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寶還按著原來的思路繼續嘟囔:「舌頭倒不小,水平很寥寥,秀雲若嫁他,實在可惜了。」他為自己不知怎麼嘟囔地押了韻而笑了。
劉玉華就以錘作鐵板兒敲出「當叮個當,當叮個當」的節奏來:「想什麼好事兒呢?笑咪咪的?還說山東快書呢。」
王德寶說:「楊秘書是有點小家子氣不假,知識分子都愛貪小便宜。」
劉玉華說:「操,說了半天了,你還停在半天之前。」
王德寶知道自己的毛病,就不好意思地說:「你剛才說什麼來著?」
「針那鍾小東西不知怎麼造出來的!」
「‘只要功夫深,鐵杵磨繡針’,當然是磨出來的。」
「淨胡囉囉兒呢,那只是個比方,缺乏科學性兒,若真要磨起來,那可就麻煩了。這鋼珠兒砸得也有點缺乏科學性兒!」
「那你說怎麼砸才有科學性兒?」
「我不知道,但我總覺得真正的鋼珠兒不是這樣造出來的。」
·王德寶就說:「看看,又沒耐性了不是?你的新想法挺多,也挺好,可就是靜不下心,耐不住性兒,往往這山看著那山高,尋思起個事兒來就是個事兒,這不好,嗯!」
劉玉華說:「操,共產主義馬上就要實現了,那怎麼能靜得下心!如今的年代這麼火紅,誰又能耐得住性兒?就好比明天就要過年了,今天誰還沉得住氣吭哧吭哧把地刨?」
「話是這麼說,可你作為一個負、負責同志沒有耐性不好!」
「那是自然,這個我還能不知道?」
小調妮兒沒具體砸,她做的是服務性工作。她在鐵匠爐那裡領回半成品,分發給本小組的每個人,爾後再將各人砸好的斂起來過了數繳上去。收鋼珠兒的那地方立著個宣傳欄,上邊兒分別畫著火箭、火車、老黃牛和蝸牛,底下就掛著寫有各大隊名字的小紅旗和小黃旗。究竟是掛紅旗還是掛黃旗以及掛在哪裡,則由各隊所砸鋼珠兒的數量來確定。
那些東西是一個叫劉有子的人畫的。他會畫灶王爺以及給死人用的那種百寶箱或聚寶盆,也會畫一些稀奇古怪花裡胡哨的中堂畫。中堂畫兩邊兒的對聯也是他自己寫的,給人一種用梳子寫成的感覺,螃蟹爬的似的。
劉玉華認識他。劉玉華先前挑著一種類似軲轆子擔兒的箱子到集上去修糊弄人的鎖或手電筒的時候,他就在那裡賣中堂畫。他那個小攤兒跟前,你只要站一下看一眼,他就要跟你糾纏,早晚纏得你買下一幅才肯罷休。你若不買,他便開罵。沂蒙山管這類人叫「老不著調」。
他此時就在那裡收鋼珠兒。
劉玉華老遠地看著他,說是:「這個人思想反動,品質惡劣,他若是脫產幹部,十次右派也當上了。」
王德寶說:「嗯,看著就不是個好東西,奸臣樣的,讓小調妮兒繳鋼珠兒還怪危險哩!」
劉玉華說:「不咋的,現在的年代這麼火紅,他還能不收斂一下呀?再說共產主義快要實現了,他要不改改,那還不甩它個十萬八千里呀?」
王德寶說:「十萬八千里對,嗯!」
小調妮兒繳一次鋼珠兒就看一次那個宣傳欄。釣魚臺目前還是小黃旗,在老黃牛那個欄裡。劉玉華他們決心儘快坐上火車進而再坐上火箭。
王德寶說:「還有問題哩!」
劉玉華說:「什麼問題?」
「人家人多,咱們人少,數字一樣統計,怎麼鼓足幹勁,也爭不了上游啊!」
劉玉華說:「對呀,應該按人均數字,小調妮兒你去反映反映。」
小調妮兒去一反映,釣魚臺的小旗兒就換成紅的了,還掛到了火車那個欄裡。
劉玉華問小調妮兒:「劉有子的態度怎麼樣?」
「態度?態度是比較和藹,就是嘴怪騷!」
「怎麼個騷法兒?」
「他糟踐鐵匠爐上那幾個師傅呢!他說拿小錘兒的師傅敲的是‘當王八,當王八’,掄大錘的徒弟敲的是‘不當,不當’,小錘兒又敲‘不當不行,不當不行’,大錘就敲‘當就當,當就當’!」
人們「哈」地就笑了。
劉玉華笑得眼裡流出了淚,說是:「這個老不著調的還怪會琢磨哩,他怎麼琢磨的來!」
王德寶因為趕上了聾的那一陣兒,沒聽清,他看見大家都笑,就也隨著笑了。笑夠了,他問劉玉華:「你們剛才笑什麼?」
「你沒聽見呀?」
「沒聽見。」
「沒聽見你還笑!」
「大夥兒都笑我不笑不好。」
劉玉華給他學一遍,大夥兒就又笑了一陣兒。
鐘聲響了。
劉玉華喊了一聲:「下班兒了。」
王德寶就說:「下班兒對!‘下班兒了’比‘放工了’好聽,有點工人階級的味道,嗯!」
砸鋼珠兒的民工統統住在曲柳河邊的一溜大蓆棚裡。男的是一個村一個大蓆棚,女民工不多,就幾個村合住一個。釣魚臺民工的鋪蓋下午就送來了。吃了晚飯,別人都出去看這看那的時候,劉玉華就趴在鋪蓋上記日記。這一天下來,他感慨頗多,他覺得這集體勞動的氣氛真是好,比大兵團作戰不差半分毫,團結互助鼓幹勁,力爭上游趕幫超。他想起王秀雲給楊秘書把缺點那麼提三條,有點公家人兒談戀愛的新味道,如果跟小調妮也來把那戀愛談,那也可以提幾條。他就開始往小本兒上寫:一是「玉皇大帝」應加強對其大閨女婿的教育,同時要注意發揚我黨以實求實的好作風,再不能望風撲影亂懷疑,忍心誣我為盜賊。二是「玉皇大帝」之妻「王母娘娘」應破除迷信解放思想。作為一個黨員的妻子整天裝神弄鬼保媒拉線影響不好。那年縣農業局技術員肖慧娟來釣魚臺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發脾汗之時,她還給肖技術員跳大神呢!她於肖技術員床前點著一捆乾草,爾後就拿根桃樹條子到處亂抽,一邊抽還一邊唸唸有詞,說是工作同志在這裡,妖魔鬼怪快躲開,家北墳地做試驗田,不是慧娟來作主,王母娘娘實是靈,你不躲開那是不行,那麼多男人你不撲,撲個閨女顯何能?瞧瞧,像何話?三是小調妮應該加強文化學習,克服愛罵人的毛病,積極靠攏團組織……
劉玉華正這麼想著寫著,邪門兒:小調妮兒來了。她是來拿鋪蓋的。她肯定在曲柳河裡這裡那裡地洗過一番,袖子和褲腿兒都挽著,露出四截兒耀眼的藕白。劉玉華驀地覺得她比先前長高了許多,渾身洋溢著一種清新的氣息,楚楚動人。小調妮見他正往小本兒上寫著什麼,笑嘻嘻地說:「又寫人證物證旁證啊?」
劉玉華吭吭哧哧地說是:「現在形勢無限好,東風繼續壓倒西風,寫那個幹啥?」
「那寫啥呢?」
劉玉華臉上紅了一下,說:「寫了一首小詩。」
「念念我聽聽!」
劉玉華就現想現謅:
集體勞動好,
把愛情來產生。
個體勞動則不行,
不管你多麼有水平。
集體勞動好,
人人都高興,
團結互助把步進,
慢慢地就會有感情。
小調妮兒臉紅紅地說:「真不賴,還怪順哩!」
劉玉華說:「你多大了?」
小調妮兒說:「你問了多少遍了?又忘了,去年十六呢,今年還能不十七呀!」
劉玉華就說:「十七好,嗯!」
劉玉華扛著小調妮兒的鋪蓋去她那個蓆棚裡給她鋪好,完了說是:「晚上要注意安、安全!」
小調妮兒笑笑:「大組長還怪關心群眾哩。」
「這地方風景不錯,出去散散步吧?」
「公家人兒樣的,還散步,散散就散散!」
曲柳河邊,全是一種水旱兩地都能生長的叫做萍柳的樹,開一種綠色的類似小燕子形的花,花味兒很好聞。他兩個在幽深的萍柳行裡走著,就有一種公家人兒般的感覺,還有一種新奇的不好表達的東西在心裡湧動,讓你想說點什麼或乾點什麼。小調妮兒在前邊兒一蹦一跳,她那兩截白嫩的小腿兒在茂密的草叢裡閃著亮光,小白兔似的。劉玉華就說:「你比在家裡的時候活潑了許多。」
「那當然,一離開家我就活潑。」
「小嘴叭達叭達的也怪能說話。」
「哪有你能說呀,還‘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呢,可也真對!」
劉玉華說:「坐一會兒,啦啦呱兒!」
他兩個就坐下了。兩人捱得很近,一時說不出話。半天,劉玉華說:「你對我有什麼意見沒有?」
小調妮兒說:「有,三條!」
劉玉華一下子愣住了,一會兒又笑了,說是:「學得還怪快哩,動不動就來上三條!」
小調妮兒嗔怪地說:「就是三條嘛!」
「三條就三條,說吧,是哪三條?」
小調妮兒深思熟慮似地:「一是酸文假醋裝腔作勢,二是疑心疑鬼找人作證;三是驕傲自滿瞧不起人,動不動問‘你多大了’!」
「嘿,人兒不大水平還不低哩,這麼多辭兒,現學的?」
「看看,又瞧不起人了不是?不相信人,你也可以給我提三條呀!」
劉玉華想的那這條就沒好意思提出來,半天,說是:「想那麼多條幹嗎?光想人家的缺點去了,看不到人家的優點!你說得對,酸文假醋裝腔作勢不好啊,那是公家人兒的事,咱算幹什麼的!」他的神情一下黯然起來。
小調妮兒說:「我提的這三條太厲害是不是?」
「不厲害!」
「不厲害你幹嗎不高興?」
「高興,誰不高興來著?」他一高興就把她攬到懷裡了。小調妮兒撫摸著他的手,說:「砸鋼珠兒也不悠著點兒,下那個死力氣!」
「沒事兒。」
「‘集體勞動好,把愛情來產生’,還怪有道理來!」
「那當然!」
「現在不用誰作證了吧?」
「怎麼不用?到時候還得有證人,叫證婚不是?」
「我長大點了是吧?」
劉玉華「嗯、嗯」著,這裡那裡地親著撫摸著,他的手就觸控到她的胸脯上了。那是對兒尚未成熟的蘑菇般的小乳苞兒。她顫抖了一下,將他的手推開了:「老華子,你純是個壞傢伙!」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說:「你根本就沒長大,還得長!」
這天晚上,劉玉華就從夢中笑醒了。王德寶問他:「做夢娶媳婦了吧?這麼高興?」
劉玉華尋思一會兒,說:「是,劉有子那個老不著調的怎麼尋思的來,‘當王八,不當不行,當就當!’」
人們就都從夢中笑醒了。
六
劉玉華說:「共產主義馬上就要實現了,那怎麼能靜得下心?如今的年代這麼火紅,誰又能耐得住性兒?就好比明天就要過年了,今天誰還沉得住氣吭哧吭哧把地刨?」這是一點兒也不假的。在那個火紅的秋天裡,靜不下心耐不住性兒沉不住氣的不光劉玉華了,幾乎所有的人包括我們的各級領導差不多也都是這麼個心境。你比方這砸鋼珠兒,頭天還上上下下地咋呼全社要三天實現軸承化,讓人家急毛火促地往公社趕,這熱火朝天地剛砸了一天,睡了一覺兒起來又不砸了,理由是:不符合多快好省的方針,缺乏科學性兒。與其在那個木頭輪子上安軸承,就不如干脆把那個木頭輪子換成膠皮的。就好比你要對石磨搞革新,你老圍著那兩片石頭動腦筋,你就是在上頭刻出花來也還是石磨,也還得人推驢拉。再說你有了鋼珠兒,也沒有放鋼珠兒的鐵碗兒,而那個鐵碗兒可不是輕易就能造得出來的,更何況這樣砸出來的鋼珠兒合不合格能不能用也還是問題。因此上,公社領導召集各組負責人開會,宣佈不砸鋼珠兒了。
劉玉華開完會回來一傳達,大夥兒都認為有道理。雖然是忙活了一天一夜有點小浪費,但上級的心是好的,是想著為老百姓辦好事兒,獨輪車安上軸承當然要比不安輕快了。
王德寶說:「不砸對,劉玉華你還真有點先見之明哩!」
也有人擔心:「這麼說三天實現軸承化就白搭×了?」
劉玉華說:「那還不白搭×?實際上全社百分之三十的村莊是純山區,連獨輪車都沒有,要那個軸承化有什麼用?就跟咱莊那個雙輪雙鏵犁一樣,你有了用不上,還不是擱那裡爛著?」
「那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也玄了吧?」
劉玉華說:「上級可沒這麼說!」
「是上級沒說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還是沒說玄?」
劉玉華吭吭哧哧地說:「是沒說玄,這個事兒主要是我沒問,又沒讓自由發、發言!」
「要是共產主義實不了現,吃了人家的瓜還不好囉囉兒哩!」
劉玉華說:「當然要由領匯出面解決了,那晚上王秀雲也吃了不是?」
小調妮兒就有點小遺憾:「剛熱鬧了一天,就這麼散夥了?」
劉玉華說:「不散夥,還有更偉大更光榮的任務等著咱們呢,現在我代表公社黨委莊嚴宣佈:全黨總動員,全民齊動手,群策群力,大煉鋼鐵,現在正、式、開、始!」他說完,手臂有力地一揮。
又是一樁新鮮事兒!大夥兒又一下愣住了。半天,王德寶說:「這個年代怪火紅不假,新鮮事兒層出不、不窮!」
有人問:「大煉鋼鐵?怎麼個煉法兒?」
劉玉華說:「現在各村已經行動起來了,男女老少齊上陣,沂河灘裡撈鐵砂,砸鋼珠兒的人馬呢,就到博山去運坩堝,我們組和那個老右組負責建土高爐!」
又有人問:「坩堝是什麼東西?」
劉玉華解釋:「估計是熔化鐵砂的器皿,一般用耐火土製成。」
王德寶說:「操,越解釋越糊塗,這坩堝沒解釋清楚,又來了個器皿!」
劉玉華說:「器皿就是東西、玩意兒,各村撈了鐵砂繳上來之後,就把鐵砂裝到坩堝裡,爾後把坩堝放到高爐裡燒,早晚燒得那散狀的鐵砂熔化了,鐵坨也就形成了,情況就這麼個情況。」
「那土高爐是怎麼個情況?」
劉玉華又解釋:「估計跟石灰窯差不多,有個老右正畫圖紙呢,我們組的任務是做好準備工作,先運磚。」
小調妮兒說:「老華子還真行,什麼都懂,怎麼學的來!」
王德寶就說:「任務已經明確了,別囉囉兒了,說幹就幹!」
運磚的時候,劉玉華問王德寶:「哎,你聽說沒有?王秀雲可能要當公社副主任呢。」
「是嗎?怪不得去年讓她進黨校學習了三個月呢,敢情上級是有目標的重點培養啊。」
劉玉華感慨地說:「脫產幹部就這麼當上了,過去是在戰爭中提拔幹部,今後我黨就要在社會主義建設中有計劃地培養和選拔人才,女同志還要佔適當的比例。秀雲雖然沒有戰功,可當副主任的水平是夠了。」
王德寶說:「你的水平也差不多!」
「操,淨瞎囉囉兒,實話告訴你吧,我最大的願望是能當個名副其實的工人階級!」
王德寶說:「你通過努力,當個工人階級是沒問題。」
那個劉有子開始在宣傳欄上畫「鋼鐵元帥升帳,十五年超過老英」。他畫的那個鋼鐵元帥長著八字鬍兒跟灶王爺似的,那個老英則像豬八戒。灶王爺坐著火箭飛到天上回過頭來嘲笑豬八戒,豬八戒騎著蝸牛若無其事抽菸卷兒。
小調妮兒瞅了半天沒看明白,問道:「老英是誰?」
劉有子說:「老英就是騙了×的老母豬。」
「不說人話兒。」
「操,現在誰還說人話兒!」
小調妮兒囉囉不過他,臉紅紅地走了。她尋思,這個老不著調的油嘴滑舌胡攪蠻纏永遠有話說,怎麼學的來!這種人肯定不好領導,她估計只有劉玉華能跟他囉囉兒個不相上下。
這天吃了晚飯,王秀雲來了。王秀雲告訴他們,莊裡老少爺們兒都挺好,鐵砂是每人繳三斤,實在撈不夠數兒從家裡拿破銅爛鐵頂也行。別的莊上把銅盆鐵鍋門鼻兒都繳了,跟不過了樣的,弄得孩子哭老婆叫,咱釣魚臺就沒逼著社員繳。曰慶書記說:「又不是打孟良崮,打孟良崮我村獻出門板兒一百單八付,出民工七七四十九,我們三百五十口人的一個小莊在戰爭年代共犧牲三五一十五,這才換來和平民主新政權,窮苦農民把身翻。怎麼?現在讓咱繳銅盆鐵鍋門鼻兒?咱用點工人階級造的東西讓咱繳,工人吃咱農民種的糧食幹嗎不繳?這工農聯盟就這麼個聯法兒呀?莫斯科大飯店咱住過,毛主席的手咱握過,出了問題我頂著,誰有意見找毛主席反映去!」
劉玉華聽了,說:「理兒是這麼個理兒,可也得注意態度啊!」
王德寶說:「注意態度對,當了勞模別驕傲自滿,一驕傲自滿就甩他個十萬八千里!」
王秀雲笑笑,說:「幹了一天活怪累的,早休息吧,我去看個人兒!」說完就出去了。
劉玉華知道她要去看誰,就跟出來說:「要注意安、安全,別影響了前、前途!」
王秀雲苦笑一下:「淨瞎囉囉兒,哪能影響什麼前途!」
小調妮兒也跟出來問道:「你今晚上不回去了吧?不回去就住在我那裡。」
王秀雲說:「不住了,一會兒我就回去。」說完,朝老右們的蓆棚走去了。
劉玉華回到蓆棚,說:「睡!又累又困,困得跟三十六個皮匠似的。」
王德寶就笑了,說是:「困了跟皮匠有什麼關係?還三十六個,咱不懂!」
劉玉華說:「你不懂的事情多哩,慢慢學吧,你比方這蚊子,它吸了人家的血還哼哼個什麼勁兒呢?它是跟你講道理呢。」叭嘰,他在脖子上打死一個:「王德寶,你明天什麼也別幹,到山上割艾蒿和燻蚊草去,熏熏這些×養的!」
王德寶說:「割燻蚊草對,別把工人階級咬毀了堆。」
曲柳河的水還不小,離他們蓆棚不遠的上游那地方有一處小瀑布聲音也挺大,蚊子們成群結隊地在哼哼,劉玉華就翻來覆去地睡不著,不時地叭嘰一下叭嘰一下打它們。王德寶問他:「睡不著是吧?」
「可不咋的?」
「愛動腦筋的人一般都喜歡睡不著,你又動啥腦筋呢?」
劉玉華說:「在這火紅的年代裡搞個技術革新不錯!」
「啥叫技術革新」
「你比方獨輪車安上軸承就是技術革新,這曲柳河的水流得怪可惜的,能安個好水磨,帶有自動化的性質!」
「操,安了咱也撈不著用,回咱莊安去。」
「看看,又缺乏為人民服務的思想了不是?就這麼個覺悟怎麼能進得了共產主義?」
王德寶打了個哈欠說:「你們都進了,還能把我給落下了?睡,眼皮發粘,還真跟三十六個皮匠樣的哩!」
劉玉華還是睡不著。他覺得有一個東西讓他放心不下。是小調妮兒?小調妮兒通過培養和她個人的努力,會成為一個比較秀氣的女青年的,那就可以跟王秀雲一樣,對,是王秀雲,是王秀雲去看那個楊某人讓他睡不著的!這時候她怎麼可以大鳴大放地去看那個楊某人?跑十來里路過七次河專門兒來看還怪有主動性兒哩!此時他二位就不知是怎麼個情況,他那個大舌頭還不蛇信子似的派上了用場兒?
他就悄悄地起來了。
月亮不錯,是談戀愛的好時候不假。她說不在這兒住,一會兒就回釣魚臺,那麼楊某人可能就會去送她。他就往回釣魚臺的路上去了。
果然不出所料。劉玉華竄出將近二里地,就看見前邊兒有兩個人影捱得很近在不緊不慢地磨蹭,還牽著手呢!劉玉華心裡怦怦地跳著,跑一會兒往路旁的棉槐叢裡躲一下,跑一會兒躲一下,逐漸地就向他們靠攏了。就聽見王秀雲小嘴吧嗒吧嗒地說這說那,楊某人則一言不發。過一會兒她讓他「回去吧,別送了。」可牽著他的手卻不鬆開。要過河了,她就讓他揹著她,她趴在他的背上還格格地笑呢!完全沒有一個大隊長的好風度,還缺點有三,又是言過其實小家子氣不夠樸實什麼的呢,這麼快就改好了?秀雲毀了,一個美麗的女接班人就這麼毀了,看著怪有水平,其實也如此而已呀!他心情很懊喪地回去了。
七
去博山運坩堝的人們走了三天了還沒回來,那個土高爐的圖紙有個老右畫是畫出來了,但不太有把握,他也不知道煉鐵用的坩堝是什麼形狀有多大日產量是多少。公社領導說:「那就等運坩堝的回來再說,不差一天兩天,先壘煙囪!」
煙囪是小煙囪,照著石灰窯的煙囪壘,一天就壘起來了。運坩堝的還不回來,人們就開始瞎分析:「會不會又出了啥問題呀?怎麼老也不回來?」
「操,這裡離博山一百八十里,來回就是三百六,四天怎麼能回得來?」
「去博山運坩堝,都沒帶傢什兒,兩個肩膀扛著個腦袋就去了,怕是不好拿吧?」
「路遠無輕,再輕的東西要是就靠手提肩扛,一天走個四五十里到頂了。」
王德寶說:「路遠無輕對,手裡放個五分錢的小鋼鏰兒,若是伸著手走上那麼一天,也能累個半死!」
劉玉華就向公社領導建議:「閒著也是閒著,河水這麼好,搞它個水磨不錯,也屬於技術革新性質!」
公社領導很支援,說:「別的公社連彈花機、切地瓜乾兒機、花生脫皮機都搞出來了,咱一項革新成果也沒有,還是個問題來,搞,趕快搞,還有什麼新點子統統獻出來,抓緊搞,群策群力嘛,敢想敢說敢幹嘛,啊!」
那個水磨的原理是這樣:在石磨底下安上個渦輪,讓水衝著它轉,爾後再帶動石磨轉,很簡單。這就隨便從一個社員家裡平調來了盤石磨,石匠安軸承,木匠做渦輪,其餘的人就在那個小瀑布的下面壘石臺。問題是沒有水泥,那就用石灰來代替。這樣三下五除二地就安好了。還真行,那個石磨還真轉,但要讓它停下來那就麻煩,你得在上邊兒改水流,讓水衝不到渦輪上它才能停。公社領導很高興,當晚就向縣委打電話報喜:我們也搞出一項革新成果,自動化磨坊。
人們又在石磨的上邊兒搭了個草棚。小調妮兒坐在裡面往磨眼裡填什麼,它就磨什麼。小調妮兒很自豪,說是:「還真是自動化哩,不用人推驢拉它就轉,省老鼻子勁了。」此後,民工們吃煎餅、喝稀粥,有那麼幾天就是這個自動化磨坊加工的。
小調妮兒主動來找劉玉華散步了。他們在那個小瀑布的下面洗這洗那,洗得精神煥發之後就談形勢、談理想。劉玉華說:「照這麼幹下去,十五年超過老英是沒問題的。」
「那個老不著調的說,老英就是老母豬呢!」
「他是胡囉囉兒,老英是英帝國主義,特別能煉鋼。」
「只有你能囉囉過他!」
「不跟他一般見識,咱們是沂蒙山成長起來的第一批工人階級定了,當了正式的工人階級就能騎著腳踏車上班兒了,那就能把你放到前邊兒的車樑上帶著了。」
小調妮兒說:「自動化磨坊成功了,成績不小,可也別驕傲自滿。」
劉玉華說:「你拉倒吧,連王秀雲也不說楊秘書的缺點了呢!」他說著拉起小調妮兒的手,「他兩個還牽著手呢!」他親她一下:「楊某人肯定也這樣過了呢!」
小調妮兒將他的手撥拉開:「淨胡囉囉兒,你見了?」
「那當然!」劉玉華就將那天晚上的所見所聞跟她說了,她半信半疑:「當幹部的還能那樣?」
「所以你還沒長大呀!」
「算了你,那晚上讓你摸得這地方癢酥酥的,這兩天一直怪脹得慌,像一下長大了不少。」
「這就對了,沒聽說嗎,‘風不來,樹不響,這地方不摸它不長’。」
「你什麼都知道,怎麼學的來。」她就偎到他的懷裡任他撫弄了。劉玉華說:「還真是長大了一點兒哩,雨後春、春筍般的!」小調妮兒就有點呼吸不暢,半天說是:「老華子,以後你要對不起我,你小心!」
「哪能呢?」劉玉華還想得寸進尺,小調妮兒不囉囉兒了,她說是:「等我長得跟王秀雲那麼大,你再想怎麼著就怎麼著行吧?」
劉玉華說:「就不知道‘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到時候囉囉不囉囉!」
「我姊妹七個呢,他們怎麼能管得過來?」
「那就這麼定了!好不好?」
「好!」
「怪幸福是吧?」
小調妮就學著王德寶說是:「幸福對,嗯!」
兩人就格格地笑了。
去博山運坩堝的民工們回來了。那些坩堝原來並不大,呈圓柱體,小水桶一樣。因是耐火材料製成,雖不大但很沉,一個有二十來斤。民工們一人背兩個,用草繩子拴著,前邊兒一個後邊兒一個地搭在肩上。這一百八十里地下來,一個個就都累熊了。一到地兒就哎喲一聲一屁股坐到地上,說是:「簡直累毀了堆呀!」有幾個半大不小的民工還累哭了呢,一邊哭一邊罵:「煉鋼煉鋼,煉×呀!把他大爺煉了吧!」
各村撈的鐵砂也陸續往這繳,繳公糧似的,也排隊,也過磅。整個工場上,壘土高爐的,送鐵砂的,運煤的,你來我往,熙熙攘攘,怪熱鬧。
卻不想當晚又下起了暴雨,蓆棚打得嘣嘣響,河裡的聲音也不對頭。王德寶湊到劉玉華跟前笑嘻嘻地說:「‘集體勞動好,有人來作證’,是這麼說的來吧?」
「是!」
「那晚上你跟小調妮兒幹嗎去了?」
「散了散步,談了談心!」
「就沒幹點別的?」
「操,階級姐妹怎麼能幹別的?」
「我不信!」
「不信你問問小調妮兒!」
「讓同案犯作證怎麼行?你們都談了些什麼吧?」
「談了談自動化磨坊,——不好,水磨!」劉玉華說著,爬起來就往磨坊跑,人們也陸續跟著跑去了。那個小瀑布一下變寬變急了,發著沉悶的轟鳴。水磨上面的蓆棚不見了,整個石磨在搖搖晃晃,磨下的渦輪眼看就要散架,劉玉華就跳下去了。他人下去了,但目的性不明確,他不知是搶救渦輪還是想扶那個石磨,正手忙腳亂,「嘩啦」一聲,支撐石磨的石臺倒了。有一頁石磨倒下來之後,立即被水衝得車輪子一樣滾下去了。另一頁就實落落地砸到了劉玉華的腳上,水中立時泛起一縷鮮紅,很快又消失了。劉玉華慘叫一聲摔倒了,被水衝出三丈多遠,人們才將他救上來。他左腳的五個腳趾齊嶄嶄地全被砸掉了,露著慘白的骨茬兒和滲著血汗的白肉。
劉玉華第二天上午才在公社醫院醒來,他見小調妮兒兩眼腫成了紅桃,苦笑一下問道:「咱們來了五天多了吧?」
小調妮兒哽咽著答應說:「五天多了!」
「還沒動靜兒?」
「什麼動靜兒?」
「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呀,你忘了?」
小調妮哭著捶打他:「你個傻×呀,自己的腳趾頭都沒了,還管共產主義呢!」
旁邊兒有個醫生就過來摸他的腦門兒,說是:「嗯,還有點發燒不假,怪不得呢!」
八
劉玉華光榮負傷躺在醫院裡,公社領導來看他。說他大公無私奮不顧身什麼的,要號召全社人民向他來學習,還贈給他劉有子畫的四聯人物畫,分別是:老年賽黃忠,青年賽子龍,少年賽羅成,婦女賽過穆桂英。
劉玉華就很感動,同時也覺得怪愧得慌,雖然是奮不顧身了不假,可沒把那個水磨給保住,還是讓大水沖毀了。
公社領導就說:「關鍵是這種大公無私的精神值得提倡,很了不起,啊!」
失掉了五個腳趾頭,劉玉華當然就有點小痛苦,但還不怎麼太難過,那畢竟是身體各部位當中最不重要的部位,失掉了五個還有五個。最讓他難過的是:軸承化的問題三天之內沒實現就沒實現,問題是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問題也泡湯了,一個電話兩個謊,我們的上級怎麼能這樣?那個熊醫生還說我發著燒呢,言外之意是說我說胡話。他向公社領導打聽:「陽曆八月十六那天,正下著大雨,公社給我們釣魚臺打電話讓我們來砸鋼珠了吧?」
「那是,不打電話你們怎麼知道是來砸鋼珠兒的?」
「打電話的時候,說過‘全社三天實現軸承化’了吧?」
「這話估計是說了,黨委集體研究過嘛,啊!」
「也說‘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了吧?」
那幾個公社領導互相看了看,都說往釣魚臺的電話不是自己打的,「這話還是第一次聽說哩!」
有個人就說:「很可能是劉有子打的,他在砸鋼珠兒指揮部宣傳組裡臨時幫忙,喜歡接個電話下個通知什麼的。」
「那就是他了,這傢伙是個活寶,淨胡囉囉兒。」
公社領導們就都笑了:「‘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他怎麼尋思的來!」
「倒是挺能反映大夥兒的心情,這傢伙!」
「安心休息吧,啊?」
之後,就都笑嘻嘻地走了。
劉玉華就怎麼也笑不出來。他覺得一個莊重而神聖、偉大而善良的願望被人家當了兒戲,開了玩笑,打了哈哈。所以當王德寶來陪床,說他是「傻×一個,那個熊磨值幾個錢啊!你跳下去幹什麼?你不是怪懂科學性兒嗎?看著怪聰明,腦瓜一熱也很了了啊!」的時候,他就「唉」了一聲,說是「我是傻×一個不假」。
王德寶對那些坩堝還挺感興趣,說是:「好傢伙,那些坩堝還真行,把鐵砂往裡頭那麼一放,放到煉鐵爐裡那麼一煉,還真能熔、熔化哩!鐵砂熔化了,再那麼一澆,澆到什麼模子裡,冷了之後就是什麼形狀!」
劉玉華始才注意到王德寶的眼睛血紅,害紅眼兒病似的,衣服淨是小窟窿,就問他:「沒髮套工作服呀?」
王德寶說:「操,咱農民煉鐵誰給發呀?又不是正式的工人階級,那鐵水還怪好哩,血紅血紅的,比豬血還紅,就是怪耀眼兒,看一會兒鐵水再看別的就什麼也看不見了。煉鐵其實很簡單,一目了、瞭然對吧?煉出來的鐵坨兒就是鋼了吧?」
「要注意安全!」
「沒事兒,你還不知道?我是個隨大流的人,隨大流的人一般都比較安全,嗯,這鐵煉得不孬,‘煉鐵好,煉鐵能把老英超’你看怎麼樣?就是太浪費了,剛煉了一爐鐵,煤就沒了,現在又讓民工到山上砍樹呢!」
劉玉華沒吭聲。他不知怎麼一下想到那個劉有子說的「當王八當王八,不當不當,不當不行,當就當!」的玩笑話,就越發地不想吭聲了。
王德寶意識到自己說話有點多,他原來是要劉玉華高興一下有個好心情的,可話一多一興奮,就有點顯能和幸災樂禍的味道,就也不吭聲。
楊秘書提著點心也來看劉玉華,楊秘書握著他的手說:「這真是不幸中之萬幸,你當時有點莽撞不假,人命關天的事怎麼能莽撞?以後遇事要動動腦筋想一想,啊?你比方‘五天之內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的問題,你就沒有動腦筋想一想,這個提法迎合了一部分人的情緒和善良的願望,有一定的煽動性不假,可你忘了共產主義起碼的條件是‘物質極大豐富’呀!我聽秀雲說,你們來的那天晚上還搞了一次按需分配的試點,把人家的瓜吃了一頓?多不好!我家鄉有句俗話叫‘是新三分厭’,就跟穿鞋一樣,新鞋就不如半新不舊的鞋好穿。咱們沂蒙山人恰恰相反,是新就是好東西,馬上就要幹起來,那就容易盲從,容易犯錯誤對吧?」
談到煉鐵,楊秘書說:「砍樹煉鐵還是個問題來,煤不夠,鐵砂就夠嗎?你就是把沂河翻個底朝天能有多少鐵砂?當然了,還有各村各戶繳上來的鐵鍋門鼻兒了,這又是個什麼概念?這就等於把鐵鍋砸了來煉鐵,煉出鐵來造鐵鍋,然後再砸再煉,再煉再砸,如此迴圈往復,其結果是可以出來一個數字,說明大煉鋼鐵多麼有成績。數字就是一切,而別的是不管的!」
他在劉玉華眼裡的形象就一下改變了。劉玉華覺得這人挺有學問,言過其實的毛病改得還怪徹底,長得也挺好,王秀雲的眼光沒有錯。
劉玉華的斷腳開始結痂準備出院的時候,王德寶又住進去了。他的眼睛讓鐵水灼傷看不見了。劉玉華想起他說的「隨大流的人一般都安全」的話,不禁黯然神傷,心裡酸酸的。
兩天之後,王秀雲推著獨輪車來接他倆了。王秀雲說:「咱回去吧,啊?咱不是幹這個的料啊,咱怎麼會幹這個?」民工們看著他二位一邊一個地坐在獨輪車上,王秀雲推著,小調妮兒拉著,吱嘎吱嘎地離去了的時候,一個個就都表情默默的,整個工場上悄然無聲。
當他們經過那個瓜棚的時候,劉玉華就下來,跟那看瓜的老頭兒說聲「對不起呀大爺」,眼淚刷地流下來了。
那老頭兒笑笑,說:「不咋的,全當鬧著玩兒的!」
隨後那整個秋天,莊上的青壯勞力煉鐵的煉鐵,修水庫的修水庫,釣魚臺又成了女人們的天下。她們發揚當年識字班支前的精神,將立著的成熟的莊稼諸如玉米穀子高粱大豆什麼的都收回來了,那些埋在地裡的東西像地瓜花生什麼的,就沒來得及收。天冷了,上凍了,王秀雲急了眼,讓人套上牛,在地瓜埂上花生墩兒上犁了一道,至少有三分之一的就都還埋在地裡沒犁出來,然後就發動老婆孩子的去揀,劉玉華在家裡坐不住,一瘸二拐地也去揀,王德寶就在那裡摸。
爾後就搞深翻土地一米八。曰慶書記不積極,說是:「深翻土地一米八?挖戰壕呀?把生土翻上來,熟土壓下去,那還長莊稼?屁也長不成!」
秀雲說:「恐怕一點不翻也不行,乾脆少翻點兒,上邊兒來人的時候也有的看!」
曰慶書記說:「那就在公路邊兒上翻一點兒。」
王秀雲當公社副主任的事兒傳了一陣兒沒事兒了,黃了。原因大概與那個帽子還在群眾手裡拿著的右派楊某人有關。王秀雲在這個時候與他大鳴大放地確定戀愛關係,那怎麼能提幹?據說楊某人思想表現也很不好,還繼續對三面紅旗說三道四發表自己的小看法。
轉年,劉曰慶的書記被撤了職,理由是:驕傲自滿,擺老資格,思想右傾,領導不得力。
釣魚臺大隊從此急轉直下與先進無緣了。劉乃厚說是:「終於讓社會主義甩了個十萬八千里了。」
但劉玉華和小調妮兒的事兒成了。當小調妮幾年滿十八歲之後,他二位就成了婚。
若干年後,劉玉華那個剛會跑的孩子不知怎麼把兩粒鋼珠兒給吞到肚子裡去了。做完了手術,劉玉華攥著那兩個帶血的鋼珠兒,氣急敗壞地問小調妮兒:「這是哪來的這些×東西?」
小調妮兒哭著說是:「這是那年秋天你砸的,你忘了?」
劉玉華就半天沒說出話來。
當他情緒穩定下來的時候,他跟王德寶閒拉呱,說是:「那個秋天啊,就跟玩家家樣的哩!」
王德寶就說:「玩家家對,咱們集體玩了個大家家,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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