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歐洲南部,一個曾經到處是壁畫、繁盛一時的首府,如今卻是一片蕭索,潮溼的黴菌侵蝕著它逝去的年華。在這首府附近,平原的中央,聳立著一個廢墟,從遠處看上去,彷彿是一個黑黢黢、滿身苔蘚的松樹樁,那粗大無比的松樹早已倒下,那還是在人們早已遺忘的年代,亞衲和泰坦的時代。
沿著松樹倒下的方向一路過去,腐樹留下一道長滿苔蘚的山崗——那是腐爛樹幹留下的永恆陰影;永不增長,永不縮短;絕不隨著瞬息萬變的陽光而變遷;那是永恆不變的陰影,就像一把放倒在地的規尺一樣——所以,從樹樁一樣的廢墟往西,那山崗彷彿一根蓋滿地衣的長矛,插進平原的中央。
就在樹梢的部位——那裡曾經迴盪著銀鈴般嗓子的鳥兒的歌唱。那是一個石頭砌成的松樹,在樹冠,曾有一個金屬的鳥巢——鐘樓,由一位偉大的技師建造,一個命運多舛的棄兒,名字叫班納多納。
就像巴別塔一樣,鐘樓根植於世界更新的大好時光,在第二次大洪水之後,中世紀黑暗時代的濁流枯竭,大地又一次轉綠。毫不奇怪,經歷漫長的水底黑暗之後,歡欣鼓舞的人類,就像諾亞的子孫一樣,欣然擁抱士拿的熱望。
若論意志之堅定,當時的歐洲無人能與班納多納相比。他所在的城邦經過與黎凡特地區的貿易而繁榮昌盛,投票決定要建一座義大利最雄偉的鐘樓。由於班納多納的盛名,他被任命為鐘樓建築師。
一塊又一塊石頭,一月又一月的時間,鐘樓升起來了。越來越高,越來越高,蝸牛般的進展,但火炬、火箭般的驕傲。
每天傍晚,石工散盡,建築師獨自站在不斷升高的塔頂,他要超越更高的牆、更高的樹。在那裡,他要逗留到很晚,凝神謀劃著其他更為雄偉的石柱。虔誠的人們成群結隊地趕來此地——在粗糙的腳手架上攀爬,就像帆桁上的水手、樹枝上的蜜蜂,根本不顧石灰和塵土,以及飛下的碎石——他們的熱忱極大地激發了他的自尊。
終於,鐘樓的聖日來到了。在六絃提琴的樂曲聲中,壓頂石緩緩升到空中,在禮炮的轟鳴聲中,班納多納親手把它安放到頂樓上。隨後,他登上壓頂石,獨自兀立,抱著雙手,凝視著內陸方向藍色的阿爾卑斯山雪白的群峰,還有海岸方向更藍的阿爾卑斯山更白的山峰——這是平原上看不到的美景。他垂眼朝下,只聽見人們大炮轟鳴般的歡呼聲,下面的人們看不到的,還有他那雙眼睛。
人們如此激動,是因為看見建築師站在三百英尺高的塔頂,沒有圍欄,他竟然如此從容。只有他敢這樣做。不過,在鐘樓上升的每一階段,他習慣了站在頂端——長期的訓練有了最後的結果。
剩下的工作就是把鍾裝上去。這些鍾,無論哪個方面,都必須配得上這座樓。
小鐘都順利地鑄好了。接下來是一座非常豪華的鐘,工藝獨特,懸掛的方法尚不得而知。關於這座鐘的目的、轉動機構以及和計時鐘的連線,我們以後將要提到。
鐘樓和計時鐘樓連在一起,在同一座樓裡,在這之前,這兩種建築一般是截然分開的,例如,今日猶存的聖馬可大教堂的鐘樓和黃金塔計時鐘樓。
但是,就在這座宏大的鐘身上,鑄造者肆意發揮了自己冒險的技巧。雖然較為穩重的地方執政官們曾經告誡他說,鐘樓固然非常巨大,但它承載的那些搖擺的龐然大物的總重量也得有個限制,然而這些告誡都不起作用。鑄造者毫無顧忌,他用神奇的工具打造了一個龐大的鑄模,升起了香氣四溢的杉木柴火,熔化了錫和銅,投入了貴族們慷慨捐獻的大量金盃銀盤,倒出了滾滾的熔流。
傾瀉而下的金屬熔液像一群獵狗一樣嗞嗞作響。工匠們躲開了。由於他們的畏縮,大鐘面臨毀於一旦的危險。班納多納像沙得拉一樣毫不畏懼,衝進熊熊火光,用沉重的鑄杓擊打帶頭退縮的匠人,從被打的匠人身上,一塊碎片飛進了沸騰的熔液,立刻化為無形。
次日,鑄件的一角被小心翼翼地開啟了。看來一切正常。第三天早上,同樣小心翼翼地一點點開啟,最後,完全冷卻的鑄件就像底比斯國王的軀體一樣完全暴露出來。除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一切完好無損。但是,由於他的堅持,查驗時沒有人陪著他,於是他用一種無人知曉的方法掩蓋了瑕疵。
鑄造這樣一個龐然大物被看成鑄造者的巨大成就,這也是公國樂得與其分享的。殺人的事情卻沒人注意。在仁慈的人看來,這無非是審美的激情導致突然的欣喜若狂,而不是公然為非作歹。阿拉伯戰馬撅了撅腿而已,沒有罪惡,流了血而已。
法官赦免了他的重罪,教會饒恕了他的罪行,飽受折磨的良心所能指望的,也莫過於此了。
為了慶賀鐘樓的落成並向建築師致意,舉行了另一場聖日盛會,公眾目睹了盛大的儀式中一個個鍾和計時鐘吊上鐘樓,在吊裝鐘的時候典禮更為隆重。
隨後的幾個月中班納多納格外地離群索居。大家也知道他在為鐘樓而操勞,他要完成掃尾的工作,讓鐘樓前無古人。人們大多以為他的謀劃可能和鑄造鐘這樣的事情有關。但也有自以為看得更深遠的人卻搖頭,其言外之意是說,技師如此神神秘秘,恐怕事情沒那麼簡單。同時,由於他深居簡出,人們不能不覺得,他做的事情可能見不得人,所以才如此神秘。
不久,他把一件沉重的東西吊上了鐘樓,它裹在黑色的布袋或披風裡——在人們的印象中,這就像有時候在新建築物前面安裝精美的浮雕或者塑像的過程,安裝到位之前,建築師不肯將其暴露在挑剔的公眾面前。但是,那個東西上升時,在場的一位雕塑家注意到,或者說以為自己注意到,它並不完全堅硬,而是有些柔軟。最後,那遮蓋著的東西吊到最高位置、從下面不大看得清楚時,它彷彿並沒有依靠吊車,而是自己走進鐘樓一樣。在場一位眼尖的老鐵匠竟大膽地說那是一個活人。人們認為這猜測很傻,但大家的興致卻由此而生。
不顧班納多納反對,執政官和一個隨員——兩人都上了年紀——跟著那個不明的東西上了鐘樓。但是,上去之後,卻無人理睬。技師堅決地捍衛著自己藝術的神秘,決不肯做任何解釋。執政官們看了看那個裹起來的東西,很驚訝地發現,此時它似乎改變了樣子,要不就是此前塔外呼呼的狂風使人看不清它的原樣。此時,那裹在化裝舞衣裡的東西彷彿坐在一個架子上或者一張椅子上。他們注意到,在其頂端,有一塊網狀的四方形布,不知是偶然還是故意為之,有一個角掀開了一點兒,裡面塞有一些十字交叉的棉線,形成一種編織成的網格一樣的東西。不知是由於從石頭窗格吹進的微風,還是他們自己的想象,他們覺得看到了那化裝舞衣裹著的東西有一種規則的、彈簧般的動作。他們不安的眼睛沒有放過哪怕是一絲偶然的、最不起眼的東西。在一個角落,他們看到了一個陶製水杯,嚴重磨蝕而表皮剝落,一個人對另一個悄聲說,開個玩笑,這杯子可能是給某個青銅雕像喝水用的,說不定更糟。
但是,被問及此事時,技師答道,這杯子只是用於鑄造而已,它的用途——簡言之,無非是用於察看熔化的金屬的狀況。他還說,這東西只是偶然帶進鐘樓的。
他們一再凝視那件化裝舞衣,好像凝視威尼斯化裝舞會上一個可疑的舞者。他們心裡暗暗翻騰著各種憂慮。他們甚至擔心,他們下樓以後,這裡留下的可能不止一個人,雖然這技師只是孑然一身。
看他們如此擔憂,他不禁覺得好笑,為了使他們放鬆一點兒,他把一張畫有女子的粗糙畫布隔在他們和那個東西之間。
同時,他盡力把他們的興趣轉向自己其他的工作。此時,由於那個化裝舞衣樣的東西已經不在眼前,很快,他們就對四周隨處可見的藝術珍品產生了濃厚的興趣——這些都是尚未完成的藝術珍品第一次示人,因為把鍾裝進去之後,除了鑄造者,沒有任何人進過鐘樓。按照他的性格,在不太浪費時間的情況下,即使是細節方面,他也不願讓他人插手,寧可自己親手完成。因此,在過去的幾個星期裡,除了謀劃那個神秘的東西,其餘時間都花在完善鐘樓的雕刻作品上了。
那個計時鐘尤為引人注目。經過耐心的精雕細琢,它那含而不露的裝飾之美,它那最為含蓄的優雅,由於之前澆鑄事故而蒙上陰影,此時展露無遺。鐘面上,十二個歡樂的姑娘,頭戴花環,手拉著手,整齊地跳著舞,在十二個時刻上圍成一圈,首尾相連。
「班納多納,」執政官說,「這個鍾舉世無雙。再無潤色之空間。聽!」他聽到有個聲音,「是風聲嗎?」
「是風,大人,」他輕輕答道,「不過這些雕像仍有瑕疵,還需要潤色。完成之後,還有——那邊那一件作品,」他指著畫布,「在那邊的哈曼,我欣然稱他為哈曼——他?我是說它——把哈曼安裝在這座鐘樓裡,我主的參天大樹上之後,我會非常高興地恭請您再次光臨。」
他含糊其詞地提到那個東西,使來客再次感到隱隱不安。但是,他們剋制著沒有重提此事,也許是不願意讓這個棄兒發現他那平民的藝術可以輕易地擾動貴族寧靜的尊嚴。
「好吧,班納多納,」執政官說,「計時鐘還有多久才能裝好開始報時?我們對你的興趣,無非是對你的作品的興趣,所以我們迫切需要你成功的保證。那些人也一樣——嗯,他們在呼喊。告訴我你完工的確切時間。」
「明天,大人,要是您聽——您不聽也一樣——您會聽到從未聽過的音樂。那邊那座計時鐘會首次敲響一點,」他手指著雕飾著頭戴花環的姑娘的計時鐘,「鍾錘會掉在這裡,就是一點尤娜和兩點杜娃牽手的地方,然後斷開手拉手的咬合的鉤子。明天,一點,敲在這裡,精確地敲在這裡,」他上前把手指放在鉤子上,「本匠人將非常愉快地恭請大人再次光臨這簡陋的作坊。明天見吧,尊貴的大人,請聽奴僕奉上的聲音。」
他鎮定、鍛造之神般的臉像熔爐一樣遮住了內心熊熊燃燒的光芒。他誇張地躬身向小門示意,彷彿立刻就要送客人出門的樣子。但是,助理執政官是個心地善良的人,他不安地注意到,這個棄兒謙卑的態度似乎流露出一種譏諷的輕蔑,以基督的同情之心,他擔心的不是自己,而是這個棄兒。他隱隱約約地推測到這玩世不恭的態度會給這個離群索居的人帶來什麼後果。再有,周圍這些東西總給他一種奇怪的感覺,於是這位好心的助理執政官悲哀地把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再把頗有預感的目光移到一點尤娜那一動不動的臉上。
「這是怎麼回事,班納多納,」他低聲問道,「尤娜不像她的姐妹啊。」
「以基督之名,班納多納,」執政官脫口而出,由於屬下的提問,他第一次注意到那個雕像,「尤娜的臉就像底波拉,佛羅倫薩畫家德·封卡筆下的女先知啊。」
「真是啊,班納多納,」溫和的助理執政官接著說道,「你本意是想讓十二個女子都有同樣縱情歡樂的表情。但是,你看啊,尤娜的笑容似乎死氣沉沉。不一樣啊。」
溫和的下屬說話時,執政官好奇的目光從他身上轉移到澆鑄師身上,好像迫切想知道他對這差異做何解釋。他正往外走,腳已經跨到小門的階石了。
班納多納說:
「大人,隨著您敏銳的目光,我看到了尤娜的臉,我的確發現了細微的差異。不過,請看鐘的整個表面,您會發現沒有兩張臉完全相同。因為藝術有一條法則——又吹冷風了,這些窗子擋不住風啊。大人,請允許我至少送您一程。那些人的福祉還需要您操心吶。」
「提到尤娜的表情,班納多納,你說藝術有一條法則,」執政官說,此時三人走下梯子,「那麼,請告訴我——」
「請原諒,下次吧,大人——樓裡溼氣很重。」
「不行,我必須停下來,現在就聽你說。這裡——這樓梯平臺很寬,也背風,光線充足。把你的法則告訴我們吧,隨便說。」
「大人,既然您堅持,那好吧。藝術有一條法則,禁止可能的複製。幾年之前,您也許還記得,我為您的公國刻了一方小小的璽,上面的主要圖案是您的祖先,公國傑出的締造者。為了海關向無數貨物徵收關稅的需要,我得批次刻出大量的印章,我刻了整整一塊雕版,上面有一百個印章。雖然我的目標是讓那一百個頭像相同,我也斗膽相信人們都以為它們完全一樣,但是,仔細察看雕版上未經修飾的頭像,會發現那一百張臉中沒有任何兩張是一樣的。所有臉的表情都很嚴肅,但都有所不同。有些臉的表情,慈愛;有些,模稜兩可。仔細審視兩三張,除了沒有哪怕是一絲一毫的邪惡,可以說什麼表情都有,嘴唇線條暗影的一根頭髮絲的差異就足以產生這麼大的差別。大人,現在請您把嚴肅的表情換成歡樂,再把它移植到這十二個有差異的形象上,請告訴我,難道您不會得到我表達時刻的、像尤娜這樣的雕像嗎?不過,我想——」
「聽!那是——上面的腳步聲嗎?」
「是灰泥,大人。有時圓頂裸露的地方會有灰泥掉到鐘樓的地板上。我肯定見過。剛才我說,總之,我喜歡這條禁止複製的法則。這會產生美妙的個性。是的,大人,尤娜那微妙的——大人您覺得有點兒奇怪的笑容,還有那雙看著前方的眼睛,倒很符合班納多納的趣味的。」
「聽吶!——肯定上面沒有人嗎?」
「沒人,大人,放心,沒有人。——又是灰泥。」
「我們在上面的時候可沒掉灰泥啊。」
「啊,有您在場,灰泥也知趣的,大人。」班納多納溫順地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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