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那個尤娜,」溫和的助理執政官說,「她似乎很專注地凝視著你呢。我敢肯定,我們三個人中,她就只看著你。」
「如果是那樣,也許她的頭腦更敏捷些,大人。」
「你說什麼,班納多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沒什麼意思,沒什麼意思,大人——風轉向了,從縫隙裡吹進來了。請允許我送您出去,然後,對不起,我是幹活兒的人,又得拿起工具了。」
「說起來很傻,先生,」溫和的助理執政官說,從第三個樓梯平臺,兩人獨自往下走,「但是,我們那位大技師真使我有一種怪怪的感覺。就在剛才,他那樣傲慢地回答問題的時候,他的樣子就像德·封卡筆下的上帝之敵西西拉。還有那個年輕的底波拉雕像。對了,還有——」
「呸,呸,先生!」執政官答道,「偶然的機巧罷了。底波拉?——那麼雅億呢,請問?」
「是啊,」助理執政官說,這時他們來到了地面的草地上,「是啊,先生,我見您把恐懼留在了冰冷而淒涼的鐘樓裡,而來到了陽光燦爛的空地,我的恐懼依然揮之不去。聽吶!」
聲音是從他們剛出來的鐘樓門那邊發出的。轉過身,他們看見門關上了。
「他溜下來把我們關在外面了,」執政官笑道,「不過,他就是這習慣。」
當天釋出了通告,第二天中午一點,大鐘將會敲響,還有——由於技師非凡的技藝——將有格外精彩的展示。至於展示的是什麼,暫時無可奉告。市民們收到通告,歡呼雀躍。
據通宵在鐘樓周圍露營的閒漢們說,塔頂窗欞透出了燈光,直到太陽昇起才消失。還聽到了奇怪的聲音,那些由於緊張的觀察而情緒受到影響的人們甚至認為,不僅有工具敲打的叮噹聲,他們說,還有壓抑著的尖叫聲和痛苦的呻吟,就像某種負荷過重的神秘機器發出的聲音。
第二天慢騰騰地走來,廣場上的人們載歌載舞打發著無聊的時光,終於,巨大、曚曨的太陽像足球一樣,從平原邊上滾了過來。
中午,貴族和頭面人物的車隊從城裡開來,還有一隊士兵奏著樂曲,更為這盛大的日子添彩。
僅有一個多小時了。人們越來越沉不住氣。急躁的人們手裡拿著表,看著錶盤,然後脖子朝後仰,似乎儘管計時鐘還沒有現出錶盤,只要朝上看,便可預知只有耳朵才能感覺的聲音。
此刻,無數的錶盤上的時針距離刻度「1」只剩下一根頭髮絲的寬度了。寂靜,如同人們屏住呼吸翹首期待細羅來到一樣,籠罩著擠滿人群的平原。突然,一個沉悶、砍砸的聲音,沒有一絲迴響,在人群外圍很難聽得到——這沉悶的聲音重重地從鐘樓掉下來。同時,人們茫然地面面相覷。所有錶盤都拿在手上。所有的時針都指向——過了——刻度「1」。鐘樓的鐘聲沒有敲響。人群躁動起來了。
片刻之後,執政官高喊安靜,然後向鐘樓喊話,問那裡出了什麼意外。
沒有回應。
他一次又一次地喊話。
依然是寂靜。
執政官一聲令下,士兵們衝進鐘樓,安排了人在門口守衛,防止洶湧的人群搗亂;之後,執政官在先前那位助理執政官的陪同下,爬上了蜿蜒的樓梯。走到一半,他們停下腳步聽了聽,沒有聲音。他們加快了腳步,到達了安放大鐘的地方。在門口,看到眼前的情景,他們大吃一驚。一條他們沒見過的長耳狗一直跟著他們來到這裡,它站在那裡渾身發抖,就像面前是斷頭臺前一個無名的怪物,也好像它嗅到了通向另一個世界的腳步聲。
班納多納流著血,倒臥在裝飾著戴花環女子的計時鐘的基礎上。他躺在一點鐘尤娜的腳下,頭剛好垂直於她的左手,那隻兩點杜娃牽著的手。那戴面罩的化裝舞者,此刻已經沒有披風遮蓋,呆立在他面前,臉朝下對著他,就像雅億低頭看著釘死在帳篷中的西西拉。
化裝舞者有四肢,彷彿包裹在鱗甲中,就像一隻燦爛的、碩大的甲蟲。舞者戴著手銬,棒狀的雙手上舉,彷彿要用手銬再次打擊已經打倒在地的犧牲品。它的一隻腳向前伸出,插在屍體身下,好像用腳踢過屍體一樣。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撲朔迷離了。
人們自然會以為,兩位執政官一看到眼前的景象,馬上會退出來。他們至少也會由於驚恐而在片刻之間不知失措。可以肯定的是他們叫人從下面拿來了一支火繩鉤槍。還有人說,槍聲之後,是尖利的呼嘯聲,就像主彈簧突然彈開那種聲音,混雜著鋼鐵的擊打聲,好像一堆劍身砸在路面上的聲音。這混在一起的聲音乒乒乓乓地傳到平原上,吸引著仰面看著鐘樓的每一雙眼睛,穿過上面的格柵,飄出了一個個細細的菸圈。
有些人斷言,槍打中的是那隻嚇得發了瘋的長耳狗。有些人對此予以否認。可以肯定的是那隻長耳狗再也無人見過,也許出於某種未知的原因,它隨後和那個化裝舞者一起被埋葬了。不管這之前發生了什麼情況,在第一陣本能的恐慌結束後,或者產生恐懼的所有理由被排除之後,兩位執政官迅速用掉在地上的披風重新罩上了化裝舞者。當天晚上,這東西被悄悄搬到了地面,然後偷偷運到了海灘,拖到離岸很遠的地方,沉到了海底。無論在事後的重要場合,還是宴會的歡樂時光,這兩個東西再也不會洩露鐘樓的全部秘密了。
由於這件事情詭異的特點,普通人對棄兒的最後結局的猜測難免有些迷信。但是,也有少數不太迷信的人聲稱要對這件事做其他解釋也不難。在這條間接推論的鏈條中,也或多或少有一些缺失或者站不住腳的環節。但是,在沒有更好的解釋的情況下,以下將要做出的解釋也是傳統觀念明確接受的唯一解釋。但是,若要對這個問題做出推測,必須首先對班納多納的神秘計劃的整個動機和手段及其根源做出分析,以上人士堅持不但要深刻分析事件本身,還要深入分析他的靈魂。對這些問題的剖析將間接涉及特定的事件,這些事件絕非清清楚楚,也絕非直接相關。
在那個時期,大鐘的發聲方式和今天的完全相同,要麼裡面安裝擺錘,和繩子相連,由笨重的機械結構拉動繩子發出聲音,要麼由強壯的更夫用沉重的鐘錘從外面擊打發出聲音,拉繩子的機械安放在鐘樓裡面,敲鐘的更夫則住在樓頂上的更房裡,根據大鐘擺放在室內還是室外而定。
據說,就是通過觀察這些安放在室外的鐘和更夫,棄兒得到了方案的靈感。如果把人放在一根巨大桅杆的頂端或者塔尖,從下面看上去,人的表面尺寸將縮小到完全看不到其智力特徵的地步。這樣的人形沒有個性,不能表達意志,它的動作相當類似於電報機上槓杆的機械動作。
因此,觀察敲鐘人木偶般的機械動作之後,班納多納無意間有了個想法,要設計一個金屬機械人,它能夠用機械手敲鐘,而且比活人更準時。另外,鐘樓頂上的更夫在指定的時間從更房走出,走到鍾前面,然後舉錘敲擊,與之相同,班納多納決定,自己的發明也同樣能夠走動,而且至少看上去有智力、有意志。
如果那些聲稱瞭解班納多納的意圖的人的上述推測正確無誤,那麼此人的精神也真夠冒險的了。但是這些人的推測還不僅止於此,他們說,雖然在起初他通過觀察更夫得到靈感,要設計一個精巧的複製品,然而,往往有這種情況,經過一步又一步難以察覺的變化,設計師相對微不足道的設想往往演變成宏大的計劃,所以按照預期的要求做出的最初規劃,到後來變得聞所未聞的大膽。他潛心於為鐘樓做一個有動力的敲鐘人,但要部分具備未來人的一些特點,一個高大魁梧的奴隸,具備難以想象的能力供人類驅使,展現人類的榮光。它要能夠取代人們日常的勞動,它是地球上一種新型的奴隸,它比耕牛更有用,比海豚更敏捷,比獅子更強壯,比猿猴更機靈,比螞蟻更勤奮,比毒蛇更凌厲,比驢子更有耐心。上帝為人類福祉創造的所有動物的所有優點都將得到昇華並集於一身。這個無所不能的巨人的名字叫塔魯斯。通過班納多納之手,他的金屬奴隸塔魯斯將成為人類的奴隸。
如果關於這個棄兒的秘密的猜測是正確的話,完全有理由認為他是無可救藥地受到了他那個時代最瘋狂的、奇談怪論的影響,可以說比阿爾伯特·馬格斯和科尼利厄斯·阿格里帕還要瘋狂。但是,也可以有截然相反的解釋。儘管他的計劃非常不可思議,看上去明顯不僅超越了人類發明的界限,而且超過了神創的界限,然而,他提出的實施途徑卻是清醒的、理性的。即使是持懷疑態度的人也難以否認,班納多納並不贊成當時那種狂妄自大的非理性思潮。例如,當時的玄學家異想天開,鼓吹精巧的機械力和原始的動物生命力之間可以發現某種相同的本源,而班納多納並不同意。他的計劃和當時一些自然哲學家的狂熱的理念沒任何共通之處,這些哲學家希望通過生理和化學的方法瞭解生命的本源,進而有能力製造和改良生命。他更不苟同那些鍊金術士,這幫人企圖以唸咒的方式在實驗室中創造不可思議的生命形式。他也不像一些自信的通神論者那樣,以為只要虔誠地信仰上帝,人就可以獲得超凡的力量。班納多納是個務實的唯物主義者,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他的用具就是鉗工臺和榔頭,不是邏輯,不是坩堝,不是咒語,也不是祭壇。總之,解釋自然、偷窺自然、欺騙自然,藉助他人力量把自然掌握在自己手中——這些都不是他的目的,他要不借助任何物質或任何存在的力量,自己和自然對抗,超越她、統治她。他致力於征服。在他心中,常識就是法寶,機械會創造奇蹟,普羅米修斯就是機械師的美譽,人類就是真正的上帝。
然而,在為鐘樓設計實驗性的自動機械人的第一步,他還是別出心裁地做一點兒炫耀的表演,也可以說炫耀的成分無非是他功利的野心的副產品。在外表上,敲鐘的那個機器不能和人的形狀相同,也不能和動物,甚至古代寓言中荒誕不經的形象相同,無論在外形還是在結構上,這個機器都要做到原創——看起來越可怕越好。
這就是人們對於他最終的計劃和意圖的猜測。接下來,我們來看看,就在這個計劃開始的前夕,一場完全沒有料到的災難如何將這一切毀於一旦,或者說人們對這件事有什麼樣的猜測。
據說,就在出事的前一天,在客人們離開之後,班納多納把那個敲鐘人拿出來,做了調整,又放入更房——鐘樓一角一個值班室一樣的地方。整個夜晚一直到凌晨,他忙於安裝化裝舞者的每一個部件:它要每六十分鐘從更房走出;沿著一條鐵軌一樣的軌道移動;舉起手銬向鍾走去;敲擊二十四隻手連成的十二個交接點當中的一個;然後轉身繞過計時鐘,回到原來的位置等候六十分鐘,然後重複同樣的動作;同時,通過一個精巧的裝置,計時鐘轉動縱軸,把另外兩個人物牽著的兩隻手移到鍾錘的下方,鍾錘下墜,敲下兩點、三點,等等。計時鐘的金屬發音板是鑄造者採用秘方煉製的,所以二十四隻手每一個兩兩相連的部位將產生獨特的共鳴。
但是,在這魔法發音板上,那個魔法金屬人僅僅敲擊了一次,僅僅驅動齒輪轉動了一格,兩隻牽著的手僅僅移到了一步,而這一切都是班納多納用雄心勃勃的性命換來的。在更房裡,他給金屬人上好了發條,使其在一點鐘之前的這幾個小時待著不動,而在一點整必須準確無誤地出現,他又熟練地給金屬人移動的軌道上好油,據人們猜測,這之後,機械師肯定馬上返回到鍾那裡,給上面的雕塑像做最後的修飾。他是真正的藝術家,他聚精會神地工作起來,而在設法消除尤娜有點兒古怪的表情的時候,他更是心無旁騖了。之前在外人面前,他對此不大在意,而在內心,他其實是耿耿於懷的。
於是,在這段時間裡,他忘了金屬人的存在,而金屬人卻沒有忘了他,它只知道遵循設計者的意圖,只知道按照精心上好的發條的動力做出動作,在設定的時刻,它離開了更房,沿著潤滑的軌道,悄無聲息地滑行到目標前面,瞄準了一點尤娜的手臂要敲出洪亮的鐘聲,悶聲砸碎了隔在中間的班納多納的腦袋,銬在一起的雙臂立刻彈成上舉的姿勢。橫在地上的屍體擋住了金屬人返回的軌道,於是,它只好停下,俯身立在班納多納面前,彷彿在對死人說著恐怖的悄悄話。鑿刀從手上滑落,擺在手邊,傾覆的油壺橫在鐵軌上。
命運雖然悽慘,但是,公國景仰機械師的稀世才華,要為他舉行隆重的葬禮。政府決定,在他的棺材進入教堂時,要敲響那座大鐘——鑄造期間,由於倒霉的工匠的畏縮,有所缺損的那座大鐘,指定了全國最強壯的人擔任敲鐘人。
但是,抬棺人進入教堂門廊時,從鐘樓傳到他們耳朵裡的,只是駭人的一聲巨響,就像阿爾卑斯山一座山峰滑坡的聲音。然後一切歸於死寂。
回頭望去,他們看到鐘樓的拱頂半邊垮塌。事後得知,那位受到指派拉鍾繩的強壯的農夫希望讓鍾發出最洪亮的聲音,於是用足了力氣猛力一拉,鍾架承受不了共鳴起來的大鐘的重量,奇怪的是大鐘的頂部有一處又很脆弱,於是大鐘從連線處鬆脫,把拱頂的半邊也扯了下來,徑直墜落在三百英尺下的、柔軟的草地裡,翻身埋進土裡,只有半邊露在外面。
挖出大鐘之後,人們發現主要的裂縫起自鍾耳上一個小點,颳去表面之後,暴露出了缺陷,缺陷是鑄造時產生的,小到難以察覺,事後顯然用一種未知的混合材料修補過。
不久之後,重新澆鑄的大鐘又安放到了修繕後的鐘樓的頂上。隨後的一年裡,從樓頂精雕細琢的窗格里,傳出了鶯歌般的金屬的和聲。但在鐘樓落成一週年之際——那天清晨,廣場上人們寥寥無幾的時候——地震發生了,只聽一聲巨響,這座石頭的松樹,連同那一群歌唱的女子,轟然倒在平原上。
就這樣,魯莽的奴僕順從於更為魯莽的主子,而正是他的順從要了自己的命。就這樣,製造者被自己製造的東西害死了。就這樣,大鐘的主要弱點就是人血流經的地方。就這樣,隨著驕傲的逝去,鐘樓也倒塌了。
亞衲(anak),《聖經》中人物;泰坦(titan),希臘神話人物。——譯註
士拿(shinar),《聖經》中地名,指巴比倫(babylonia)。——譯註
黎凡特地區(thelevant),模糊的歷史地理名稱,狹義指敘利亞,廣義指地中海東部及其諸島。——譯註
沙得拉(shadrach),《聖經·但以理書》第三章中人物。猶太人沙得拉、米煞、亞伯尼歌拒絕向巴比倫國王所立金像敬拜,被國王下令投入烈火的窯中,三人毫髮無損,「王說,看哪,我見有四個人,並沒有捆綁,在火中游行,也沒有受傷。那第四個的相貌好像神子」。——譯註
雅億(jael),是希伯來聖經士師記中的一個人物,殺死迦南王耶賓的軍長西西拉(sisera)的女英雄。她是基尼人希百之妻。——譯註
細羅(shiloh),《聖經·創世紀》中人物。雅各(jacob)為其子猶大(judah)祈福,說:「圭必不離猶大,杖必不離他兩腳之間,直等細羅(就是賜平安者)來到,萬民都必歸順。」——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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