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個生產隊

縣城意識 劉玉堂 第2頁,共2頁

韓富裕按著劉玉華提供的名單,挨家挨戶地動員了一圈兒,垂頭喪氣地回來了,沒人囉囉兒。人們寧願花錢買票去一個姓曹的個體戶家看電視,也不願排節目了。他們說都什麼年代了,還鼓搗那玩意兒!生產隊的人鼓搗還能掙工分,咱去鼓搗誰給咱工錢?

劉玉華說:「看看,沒人囉囉兒吧?我估計就沒人囉囉兒。」

韓富裕說,「操他們的孃的,什麼覺悟!這個單幹就是有問題,把人心搞散了。」

劉玉華說,「我看也別演什麼節目了,咱們就成立個高蹺隊吧,自願參加,到時候鑼鼓那麼一敲,會踩高蹺的人腳還不癢癢?莊裡莊外地走上兩圈兒熱鬧熱鬧算了。」

韓富裕仍然有點不甘心地說:「看來情況也就這麼個情況了。」

韓富裕的兒子經常從家裡拿雞蛋去那個姓曹的家換票看電視。韓富裕見了說:「昨天晚上看了的怎麼今天還看?翻來覆去地看個什麼勁兒?不會過個日子!」

他兒子說:「你以為電視跟電影一樣老放一個片子啊?今天放的跟昨天的不一樣呢!」

韓富裕不信,說:「他哪有那麼多片子。」

「又不是他自己放的,是電視臺放了,他這裡收的呢!」

韓富裕經不住誘惑,也去看了一回。看完了,他說:「效果不佳,淨下雨點子,這麼個熊玩意兒還賣票,莊裡莊親的怎麼好意思的來!」

他又去跟劉玉華商量:「這個宣傳隊還非成立不可哩,生產隊就不能跟那個姓曹的競、競爭一下,把群眾團結在生產隊的周圍?那個姓曹的有歷史問題呢,還參加過還鄉團什麼的,我看見他就噁心!」

劉玉華說:「現代化的東西怎麼能競爭得過?劉來順那個織布機不就讓些化學的東西衝毀了堆?」

韓富裕說:「操他的,什麼形勢!」

劉玉華就感慨地說:「老韓哪,我看咱倆都犯了一樣的毛病,我留戀集體勞動的氣氛,你迷戀宣傳隊的熱鬧,老想恢復過去的時光,留住印象中的好東西,這可能嗎?你就是把宣傳隊成立起來,製造一點人為的熱鬧又有什麼意思?總覺得有點虛假,遠不是原來的那種味道了是不是?」

韓富裕神情黯然了一會兒死了心,再也不提成立宣傳隊的事一了。

年三十那天,劉玉華召集生產隊的小學生,敲鑼打鼓地去給烈軍屬貼對聯送蠟燭掛紗燈。韓富裕聽見了,從家裡跑出來,遠遠地看著敲鑼打鼓的孩子們,眼眶就有點溼潤。

春節之後,生產隊的十來個小青年踩著高蹺在村裡轉了一圈兒。隊伍很短,場面有點冷清,韓富裕就覺得確實不是原來的那種味道了。

劉來順去東北接他娘,讓他大哥一頓好訓。那個大順子一聽他還留在生產隊裡就火了。大順子說:「沂蒙山那疙瘩的人我還不瞭解呀?沂蒙山人是慣於餓著肚子為餓肚子的原因辯護的。看,我餓得多麼有道理,多麼有水平,多麼光榮!又是革命傳統,又是老解放區什麼的。你要想辦法讓他吃飽呢,他就懷疑你的辦法,這不對,那不對,甚至罵娘。連人要吃飯進而要吃飽吃好的道理都不懂,還毛澤東思想深入人心,集體的道路地久天長呢!你以後少給我裝腔作勢,三十多了,連個老婆都找不上,還耽心這憂慮那哩,你憂慮憂慮你自己吧!」

劉來順說:「找不上老婆怨我嗎?集體勞動才能產生愛情,我長期單獨室內作業,誰對咱瞭解呀?」

「你拉倒吧,整個一個半吊子還室內作業呢,你這些詞兒是從哪裡學來的?頂吃還是頂穿?就你這個熊樣兒,誰屑找你呀?找著你把脖子紮起來聽你瞎囉囉呀?整天神經兮兮的還自我感覺良好哩!你跟那個老華子能學出什麼好來!」

說得劉來順臉紅脖子粗的眼淚幾乎下來了。

他娘就說大順子:「說得這麼難聽幹嘛呀?你不會好好說呀?就跟你不是沂蒙山人樣的,他又不是來求你買木料!」

大順子說:「我要不說得難聽一點兒,他還會自我感覺良好!」

他娘說:「好啦!好啦!」完了就要大順子去買火車票,她要跟二順子立馬回去,「你這疙瘩的水土我不服!」

大順子好說歹說才將他娘倆留住,等春節過後,劉來順和他娘就回來了。

劉來順一回來就要求退隊。他尋思了一路,大哥的話難聽是難聽些,可是對呀。你不能餓著肚子為餓肚子的原因辯護,也不能紮起脖子來囉囉集體的道路地久天長。這個大順子在家裡的時候八腳踢不出個屁來,一出去還人五人六的成了氣候,到底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長白山比沂蒙山大啊。

劉來順找著劉玉華介紹了一番東北的情況,學說了大順子說的一些道理,之後說:「你看看留在生產隊裡的都是些什麼人!一個個的老弱殘疾,全是些耍著嘴皮子等著享受社會主義優越性的,那還有個好?」

劉玉華說:「你這次出去長了不少見識,看來形勢就這麼個形勢了,你大哥的話對呀,你願意退就退吧!」

「那你幹嘛還留在生產隊裡?你又不是沒有手藝!」

劉玉華「唉」了一聲,說;「我是隊長啊!再說我太貪戀一種精神生活了!」

「精神生活?你那種精神生活不就是大夥兒一塊兒幹活的時候熱鬧一點兒嗎?頂吃還是頂穿?你孩子都這麼大了,還想把愛情來產生啊?」

劉玉華苦笑一下,說:「‘人多好乾活,人少好吃饃’當然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我覺得咱這個村多少年來一向風氣不錯,一家有難,眾鄰相幫。可一搞單幹,人心確實是散了,今年春節孩子們去給烈軍屬貼對聯送蠟燭,每家的東西不值兩塊錢,可那些烈軍屬們全哭了!要是一個個的都跟老曹家樣的,去他家看個熊電視也要買票,沒有錢就拿雞蛋換,這麼下去行嗎?」

劉來順說:「那不還是因為窮嗎?要是家家都有電視了,誰還去他家看?」

劉玉華說:「最近我也一直琢磨這個事兒,是保留生產隊還是搞單幹,其實只是個形式問題,一切都要看內容,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弊端,只要不是一刀切就對了。」

劉來順堅持要退隊,劉玉華就同意了。劉來順一退,李玉芹也退了。而韓富裕和另外兩家烈軍屬反而入了隊。

李玉芹真是個溫暖而又果斷的女人。她跟劉來順一起退隊,就等於向全村公開了他倆的事,她很樂意有這麼個效果。

劉來順從東北一回來,她就來看他娘倆了。她臉紅紅的,穿得利索索的,彷彿比先前豐滿漂亮了許多。待說過一些親熱的寒暄的話之後,劉來順他娘看出點小情況,就到院子裡拾掇這拾掇那去了。

他娘一走,李玉芹競害冷似地一下顫抖起來,眼淚也下來了。他問她:「你怎麼了?」她壓抑地流著眼淚,大滴大滴的淚珠從她那美麗的眼睛裡滾落下來,帶著響聲似的。半天,她氣呼呼地說:「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糊塗?」

劉來順確實就不明白,莫非女人們愛起來都像發瘧疾一樣嗎?但嘴上卻說:「還能裝糊塗!關鍵是你要跟了我,就當不成幹部家屬了。」

「你這個死疙瘩呀,我恨不得咬你兩口!」

她發瘋似地在他臉上到處親,喃吶著:「把人熬煎的,我以為你不回來了哩!」

「還能不回來!」

劉來順他娘在門外咳嗽了一聲,進屋送水。兩人重新坐好,劉來順就囉囉東北的情況,他大哥講的道理,爾後就把準備退出生產隊的打算跟她說了。不想她跟他不謀而合,說:「我也有這個打算,只是不好意思提出來。」說完,又問他:「東北的花椒多少錢一斤?」

劉來順說:「我還不大瞭解哩!」

他娘說:「兩塊來錢兒吧!」

李玉芹說:「看看,咱這裡的花椒皮兒五毛錢一斤沒人要,氣得劉乃厚他們都燒了火,燒火還麻眼。咱倆搞一個代銷點怎麼樣?往外推銷花椒蘋果大紅棗,往裡進菸酒糖茶日用百貨,一傢伙就弄大了。我尋思你有文化,幹農活又白搭,搞個推銷啦站個門頭啦當個會計啦,說不定好貨,怎麼樣?幹不幹?」

劉來順一聽挺激動,說:「行是行,可咱沒本錢哪!」

李玉芹說:「你這個人不就是本錢哪?」她把那個人字格外強調了一下,「再說還可以貸款哪!搞代銷點還三年免稅呢!咱這裡是貧困地區不是?有政策!」

劉來順心裡想,到底是給楊稅務當過老婆,業務還怪懂:「可建在哪裡呢?」

「你家那座老宅子就怪合適,又挨著公路,裝裝卸卸什麼的挺方便!」

「那是我大哥的呢!」

他娘說:「你大哥的就是你的,他還能再回來呀?你們用就是,不用白不用!」

李玉芹說:「那可就太好了。」

李玉芹發揮她年輕漂亮的特長,利用楊稅務先前的關係,跑執照跑貸款跑進貨渠道;劉來順則發揮他有文化腿長的特長,記帳算帳搞推銷,釣魚臺第一個個體代銷店就成立起來了。李玉芹任經理,劉來順任辦事員兼會計。

開業的那一天,莊上的人都來湊熱鬧。劉玉華說:「乾脆來它個雙喜臨門,弄成個名副其實的夫妻店算了。」

劉來順嘿嘿著不吭聲,李玉芹就說:「不懂個形式和內容的辯證法!」

劉玉華囑咐他倆:「以後需要個人手什麼的說一聲,別不好意思。」

韓富裕問劉玉華:「敲鑼打鼓吧?」。

劉玉華說:「敲!」

就敲得劉來順熱淚盈眶了。

李玉芹原來還包了一小片果園。當初分田到戶招標承包果園的時候,村上沒人敢包,村幹部們說是生產隊的人也可以包,李玉芹就承包了一小片。這次兩人從生產隊退出來又按人頭帶出來了十幾棵,連在一起就是很可觀的一片了。他兩個先前又都在果園幹過,果樹管理上的一套懂一些,兩人形影不離地要麼小賣部,要麼蘋果園,就這麼幹起來了。李玉芹的那個上小學的小女孩兒由劉來順他娘管著,兩家又一塊兒開伙,就跟一家人似的很紅火。

他兩個一塊兒出去聯絡業務的時候,小賣部的門當然就關著。劉來順跟李玉芹商量:「招個女孩子怎麼樣?幫著站站門頭!」

李玉芹不同意,說:「堅決不要女的!」

「為什麼?」

她瞪一眼劉來順:「女的毛病多,再說咱也不指望那個門頭,那只是個招牌,咱們主要做門頭上看不見的買賣!」

劉來順就不知道什麼是門頭上看不見的買賣。他開始覺得這個女人有點神秘,不可等閒視之。那次他兩個去縣城聯絡業務,如果抓緊,當天就能趕回來。但她故意磨磨蹭蹭,這裡轉轉那裡逛逛,待把事兒辦完,就非在那裡住一宿不可了。她還會喝酒呢,她喝起酒來臉色紅潤醉眼朦朧,格外迷人。她像換了個人似地說說笑笑很活躍。兩人的房間當然是分著開的,但喝完酒他把她送回房間去的時候她不讓他走了,她要他陪她說說話。他說:「生意上的一套你還怪懂哩,你怎麼懂的來著?過去好像沒發現你有這方面的天才呀!」

她笑笑:「你沒發現的多哩!我過去賣過大紅棗兒還賣過細麻繩什麼的,你沒發現吧?我還會抽菸呢,來,給我一根兒!」他遞給她一根兒,她就人五人六地抽起來,還挺像回家兒,那煙確實就是從她鼻孔裡出來的。他問她:「跟楊稅務學的?」

她說一句「不會說個話」之後就說起了楊稅務。她說她當初認識他就是因為賣紅棗兒。你知道賣東西的特別害怕搞稅務的,但他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很好說話。他還經常讓地到稅務所裡喝水呢,就讓她很感動。後來他到棗樹行抓中心工作搞民兵訓練,能打出那麼好看的訊號彈又讓她很崇拜。他到她家吃派飯的時候,喝完了酒,就拿出一疊人民幣在桌上摔,他管人民幣叫「國務院發的東西」,之後抽出一張大團結遞給她爹說:「李大哥,小意思,你收下!」就把她爹震得一愣愣的。他在她家管她爹叫大哥,待她打著燈籠,送他到大隊部休息的時候,半路上他就管她叫小妹了。他把手攬到她的腰上說:「玉芹小妹很美麗呀!不要緊張,哎!城裡人大白天在街上走就這樣呢,很大方的。沒有人的時候就這樣——」他扳著她的臉到處啃,咂咂有聲。爾後他說:「在公園裡談戀愛的時候還這樣呢——」他的手就探到她的胸脯上了。她一隻手打著燈籠,另一隻手根本抵擋不住,她讓他揉搓得吁吁氣喘渾身酥軟。那隻燈籠就在夜幕中的山路上搖曳著,一晃一晃……

劉來順聽了心裡竟然很不是味兒:「真不是個東西啊!」

李玉芹故意氣他似地說:「你是東西呀?我願意,你算幹什麼的?」

劉來順氣呼呼地說:「你願意你嫁給他就是了。」

「我就嫁了,怎麼著?還吃人家丈夫的醋呢,不要臉。」

他仍然氣鼓鼓地嘟囔:「你要臉呀?你多要臉!怪不得你那時候特別羨慕幹部家屬呢,敢情是早有目標了。」

她「噗哧」一下樂了:「小心眼兒的你,誰讓你當初那麼小呢,你要早佔下不就是你的了嗎?」

劉來順簡直讓她撩撥得夠嗆呀!他嘟囔著:「我現在可是大了」就撲上去將她抱住了。她深深地喘一口氣,說:「你大了,我可老了。」

他又嘟囔著:「你根本不老!」

「你不嫌呀?」

「不嫌不嫌不嫌呀!咱們結婚吧,正兒八經地結個婚。」

她卻沉著起來了:「著什麼急呀,這不跟結了婚一樣嗎?」

「你還怪解、解放哩,不等結婚就有了事兒。」

「在外邊兒可以解放一下,回去就不能有事兒。」

「整天呆成堆兒,沒事兒人家也以為有事兒。」

「咱們就來它個有事兒也跟沒事兒似的。」

「搞得這麼複雜幹嘛呀!」

「工作需要!」

天大旱。一冬無雪,開春之後又滴雨未下。這種情況在別的地區也許算不上大旱,但在沂蒙山的北部地區那就是大旱。沂蒙山有「澇不死的北、水、南,旱不死的臨、蒼、郯」之說,意思是沂河上游的沂北,沂水、沂南三縣再澇也不怕,而下游的臨沂、蒼山、郯城三個縣則越旱越豐收。特別是沂河發源地的沂北縣,地勢太高,河床落差太大,有點雨刷地就流下去了,根本存不住水。所以一樣的情況在別的地方不怎麼旱,這地方就格外旱。

這時候,小麥剛剛灌漿,春播即將開始,正是用水的時候可就是不下雨。分田到戶的時候,大部分水利設施都破壞了,沒法用。生產隊的水利設施,雖然沒破壞,但也不配套了,麥田澆了一半兒也用不上了。劉玉華讓人在機井旁邊兒挖了個水池子,把水抽上來之後,靠肩挑手提地澆麥播種。單幹戶們也來挑水,他們說這機井是村裡的,不單單是你們生產隊的,你們用我們也能用。生產隊的人說,這水是我們花錢買柴油用抽水泵抽上來的,你們不能白挑。單幹戶們說:「我們繳錢還不行嗎?」可過後誰去挨家挨戶地收那三毛兩毛的錢呢?一個莊上住著整天碰頭搭臉的。儘管如此,單幹戶們澆上的地仍然不如生產隊多,他們老婆孩子一起上陣哭天喊地也還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而機井裡的水還不能全抽光,你這裡抽得厲害了,村裡的那口井就沒水了,全村的人畜用水也要成問題。大夥兒又都到五里地以外的沂河去挑水。挑著挑著沂河也沒水了,季節眼看也要過了。生產隊的麥田勉強澆了一遍,春播基本上搞完了,單幹戶們的地卻大部分沒種上。最後不管地幹不幹了,埋上種子就算完,完了就等著下雨。這時候,人們就覺得澆地這件事還是集體著方便些。

在這種情況下,李玉芹的那一畝半麥田卻全都澆上了。是生產隊幫她澆的。倒是有人說過「不囉囉她了」的,可劉玉華說:「她孤兒寡母的你讓她怎麼弄?還講不講個‘團結互助發揚光’?」

「她不是跟劉來順合居了嗎?劉來順不會澆?」

「你聽誰說他倆合居了?領證了嗎?你看著像合其實還沒合,等他倆正式成了一家人再不囉囉她就是了。」

劉來順的地就沒人給他澆。他自己吭哧吭哧地挑水澆了一點兒,李玉芹疼得慌,不讓他澆了,說:「我的就是你的,夠吃的算完,最費力的是種地,最不值錢的是糧食,有功夫多做一筆買賣就有了。我還想把咱倆的地再回包給生產隊呢。」

劉來順就體會到她為什麼不急於和他結婚了。她還在品嚐著集體道路的優越性,享受著幹部家屬的殊榮。

天老不下雨,大夥兒都怪急得慌。單幹戶李守陽說:「這麼幹靠著還是個事兒來,咱們得敬天祈雨啊!那年敬了一回不就挺管用,頭天敬了第二天就下了。」

大夥兒都說行

可誰來挑頭張羅呢?單幹戶們願意湊份子出錢,可不願意挑頭,個別願意挑頭的也覺得沒有權威性,於是就想到了劉玉華,覺得還是生產隊組織有號召力。劉玉華還不囉囉兒,說:「我是共產黨員,怎麼能囉囉這個?」

李守陽說:「你看天旱得這個樣兒,群眾也有這麼個要求,你就出出面組織組織吧啊?黨員也不能脫離群眾不是?」

大夥兒也都說是呀是呀,這個麼兒還就得你來弄。

說得劉玉華也有了點小同情,就說:「你們問問韓富裕幹不幹吧,也只有他能張羅!」

不想韓富裕也不幹。韓富裕說:「頭年生產隊讓你們演個節目熱鬧熱鬧,你們一個個牛皮烘烘,請了一圈兒沒人囉囉兒,現在想起生產隊了,沒門兒!」

大夥兒沒辦法,最後公推何永公領銜挑頭。李守陽說:「那年就是他挑頭的呀,怎麼把這個碴兒給忘了呢!」

革命老人何永公叫是叫革命老人,其實他本人並沒具體地參加過什麼革命,只不過他兒子參軍較早,後來又南下當了大幹部罷了。他外號叫何大能耐,上過幾天私塾,懂一點陰陽五行,滿腦子的偽科學。有一年何永公確實就領著祈了一回雨。全村男女老幼滿當當地跪了半里地,把交通也堵塞了。有一個騎腳踏車的脫產幹部模樣的人打此路過,站在旁邊兒看熱鬧,何永公就過去將他摁到地上跪下了。後來才知道那人是縣長,縣長也沒怪罪他,只是作報告講到嚴重的問題是教育農民時經常提到這事。

這次大夥兒推選他挑頭祈雨,他就又精神抖擻地領著大夥兒殺豬宰羊,買紙備香。遊行祭祀過後,又是鋪天蓋地地跪倒了一片,宣誓般地哭天喊地,呼風喚雨,很有氣勢的。

完了,眾人感慨不已,都說像這類群眾自覺自願的事情,還是有組織地進行好一些。

李玉芹和劉來順收購了一宗去年各家賣不出去的花椒,託運到東北大順子那裡去了。爾後李玉芹打發劉來順去一趟,看看銷得如何,順便再讓他大哥批些木材回來,說是拿蘋果換他的。劉來順去了之後,他大哥還挺高興,說:「你也開竅了?不‘毛澤東思想深人人心,集體的道路地久天長’了?那些花椒是按兩塊錢一斤批出去的,你們收購的價格是多少?」

「一塊一!」

「這三噸就賺五千多,這點子出得還行來!你們要我批木材,那個李玉芹能給我多少回扣啊?」

「回扣?什麼回扣?」

「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我還真不知道哩!」

「你個土掉了渣兒的傻老帽兒!還做買賣哩。我這裡給你平價木材,她那裡議價賣,這中間的油水兒有多大你知道不?她不給我回扣,誰囉囉她呀?你以為我批木材就那麼容易?就算我打著支援老區的名義批了條子,從買出來到運回去,需要打通多少關節你知道不?哪一個關節不打點一下行嗎?銷那些花椒也是我四處打點了的,別心裡沒數。」

「我們不是給你平價蘋果嗎?」

「你拉倒吧,你那個蘋果根本不存在平價議價的問題,全是市場價格,那裡便宜這裡貴,不是因為平價議價,而是由於地區差兒,懂嗎?」

劉來順說:「那你按人家給的回扣數拿就是了。」

大順子就批給了他們三十方木材,按較低的一個比例拿了他們的回扣,並囑咐他:「以後搞商品流通要注意建立一種感情聯絡,互惠互利,別放進不放出。」

劉來順回來跟李玉芹一講,李玉芹說:「我尋思他不好意思拿哩,還真拿了,外邊兒的人就是狡猾。」

這花椒一倒,木材一銷,生意一傢伙做大了。這時候劉來順就知道什麼是門頭上看不見的買賣了,他對李玉芹很服。

李玉芹越發自豪、豐滿和漂亮了。她像剛剛成熟的大紅棗兒,臉兒紅潤,身體飽滿,透著一股迷人的魅力。她當然就不時地慰勞他一番,說:「怎麼樣?幸福吧?脫產幹部的生活就這麼過上了。」這個沉浸在幸福中的女人重新獲得愛情之後,懷著唯恐再失去的心理,仔仔細細地品嚐著享受著。劉來順呢,因為剛知道點滋味,而且這愛情來得晚了些,也拼命地補償著,樂此不疲地跟她耳鬢廝磨。

生意做大了,影響出去了。那些穿制服戴大蓋帽兒分不清是工商還是稅務方面的人來檢查指導的多了。劉來順分不清,李玉芹分得清。來人當然就酒席侍候,她作陪。酒喝到一定程度,那些人就對她動手動腳,她也不惱。她還跟人家稱兄道弟呢!她把人家送走的時候,一個眼的眼皮還節奏很快地抖動呢!他怎麼也不能像她那樣節奏很快地抖動一隻眼的眼皮,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意思。他當然不悅:「你幹嘛這麼賤哪?」

她還裝糊塗:「怎麼了?」

「你以為我沒看見?」

她不在乎地笑笑:「又吃醋了不是?你懂個屁呀?」

「我是不懂,永遠不懂!」

她一下將他抱住:「我就歡喜你吃醋!」

他將她撥拉開:「算了算了,你拉倒吧!」

她鍥而不捨地擁著他:「還認了真呢!這些人哪個能得罪呀?不把這些人籠——團結住,咱幹啥能幹成呀,你以為錢掙得那麼容易呀?那些木材是國家統配物資不準倒買倒賣呢!人家要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沒事兒,認起真來就夠咱嗆呢!」

劉來順的心就軟了。他笨拙地學著她抖動眼皮的樣子:「就這麼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呀?」

她嗔怒地打他一下:「去你的!」

「可你是我的!」

「所以我不急著跟你結婚呀!」

「就為了這個?」

她嘻嘻地說:「小心眼兒的你,你的終歸是你的,還能跑了?還生氣呢?俺向你賠不是還不行?」說著就把晴綸羊毛衫和襯衣一起脫了。昏暗中她將羊毛衫和襯衣拽開的時候,就劈啦作響閃著火花,這是化學的東西。他不知怎麼就想起了何永公以十五斤小米換來的那個棉大敞兒。那種細微的劈啪作響的聲音真是難聽得要命,那火星也像鬼火一樣,鬼鬼祟祟挺隔應人。他一點情緒也沒有了。她問他:「怎麼了?」

「你穿的什麼狗屁衣裳啊!劈啪作響還冒火光,簡直是死人穿的東西,什麼好心情也讓它弄壞了。」

她有點氣惱地說:「沒見你這樣的,睡不著覺了怨床歪,不怨自己本事不濟還怪這怪那哩,毛病不少!」

他氣呼呼地說:「拉倒吧,反正咱是沒本事。」

她又撫慰他:「誰說你沒本事啦,還能每回都行啊?」

像這樣的只圖新鮮而又缺乏責任感的夫妻般的生活,很容易就會發生些不愉快,慢慢地就會產生小隔閡。而當她妥協一下,不穿那些又響又冒火光的東西的時候,他就又行了。這時他又覺得她根本不好好地顧惜他,像是人家的東西不用白不用似的,很鋪張。他又跟她商量結婚的事情,她說:「不急著結婚是因為死鬼老楊的關係還可以用,人家還能格外高看咱一眼,結了婚,人家認識咱是幹什麼的呀?」

劉來順說:「原來如此!結了婚人家就不認識咱是幹什麼的了,不認識咱是幹什麼的了是因為跟我結了婚,那就趁早拉雞巴倒吧,你讓人家認識你高看你去吧!」

她又軟纏硬磨:「看看,又使小性兒了不是?小男人什麼都好,就是愛使小性兒不好!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咱好哇!等咱成了噹噹響的人物不是咱求人家而是人家求咱的時候,再大鳴大放地當你的老婆不好嗎?」

劉來順就又軟下來了。他猜想正常的長久的夫妻大概都是這樣的吧?

這年的年景不錯。春天大旱的時候,何永公領頭祈了那麼一下雨,此後就基本上風調雨順。秋後糧食豐收、蘋果豐收,家家戶戶吃的問題基本解決,那些承包了果園的則連花錢的問題也解決了。劉玉華說:「關鍵是今年公糧和統購糧賣得少了。」

細算起來,生產隊的人收入不如單幹戶們多,原因當然就在於那個大鍋飯。韓富裕有點小後悔,說:「早知這樣,還不如不進來哩!」摘帽富農王德仁也有點小動搖:「看樣子政策不會變了,這個分田到戶還行來。」

李玉芹又收購了大宗蘋果,連同她承包的那些一塊兒運到東北,又賣了個好價錢。春天她低價收購花椒賺了一傢伙的事,劉來順有一次無意中說漏了嘴給傳出去了,加之他兩個明鋪暗蓋婚又不結卻形同夫妻,莊上的人就對他倆議論紛紛,說:「這個女人屬母狗×的,放進不放出,大夥兒對她那麼好,她賺當莊人的錢還這麼狠!」

「那片果園根本就不該包給個外來戶,她走起路來仰著個臉,熊樣兒!」

「這個劉來順也不是什麼好衙役,成她的面首了。」

李玉芹聽見了一句半句的就一肚子委屈,說:「一個個沒良心的東西,那些花椒他們燒了火不疼得慌,你費勁巴力地給他銷出去了,他又嫌吃了虧。我承包果園是簽了合同的呢,想欺負我個外來戶呀?沒門兒。」

李玉芹也買了個大彩電,她要跟那個姓曹的競爭一下,也要賣票來看,劉來順堅決不同意,李玉芹聽了他的。可後來即使不賣票也沒有誰願意去她家看了,劉來順覺得很尷尬。

李玉芹問劉來順:「你有個大叔在省城當作家是不是?以前我怎麼沒見過他呢?」

劉來順說:「他從小就在外邊兒上學,你上哪裡見去?又不是親叔。」

「不是親叔也不要緊哪,他總該有點家鄉觀念吧?他要是給咱來上一篇兒,報紙電臺的一宣傳,那名氣可就大了,以後要跟他加強聯絡,咹!」

「他又不是記者光寫好聽的,你要犯了錯誤嘛,他說不定能給你來一篇兒。」

「那就更不能得罪呀,更要加強聯絡呀,我讓你聯絡你去聯絡好了,就這麼定了。」

劉來順去省城他那位作家大叔家加強聯絡的時候,就發現了一樣他非常熟悉的東西:帶格子的家織布。沙發的靠背上扶手上全是,他大嬸穿的旗袍兒和牆上掛著的小挎包也是那種家織布做的。在一圈兒很洋氣的擺設中間顯出一種樸素的美。他問他大叔:「您還有這種東西呀?」

他大叔說:「是你大嬸孃家送來的,好看嗎?」

「好看!」

「這就叫織錦,也叫魯錦。實際上咱們沂蒙山織的這個才最正宗啊,我看見這些東西就會想起沂蒙山,它在時時提醒我是沂蒙山人,可惜現在失傳了。」

劉來順的眼睛一亮:「我就會織呀!」

他大嬸就說:「你織啊!現在這些東西又開始時興了。」

劉來順說:「會不會過段時間又過時了?」

他大叔說:「民族的東西永遠不會過時,偶爾過時一下也是暫時的,過段時間還會時興,頂多形式上變變罷了,東西還是那些東西。」

他大嬸說:「你們織了,我幫你們聯絡推銷,你看這個!」她指指牆上掛的一幅孔子畫像,「就是在一般的白家織布上印的,還出口呢!」

劉來順就激動得要命,當即表示回去馬上辦個織錦廠。

他大叔就說:「好啊,這個想法好的、好的,我全力支援!」

回家的路上,劉來順就把建織錦廠的細節想好了。他還決定此事暫不告訴李玉芹,先悄悄地準備著,待一切就緒之後再跟她攤牌。她若同意,就讓她突然高興一下,她若不同意,就跟她拉雞巴倒。作為一個男子漢,你不能一點後手也不留,把底全交給這個女人,僅僅做她的助手……哎,莊上的人怎麼說我是面手呢?是助手吧?老百姓沒文化,淨說錯別字。

可一回到家,他就聽他娘說,韓富裕、劉玉華和另外三個單幹戶讓公安局給提溜走了。他問娘:「為了什麼?」他娘說:「你去問問李大經理就知道了。」

他去小賣部找李玉芹,就見李玉芹正在陪幾位戴大蓋帽的人喝酒,歌頌當前改革的大好形勢,感謝有關部門的大力支援,那些人就說她是「女強人,企業家」。她一隻眼的眼皮就又節奏很快地抖動起來,作和藹可親狀。劉來順在黑影裡瞅了半天沒驚動她,待那幫人走了才露面。她見了他就趔趄著站起來要跟他乾杯,說:「怪恣來,慶祝慶祝!」

「慶祝什麼?」

「嘿嘿,老孃我是女強人,企業家!」

她醉了。他把她扶到床上,她就哇哇地吐了,吐完了就哭,哭夠了又笑,把劉來順折騰得不輕。他沒敢離開,他要侍候著她繼續吐或喝水什麼的。她睡了一小覺醒來,見他趴在床沿上睡著了,就把他的腦袋緊緊抱住了,她嘟囔著:「小親親咱們結婚馬上結婚!」

他一下醒了:「你不是說醉話吧?」

她幽幽地看著他:「不是不是不是啊!」

「韓富裕——」

「別說話!」她一下用她溼潤的唇將他的嘴堵住了。這時候也確實不宜說別的話的。

完了,她說:「跟你說的事兒你還沒表態呢!」

「什麼事兒?」

「結婚呀!」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韓富裕——」

「不嘛不嘛,你先回答我嘛!」

「我的態度你還不知道嗎?」

「沒變化?」

「除非你變了。」

「那好!」她就說起韓富裕他們為啥讓公安局給提溜走了,「因為果園的事,你知道那些人議論栽的不如包的,包的不如賣的已經好長時間了,憑心而論,當初承包額是偏低了些不假,可當時他們為什麼不包?人家包了就害紅眼病。韓富裕這個私孩子藉著喝醉了酒就領著一幫人去刨果樹,一下刨倒了二十多棵,多疼人啊!那些人一邊刨還一邊罵呢,‘地是我們開,樹是我們栽,為何讓個外來戶子破鞋發大財?’罵得還怪順口哩!這不純粹破壞改革嗎?也不看看老孃我是誰!老孃一個電話打過去,公安局就來人把他們抓走了。你沒見公安同志一來嚇得韓富裕那個熊樣兒啊,公安同志問他姓什麼,他哆嗦了半天還說不姓什麼呢!」

「跟劉玉華有什麼關係?」

「韓富裕梗梗著脖子去刨樹,就是他在旁邊兒激起來的,一塊兒喝個熊地瓜乾子酒還胡囉囉兒呢!說是‘蘋果樹大家栽,一人發財不應該。雖說承包有合同,不合理的應該改。公家嫂子實可愛,近年變得有點壞。作風問題還在其次,關鍵是鑽進錢眼兒裡出不來’。韓富裕一聽,就說‘給她刨了個球的!’他說‘你不敢’。韓富裕一聽,就說‘你看我敢不敢!’說完真格地就刨去了。」

「就為了這個?」

「嗯,情況就這麼個情況!」

劉來順就不吭聲了。這時候他就發現躺在身邊的這個女人安靜的時候是漂亮的,可發起狠來就不怎麼好看了,也不顯年輕了。她感覺出他的冷淡,又以女人的方式感化他:「把劉玉華提溜走你疼得慌了?他也怪流氓呢,還管我這裡叫‘全世界最溫暖的地方’!」

他忽地坐起來:「你溫暖個球呀!」

她也惱了:「你幹嗎跟我這麼說話?人家欺負我你也欺負我?我哪點對不起你了?」

他說:「你沒對不起我,只有釣魚臺對不起你,而你沒對不起釣魚臺!」說完,走了。

第二天,劉來順以自己不適合做買賣為由從那個小賣部裡退出來了,結婚的事自然也就告吹了。李玉芹冷笑了一下,算了。

三天之後,劉玉華跟參與刨樹的那三個單幹戶回來了。四個人還挺樂觀,一路有說有笑,有人問劉玉華:「以腳踢其腿讓你站好否?」

他笑笑:「哪能呢!」

韓富裕就留在那裡了,拘留十五天,罰款四百元。劉玉華安排生產隊的人輪流給他送飯,罰款則由劉來順主動給墊上了。

劉來順又進到生產隊了。他跟劉玉華商量辦織錦廠的事,劉玉華很高興,說:「我早就想搞點企業,就是想不起上什麼專案來,這下可太好了。」

釣魚臺第一個隊辦企業織錦廠很快就建起來了,生產隊的所有閒散勞力都有了活幹,劉來順的那臺織布機也安了起來。劉玉華說:「怎麼樣?植物性質的棉皮又吃香了吧?還是毛主席說得對呀,社會要走s型,有時候說不定還要走o型!」

後來,一位當過電影演員也當過作家的很有名氣的人拍電視系列片《中國一絕》,生產隊的織錦廠就上了電視,作為《中國一絕》中的一集,叫《沂蒙織錦》。劉來順的那位作家大叔就答應給他來一篇,叫《最後一個生產隊》。

這年,那三個參與刨果樹的單幹戶也進到生產隊了,與此同時,摘帽富農王德仁和另外兩戶則退出了生產隊。

現在這個生產隊仍然存在著,不少人還是單幹的時候想集體,集體的時候想單幹,這麼出來進去進去出來地迴圈著,看樣子還要這麼無休止地迴圈下去,怪有意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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