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文慧當然就是很熱情的了。
她離休了,門庭冷落了,有失落感也已好長時間了。她唯一的精神安慰是女婿劉玉霄在她身邊。她對另外兩個女兒一個女婿一概瞧不上眼兒,她跟玉霄說:「你瞧那一個個的德性,小痞子似的,什麼打扮兒!那個頭髮,還現代派呢!現代他娘個×呀!」
玉霄笑笑:「您這是代溝兒呢!」
她對已經到了結婚年齡但仍未找物件的肖三特別不順眼兒:「她整天晃啊晃的,想幹什麼?這是個危險人物定了,說不定什麼時候,她就會做出點讓你吃驚的舉動來!」
玉霄說:「她不是正讀研究生嘛!」
「菸酒生吧!」
而肖三則與肖蒙夫婦結成了統一戰線:「整個地來了個大顛倒,好像劉玉霄是她親生的,而我們不是一樣。」
「更年期啊這是!」
「媽媽和大姐夫是咱們家的常委呢!一切都要他兩個研究決定之後才向我們公佈呢!」
「可不?」
肖三有一次對劉玉霄說:「你才危險啊,你把這個家整個地佔領了,整天大公雞似地在這個家裡走來走去,你很會討好媽媽呀,寫了一本歌頌她的小書,她整天愛不釋手呢,她不知怎麼待你才好呢!」
「我大公雞似的在這個家裡走來走去了嗎?」
但說歸說,肖三跟肖蒙並不真的跟他過不去,有事也總愛找他商量。她倆都覺得這個家還就得有這麼個人走來走去。肖三對玉霄的兒子小沂也特別好,小沂每天上幼兒園都是她接送。她叫他小沂,他叫她小姨:「我們都一樣,都是小姨!」
「誰跟你一樣啊,你是外甥狗,吃飽了就走!」
「你才是狗呢,還咬我的小雞兒!」
「你個小壞蛋,以後我不送你了!」
「誰讓你送啊?弄得小朋友們都問我‘那是你媽媽呀?’怪不好意思的!」
肖三的臉就紅了:「你個沒良心的小壞蛋!」
曹文慧對玉霄偏愛一些,那本小書當然就是其中的一個原因。那本小書讓她覺得這一生沒有白活,還有閃光和值得炫耀的地方。她對玉霄的感情就比一般的母愛還要多些東西,她把他當成了後半生的依靠和指望。
沂北縣領導人注意到這是個講究的公寓中非常寬敞的單元,六個房間。會客室樸素而又大方,特別是那用沂蒙山織錦做成的沙發巾,讓他們覺得格外親切。顯得有點慌亂的曹文慧是個六十來歲的老太太,頭髮全白,但皺紋很淺,她的臉型依然保留著年輕時候俊美的輪廓,他們從那本小書中的描寫及肖英身上都能想象得出她年輕時是何等的英武漂亮。她的氣質使你想到這樣一種型別:業務老太。這種老太既不同於馬列主義老太太,也不同於夫貴妻榮或兒貴母榮的幾品夫人。她們先前有某種專長,在某個部門掌過實權,知道要幹成某件事須經過什麼程式,辦什麼手續,蓋多少公章,關鍵在哪裡;也喜歡看檔案,但往往僅對檔案中的數字感興趣;喜歡管閒事,但絕不空發議論,要麼不管要管就管到底,且管得很有章法;當然還喜歡聽點好話,擺擺老資格什麼的。
沂北縣領導人彷彿做過調查似的,知道怎樣討好這位老太太。當然就要先談那本小書及其女婿:那本小書在沂蒙山怎樣家喻戶曉,人人皆知,像專門組織了傳達一樣;想不到我們縣還出了這麼個人才,他可真會寫材料,怎麼寫的來,那麼長……還要管她叫大姐,「沂蒙人民懷念您啊曹大姐!」
就把曹文慧撫慰得很舒坦,笑嘻嘻的:「那是小說,有虛構的成分在裡面!」尚縣長後來說,她的口音基本上是沂蒙山方言,差別只在於多了個「在裡面」,「有虛構的成分」就行了,她還要加個「在裡面」。
一切都不出沂北縣領導人之所料,當曹文慧盛情招待過他們,看起那份寫得很慘的調查及附表的時候,果然不等看完就傷感動情起來了:「這些都是真的嗎?」
「一點不假!」
「那條沂河也幹了?有六個鄉長年吃不上水?」
「可不!」
「又出了將近百分之四十的文盲?」
「嗯!」
「你們是怎麼搞的?」
這更在預料之中了,四條!特別是由於極左路線的長期影響那一條,他們果然就作愧疚狀並跟她探討:「為什麼越是老區,極左路線的影響就越厲害呢?」她果然就沒回答上來。
曹文慧當即摸起電話,要到了一位先前名字經常見報而近幾年很少露面的領導同志家裡,把沂北縣的情況簡單說了說:「什麼?一百四十七個貧困縣裡面沒有這個縣?哎呀,您還不知道嗎?沂蒙山人老實,有困難也不說困難,說困難也不知道到哪裡說?對,是第一次來,就在我家裡,我身體很好,血壓不高,哎呀,可不是當年的那個小曹了,老了,好,您定吧!」
曹文慧打完電話,跟那幾個惶恐得嘴還張著的沂北縣領導人說:「住下了吧?」
「住下了!」
「林老答應安排一下,親自聽聽你們的彙報!」
「那可太好了!」這就呈上表示心意的土特產,當然就是蠍子知了,栗子核桃,文房四寶中的一二寶,大包小提溜兒,很多很重。曹文慧執意不收,說是「貧困縣搞這個幹嘛!」他們就說:「是肖英同志買的,是送給我們那位老鄉作家的,嗯!」
這邊廂肖英埋怨玉霄:「都怨你,不讓你寫那個內參嘛你不聽,這不,人家跑到你門兒上活動扶貧款了吧?」
玉霄說:「這也算是個進步啊,可縣裡就能直接跟中央要?」
「有好幾個縣已經要回去了呢!」
肖三嘻嘻地闖進來:「哈(喝)酒!我個人的意見是先哈酒!」她顯然是在模仿那幾個人,「一看就是些土皇帝,全中國的縣太爺都一個臉模樣,臉上的肉統統往橫里長,這與他們整天肥吃肥喝缺乏節制和經常板著臉孔訓人有關!」
肖英說:「你這麼刻薄幹嘛呀?他們畢竟還做著實際的工作!」
「你還不回來呀?一個鄉長就把你拴住了?你這樣的,在長安街上隨便扔一塊石頭就能打倒好幾個!」
肖英看一眼玉霄:「這話好耳熟啊,好像什麼人跟我說過!」
「你再不回來,我可要——把你的地兒給佔了!」
「不回來好啊,給你空著地兒呢!」
「瞧,你臉上的肉也快橫起來了!」
「別噁心我了好不好?」
肖三拽起小沂:「走,跟姥姥睡覺去,別噁心著大鄉長!」
小沂摟著肖英的脖子不給她面子:「我不,我跟媽媽睡!」
肖三說:「這麼大的男子漢還跟媽媽睡,不丟!」
小沂說:「你才丟啊,還咬我的小雞兒呢!」
肖三的臉刷地紅了:「你瞧你們的好兒子!」
肖英說:「你怎麼可以咬他那個?」
就把肖三給羞跑了。
曹文慧過來問肖英:「你們那裡還這麼窮?」
「可不咋的!」
「你以前回來可沒說過呀!玉霄也沒說!」
肖英說:「以前敢說嗎?一說就是誣衊三中全會以來的大好形勢,到現在我們縣也不敢在本地區說窮啊,去年還是翻番縣呢!」
玉霄說:「吹上去了,不好改口了!」
「你玉貞姐家怎麼樣?」
「她家還行,中等水平吧!」
曹文慧將小沂抱走之後,肖英盯著玉霄說:「肖三說的,我信!」
「你信什麼?」
「佔我的地兒!」
「簡直是扯雞巴蛋呀!還懷疑起自己的親人來了呢,還不到更年期的年齡啊?」
「你甭給我打馬虎眼,姐夫小姨子兒,擠眼弄鼻子兒,時間長了還能有好事兒?」
「說的不幹,乾的不說!」
「你這麼相信她?她說得出就做得出!」
他將她攬到懷裡:「算了,還認了真呢,跟真格的一樣!」
她掙扎開身子:去去去,我累了,跑了這麼遠的路你還……
「整個一個性冷淡!」
她躺在床上之後還哼了一聲:「有媽媽在家諒你們也不敢!」
那幾個人彙報的結果是:戴帽兒撥到省裡六十萬,先解決六個鄉的人畜用水問題。那幾個人一高興,就向曹文慧透露了一個資訊:下一屆提名肖英為副縣長候選人是沒有問題的,常委們已經通過一次氣兒了,一致同意嗯。曹文慧笑笑:「該不是與這件事兒有關吧?」那幾個人就說,當然不是!主要是根據她的德才表現,就是這事兒辦不成,該怎麼提還怎麼提。
轉年,曹文慧又找門路替他們爭取到了一筆聯合國的外援,搞了一個旨在解決沂河沿岸三縣人畜用水和灌溉問題的三沂工程。沂北縣領導人就建議地區聘請曹文慧為三沂工程的顧問。曹文慧巴不得有點事兒幹,而搞水利工程又正是她的老本行,待外援專案意向書簽定之後,她就去了沂蒙山。劉玉霄想跟她去來著,曹文慧不同意,說是以後再去吧,別讓人家覺得這個工程是咱自己家的事兒似的,肖英在那裡也不要參與。
肖英的耽心不是多餘的。曹文慧一不在家劉玉霄的處境就很尷尬。那個肖蒙倒是很老實,也不怎麼給他出難題,但很摳兒。她兩口子常年在家裡吃飯,從來不繳一分錢。她愛人小吳在一個虧損單位當倉庫保管員,年輕輕的也不思謀著上個電大學個習,也不學點技術改改行,就這麼幹靠著,整天除了發牢騷說怪話就是向玉霄打聽曹文慧有多少錢。玉霄說:「我怎麼知道?」
他就說:「你謙虛,你不知道誰知道?你比她自己還知道。」
「你幹嘛不直接問問她呢?」
「開玩笑,她看著我就噁心,我怎麼敢問?估計多了沒有,連同咱岳父落實政策補發的工資,四五萬是有!」
玉霄說:「我希望她有這麼多!」
他說:「如果沒這麼多那就有問題了,你看咹——」之後就一筆一筆的算。他只算她的收入,而不算她的支出。玉霄想向他指出這一點,一是礙於情面,二是想到自己爺倆兒也在這個家裡吃,雖然繳了錢,但你不能五十步笑一百步。而且這兩口子除了摳一點之外,也還比較勤快,像買糧換煤氣這些事,小吳主動就幹了。他還開玩笑呢:「我出力,你出錢,辦個義學不費難。」他當然知道他在這個家中的地位,就老巴不得玉霄能出點什麼事兒。玉霄有篇小說引起過爭論,他在某個刊物上看見了,就在曹文慧面前大驚小怪:「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呀,這個意識形態領、領域不好研究呀,白紙黑字的比處分決定還厲害呢!」就把曹文慧嚇得了不的,讓玉霄將所有的爭鳴文章都拿來看了還是不放心,囑咐他以後多寫些反映主旋律的東西,拿給領導審查了再發表。
小吳對作家離婚之類的事也特別感興趣,不時地就跟玉霄打聽誰誰誰離婚了你知道嗎?還特別寬容,說是這算不得什麼事,屬小節。他還總愛把玉霄和肖三往一塊兒扯:「姐夫搞創作,肖三搞評論,你倆算得上是相得益彰珠聯什麼合來著?」
肖蒙說:「整個一個二百五,不會說別說,是璧合,懂嗎?」
小吳就嘻嘻地說是:「璧合對,珠聯了還能不璧合?」
有時四個人正說著話,小吳還往往給肖蒙一個眼神兒,然後一起躲開,讓玉霄跟肖三單獨在一起呢,像是故意給他倆提供什麼方便似的。肖三呢,也不在乎,嘴上說著小吳這傢伙整個一個小市民又是心理特別陰暗什麼的,可逮著機會就愈發地跟玉霄表示親近,像單獨跟玉霄去看電影啦,走在路上的時候還挎著玉霄的胳膊啦什麼的,我行我素。
肖三長得很漂亮,身材很好看。肖家三姐妹一個比一個高,一個比一個漂亮。肖英和肖蒙是在沂蒙山出生的,只肖三一個生在北京。小吳說,從她們的身材上可以看出當時的生活水平。他還拿她仁跟宋氏三姐妹作比較呢,說是宋慶齡和她的姊妹們分別佔著一個德、才、貌,而這姊妹仁除了大姐佔著一個德字外,才貌全讓肖三給佔去了,沒肖蒙的份兒。肖三也自我感覺良好地說是你這不還有點自知之明嗎?
玉霄一直認為,肖三是個嬌生慣養不拘小節有點懶和饞的女孩子。一個屋頂下住著,一個鍋裡摸勺子,且始終從兄長的角度來看她,他當然就比別人更容易注意她的缺點。比方她的房間她自己就很少拾掇,床上皺皺巴巴,被頭一抹油垢,桌子上亂七八糟。你若在街上遇見她,你很難將她那個漂亮、高雅和瀟灑的勁頭兒跟她髒兮兮的被窩兒聯絡起來。曹文慧有一次跟玉霄說,現在每家都有這麼一個,你看著她在外邊兒人模狗樣的小姐似的,高貴得不得了,可你到她屋裡一看呢,就露餡兒了,純是個狗窩,怎麼長得來!也不臉紅。她經常穿著睡衣就在家裡走來走去,她說玉霄大公雞似地在這個家裡走來走去的時候,玉霄說我可是沒穿著睡衣呀!她也照穿不誤。她瘋起來還攬著玉霄的脖子很響亮地親那麼一下呢!玉霄將她推開,「去去去!」她就說,還是作家呢,狗屁作家!
她先前對玉霄非常崇拜。她認為他是個人奮鬥的典範。一個農民的兒子,隻身從那樣一個貧窮落後的地方出來,闖蕩到現在這個樣子很不容易,而他的作品也充滿著智慧和才氣。她大學畢業時的畢業論文就是一篇系統評論玉霄作品的作家論。她認為他是最早將筆觸轉向表現沂蒙山人生存狀態的作家之一,始終注重一種原汁原味兒的審美追求。他有三個善於:善於到人民群眾的原色生活裡去發掘藝術創作的源泉,善於用平淡從容的口吻讓人體味一種難言的苦澀,善於以喜劇的形式展示民眾性格的弱點,還格調清新語言幽默什麼的。玉霄當然就很高興,說是:「看不出瘋瘋癲癲的個小妮子還有點小道道哩,是你自己寫的?」
肖三嗔怒地說是:「瞧不起人呢,人家做了一個多月的準備,整了三個通宵才寫出來,你還懷疑人家。」
玉肖就說:「嗯,不錯,知我者,肖三也。」
「那你得好好慰勞慰勞我!」
「那當然,請你搓一頓兒怎麼樣?」
「你就知道搓一頓兒,我要你來點精、精神鼓勵!」
「那好,你聽著:‘肖三同志在寫畢業論文中,積極肯幹,任勞任怨,工作努力,成績顯著,特發此狀以資鼓勵’!」
「還沒蓋公章呢!」
「蓋在哪兒?」
肖三將臉湊到他跟前,鼓著腮幫子:「這兒!」
玉霄一高興就在那地方親了一口,她則像真得了獎狀似的,拉著他連蹦加跳地瘋了一陣兒。完了,說是:「你剛才管我叫什麼?」
「肖三啊!」
「不是,剛開始的時候,叫我小妮子?」
「小妮子怎麼了?」
「這個叫法特有味兒,我就願意你叫我小妮子。」
可肖三讀研究生沒兩年,就把玉霄的作品批評得一塌糊塗,說他滿腦子的農民觀念、傳統觀念、道德觀念,缺乏現代意識環境未來意識,有點幽默也是農民式的小幽默小調侃。他讓她批評得心裡沒底了,不知寫什麼和怎麼寫了,懷疑起自己是不是搞創作的材料來了。她就領他參加各種各樣的沙龍和講座,讓他長長見識,開開眼界。那些新潮人物滿嘴的新意識新提法,又是符合座標交叉點什麼的,就讓玉霄雲裡霧裡,自慚形穢。他們對他的作品不甚了了,對他和肖三的關係卻津津樂道。肖三有一次領他去參加一個專題討論中國情人現象的討論會時,一個外號離婚大師的新潮詩人就說肖三是從理論和實踐的結合上解決了問題,活得多麼英勇!他還賦詩一首呢:「守住他,守住這折磨你靈魂的冤家,莫讓肥水外流,自己慢慢地消化。」而肖三則不置可否,笑嘻嘻地說句「神經病」就算完。她彷彿要故意造成這麼個效果。玉霄一會兒就出來了,肖三追出來:「怎麼了?」
玉霄氣鼓鼓地說:「這就是你的現代意識之一種?」
肖三就說他不可救藥,重視現象而忽略本質,重視結果而忽略過程。
玉霄就覺得她確實是大了,有點危險了。他有一個強烈的預感,這個肖三確實是要做出點什麼事情來的。果然,當曹文慧去沂蒙山不久,肖英來信報平安的時候,肖三見了說是:「我看看大姐的信行嗎?」
玉霄說:「行,看吧!」
肖三粗粗地瀏覽了一眼就說:「這哪是夫妻間的通訊啊,簡直是公函哩!」
玉霄說:「老夫老妻了,哪能跟戀愛期間似的!」
「關鍵不在這兒!」
「在哪兒?」
「你跟我大姐之間有愛情嗎?」
「這是怎麼說話呢?我們怎麼沒有愛情?你瞧,她的照片我都隨身帶呢!」玉霄說著就從上衣兜兒裡掏出了個夾著肖英照片的錢夾子給肖三看。肖三看也不看嘻嘻地說是:「你緊張什麼?愛情是不用顯示的,這不說明問題。」
「怎麼才能說明問題?難道我倆關係不好嗎?」
「好,問題是太好了。」
「這就讓人不明白了,好,還算是沒有愛情?」
「你倆好得跟兄妹一樣,不像是兩口子,你瞧你倆的臉模樣走路說話多麼相像!我有時甚至懷疑你跟媽媽的關係,說不定你真是她生的哩!」
「簡直是胡扯,你怎麼會有這種想法?」
「我說不清,總之是我覺得你跟大姐像兄妹而不像是夫妻,你的小說裡不也寫著嗎?媽媽還沒結婚的時候晚上摟著你,而你則含著她的奶頭兒?」
「那不是小說嘛!」
「你的小說寫的都是真事兒,你不怎麼會虛構,聽說大姐小時候,媽媽沒奶,你揹著她這家那家的讓人家輪著餵奶?」
「我忘了,也許有這事兒,可這能說明什麼?」
「媽媽始終把你當作長子看待,姐姐呢,則始終把你當作兄長看待,你們都沒有衝破這種道德觀念的籠罩,而錯把親情友情當成了愛情。」
「你這是按著書本推理甚至幻想出來的。」
「你不要裝作有愛情的,請問結婚之前你跟大姐正經戀愛過嗎?你們拉過手接過吻嗎?」
「這個怎麼能告訴你,兩口子的事情跟你囉囉什麼!」
「你不要回避,只回答是或者不是!」
「拉過手,沒接過吻!」
「更沒有進一步的舉動了?」
「你這不像一個姑娘應該問的話!」
「我們只是作為問、問題來探討,你們拉手的時候是戀人之間的那種感覺嗎?」
「那當然!」
「既然是,那就不會只是拉拉手就算完,你當時覺得大姐美嗎?」
「不是很美,但比較美。」
「如果她不是曹文慧的女兒,你會跟她結婚嗎?」
「沒有這種如果!」
「你若不跟她結婚,是不是覺得對不起媽媽?是不是不忍心不跟大姐結婚?」
「沒想過!」
「你現在想、狠勁兒想、仔細想!」
「我不跟你瞎囉囉兒,你這是以假亂真,誘使別人按著你的思路想。」
肖三笑笑說:「難道這不是事實?你是不是看重結婚的意義而忽略了結婚的本身?」
「我不懂你是什麼意思!」
「如果撇開其他因素,只是單獨的你們兩個自然的人相遇,你倆會相愛嗎?」
「沒有什麼純粹的自然的人。」
「如果媽媽不是司局級你會愛我大姐嗎?」
「我倆好的時候,你們家正在遭難,我倆定婚的時候,媽媽才剛剛解放。」
「你當時是不是在完成玉貞大姐交給你的任務?不這樣做玉貞大姐就會罵你不仁義?」
「我從沒把結婚僅僅當作一個任務來完成,媽媽和我大姐當時只是一句玩笑話,後來相處覺得還不錯,爾後就戀愛結婚,這不是很自然的事嗎?」
「你覺得幸福嗎?」
「比較幸福!」
「是跟大姐結婚幸福,還是在這個家庭裡生活幸福?」
「兼而有之!」
「我看你主要是作為曹文慧的女婿幸福,就像錢鍾書的《圍城》,外邊兒的人想進來,裡邊兒的人想出去,你是作為進來者的那種幸福。」
「這麼說你想出去了。」
「是的,這是一個讓人說不出什麼味兒來的城堡,你就是一個自覺的維護士。」
「有這麼嚴重嗎?」
「有,我有時覺得你也很可憐啊,我問了你這麼多話,你始終在迴避你自己的感覺,自己的感情,你不是個好作家定了,好好想想吧您哪,仔細想,狠勁兒想!」
這真是個危險的話題,不想還沒事兒,一想就覺得這個小妮子觀察得挺仔細,分析得還有點小道理。玉霄不想也不行了,越是剋制住不想,就越想,像有根線牽著似的。他想起了他和肖英的第一次拉手。
他兩個訂婚的時候,玉貞領著兩人上完了墳,在附近的小山上轉了轉。天氣很好,楊柳吐綠,杏花正開,尚未開花或發芽的桃樹柿子樹也已含苞待放枝條青青,嫩綠的小草在枯草間探頭探腦,偶爾有兩隻蝴蝶在躍躍欲飛……正是踏青的好時光,可玉貞始終在旁邊兒陪著。玉霄回家三天,不是迎來送往說話啦呱,就是陪著曹文慧這家那家地轉,一直沒跟肖英單獨相處過,此時就巴不得跟肖英單獨呆一會兒。他示意大姐先回去,玉貞即將他叫到一邊兒說是:「肖英還小,要不是表嬸子可憐咱,能讓這麼小的閨女跟你訂婚嗎?你比她大好幾歲,可千萬別欺負她呀!」玉霄的心緒就一下讓他破壞了不少。肖英那年十九,個子不高,胸脯平平,仍是中學生的打扮兒,看上去就更小。玉貞走了之後,她問玉霄:「剛才大姐跟你說什麼?」
「讓我別欺負你唄!」
肖英就笑了,說大姐真好,老母雞似的,總愛把弱小摁在她的翅膀底下保護起來,「你能怎麼欺負我呢?」
「無非是不讓我動你唄!」
「我又不是紙糊的!」肖英說著就牽起他的手向山上爬去。她對他小時候的事比他自己還熟悉,她說他小時候罵人罵得還怪花花的,還罵人家小×妮子。玉霄說我這樣罵過嗎?肖英就說你罵了,連玉貞姐都說你這樣罵過呢。她知道的釣魚臺的故事比他知道的還多,她說劉乃厚當了一年的大隊革委會主任,把他岳父鬥得不輕。玉華大哥特別能囉囉兒,還寫詩呢,又是集體勞動好,有人來作證,若再把盜失,找咱可不行什麼的。她喋喋不休地說這說那的時候,玉霄就覺得她有點可愛了。她走著走著,還踮個步跳那麼一下呢。她不跳的時候就挽著他的胳膊。玉霄撫摸著她的手就有點小激動。他剛要擁抱她一下,劉乃厚家那個兔唇兒出現了,他肯定是一直不即不離地跟著他們來著。他怒衝衝地竄到玉霄跟前六親不認地說是:「你是哪個單、單位的?你站住,站好!」
肖英愣怔了一下,繼而咯咯地笑著說:「這是你玉霄爺爺呀,他是海軍呢!」
「什麼思、思想!整個一個資產階級,簡直是給解放軍臉上抹黑呀!」
這個兔崽子八成受肖英的影響,也會說整個一個了。玉霄的興致就讓他徹底破壞了。
此後他們當然也有單獨相處的機會,但玉霄的心理障礙太多。一個從那樣的小山村出來的孩子,找了這麼個北京姑娘做老婆,玉霄當然是很恣運呀,他的感情完全陷在了對曹文慧的感恩戴德中。加之當時的氣候就是那個樣子,所有戀人間的正常舉動都會被認為是不正經,在他,就更認為是對曹文慧的不敬和褻瀆,他確實也就沒存半點非分之想。肖英幾次回北京,兩人一塊兒上街胳膊也挽著,但那僅僅是怕擠丟了或是肖英大方自然的舉動,並不是情慾的覺醒,她是個發育很晚的人。
兩人結婚之後,他發現肖英性格比較執拗,有點男性化的傾向;喜歡引用級別比她高的領導同志的話:「今天尚縣長來了,轉了半天就說了一句話:這個地瓜套種一定要解決,怎麼就不能在地瓜溝裡套種玉米呢?這個事兒得好好落實。」她工作還缺乏條理性,一樣的事兒,她辦起來就顯得格外忙、格外累,給你一個「心眼兒不錯但心慌意亂」的感覺。她當然就不善家務,她那個小廚房永遠讓你插不進腳去,所有的鍋碗瓢盆兒她都那麼當地兒擺著。玉霄說過她幾次:「如果一件東西是由兩部分組成的,你肯定要把這兩部分分開放著,比方油瓶的蓋兒,你倒了油就不會順手把蓋兒蓋上!」她就說你行了行了,我忙你看不見嗎?還粗心,她不時地就將鑰匙丟了或鎖到屋裡了。類似的小事情說起來當然很小,不值得一說,但卻讓你惱火。而每當這時候,他確實也就想到了曹文慧,看著她的面子,算了……這樣想過之後,玉霄就覺得肖三這個妮子真厲害!要命的是她太美,不光美還魅。她穿著睡衣走來走去的時候,她那光潔豐腴的腿和那時隱時現的飽滿而堅挺的雙乳,真讓人眼花繚亂;她那亦嬌亦嗔的神情和種種明顯的暗示,更是撩人心魄。玉霄偶爾想起那位新潮詩人說的「莫讓肥水外流」的話真想不負責任一下,可他面前橫著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曹文慧。
肖三對此當然是明察秋毫洞若觀火了,她在鍥而不捨地挖山不止,還引經據典舉例說明什麼的。她確實就是想從理論和實踐的結合上解決問題。玉霄當然也不是神仙或有病。當她再一次明白無誤地要他掙脫掉幸福的枷鎖,嘗一點真正愛情的味道,玉霄唉嘆一聲「你是要把我放到爐火上烤啊」的時候,她終於撲到他的懷裡了,她發燒說胡話似地喃吶著:「就是要烤你、燒你,燒死你!」……
就把劉玉霄這個東西給嚇跑了,他跑回沂蒙山去了。
曹文慧這一輩子註定要跟沂蒙山連在一起了。她像一棵老樹被挪到了水土不服的地方又挪回來了似的,很快就恢復了元氣,養足了精神,伺機發芽抽枝綻出新花。玉霄從北京跑回沂蒙山就發現她臉色紅潤,神情舒展,身板硬朗,彷彿一下年輕了許多。他百思不得其解,這塊窮瘠的土地對她真的如此重要嗎?真如她所說的是喝了沂河水的緣故嗎?抑或是沂河岸邊的樹行裡留有她青春的身影,釣魚臺的一草一木給她以美好的回憶?或者乾脆就是肖三說的她喜歡充當救世主的角色,品嚐人民愛戴的樂趣?不好理解的。
曹文慧有一次問玉霄:「你知道這條河為什麼叫沂河嗎?」
玉霄說:「是不是這地方一直缺水,龍王爺只允許這條河按每人每天三斤水的流量淌,這麼三斤三斤的叫久了,就叫成沂河了?」
曹文慧說:「那只是一種傳說,實際上這條河應該叫姨河,不知怎麼寫著寫著就寫成了沂河,我看還是寫成姨河有色彩、有感情,黃河也叫母親河不是?你只要喝了她的水,你就會生些親情友情戀情出來,甚至生出一種負疚感,讓你永遠忘不掉她,永遠覺得對不起她。」
玉霄問她:「您這種說法有記載嗎?」
曹文慧說:「所有的記載都是人寫的,你寫出來不就是記載嗎?」
玉霄就很受震動,想不到這樣一個業務老太對沂河竟會有這樣一種富有人情味兒的解釋,她對沂蒙山的適應、迷戀、痴情就是溶化在血液中的了。
曹文慧此次作為三沂工程的顧問,重返沂蒙山之後,當然就先去看了沂河。
那條河確實就乾涸了。
你無法想象這樣一條美麗的河怎麼就會變得如此醜陋,像一條坦露著肚皮的死蛇,黃一塊、黑一塊,偶爾還有一兩窪互不相關的死水,在有氣無力地等待著消失。但有風,風代替了水,在河床上自由自在地漫卷著,肆虐著,不時地有幾股黃風夾著枯草敗葉在橫衝直撞。
釣魚臺那個外號叫楊大學問的神經病楊尚文在那個春天的早晨從緊挨著河堤的那間只能橫臥不能豎坐的窩棚裡爬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不遠處的小山崮上一位滿頭白髮的老太太迎風而立。她的白髮連同她銀灰色風衣斜刺地飄起來,而身子則一動不動,雕塑一般。他猛然就喊了一聲:「死——啊——糝!」他的聲音顫抖,餘味悠長,聽起來驚心動魄。
曹文慧看了他一眼,但並不怎樣的驚奇,她問他走去。
神經病楊尚文是清朝最末一批進士。曹文慧近四十年前在釣魚臺辦識字班認識他的時候就覺得他已經很老了,算起來他該有一百歲了,竟然還活著。她認識糝這個字並知道它是什麼玩意兒,就是跟他學的。她聽說他有學問,想請他當識字班的老師來著,就在沂河的沙灘上找到了他。他留著辮子,稀稀拉拉的幾根黃鬍子,臉很長,一邊的嘴角斜吊著,驕傲自滿似的。他正在那裡用一根棍子寫糝這個字,從蠅頭小楷到大幅巨掣都有,一個個的全是顏體草書,不管你懂不懂得書法,你都會從不同角度覺得那不是一般的好。他問她:「認識嗎?」
曹文慧搖了搖頭:「不認識!」
「念sá,這樣讀:死——啊——糝!」
她對他這種讀法就很吃驚。
「知道是什麼東西嗎?」
「不知道!」
「糝,取牛、羊、豕之肉,三如一,小切之,與稻米。稻米二,肉一,合以為餌,煎之。蘇東坡有詩讚道:香似龍涎仍釅白、味如牛乳更全清,莫將南海金薺膾,輕比東坡玉摻羹。」
她就知道那是一種好吃的東西。
可他就會寫這一個字,別的字是一概不會寫,也不認識。
曹文慧有好長時間鬧不明白這麼一個有學問的人為何單單就會寫這一個字。後來她從劉玉貞的爹那裡才知道是讓日本鬼子給打的。
楊尚文嘿嘿著候著曹文慧。曹文慧走近他問道:「還認識我嗎楊大爺?」
「面是有點熟啊,怎麼想不起來了呢?」
「我是曹文慧啊。」
「啊——」他像剛要回憶起來,一激動卻就趕上了糊塗的那一陣兒,一邊的嘴角斜吊起來:「死——啊——」
曹文慧對他這毛病當然就很熟悉,不以為怪。她注意到那窩棚簷下的矮牆上依然提溜八掛。他所有的家當都在那上面掛著:鏟子、勺子、筐子、辣椒串子……
她問他:「大爺高壽了?」
「記不準了,好幾十了吧!」
「身體怎麼樣?」
「好、好!」他確實就耳不聾眼不花背也不駝。
「能讓我看看您吃的是什麼嗎?」
「看吧。」
曹文慧掀開那窩棚頭兒上用兩塊石頭支著的小耳鍋就愣住了:你永遠想象不出世界上竟會有這種食物!那是半鍋地瓜面兒加蛤蟆肉煮的糊粥,又黑又白、又甜又腥,你看過之後是要命也不想嘗半口的。這就是他終生不忘別的什麼都可以不記得唯有這個能記得的糝嗎?
她怏怏地就離開了。
回到家她問肖英:「那個楊尚文村裡就不管?」
「怎麼不管,他非要那麼吃住有啥辦法!」
曹文慧唉了一聲:「吃那樣的東西竟然還能長壽!」
肖英就說:「關鍵是他不動腦子,有點神經病的人一般都能長壽!」
「什麼邏輯!」
曹文慧來釣魚臺當然又是一番小轟動。劉玉貞、劉曰慶、劉乃厚等老人們自不必說,穿梭般地你來我往地去看她。連劉玉華、韓富裕也有點小興奮,這個說,這回夠縣裡的頭頭兒喝一壺的,把個好好的沂河糟踏成什麼樣子!簡直是破壞生態平衡啊。那個說,是得好好擼擼這些婊子兒,撤他個三倆的職務跟捻死個螞蟻差不多。釣魚臺人看重級別,崇尚大官兒,一般都認為大官兒下來總要擼小官兒們一傢伙。劉玉華還向曹文慧告縣委的狀呢,說是那些東西淨搞形式主義,你那裡冒出個萬元戶,他這裡就七拼八湊地湊,根本不講個實事求是。劉乃厚家那個兔唇兒則自告奮勇要給曹文慧當警衛員,說是「安全問題很重要,不可掉、掉以輕心。」曹文慧就笑了,說是我一個離休的老太太要什麼警衛員。
沂北縣領導人起初以為那個旨在解決沂河沿岸三縣人畜用水和灌溉問題的三沂工程很簡單,錢一到手、水利部門那麼一抓,打上幾眼深水井,將責任制之後被破壞的水利設施一恢復就行了。曹文慧來到之後,他們就重點跟她囉囉沂北縣發展旅遊事業的潛力和優勢,拉她去看牛郎廟、孟良崮和一組未開發的溶洞群。說是山東有一山一水一聖人,還有沂北的溶洞群,是得天獨厚嗯。曹文慧開始懵懵懂懂,以為拉她這裡那裡地看是讓她舊地重遊,激起故土之情,是招待她的一種規格。她去看了那組溶洞群之後覺得確實不錯,是北方很少見的一種特殊的岩層結構。那些奇形怪狀的鐘乳巖、滴水巖、石筍石柱什麼的,你說什麼就像什麼,神話傳說隨便編。她順口說了一句:「嗯,是很有開發價值。」爾後他們就翻來覆去地引用,她開始警惕起來:他們是想從三沂工程的資金中摳出一點來開發那些溶洞嗎?而這絕對不可能。她跟他們解釋,最近那個專家組就要來看的,看了之後要你拿出每一步的治理方案,爾後再根據工程預算分期拔款,三年之內完成,完了還要通過衛星檢測驗收。讓曹文慧高興和放心的是沂北縣領導人都很聽話,她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那個尚縣長說是:「好傢伙,還通過衛星驗收?這麼說咱幹什麼事兒人家都能看見了?怪不得這些年沒聽說往大陸派特務了呢,敢情是通過這玩意兒呀!」
有的就說:「衛星拍地球上的照片連眉毛鬍子都看得清清楚楚呢,誰也甭想胡弄洋鬼子!」
尚縣長問曹文慧:「他們搞得這麼複雜幹嘛呀?又要每一步的治理方案,又要衛星驗收什麼的?」
曹文慧說:「他們是耽心不能專款專用,據說他們在別的地方有教訓,錢撥出去後讓些貪官汙吏給侵吞了,沒用到老百姓身上。」
尚縣長就說:「他們不相信咱們的社會制度呀這是!」
「所以呀,專家組來了之後,你們無論如何不要領他們去看什麼溶洞,你們那點小意圖人家一眼就能看出來,連水都吃不上,還發展什麼旅遊事業?」
尚縣長說:「那是那是,我看不僅不領他們看溶洞,還要適當佈置一下哩,跟沂河沿岸各村打個招呼,那些家裡比較闊氣的,什麼電視機啦收音機啦都藏起來,別擱那裡臭擺,顯得不窮似的。電視機的插座也要拔,你不拔說明有插那東西的玩意兒。」
有人問他:「縫紉機藏不藏?」
尚縣長說:「縫紉機就算了,生活必需品嘛,嗯。」
一時間沂河沿岸各村都動起來了。劉玉霄從北京回釣魚臺的時候,村裡有電視機收音機的人家就正忙著藏。韓富裕說:「操他的,還真跟鬼子來了差不多哩!」
劉曰慶說:「帝國主義沒有免、免費午餐嗯,他不折騰一下能給你援助呀!」
劉乃厚說:「咱就不用藏,到時候讓他到咱家看看,看看有沒有真實性兒。」
楊大學問在河灘上咋呼:「死啊——」
劉玉華就說:「這些東西弄虛作假慣了,不是從左的方面弄虛,就是從右的方面作假,全然不顧三中會。」
劉玉霄就笑了,說是對咱沂蒙山人來說,我看裝窮比裝富還算一個進步哩。
那個專家組的組長原來是北京某大學的一名德國籍教授兼任的,叫德克漢斯,說一口流利的普通話。曹文慧忘記了先前與他在什麼場合有過一面之交,這次在沂蒙山相遇,他還將她認出來了。他聽尚縣長介紹曹文慧當年在沂蒙山戰鬥過,此次又作為三沂工程的顧問繼續為沂蒙山做貢獻,非常欽佩,說她是一個好的山地女戰士。
專家組在沂北縣住了一夜。尚縣長向他們表示歉意,說是條件不好,招待不周什麼的。德克漢斯說很好很好,宴席上那個小動物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尚縣長不解:「小動物?什麼小動物?」
德克漢斯說:「全蠍呀!這裡的蠍子比別的地方還多兩條腿兒不是?」
晚上,尚縣長安排廣播站的人給他們放錄相看,問他們看武打片還是看生活片,德克漢斯說是看《地雷戰》、《地道戰》也行,只要是打日本鬼子的什麼都行。尚縣長就大惑不解,他想不到德國人還會有這種感情。
曹文慧陪他們在沂河沿岸三縣考察了六天,彼此熟悉之後,她才知道這個德克漢斯竟是抗日戰爭時期犧牲在沂蒙山現仍然安葬在臨沂烈士陵園的國際共產主義戰士漢斯·希伯的兒子。此次外援之所以爭取得如此順利,就是他在中間起了作用。他說他小時候曾隨母親來過沂蒙山,在他父親犧牲的地方轉了一圈兒。他來中國工作以後,每年都要來這兒給父親掃墓。他愛人就是一個唱沂蒙山民歌一度很有名氣的中國姑娘。他說著拿出全家的照片指給曹文慧看,那是個純樸俊美的姑娘,穿著連國內也很少見了的那種帶大襟兒的印花布褂子,一看就讓人喜歡。曹文慧讓他下次來的時候帶她回來走走孃家,德克漢斯就說一定的一定的,她在巴伐利亞辦了箇中國工藝品商店,經常小蜜蜂似地飛來飛去的。
曹文慧將這事兒說給劉玉霄聽的時候,玉霄就又受了一次震動,沂蒙山還是有些魅力呀!
肖英發現玉霄這次回來比先前勤謹了許多,神情有點小憂鬱,也不說她「心眼兒不錯但心慌意亂」什麼的了。她問他:「怎麼了,是犯錯誤了,還是做了對不起我的事?怎麼玩兒起懺悔來了?」
他說是:「胡囉囉兒呢,我是看著你跟媽媽風塵僕僕地為我家鄉實實在在地做貢獻,心裡怪愧得慌!」
「你拉倒吧,還風塵僕僕呢,別跟我來這一套!」
「真的,再說我在那裡確實日子也不怎麼好過,領導上老強調部隊作家要反映部隊,可我翻來覆去地就會寫點沂蒙山的東西,別的怎麼也寫不來……」
「那就回來呀,我早就說過你創作的根在沂蒙山,離開沂蒙山你什麼也寫不了,現在才有體會呀?作為一個部隊作家當然要反映部隊,叫我當領導我也得這麼要求,要不,養著你們白吃乾飯呀?」
「真要回來還真有點兒捨不得!」
「這話我說還差不多,你說就幾乎沒資格,北京是你的嗎?不是。你老婆孩子的戶口在那裡嗎?沒有。你只不過在那裡當過幾年兵就是了,在北京當兵的多了去了,當過幾天兵就留那兒,那北京就沒別的人了。你們寫東西的時候怪深刻,又是別人的城市,又是城市孤獨什麼的,怎麼輪到自己頭上就捨不得了呢?」
玉霄就說:「既然你都這樣想,那我有啥可說的?回來就是了,就不知媽媽同意不同意?」
「她的心思你還不知道?總是順著你,怕委屈著你,你自己要回來,她能不支援?她這麼為家鄉拼著命地幹,也為你回來鋪好了路。再說咱們年齡都不小了,確實也該安頓下來了,你要耽心這裡的教學質量,讓小沂在北京上學也行。」
玉霄說:「那就這麼定了,今年是不行了,轉業幹部的名單已經公佈了,明年我早打報告!」
「你真的沒做對不起我的事?」
「這也是我要回來的原因之一,你既然老這麼不放心,那就乾脆讓你整天守著。」
肖英笑笑說是:「諒你也不敢,那句話怎麼說來著?叫‘好酒無量,好色無膽’是不是?」
這中間,肖三就靠肖一雄先前那複雜的社會關係中的一個考了託福。待玉霄跟曹文慧回北京送她的時候,她找機會跟玉霄說:「你確實是不可救藥了,但你要好好鍛鍊身體,我也好好鍛鍊,你們村那個長壽的楊進士給我一個啟示,人的生命如同跑馬拉松一樣,也是有極限的,過了那個極限就是自由王國了,我們都爭取活到那個王國,爾後再自由。現在我請你叫我一聲!」
「叫什麼?」
「叫小妮子!」
他怯怯地叫了一聲,她則學著紅樓夢:「你這個……」她的聲音顫抖,臉色血紅,豆大的淚珠從她那美麗的眼睛裡淌出來,帶著響聲似地滾落下來。她的神情連同她那番關於好好鍛鍊身體的話,就讓玉霄一陣顫慄,心裡生出莫名的恐懼。
轉年沂北縣換屆選舉的時候,肖英還真當了副縣長。劉玉霄趁海軍創作室改為文職的機會也轉業了,沂北縣很快就成立了文聯,讓他做文聯主席。玉霄有點過意不去,覺得一個小縣還成立文聯,跟專門兒為他設的似的,就暗下決心好好幹一番,決不白吃乾飯。
這時候那個三沂工程也竣工了,沂河沿岸三縣分別慶祝了一番。釣魚臺人著重禮儀喜歡熱鬧,少不得又單獨慶祝了一下,還把曹文慧、肖英和劉玉霄給請來了,敲鑼打鼓放鞭炮,扭大秧歌踩高蹺,過節似的。這種場合自然就少不了劉玉貞、劉曰慶、劉乃厚、劉玉華他們。劉玉貞照舊從衣襟底下掏出菸捲兒讓肖英散,劉曰慶跟曹文慧囉囉兒「那年我去北京開勞模會到你家串門兒,肖英才這麼點兒呢,如今都當縣長了。那回你領我去逛動物園你還想著吧?有個狗熊還給我打敬禮呢,咱尋思雖然當上了勞模,可也不能驕傲自滿,就給它還了個禮,這一還禮不要緊,它還要過來跟我握手呢,好傢伙……」曹文慧隱約地記得她領他逛動物園,卻怎麼也想不起狗熊給他打敬禮,她就對肖英說是:「你曰慶大叔的話你聽到了嗎?他是提醒你不要驕傲自滿呢!」肖英笑嘻嘻地說是:「大叔經常給我提醒兒是吧?」
劉玉華賦詩一首:「三沂工程實在好,從此吃水不愁了。國際援助有功勞,還靠表嬸文慧曹。」
曹文慧哈哈地笑著說是:「胡囉囉兒呢!」
孩子們在爭搶著落在地上的未響過的鞭炮,鑼鼓還在敲著劉乃厚轉轉悠悠地又是一嗓子:「別敲了,都別敲了,劉乃武,說你呢,不讓你敲嘛你還敲,年紀也不小了,也別說話了,統統給我跪下,感謝姥娘曹文慧!」他說著就率先跪下了,隨後忽拉跪倒了一片,把曹文慧給嚇愣了。她馬上把前排的幾個扶起來,眼淚汪汪地說是:「你們這是幹什麼啊鄉親們哪?咱這裡的人什麼都好,就是動不動就下跪不好,站起來,都給我站起來!」
劉玉霄心裡也熱乎乎的,他一下明白了些曹文慧母女所說的「沂蒙山是塊讓人負疚的土地,你只要跟它一沾邊兒,就永遠忘不掉它,永遠覺得對不起它」的話,他心裡喊著,快起來吧我本鄉本土的鄉親們哪,你們不起來我可要匍匐在你們的面前了,應該跪下的是我呀!
人們就都起來了。
……爾後,曹文慧要麼北京,要麼沂蒙山地就這麼跑著。她跑來跑去,忙忙碌碌,不太容易在一個地方安靜得住,彷彿要驅趕掉心裡的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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