺良好,公家人兒一般,聲稱:「吾乃工人階級也。」
釣魚臺有一信貸員,乃一患胃潰瘍之退休幹部代理也。因有七女,人稱「玉皇大帝」。該「大帝」所管錢款平日即用玉華所修之鎖鎖於其堂屋正面三抽桌內。信貸員之胃疼屬陣發性,疼時口吐酸水,冷汗滿面,不疼時又如好人一般,諸事不礙。秋收大忙時節,家人皆出工矣,獨「玉皇大帝」在家,甚無聊,遂將所管錢款逐張數一遍,共兩千有餘。此時,突聞院內秫秸團中有異聲,乃悄聲過去察看監聽,稍頃,自語道:「乃老鼠也,嚇吾一跳。」遂返回屋內,將錢款鎖於抽屜中。又無事可幹,看看一對尿罐兒已滿,即挑起往村外菜園去也。路遇玉華。玉華道:「大叔去菜園澆尿乎?」
「然也。」
「太陽正毒,以尿澆菜不利也。」
「吾摻入水中澆。」
「甚好。」
「爾為何未出工耶?」
「吾在家修鎖也,鎖之主人要得甚急。」
「玉皇大帝」澆完尿回來,一進門即大驚失色:其抽屜洞開,兩千餘款不翼而飛矣。遂報公安局。當晚,公安人員即來隊部傳訊玉華。玉華剛進門,一公安同志遂讓其「站好,爾站好!」邊說邊以腳踢其腿,要其保持立正姿勢。
那公安同志問道:「爾姓什麼?」
玉華哆嗦道:「吾不、不姓什麼。」
「爾可叫劉玉華?」
「正是本、本人。」
「信貸員之鎖乃爾所修乎?」
「然、然也。」
「那鎖之效能爾當然知道!」
「知道。」
「爾亦知信貸員到村外澆尿耶?」
「知!」
「且提醒其將尿摻入水中再澆?」
「對!」
「此可多用些時間!」
「那是自、自然!」
「爾有作案條件及時間也。」
「吾有條、條件及時間,可未作、作案也。」
「爾知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乎?」
「知!」
「既知為何不坦白?」
「吾未作案,讓吾坦白什麼?」
「爾還狡辯!」遂將其扣留矣。
玉華有口難辯,乃汪然出涕連連掌嘴道:「爾活該,誰讓爾與人修鎖糊弄人耶?」
拘留數日,審訊若干,玉華皆矢口否認,少不得挨些拳腳也。多虧真賊子東窗事發,遂將其釋放焉。
你道真賊子何許人也?乃「玉皇大帝」之女婿矣。爾可記得「玉皇大帝」數款之時,突聞院內秫秸團中有異聲乎?此即其女婿埋伏其中也。那鎖之效能,那真賊子早已一清二楚,待「玉皇大帝」至菜園澆尿之時,不費吹灰之力,兩千餘款即到手焉。那賊子用所偷之款大方購物,大肆吃喝,遂被村人瞧科,告發之,不及三審,乃交待矣。
玉華大戚,發誓道:「吾再不修鎖矣,技術性之東西不好研究,搞不好連右派也不如也。」
玉華有了這次的教訓,從此愛上了集體勞動。他為此賦詩一首:「集體勞動好,有人來作證,若再把盜失,找咱可不行。」
三
釣魚臺砸鋼珠兒的隊伍一行六十名青年男女,在大隊長王秀雲的帶領下當晚就出發了。釣魚臺離公社所在地大泉莊十來裡,第二天凌晨再出發也來得及,問題是下雨,路不遠,但河多,須過七次。若是山洪一暴發,河水一暴漲,讓它一隔住,那就三天兩天的過不去。一過不去就會耽誤軸承化,進而就會影響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加之劉乃厚、劉玉華、王德寶他們極力攛弄王秀雲,說她「水平是有,就是有時辦事太粘乎」,又是「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誤了事兒誰也負不起責」什麼的,王秀雲當機立斷,就連夜冒雨出發了。支書劉曰慶囑咐她:「路上小心點兒,別出了事兒。」
王秀雲說:「人多,不咋的。」
劉乃厚也要去,王秀雲沒答應。劉乃厚就問她:「沒分組啊?」
「分了。」
「都是誰負責?」
「小隊長們負責,還有劉玉華。」
劉乃厚就有點小遺憾,說是:「操,讓他挖著了,我要是……」
六十名青年男女,戴著斗笠,穿著蓑衣,提著馬燈,一路說說笑笑,浩浩蕩蕩,向公社進發。
王德寶說:「還有點軍事化的性質哩!」
劉玉華說:「主要是有點工業化的特點,講究個組織紀律性。哎,別忘了,一九五八年八月十六日夜,去公社砸鋼珠兒,你與我同行。」
「對,同行對!」
「以後有人問起,你可得給我作證!」
「操,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給你作證就是,就怕到時候記不住!」
「你只要抓住今天的特點就記住了。」
「今天有什麼特點?」
「起碼三條:一是下雨,二是夜行軍,三是去公社砸鋼珠兒,於共產主義前夕,咹?」
「還怪複雜哩!」
「對同志負責嘛,還能怕複雜?」
「越複雜我就越記不住,上回去東里店趕年集,秀雲大姐讓我捎蠟燭,捎回蠟燭給劉乃厚,再讓劉乃厚送給烈軍屬,結果我就忘了。」
劉玉華說:「你完了,你這人不中交,大智若聾!」
一直跟在旁邊兒的小調(讀tiáo)妮兒就說:「我替你記,到時候我給你作證,三條兒不是?」
王德寶說,「對,小調妮兒作證對!」
小調妮兒是「玉皇大帝」七個閨女中的老三,身材很瘦小,模樣很秀氣,有點文化似的。她父母希望從她開始在品種上調一下,來它幾個男孩兒,結果沒調了,接連又來四位千金。因此上,她在家不怎麼受重視,好像沒調了與她有關係。她吃了飯就不怎麼在家,經常結伴兒到王秀雲家或劉玉華家去串門兒。劉玉華沒出事兒的時候她對他有點小崇拜,劉玉華將手電筒的小燈泡卸下來安到桌子上,把電池放到枕頭底下,再拿銅絲兒那麼一連,讓它亮它就亮,不讓它亮它就不亮。他管那個小燈泡兒叫共產主義生活的一部分,管在燈泡底下修鎖配鑰匙叫辦公:「只有在電燈底下才能辦公,沒有電燈怎麼能辦公?共產主義生活的一部分就這麼提前過上了。」
劉玉華出了事兒之後,小調妮兒還不自覺,照常到他那個有燈泡兒的屋裡玩兒。劉玉華不理她,獨自在燈下記日記,寫當天幹了什麼時間地點人證物證旁證。小調妮兒沒話說就坐在旁邊兒哧啦哧啦地納鞋底。她納得很地道,每納一下都要拿針錐在頭皮上擦一下。劉玉華正寫著日記偶爾一回頭,看見她在那裡擦頭皮即不悅,說:「像什麼話?」
她嚇了一跳:「怎麼了?」
「跟兩口子過日子似的。」
「兩口子就兩口子!」
「嘿,你胸懷還怪寬、寬廣哩,把我整得那樣兒,還讓我站好保持立正姿勢什麼的,你倒不計前嫌和好如初啊?你拉倒吧,誰跟你兩口子!」
「讓你站好保持立正姿勢是我的事嗎?人家不是給你送過飯嗎?我爹不是給你賠禮道歉了嗎?」
「你算了,看著像有點文化,其實沒啥×水平,又沒人作證,讓人看見怎麼說?沒事兒也成了有事兒!」
小調妮兒就說是:「借你點燈光用用,這麼厲害幹嗎呀?整天跟做了虧心事似的,找這個作證,找那個作證,以後你再出事兒,能作證也不給你作證!」
劉玉華嘟囔道:「你不懂!」
小調妮兒就說:「我是不懂,誰讓咱沒文化哩!」說著,眼圈兒還紅了。
劉玉華就覺得她並不像他想象得那麼小,而且還注意替玉皇大帝做消除隔閡團結同志的工作,過去有點小瞧了她:「你多大了?」
「十六。」
「嗯,不小了,好好鍛、鍛鍊身體,咹?長得高一點兒,胖一點,跟王秀雲似的!」
小調妮兒氣鼓鼓地就走了:「你找王秀雲去吧,王秀雲囉囉兒你這個×養的呀!」
劉玉華一下愣住了,回頭即在日記中寫道:小調妮兒思想有點小複雜,說工秀雲對咱不囉囉兒,這點自知之明咱還有,咱也沒讓她囉囉兒。
他二位關係不睦了幾天,後來還是劉玉華主動跟她說話了:「到我那裡納鞋底去吧,剛換了新電池。」
小調妮兒就又來了。
劉玉華解釋說:「我讓你長得跟王秀雲似的,是希望你長得高一點兒、壯一點兒,並不是說的臉模樣,臉模樣的問題自己又說了不算,我還不知道呀?也不說明讓王秀雲囉囉兒我,這點自知之明咱還有。」
小調妮兒說:「我使勁兒長就是,再過年的時候我就去抱椿樹,唸叨那個‘椿樹王、椿樹王,你長粗來我長長’!」
「管用嗎?」
「管用。」
「其實不管用也不要緊,就這樣也挺短小精幹,還省布票兒。」
小調妮兒就樂了,說是:「工人階級還挺注意以表揚為主呢。」
需過七次的河,其實就是一條,叫曲柳河。之所以要過七次,是因為山重水複,山不轉水轉,它沒完沒了地跟你兜圈子,你就得沒完沒了地過。第一次過河的時候,天還不怎麼黑,水還不怎麼大,男社員揹著女社員還能過,女社員在男社員的背上還能嘰嘰喳喳,男社員們也能互相打趣。王德寶說:「劉玉華你思想不好啊,拈輕怕重。」
劉玉華背的是小調妮兒,王德寶揹著王秀雲。劉玉華就說:「下次過河咱換過來背!」他很想背王秀雲。
可第二次過河就不能背了,水很大,且很急,須牽著手才能過得去。河底的鵝卵石在翻滾,姑娘們拽著別人的手還站不穩,一不小心就歪倒在這個或那個男社員的身上,讓小夥子們有些異樣的感覺生出來,就護衛得格外上心和賣力。
馬燈滅了,雨還在下,四處灰濛濛的,一道閃電亮過,遠處的山崮形狀怪異,近處的柳樹披頭散髮。隊伍裡沒人說話了,只聽得呱嘰呱嘰的腳步聲和雨點兒打在玉米葉子上的劈啪聲。
劉玉華湊到王秀雲跟前說:「不對勁兒啊,不對勁兒!」
王秀雲問:「過不去了是不是?」
「有一定的危險性,共產主義眼看就要實現了,別讓大水給沖走了。」
「那就別過,前邊兒有個看瓜屋子,咱們到那裡避避雨。」
拐過一個山角,就看見不遠處一盞馬燈在雨幕中慘淡地亮著,那是看瓜屋子無疑了。燈光雖慘淡,但說明有人。人們加快了腳步,不一會兒就到了。
看瓜的是個老頭兒。他還挺警覺,聽見腳步聲抄起一杆獵槍就立在門口了。他見人們一個個行色匆匆表情嚴肅,就說是:「奔喪去呀?」
劉玉華走近他,氣呼呼地說:「說什麼?奔喪?給你娘奔喪啊?」
「那你們是……」
「有緊急任務!」
那老頭兒有點小緊張:「緊急任務?什麼緊急任務?」
「共產主義到了你家門口了,你還不知道,完蛋去吧你,一傢伙就甩你老東西個十萬八千里!」
那老頭兒吃了一驚:「是嗎?這麼快就來了?你們是迎接共產主義去呀?」
「差不多吧。」
「那是得快點兒,別耽誤了,哎,俺莊咋還不知道呢,這麼大的事兒?」
「你莊有電話嗎?」
「沒有!」
「是個落後村呀,那怎麼能知道?共產主義也不差你一個半個的落後村!」
王德寶就說:「別跟他瞎囉囉兒了,趕快讓他騰地方,讓同、同志們避避雨!」
王秀雲說:「大爺,我們是釣魚臺大隊去公社砸鋼珠兒的,過不去河了,來你這裡避避雨。」
那老頭兒就讓開身子說是:「避吧,就是屋子小點兒,坐不下幾個!」
那屋子確實不大,進去四、五個就轉不開身子。劉玉華進去沒等坐下就又出來了,說是:「讓女同志進來吧,男同志在外邊兒克服克服!」
男社員們就自動結合,有的把蓑衣搭成涼棚,在裡頭趷蹴著;有的就乾脆穿著蓑衣仁一團兒倆一夥兒地蹲在了路邊樹下。
劉玉華跟王德寶湊成了堆兒。劉玉華說:「操,這傢伙太不會說話了,還奔喪呢!」
王德寶就說:「落後村的社員都這樣兒,覺悟低,既不聽廣播,還沒安電話,兩眼一抹黑,哪能有啥覺悟性兒?」
「有點不吉利!」
「怎麼了?」
「出師不利呀!開頭兒不順,事事不順,開頭兒一順,一順百順。」
「以後出來辦事兒,還就得有你這麼個人,具體地聯絡聯絡,你不能事事都要大隊長直接出面。」
「那當然。」
這時候,小調妮兒也找著劉玉華蹲一塊兒了。她說是:「這麼熱的天,那老頭兒還把尿罐兒放到床底下,臊烘烘的。」
劉玉華說:「我也聞著有點味兒。」
小調妮兒說:「你聞著有味兒,你就出來讓我們進去?」
劉玉華笑笑,說是:「多聞一會兒就沒味兒了。」
王德寶仍按著原來的思路說:「劉玉華你經過努力能當個好秘書,你比成立高階社那年來的那個楊秘書不差半分毫!」
劉玉華就說:「哪能呢,我主要對技術性的東西感興趣。」
小調妮兒說:「玉貞社長沒出嫁的時候,最噁心那個楊秘書了,他那個大舌頭就跟擱嘴裡放不開似的,管說話叫雪化,管吃飯叫逮飯,整天雪啊雪的,一會兒就讓他雪煩了。」
王德寶說:「可不咋的,寫材料跟編節目似的,淨瞎雞巴吹,編節目又跟寫材料似的,能吹他不吹,沒啥×水平。」
小調妮兒說:「別看沒水平,秀雲大隊長對他可是有意思哩。」
王德寶說:「你怎麼知道?」
小調妮兒說:「上年秀雲去黨校學習,還找他學過腳踏車呢。」
「學學腳踏車有啥?」
「他還把秀雲放到腳踏車前邊兒的大梁上帶著呢,跟摟在懷裡抱著樣的。」
「淨瞎囉囉兒。」
「不信算完!」
劉玉華就哼了一聲,說:「那三條缺點也夠他克服的!」
王德寶莫名其妙:「三條缺點?什麼三條缺點?」
小調妮兒也不知道。
劉玉華就說:「不告訴你們,咱不能背後犯領、領導同志的自由主義!」
雨下得小了些。劉玉華站起來直直腰做幾個擴胸運動,說是:「有點餓,晚飯沒吃好,關鍵是太激動。一有激動的事兒我就吃不下飯,放映隊來放個電影也吃不下,還老想撒尿。」
王德寶說:「吃不下飯對,我也是,共產主義快來了,別讓它餓毀了堆。」
劉玉華就說:「對呀,再有五天共產主義就實現了,這一大片瓜就歸全民所有了,那就要各盡所能按需分配了,我們現在有點餓,需要吃瓜,那還不吃它一傢伙?」
王德寶說:「吃它一傢伙對,吃!」爾後便挨個人傳達:
「按需分配摘瓜去!」
人們噢的一聲就大鳴大放地下了瓜地。
西瓜還不怎麼熟,但甜瓜和麵瓜是已經熟了,黑燈瞎火的哪能分得清?小夥子們摸著個圓滾滾的東西就摘。正摘著,那老頭兒從看瓜屋子裡竄出來不樂意了:「幹什麼,你們?」
雨下得很透,地很濘,劉玉華拔著腿過來說是:「公民們有點餓,搞個瓜吃!」
「什麼×公民!你們迎接共產主義就這麼個迎接法兒呀?簡直是吳化文哩!」
「你說話得注意,別過槓兒,怎麼×公民、吳化文?你姓什麼?站好站好!共產主義是個什麼景兒你知不知道?全民所有按需分配你懂不懂?一全民所有,這瓜地就有我們的一份兒,一按需分配我們就有權利吃它一傢伙,今天我們在你這裡吃瓜,明天你可能到我們莊上吃餃子哩!共產主義最大的特點就是走到哪吃到哪,隨便吃,不要錢,啊!」
就把那老頭兒唬得一愣愣的,但還不能馬上理解,就說是:「隊上讓我看瓜,我就得負責,你們吃了瓜一拍屁股走了,我怎麼跟老少爺們兒交待?」
「你回去把共產主義的性質和特點給大夥兒一宣傳,他們能怎麼著你?」
那老頭兒仍然有不少疑惑,但說不出能駁倒劉玉華的多少道理,再說這瓜半生不熟的就這麼糟踐了,也確實怪疼得慌,就一個勁兒地嘟囔:「不沾弦啊,這怎麼沾弦!」後來他聽見四周一片「咔哧咔哧」的啃瓜聲估計也有點饞得慌,就氣呼呼地摘了一個甜瓜也啃起來了,說是:「不吃白不吃,你們吃我也吃!」
大夥兒就笑了。
王秀雲不放心,悄悄問劉玉華:「你們這樣做行嗎?」
劉玉華說:「怎麼不行?共產主義就這樣兒,咱們只不過提前過了五天,等於試點了一下。」
吃完了瓜,那老頭兒找到劉玉華,露出一種豁出去了不想再過了的神情說:「光吃瓜不撐時候是吧?撒泡尿就又餓了!」
劉玉華說:「湊合事兒吧。」
「再煮點玉米吃咋樣兒?現在正是好吃的時候,挺嫩。」
「那可太謝謝你了,你覺悟得還怪快哩!」
「少吃也是吃,多吃也是吃,那就不如狠狠地吃它一傢伙!」
雨停了。那老頭兒開始煮玉米。看瓜屋子的院子裡原來還有一口早就支好的大鍋,那是準備煮全羊的。沂蒙山幾乎所有看瓜屋子的旁邊兒都支著這樣的大鍋,在有看瓜屋子的地方煮全羊有野餐的味道,別有情趣。木柴很溼,狼煙滾滾。待那鍋玉米煮熟,釣魚臺六十名青年男女將它們吃上,東方就現出魚肚白了。劉玉華摸摸肚子說:「還怪撐得慌哩,共產主義一實現就會永遠撐得慌,這是個共產之夜定了。」
王德寶說:「共產之夜對,嗯!」
吃了一肚子煮玉米和瓜類的六十名青年男女精神抖擻,繼續向公社進發。
四
釣魚臺砸鋼珠兒的隊伍天明兒趕到公社,沒砸上鋼珠兒。他們在公社大院兒裡喝了一頓小米綠豆稀飯之後,又到砸鋼珠兒的現場轉了一圈兒,大部分人就又回去了。原因是太窩工,用不了那麼多人。
鋼珠兒的具體砸法是這樣:先把鋼筋截成豆粒兒大小的小圓柱體,再把它放到兩個勺狀的鋼模具中間,爾後就照那個鋼模具砸。一邊砸還須一邊轉動,早晚把那個小圓柱體砸成表面光滑的圓球兒了就算完事兒。劉玉華看了一眼就說:「其實很簡單,一目了、瞭然。」
問題是那種勺狀的鋼模具很少,鐵錘也不多,各大隊來人又很踴躍,釣魚臺來的人就用不上了。
劉玉華向王秀雲建議:「不會三班倒,人歇工具不歇呀!」
王秀雲說:「人家已經倒了。」
「就沒別的服務性工作了?費勁巴力地來一趟,總不能一點貢獻也不做就回去呀!咱們來了四個組哪怕只留下一個組呢!」劉玉華第一次被封了個組長當,還沒實質性地負負責就回去,他有點不甘心。
王秀雲就說:「那我再去反映反映。」
她去一反映,劉玉華那個組就給留下了。
王秀雲跟他交待:「這個組由你具體負責,好好幹,別出問題,咱們釣魚臺大隊各項工作都是走在全公社前頭的,這回也別落後了。」
劉玉華說:「你放心吧,出了問題我負全部責、責任!」
王德寶跟劉玉華一個組,當然要留下。小調妮兒跟劉玉華不一個組也要留下。劉玉華不同意,說:「閨女家家的不方便。」王秀雲說:「別輕視婦女,要注意保護同志的積極性。」劉玉華就同意了。
王秀雲剛要領著人回去,猛丁看見了一個熟人,楊秘書。他正席地而坐低著頭砸鋼珠兒。其實他早就看見她了,他怕她認出來就故意把頭低得低低的。但她還是認出來了。王秀雲讓同村的人先回去就去見楊秘書。楊秘書及另外幾個不是農民打扮的砸鋼珠兒的人離其他砸鋼珠兒的人群有一段距離,是單獨的一堆兒。王秀雲走近他,說是:「楊秘書來指導工作呀?」
楊秘書臉紅了一下,站起來說:「喲,你來了?指導什麼工作,咱哪有資格指導工作。」
「那是……?」
他把她拽到一邊兒,不好意思地說:「犯了點小錯誤!」
「什麼錯誤?」
「認識問題!」楊秘書掃了另外幾個人一眼:「我跟他們不一樣,他們是立場問題,是正式的右派,我只不過是思想有點右傾,我還是管他們的小組長呢!」說著就呵斥一個右派:「老柴,好好砸,東張西望什麼?」
王秀雲問他:「你怎麼個右傾?」
「不好研究啊!你過去給我提的三條缺點之一就是有時不夠實事求是不是?你一實事求是了就右傾了。另外我對百花齊放也有點看法,咱們是無產階級專政的國家,只能讓無產階級一花獨放,怎麼能讓資產階級亂說亂動呢?」
王秀雲說:「那就不要緊,以後加強學、學習就是了,你看你的手都磨破了,也不包一包。」說著就把手絹掏出來給他包手。
楊秘書的眼睛就有點溼潤:「過去缺乏鍛鍊啊,這次好好鍛鍊鍛鍊!」
「也別太累了,要注意身、身體!」
「我注意。」
「生活上還過得慣吧?」
「過得慣,我是老沂蒙山了還能過不慣?你放心就是。」
「劉玉華他們也在這裡砸鋼珠兒,有什麼事兒就跟他說一聲互相好有個照應,過兩天我再來看你、你們。」
五
劉玉華負責的那個小組很快就砸上鋼珠兒了。這項工作剛開始還覺得挺新鮮,時間不長就砸煩了。那聲音很大,很單調,鐵錘砸到鋼模具上還把扶鋼模具的那隻手震得麻酥酥的。公社給每人發了一付線手套,戴著手套也仍然震得慌。王德寶是第一次戴手套,他不捨得戴,戴上又脫下來了。劉玉華問他:「你為啥不戴?」
王德寶說:「又不是冬天,戴上怪捂得慌。」
劉玉華說:「你知道什麼叫小家子氣嗎?」
「小家子氣?」
「秀雲給楊秘書提的三條缺點裡面,有一條就是小家子氣。」
王德寶猶猶豫豫地就戴上了。
劉玉華說:「戴上對,工人階級一年四季都要戴手套,特別是擺弄鐵傢伙!」
王德寶聾的那一陣兒就又上來了,嘟囔著:「說楊秘書有點小家子氣對,嗯!」
劉玉華說:「鐵的小東西都很難擺弄,越小就越難擺弄,你比方手錶就比鐘錶難擺弄,還有針,針那種小東西不知怎麼造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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