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的冬天

縣城意識 劉玉堂 第2頁,共2頁

肖慧娟說:「喝常了就慣了。」

孩子們在追逐戲鬧,大人們喜笑顏開,人人都興奮異常,像春節提前到來了似的。

韓富裕一晚上沒睡著覺,第二天一早就約著會計買馬去了。

下了頭場大雪,沒颳風,天氣照樣很暖和。

雪一停,劉曰慶又到那個美麗的小平原上蹲著去了。麥苗兒還沒完全被雪掩埋,露著綠頭兒,樹枝上的雪不時地掉下一團來,飛起一片白霧,空氣也很溼潤,到處都很清靜。這樣的天氣就不容易讓人在家裡呆得住,想到哪裡走走,或開個會什麼的。

劉玉貞和肖慧娟也來了,像預先約好的似的。她兩個是看試驗田的地瓜窖子落進雪去沒有的。

劉曰慶說:「甭去了,我剛去看了,沒事兒!」又說:「這雪不錯是吧?」

「不錯!」

雙輪雙鏵梨讓雪淋了,沒事兒吧?

肖慧娟說:「問題不大!」

「魯西北騾馬大集離咱這裡多遠?」

「將近四百里地吧!」

「去能坐車,回來就得牽著,這一來一回,再快也得六七天!」

「那得六七天!」

「還夠韓富裕他兩個嗆來!」

「可不咋的!」

「回來好好表揚表揚他,要不就多給他記兩個工!」。

「行!」

「這個天聽聽梅蘭芳不錯,等會兒讓大夥兒掃完了雪,再聽聽那玩意兒!」

玉貞笑笑:「誰願意聽就聽唄!」

「順便跟玉潔說聲,把那個宣傳隊再組織起來,今年早下手,多準備它幾個節目,成立高階社的時候好好熱鬧熱鬧!」

「還是讓秀雲負責,玉潔那個妮子幹啥都沒個長性兒,遇著點困難她就不囉囉了!」

「也行!」

她兩個往回走的時候,肖慧娟說:「當個幹部得多操多少心啊!」

玉貞唉了一聲:「當幹部可不就得操心嗎?」

「要是大夥兒都這麼操心,高階社沒個搞不好!」

玉貞說:「就怕一開始圖新鮮,時間長了就疲沓了,還得靠上級多引導啊!」

劉玉貞把組織宜傳隊的事兒回家跟玉潔一說,劉玉潔馬上就同意了。玉貞說:「你別三分鐘的熱度,說幹比誰也積極,說不千三頭牛拽不回來!」

劉玉潔說:「哪能呢,幹集體的事兒還能耍小脾氣兒?」

「王秀雲當隊長,你當副隊長!」

「行!」

劉玉潔主動跟王秀雲去商量,宣傳隊很快就成立起來了。劉玉潔把肖慧娟也拉進來了,讓她在《小姑賢》裡扮婆婆,在《小借年》裡當嫂子,肖慧娟答應得也挺乾脆,說是:「行,你讓我演什麼我就演什麼!」

肖慧娟來釣魚臺兩年多,到處都聽說一個叫曹文慧的人的故事,說她為人多麼好,威信多麼高,說話什麼樣兒,走路什麼樣兒,總之是跟咱普通老百姓沒兩樣兒。「有一回,她生了病,劉乃厚他娘去給她跳大神兒她也沒嫌呢!怎麼樣?現在到北京當大官兒了吧?官兒越大就越沒架子!」就把肖慧娟給震得普通話也不敢說了,花哨衣服也不敢穿了,她在處處模仿曹文慧。果然,沒過多久人們就喜歡她了。她那種很洋氣的人故意土氣、很文雅的人故意粗魯的勁頭兒,特別好玩兒。她說某某人不是東西的時候,也說不像個好胡琴兒;她說某件事兒不能這麼辦的時候,也說「不沾弦」,她下地栽地瓜秧兒的時候,也赤著腳挽著褲腿兒。她那雙嬌小白嫩的腳和美麗的小腿兒就讓釣魚臺的小夥子們臉紅心跳幹勁倍增。

劉曰慶對試驗和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的事從一開始就很熱心很支援,就是育地瓜種的時候,對肖慧娟把地瓜放到六十度的溫水裡泡一下有點擔心:「燙不壞吧?」

肖慧娟說:「燙不壞,才六十度!」

「六十度?六十度是怎麼回事兒?」

「開水是一百度,六十度就是接近發燙的時候!」

「那還不煮個半熟啊?」

「不要緊,泡一下馬上拿出來能防止地瓜黑斑病!」

「嗯,有道理!」

鄉里提勞模候選人徵求肖慧娟的意見的時候,她就提了劉玉貞。劉玉貞提劉曰慶,劉曰慶也提劉玉貞。最後社員大會投票選舉,就定了劉玉貞。劉玉貞要命也不幹,劉曰慶說:「選勞模是看一貫表現,又不是單評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的事兒!」

肖慧娟說:「選你當你就當唄!說實在的,你們對上級的號召那麼響應,對集體事業那麼熱心,也沒有額外的補貼,上級無以回報,就這點兒精神鼓勵表示一下心意就是了,幹嘛還推辭呢?」

大夥兒好說歹說,劉玉貞才勉強答應就當這一回,「下回無論如何也得選劉曰慶大叔,他比我操心更多!」

肖慧娟心裡熱乎乎地說是:「你真是我的好大姐呀!」

典型材料就是楊秘書來寫的了。

劉玉貞識字是識字,報紙也能念,可讓她寫她不會,她也找不著頭兒總結。而省裡還一定要書面的東西,楊秘書就專門兒來給她寫。

楊秘書對這事兒極重視、極認真,他說:「這是我們縣唯一的一個省級勞模,這一炮無論如何要打響!」他接連開了好幾個座談會,也找人個別交談,瞭解劉玉貞的事蹟。

劉乃厚參加過一個座談會,介紹他協助劉玉貞夯死大金牙的事兒。楊秘書對那件事兒不怎麼感興趣,說是「主要雪她當社長之後的事蹟,」劉乃厚就不悅,開完了座談會就跟玉貞說:「這個東西說話跟那個大金牙一樣哩,雪啊雪的,一會兒就把人雪煩了。」

楊秘書將情況瞭解得差不多之後,跟劉曰慶和玉貞說:「這個材料還不好寫哩!」

玉貞說:「那就不寫!」

「省裡一定要書面材料呢,不寫怎麼行?」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咱事蹟不行,讓你怎麼寫?」

楊秘書說:「你別誤會,我不是這個意思!」

劉曰慶問他:「怎麼個不好寫?」

「關鍵是事蹟太平,上級叫幹什麼就幹什麼,沒有矛盾,也沒有個思想鬥爭過程,就不容易寫出思想!」

玉貞說:「上級號召個事兒,還得鬥爭它半天,才能有思想啊?」

「比方你推獨輪車送糞,一次推五百多斤,比男社員推得還多,你是怎麼想的?」

「什麼也沒想,我當社長還不該多推點兒呀?」

「就算你什麼也沒想,幹起來的時候也不一定就一帆風順啊!你比方推廣勝利百號大地瓜這件事,你們支部的認識一開始就那麼統一?社員們當中就沒有說三道四表現消極的?你作為社長聽到之後會沒有想法?」

玉貞說:「還真是沒聽到誰說三道四哩!上級號召的事兒都是為咱老百姓好,還能說三道四?你別忘了咱這裡可是老解放區啊?」

劉曰慶說:「寫材料還非得要矛盾要有人說三道四不可呀?」

「有哪個容易寫出思想寫出水平!」

劉曰慶說:「那就把我寫成矛盾吧!」

楊秘書說:「也不能胡編亂造啊!」

「不亂造,我說三道四思想不通來著!」

「怎麼不通?」

「小肖把地瓜種用快開的水燙,我說那還不煮熟了哇?還六十度呢,又不是燒酒!」

楊秘書很興奮:「這叫不懂科學,對,就雪這個!」

「玉貞開始提出要把全社的地瓜地全栽上勝利百號,我沒同意,說是先在試驗田裡栽一年看看,這一看不要緊,還真是翻三番哩,要是聽了玉貞的話全栽上那個,那可更是大豐收了!」

楊秘書說:「這叫保守思想作怪,好,好,繼續雪!」

玉貞說:「大叔你怎麼能編瞎話呢?我什麼時候提過要把全社的地瓜地全栽上勝利百號?你想栽,有那麼多地瓜苗兒嗎?」

楊秘書就說玉貞:「你這個同志,你聽他雪嘛!」

劉曰慶說:「別的就想不起來了。」

談完了話,劉曰慶走了之後,玉貞央求楊秘書:「你千萬不能按曰慶大叔說的寫呀!他確實是瞎編的呀!」

楊秘書說:「有編好話的,還有編落後話的嗎?沒聽雪過!他可能不一定就是那麼雪的,可保守思想他有!」

玉貞說:「你要一定那麼寫,到時候我可不念!」

楊秘書說:「大姐放心吧,我不會讓你為難的!」

楊秘書走了之後,玉貞埋怨劉曰慶:「大叔你跟工作同志不以實求實不好啊!」

劉曰慶說:「我看著他怪犯難為的,他也是好心,全縣就咱一個勞模,材料寫不好,上級也不樂意他,咱當個矛盾,保守怕啥的?又少不了咱什麼!」

楊秘書還是按劉曰慶說的那麼寫了。劉玉貞的發言稿上沒有那一段,可報紙上登出來的時候有。雖然只是說的「有的同志」,但話都是劉曰慶編的。她看了就很不高興,回到縣上找著楊秘書發了頓火。楊秘書直解釋:「沒點名,沒點名。」

開完勞模會回來,劉玉貞變得沉默了許多。這件事兒對她刺激太大,她想不到上邊兒還有人願意寫瞎話,聽瞎話,而後這就叫有思想、有水平。她覺得自己這個勞模當得很不光彩,很對不起曰慶大叔。

肖慧娟知道這事兒後,對楊秘書也很生氣,說是:「他怎麼能這樣!你犯不著為這事兒傷心,責任在他而不在你!」

「可我要不當這個勞模,不就沒這些事兒了嗎?」

「換了別人當勞模,他也會這樣寫!」

肖慧娟替玉貞向劉曰慶解釋,劉曰慶說:「這孩子,心眼兒還這麼細!怪不得開會回來情緒不高呢!那個矛盾、保守是我自己願意當的,有她什麼事兒?我是看著她長大的,我跟她爹是老夥計,她爹就犧牲在我跟前兒,我就要當自己的孩子看顧她,只要她能出息,我怎麼著都願意。她是什麼人我還不瞭解嗎?還用得著解釋?」

慧娟說:「不是她讓我解釋的,是我自己觀察出來的。大叔您也要注意,以後遇到這種情況再不要編瞎話兒了,好嗎?」

「好!」

天一放晴,雪開始化的時候,就有點冷嗖嗖的。楊秘書騎著腳踏車又來了。與他同時來的還有縣委辦公室主任袁寶貴,鄉黨委書記穆子明。

袁寶貴三十四五歲,人很白淨,眉毛很粗,眼睛很有神,長著絡腮鬍子颳得很青。楊秘書說他有周總理的風度和記性。劉玉貞去省城開勞模會打縣上走的時候,他曾去招待所看過她,向她交待過注意事項。玉貞開完會回來,也是他聽取彙報的,因此熟悉。袁寶貴不認識劉曰慶,但一提名字就知道:「噢,噢,老擔架隊長嘛,六十度嘛,這回並社升級很積極嘛,哈哈哈——」

劉曰慶的臉上紅了一下,也跟著「嘿嘿」。他覺得這個同志很瞭解情況,挺能打哈哈,怪和藹。

穆子明跟劉曰慶和劉玉貞都認識,但不熟,他不怎麼來釣魚臺,來到也不怎麼說話,但挺能幹活,幹一會兒活,再這裡那裡地轉轉就走,也不吃飯,給人一種怕給你增加麻煩的感覺。

說起話來的時候,袁寶貴就打聽劉乃厚,打聽吳慈茵。他說他跟吳慈茵的丈夫何文廣在一個連裡呆過,「很老實很本分的一個同志,後來他南下了,我留下做了地方工作,那年收到一批南下同志打離婚的信,才知道他就是咱縣釣魚臺人,很本分的一個同志,哈哈哈——,等會兒去他家看看!」

劉玉貞就打發她弟弟小霄去給吳慈茵送個信兒,讓她把家裡拾掇拾掇,等一會兒縣上有人去看她。

小霄去送信兒的時候,就發現她家門口的小黑板上還能隱隱約約看得出幾個字來。雖然那個用石灰做的小黑板已經不怎麼黑了,那幾個字也被雨水沖刷得不清楚不完整了,但仍然可以判斷出那是「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

小霄進去的時候,吳慈茵正跟她公爹何大能耐推煎餅糊子。他一說,她一驚,趕忙就掃院子,生爐子,準備燒水。

小霄送完信兒回來,半路上遇見劉乃厚。他已經知道縣上來人了,他問小霄:「來的是什麼人?不是公安局的吧?」

「不是!有個大官兒還打聽你呢!」

「打聽我?怎麼打聽?」

小霄就撒了個小謊:「他問‘機智靈活破壞鬼子後勤供應的老革命劉乃厚現在是怎麼個情況’?」

「真的?」

「那還有假?」

「還說什麼?」

「還說要去你家登門拜訪呢!」

他咳嗽了一聲,說是:「領導同志大老遠地來了,咱怎麼能讓人家拜訪咱哪,咱應該去拜訪他才有個禮貌性兒啊,你回去稟報一聲,就說我劉乃厚一會兒就到!」

小霄偷偷笑了笑,回去根本沒給他稟。

不一會兒,劉乃厚就來了。他肯定回家打扮了一番,穿得整整齊齊,臉也剛剛洗過,沒來得及擦乾,讓冷風一吹有點痠,表情有些不自然。他那個油漬麻花的解放帽兒特別好玩兒,帽舌的中間折了,半邊塌拉著,小商販似的。一進門,就說:「聽說領導同志詢、詢問我?」

劉曰慶趕忙就向袁寶貴介紹:「這就是劉乃厚!」

袁寶貴站起來「噢、噢」著跟他握手:「你好,我叫袁寶貴,抽菸,抽菸!」

劉乃厚抽菸卷兒的姿勢也特別好玩兒,他不是把菸捲兒往嘴上伸,而是先把煙固定到某個位置,爾後拿嘴往菸捲兒上夠,脖子伸得老長,他說:「怪冷是吧?」

袁寶貴說:「還行!」

「當前的形勢是怎麼個精神?」

袁寶貴嘿嘿著:「很好,很好!」

「蔣介石和李承晚沒動靜兒吧?」

「沒動靜兒!」

「艾森豪不為兒打朝鮮了吧?」

「不打了!」

「高階社一成立,跟蘇聯老大哥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共產主義一實現,那個牛奶還喝不慣哩!」

「經常喝就喝慣了,哎,你談談對成立高階社有什麼意見哪?」

「高階社當然好了,越大越高階就越好!一個社有一個縣那麼大才好哩,人多熱鬧,是吧?」

袁寶貴哈哈地笑著:「談點兒建設性的意見!」

「我建議吳慈茵同志擔任該社黨支部副書記!」

「她是黨員嗎?」

「是!她還當過紡織推進社社長呢!」

「你是黨員嗎?」

「不是!」劉乃厚說著說著眼圈兒還紅了。

劉玉貞說:「行了,別囉囉了,袁主任不是要到吳慈茵家看看嗎?」

袁寶貴說:「好,今天就談到這裡,我在這裡住幾天,有時間咱們再啦好嗎?」

劉乃厚還嘟囔:「人家可是對革命有貢獻哪!」

劉乃厚對吳慈茵一直懷著深深的歉疚,他認為何文廣和她打離婚與他有關係。

何文廣最後一次回釣魚臺,找他了解吳慈茵在家的表現的時候,他當時沒給她說好話,結果兩口子打了一傢伙,何文廣南下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戰爭結束,當釣魚臺的男人們該回來的陸續都回來了的時候,吳慈茵也心急火燎。她知道她男的南下當了幹部,不能跟村裡那些當兵出伕子的一樣回來就不走了,但探家恐怕還是要探的。她就在門口的小黑板上寫上「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顏色淡了,就再描一遍。她盼啊想啊,開始還盼人,哪怕跟上回一樣只住五天就走呢;後來就盼信,沒空兒回來來封信也行啊。待小黑板上的字描過無數次之後不想再描了,最後一次描的也已經不清楚了的時候,信就盼來了。

那封信就是袁寶貴看過的知道很本分的何文廣是釣魚臺人的那封。

信是劉乃厚從郵遞員手裡接過又立馬送到吳慈茵家的。劉乃厚不查路條之後,仍喜歡辦公事。像來人搞招待送信下通知什麼的,他都很主動。那封信的外邊兒就套著縣政府的信封,劉乃厚見著吳慈茵就說:「縣政府來的呢,叫公、公什麼來著?公——公函!對了,叫公函!」

劉乃厚「公、公」著的工夫,吳慈茵將信一把奪過來兩手顫抖著就拆開了。她一看,木呆呆地癱了:是離婚通知書!何大能耐趕忙拿過信粗粗地看了一眼就大罵:「父母包辦,封建婚姻,作風不好!放你孃的狗臭屁啊,操你個娘啊——」

劉乃厚從地上揀起來一看,「哇」地哭了:「都怨我都怨我呀——」

他因此對吳慈茵懷著深深的歉疚。

當袁寶貴一行從吳慈茵家出來的時候,她盯著她門口旁邊兒的小黑板兒看了半天。吳慈茵不好意思地笑笑:「那是前些年寫的,不會寫,趕不上玉貞妹子寫得好,過去都寫了些什麼,現在都不認得了。」

袁寶貴的眼圈兒溼潤了,一扭頭走了。

袁寶貴此行主要是考察和組建高階社領導班子的。因為是全縣第一個高階社,帶有先行一步的意義,縣裡格外重視。劉曰慶發現,袁主任看過吳慈茵之後,就不怎麼愛打哈哈了。隨後他召開座談會,找包括劉乃厚在內的一些人談話,表情都默默的。完了就和穆子明到西魚臺去。劉曰慶跟玉貞說:「這個人還怪重感情來,工作很細,水平不低!」

玉貞說:一級有一級的水平嘛!

這時候,韓富裕和會計買了馬回來了。韓富裕牽著一匹棗紅馬,會計牽著一頭雪青騾子,他四位大模大樣地一進村,全村的人又傾巢出動湧上去了。兩人蓬頭垢面,鬍子拉茬,像剛從監獄出來似的,但還精神抖擻。韓富裕的眼在人群裡掠了一圈兒,說是:「同、同志們好!」

大夥兒說:「好,好!」

劉乃厚說:「看看,怎麼樣?出去買了趟馬就牛皮烘烘了吧?還撇腔呢,還同志們好呢!」

大夥兒轟地就笑了。

劉曰慶和劉玉貞迎上去跟他二位握手,劉曰慶說:「下了雪,路上不好走是吧?」

韓富裕說:「還行!小意思!」

劉曰慶說:「在家千日好,出門一時難,這麼遠的路小意思不了,你倆為咱高階社立了頭功!」

韓富裕的眼圈兒就有點小溼潤。

劉乃厚說:「趕快把馬套上,拉拉雙輪雙鏵犁看看!」

韓富裕說:「恐怕夠嗆,騾子是能拉,就是這馬還不聽話,得馴幾天!」

劉曰慶說:「那就算了,地也上凍了,不好拉,以後再試,你倆回家歇歇兒去吧!」

第二天韓富裕馴馬的時候,又讓釣魚臺的孩子們好興奮。劉乃厚看了一會兒評價說:「操,白搭×啊,根本不靈!還騎兵呢!穿著馬褲,挎上匣子槍也白搭×!」

韓富裕確實不靈!關鍵是他不捨得打。那匹棗紅馬是剛從內蒙調撥來的,它在那一望無垠的大草原上野慣了,來到這沂蒙山區的深山溝裡憋屈得慌,有情緒。韓富裕還很理解,給它做思想工作,說是現在是冬天,還看不出多麼好,春暖花開的時候你再瞧,不比你草原差分毫,再說你在那裡也顯不著你,沒人拿你當成寶,你來咱這裡是獨一個,那就成了好東西,鄉親們都來把你看,你無論如何讓我騎一騎。可它根本不給他長臉,他一騎上去,它前腿兒一抬,身子一晃,就把他給摜下來了,還趁他不注意的時候蹋他一腳。

韓富裕讓它摔得鼻青臉腫,蹋得腰痠腿疼,還強打精神。劉曰慶在旁邊兒看不過去,說是:「算了,別讓它蹋壞了我的好社員!這哪裡是馴馬,簡直是活受罪呀,你這騎兵當的!」

韓富裕一急就說了實話:「操,我就當了半年,那馬還是人家馴好的。」

「這馬也太野了,它不是通人性兒嗎,怎麼還這麼惡劣?」

韓富裕說:「外地人跟咱就是不一樣,品性差,不善良!」

「那就揍這個×養的,不打不成材!」

韓富裕想揍它,可那個趕馬車的鞭子他不會甩。那種鞭子很長,鞭梢兒很細,抽的時候你該離它遠一些,用鞭梢兒抽它的耳朵。韓富裕站得太近,鞭子掄起來在空中轉個圈兒之後落點不對,三不知的還把自己的耳朵抽一下子,刀割一般。有人在旁邊兒直咋呼:「用鞭杆裂這個私孩子!」韓富裕急了眼就用鞭杆砸它的屁股,一砸一蹦高,一砸一蹦高,連著砸斷了三根鞭杆,他和那馬都大汗淋漓了,他砸不動了,那馬也蹦不起來了,它就老實了,任誰騎都乖乖的了。劉乃厚說:「這不還有點男子漢的勁頭兒嗎?」

韓富裕說:「惹急了我還敢殺人哩,不知道我三等功兩次是怎麼立的。」

韓富裕馴好了馬,就找著王秀雲和劉玉潔磨磨嘰嘰地要參加她們那個宣傳隊。他問劉玉潔:「你那些節目裡就沒有個壞傢伙?咱演不上好人,演個壞傢伙也行啊!」

劉玉潔說:「還真沒有壞傢伙哩!」

「沒有壞傢伙的節目可就一般化了。」

「一般化就一般化唄,它就是沒有,我有啥辦法?」

韓富裕就說是:「編節目的人沒水平,沒有壞傢伙怎麼能熱鬧?是不是呀楊秘書?哎,你編一個不行嗎?你不是挺能編嗎?還六十度席什麼的?」

正在那裡看熱鬧兒的楊秘書臉紅了一下,說是:「我試試吧!」

王秀雲就說:「老韓你要讓楊秘書編了節目,你就進來,他要不編,那可就對不起了!」

韓富裕說:「楊秘書你要編個適合我演的節目,你走的時候我牽著馬送你!」

楊秘書就說:「這個事兒得好好琢磨琢磨構思構思!」

楊秘書此次來釣魚臺,經常到劉玉潔家轉悠。因為肖慧娟也在那裡排節目,他兩個又是一起來的,莊上的人就瞎分析,有人問劉玉潔:「那個楊秘書是不是跟肖同志有點小情況?」

劉玉潔很肯定地說:「根本就沒影兒,慧娟能囉囉他呀?他那個大舌頭擱嘴裡放不開似的,整天雪啊雪的,那還不把慧娟給雪煩了?」

「那他相中誰了呢?反正是有情況!」

劉玉潔說:「看他的眼神兒還看不出來呀?」

「那就是王秀雲了,是王秀雲定了,怪不得他一來劉子厚就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呢!」

「他憑什麼臉不是臉鼻子不是鼻子的?單相思罷了。」

「那楊秘書不是單相思了?」

「誰知道?」

王秀雲還真是有點小虛榮。她長得很漂亮,穿得很板整,說話講究個思想性兒,好像有不少文化似的。其實她識字不多,她連「從今後咱娘們兒不打也不罵,我要是再罵你把嘴縫煞」的「煞」字也不認識。她悄悄跟玉潔的弟弟小霄打聽,小霄剛上一年級,也不認識,他說:「你不會問問楊秘書和肖大姐呀?」她說:「行,我問問!」可後來她問了劉玉潔也沒問他倆。

王秀雲放不下「文化不少」的架子,被安排的角色格外多,在《小借年》裡當妹妹,在《小姑賢》裡當媳婦,所有的小舞蹈和表演唱裡也都有她。她背臺詞背得就很艱苦,有時背得晚了就不回去了,跟玉潔和慧娟擠在一個炕上睡。小霄也經常在那裡玩兒,玩著玩著就睡著了。有天晚上他正睡得迷迷怔怔,王秀雲竟然將他抱起來把尿呢,像把吃奶的孩子撒尿似的。他在她懷裡蜷曲著彆彆扭扭,根本就撒不出來,他身子一掙站起來了,她就一屁般坐在了地上,她還吃吃地笑呢。她是個好脾氣的人。若干年後,劉玉霄稱那個冬天是個溫暖的冬天,也包括這些小小的細節在裡面。

別的姑娘們晚上也常常不回去。她們擠坐在炕上為劇中的人物操心,議論男人們的缺點,嘲笑韓富裕抗美援朝是怎麼抗的,沒個穩重樣兒,連個飯也不會做,就知道做炒麵,還怪注意發揚志願軍「一把炒麵一把雪」的傳統呢!劉子厚則有點酸文假醋,會開個收音機就學得來撇腔,小分頭兒梳得錚明,小領口還縫著襯領兒,他那個娘也是不好惹的主兒,比《小姑賢》裡那個婆婆不差半分毫。那個楊秘書呢?嘴不小,舌頭也怪大,怎麼長得來!玉貞社長最噁心他了,說他名副其實?哪裡是名副其實呀,是言過其實。她們議論楊秘書的時候,王秀雲的臉確實就紅了一陣兒。

臺詞背得差不多了的時候就開始對臺詞了,以劇組為單位。那天下雪,《小借年》劇組在劉玉潔那屋裡對,當然就坐在炕上,腿上蓋著棉被。肖慧娟在《小借年》裡扮嫂子,王秀雲扮妹妹,那個窮秀才就由劉子厚飾演。劉子厚先前演過多次,臺詞是熟之又熟,但肖慧娟在場他思想放不開,表情不自然,且不自覺地將方言向普通話靠攏,聽上去即不倫不類。王秀雲也發覺他神色太拘謹,就讓他「放鬆一點,過去怎麼演現在還怎麼演,這麼緊張幹嘛呀?」劉子厚就越發地臉紅脖子粗,連眼神也不敢與她相對了。

韓富裕來了,他來到就搓著手在炕下轉悠,眼睛瞅著炕,嘴裡直嘟囔:「好傢伙,還怪冷哩,簡直讓它凍毀了堆呀!」

王秀雲說:「冷就上來坐唄!」

韓富裕忙不迭地就脫鞋上了炕,將腿伸到棉被下,他那雙長腿就把棉被撐成了個小帳篷。他說是:「全世界數著這地方暖和,好傢伙,那個楊秘書還行來,說編就編了,還真編了個有壞傢伙的節目,叫智殺大金牙!那個大金牙非我莫、莫屬!」

肖慧娟就笑了:「這回你那兩個大牙可派上用場了,這叫因地制宜!」

「楊秘書還編了個表揚我的節目呢!」

王秀雲說:「表揚你什麼?」

韓富裕神秘地笑笑:「暫時保密,早告訴你了,演的時候就不新鮮了。」

劉子厚不耐煩地說是:「別囉囉這個了,還是對臺詞,剛才對到哪裡了?」

三個人又一遞一句地對臺詞,沒韓富裕的什麼事兒,他就倚在牆上閉眼作瞌睡狀。不大一會兒,王秀雲突然臉紅紅地下炕出去了。劉子厚見她出去也跟出去了。

屋裡的肖慧娟就有點奇怪:「正對得好好的,怎麼一下都出去了?」

韓富裕說:「解手去了吧?」

「解手還能一塊兒呀?」

「那就是單獨談談去了,劉子厚那腔撇得也太玄了,唱個熊呂劇撇腔幹嘛!王秀雲是團支部書記不是?她可能不好意思守著咱們說他,個別談談去了,這叫注意工作方法,嗯,單獨讓女同志指指缺點確實是不錯呀!」

「有什麼不錯的?」

「那就是談到相當程度了。」

「你還怪有經驗哩!」

「宣傳隊嘛,也就是談個戀、戀愛什麼的方便點兒,平時哪有功夫互相了、瞭解呀!」

肖慧娟笑得嗝嗝的:「怪不得你積極要求參加宣傳隊呢,連演壞傢伙也不嫌!」

韓富裕不好意思地笑笑:「個人問題只能依靠組織解決,嗯!」

他的個人問題確實就是下年又成立宣傳隊的時候給解決的。

不一會兒,外邊兒的兩個又進來了。三個人接著對臺詞,配合得很默契,對得很熱鬧。韓富裕在旁邊兒猴猴著臉兒看看這個看看那個,自己也覺得沒意思,說聲:「你們先對著,我到別處去看看,這個進度問題還得抓緊哩,嗯!」就去了。

排節目的時候就熱鬧了,韓富裕指揮人把打麥場上的雪掃出一塊空地兒來,劉玉潔就在那裡教一個拿著扇子一扭一扭的小舞蹈。扇子的邊沿都粘著五顏六色的綵綢兒,那些東西在冬日的雪地上翻動起舞,時而還組成個圖案什麼的,格外好看。看熱鬧的人就分析,今年的節目肯定錯不了。

袁寶貴和穆子明從西魚臺回來,對高階社領導班子的人選提了個方案,向劉曰慶和劉玉貞徵求意見。這個方案是:社長還由劉玉貞擔任,書記由西魚臺的書記高慶餘擔任,劉曰慶任副書記,吳慈茵和西魚臺原來的社長任副社長。

袁寶貴說:「這還是個初步方案!」

穆子明則說:「是主導性意見。」

不想劉玉貞堅決要辭職,堅決不幹社長了,工作組的人和劉曰慶全愣了。

袁寶貴說:「對這個方案有意見可以提嘛,幹嘛要辭職呢?」

劉玉貞說:「意見是有,就是我沒意見也一定要辭!」

袁寶貴說:「先談談你有什麼意見?」

「劉曰慶為什麼不能當書記?」

「考慮到他年齡偏大,又沒文化,今後的工作政策性會更強,還是當個副手多起些參謀作用!」

「高慶餘我熟悉,他也不識字,他和劉曰慶同歲,劉曰慶年齡偏大,他年齡就不偏大?你們其實是嫌劉曰慶思想保守是六十度對不對?」

穆子明提醒她:「有話慢慢說,要注意態度!」

袁寶貴說:「不要緊,讓小劉說完!」

劉玉貞接著說:「他怎麼成了保守的,楊秘書在這裡,你們問問他就知道!我一直維護公家人兒的面子,不跟上級反映,可你們還認了真,現在我就不能不說了,那個保守是劉曰慶大叔主動當的!」

劉曰慶說:「這孩子,說這個幹啥!」

袁寶貴就問楊秘書:「怎麼回事兒?咹?」楊秘書臉通紅,說是:「會下再說,會下再說!」

肖慧娟把大概情況說了說,袁寶貴就笑著說:「原來是這樣,哈哈哈——,小劉還有什麼意見哪?」

「吳慈茵當副社長我也不同意。她人是不錯,遭遇也值得同情,可咱不能拿個副社長來安慰她,副社長她當得了嗎?她有心思幹嗎?」

袁寶貴說:「小劉你也太驕傲了,人家還沒當,你怎麼知道當不了?」

劉玉貞流著眼淚激動地說:「我驕傲也就驕傲這一回吧,反正我是不幹了。」

袁寶貴說:「你一個黨員,又是社長,勞模,怎麼能說不幹就不幹了?」

劉玉貞哭喊著:「你們就認得我是黨員、社長、勞模,可我也是女人啊!姑奶奶三十了!姑奶奶要嫁人了!」說完,跑了。

人們一下子沉默了。半天,袁寶貴問劉曰慶:「她有物件了嗎?」

劉曰慶說:「這個事兒我還真不知道哩,她從來沒跟我說起過,我也一直沒想起來問!」

袁寶貴說:「人家一個閨女家,怎麼能好意思跟你說?」

之後,袁寶貴找劉玉貞個別談話:「那個初步方案確實有點欠考慮,我把小楊好好訓了一頓,他也表示承認錯誤;可你幹嘛要辭職呢?想結婚也不一定非辭職不可呀!」

劉玉貞像一下憔悴了許多,她眼淚汪汪地說:「要說對釣魚臺的感情,誰也沒有我深,我當了十年村長,三年社長,現在又正紅火著,我就願意辭嗎?可誰讓我是女人哩!」

「你有物件了?」

「是我小時候父母給定下的!」

「你還挺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

「父母在世可以不聽,父母去世了就不能不聽!」

「他是幹什麼的?」

「農民!」

「把他調到咱們社,弄個倒插門兒怎麼樣?」

「我也不是沒想過,也多次跟他商量過,可他家就是不同意我有啥辦法!」

「往你家來的路上,我還琢磨著給你介紹個脫產幹部哩?」

玉貞苦笑一下:「用不著了,人家能等到現在就不容易了,咱怎麼能對不起人家?要找脫產幹部我早找了!」

「這麼說你是非辭職不可了?」

「對!」

看看沒有挽回的餘地,袁寶貴就走了。若干年後,袁寶貴見著當了作家的劉玉霄,提起這事兒仍感慨不已:「農民啊,到底是農民啊,那麼好的一個同志!」

十一

儘管劉玉貞囑咐劉曰慶和工作組她辭職的事暫時不要傳出去,可人們還是陸續知道了。農村是沒有什麼秘密能保得住的。人們開始還不相信,都說她還正兒八經地抓工作呢,還派人去縣城木業社定做馬車呢,楊秘書編智殺大金牙的活報劇找她瞭解情況的時候她還咯咯地笑呢!慢慢地就半信半疑,有人看見她經常一個人在村外這裡那裡地走呢,她還挨家挨戶地串門兒囑咐這囑咐那呢,劉曰慶有一次從她家出來眼圈兒還紅著呢。後來就都信了,男女老少都湧到她家去看她,韓富裕去看她的時候還掉了眼淚。

劉乃厚追在劉子厚的屁股上說:「你把那個無線電讓我單獨聽五分鐘行吧?」

劉子厚對那玩意兒已經不寶貝得要命了,就說:「行,別弄壞了。」

劉乃厚把那個無線電抱到自己家裡,把旁邊兒那個要經過縣委批准才能開的旋鈕兒就給開啟了,他哭喊著說:「毛主席啊,我是劉乃厚啊,上回我說的那個情況不屬實啊,劉玉貞當社長那是沒有比啊!您無論如何要指示山東省委讓劉玉貞收回辭呈啊,我以後堅決克服愛顯能愛瞎囉囉的毛病,當一個以實求實的好社員哪!劉乃厚這裡向您磕頭了,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磕頭畢,情況就這麼個情況了,嗯!」那個無線電光哧哧地響,沒有答覆。他估計是毛主席沒在旁邊兒,別人不好答覆。但不要緊,只要有人聽見就行了,那就會稟報給毛主席。就是沒人聽見,他做了這件事之後心裡也寬慰了。我劉乃厚做過多少讓自己愧疚的事啊!

釣魚臺高階社領導班子的人選最後是這樣定的:高慶餘任書記、劉曰慶任社長,王秀雲和西魚臺農業社的社長任副社長,劉子厚任總會計。袁寶貴曾徵求過吳慈茵對幹副社長的意見,吳慈茵不願幹,就換成了團支部書記王秀雲。成立大會上,當主持會議的穆子明把這個結果一宣佈,劉乃厚忽地站起來「哎」了一聲,爾後尋思尋思又坐下了。

那個成立大會劉玉貞沒參加,她到離釣魚臺八里地的她未來的婆家去了。釣魚臺第二天演節目的時候,她就把她未來的婆婆用獨輪車推來看節目。那是個矮小的兩邊兒太陽穴都貼著狗皮膏藥的老太太,人們從她的形象上推斷她的兒子,心裡暗暗地為他們的女社長惋惜。

節目演得不錯。智殺大金牙的那個活報劇特別受歡迎。韓富裕的那兩個大牙確實就派上了用場。他把它們用包香菸的錫紙那麼一包,馬褲那麼一穿,整個一個大金牙。吳慈茵的角色是由肖慧娟演的,劉玉貞的角色就由王秀雲飾演,她一上場,下面立即爆起了熱烈的掌聲,長達五分鐘之久。王秀雲在臺上沒法說臺詞也鼓起了掌。劉玉貞在臺下淚水嘩嘩地站起來連連鞠躬。半天,劉乃厚上場了,他的角色仍由他本人演,他在臺上故意出洋相,屁股一撅一撅,八字腿一甩一甩,卓別林樣的,又引得臺下爆起陣陣笑聲。

楊秘書編的另一個叫《送肥》的節目,劉曰慶不怎麼滿意。說的是韓富裕挑著尿去澆菜園,路遇書記劉曰慶,劉曰慶給他講了講集體主義,他就來了積極性兒,把尿倒進農業社的麥田裡了。但編得太簡單,沒有個思想鬥爭的過程。劉曰慶說:「該編的時候他不編,不該編的時候他瞎編,沒思、思想!」

隨後那整個一個冬天,釣魚臺真是熱鬧!天天敲鑼打鼓,人人喜笑顏開。人們由互助組到初級社再到高階社的歷程中,就估計出下一步肯定還有更高階的東西在等著他們,比方機械化、電氣化了什麼的。人們對社會主義的感受真是很具體,真是越奔越有勁兒,越奔越有奔頭。

來年的早春二月,劉玉貞出嫁了,是韓富裕牽著馬送的她。釣魚臺人全體出動,送出三里多地去。劉玉貞離村的時候大哭一場,到了她婆家還淚水不幹。她婆婆後來不是這裡疼就是那裡癢的時候,常提到這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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