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篇群島概述
「擺渡人接著開言,去那裡萬萬不能,盲目闖進去,怕要丟了區區性命;那些島嶼時隱時現,神出鬼沒,不是堅實的陸地,而且行蹤不定,致命的機關,在茫茫的大海游來蕩去;所以它們被稱為漂流之島;因此躲得越遠越好;許許多多的迷路者常遭欺騙遭遇最為致命的不幸和危難;一旦有人踏足島上他的腳下再也沒有堅實的土地只能在縹緲空虛之地永遠流浪。」「黑暗,淒涼,陰森,就像貪婪的墳墓,仍然渴望著吞噬更多的腐屍;墳頭上蹲守著可怖的貓頭鷹淒厲地尖叫著,把歡唱的鳥兒趕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哭泣號叫的遊魂。」
把二十五堆煤灰一堆堆傾倒在城外的一個地方,再發揮你的想象力,把這些灰堆放大成一座座灰山、一大片荒蕪的海,這樣你就對英肯特達群島,又稱魔法群島的總體面貌有了一個貼切的概念。與其說是群島,不如說這是一組死火山,一個遭受了毀滅性烈火的廢墟。
論其荒涼,無疑地球上再也找不到與之比肩的地方。早已廢棄的墓地,一點一點淪為廢墟的古城,這樣的地方已經夠淒涼的了;然而,和所有曾經有人生活過的地方一樣,這樣的地方畢竟還能在我們心中喚起憂思,無論這憂思有多麼感傷。所以,即使是死海,一位朝聖者儘管時而會激起這樣那樣的情感,但是必定會觸發他比較愉悅的感覺。
說到孤寂,北方的大森林、船隻沒有去過的海域、冰島的冰原,對一個觀察者來說,這些地方是最為孤寂的了。然而它們有變化的波濤和季節的交替,所以還不是那麼可怕,這是因為,雖然人跡未至,那些森林有五月造訪;最遙遠的海域依然映照著親切的星光,就和伊利湖一樣;在極地空氣明澈的日子裡,輝映著陽光的蔚藍的冰仍然璀璨,就像綠松石一樣。
但是,由於受到了毒咒,英肯特達群島比以東和極地還要荒涼,這個毒咒就是:它們沒有變化,沒有季節交替,只有亙古不變的淒涼。赤道從中穿過,這裡沒有秋天,沒有春天。由於已經淪為一片片灰燼,所以毀滅在這裡也沒有了意義。雨水可以使沙漠復甦,但群島上從不下雨,就像劈開的敘利亞葫蘆任其在烈日下枯萎,群島在酷熱的天空下受到永久乾旱的摧殘。「可憐可憐我吧,」英肯特達群島哭泣的精靈在哀號,「讓麻風乞丐拉撒路用指頭蘸點水,清涼一下我的舌頭吧,我在烈火中受盡折磨。」
群島的另一特點是完全不適合動物居住。即使巴比倫那樣的廢墟,豺狼也會在雜草中築窩,然而,英肯特達群島甚至容不得野獸中的棄兒。人和狼一樣,都嫌棄這些島。這裡的生命只有爬行動物:龜、蜥蜴、蛇以及最為稀奇古怪的鬣蜥。聽不到任何聲音,無論是低鳴還是長號,這裡的生命發出的主要聲音就是嘶嘶聲。
即使是群島上有植物的地方,大多也是比不毛的阿卡拉馬更為強橫霸道。盤根錯節的、堅韌的灌木叢,沒有果實,沒有名字,從熔岩的深縫裡竄出,狡猾地把石縫或者乾枯扭曲的仙人掌樹叢掩蓋起來。
在很多地方,海岸是岩石的,更確切地說,是火山灰渣鋪就的。一團團亂七八糟的黑黢黢或綠森森的煉鐵爐廢渣一樣的東西,形成了一個個黑色的裂縫和洞穴,永不停息的大海把洶湧的白沫灌進去,在上面垂掛飛旋的灰色水霧,水霧中盤旋著不停尖叫的醜陋鳥兒,讓這恐怖的地方格外陰鬱。無論下面的海多麼平靜,這裡的浪濤和岩石片刻不得安寧——浪濤不停地抽打著岩石,即使遠處的大海波平浪靜。
遇到赤道這片海域常見的悶熱多雲的天氣時,在荒涼和危險的海岸外,一個個漩渦和洶湧的浪濤中,聳立著一座座黑黢黢、玻璃化的巨石,呈現出地獄般最可怖的慘景。只有陰曹地府才能有這樣的岩石。
在沒有火燒痕跡的海岸上,伸展著一個個寬闊的、佈滿各種貝殼的海灘,到處可見一堆堆腐爛的甘蔗、竹子和椰子,它們是從迷人的棕櫚小島朝西、朝南衝到這個黑暗的地獄的,歷經從天堂到地府的旅程,在這片來自遠方的美麗的屍骸中,你時常會看見燒焦的木頭和沉船上朽壞的船板。看見這些東西,誰也不會吃驚,你只要觀察一下那推來擠去的海流在整個群島幾乎所有島嶼之間寬闊的海面旋轉。反覆無常的氣流和海流聲氣相通。唯有英肯特達群島,即使風平浪靜也讓人捉摸不透,風是那樣地輕、那樣地不可理解、那樣地不可靠。海船從一個島到另一個島將近要花一個月的時間,儘管路程只有區區九十英里;即使大船有拖船拖曳,也僅能避免大船撞上斷崖,而對加速航行無濟於事。有時,遠方來的船隻根本不可能到達群島,除非看到它之後,就為了應對逆風準備充分的給養。然而,有時候神秘的氣流又把路過的船隻無情地吹向群島,不管你願意不願意。
的確,有一段時間,有點兒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大隊的捕鯨船為了獲取鯨腦油會光顧被海員們稱之為「魔法之地」的地方。但是,此地——我將在適當的時候詳述——是在外圍的較大的阿爾伯馬爾島附近,遠離錯綜複雜的小島。那裡海域寬闊,以上的描述不盡適合那附近的海域,但即使在那裡,有時候海流也異常兇猛,而且異常任性,隨時改變方向。
的確,在有些季節,整個群島周圍很大一片海域全是神秘莫測的海流,力量強大,毫無規律可言,即使你以四五英里的時速航行,也常常被迫改變航向,隨波逐流。這些原因,加上雖然輕微卻變幻不定的風,經常造成與預定的航向的偏差,長期以來使得海員們相信還有與英肯特達群島平行的兩組截然不同的群島,其間的距離大約三百海里。這就是早期來到此地的西印度海盜的看法;至遲在一七五〇年,太平洋這片海域的海圖仍與這奇怪的想法相一致。這些群島的位置不確切、行蹤不定,難怪西班牙人把它們稱為英肯特達群島或者魔法島,這可能是其主要原因。
但是,由於群島公然的、毫不掩飾的怪癖,深受其影響的現代航海家傾向於想象,魔法島這個名字很可能得自於它們那中了魔咒似的荒蕪樣貌。只有這個名字真切地表明那曾經鮮活的生命被殘忍地摧毀、化為灰燼的慘景。這些島嶼似乎就是碰過之後的索多姆蘋果。
然而,儘管由於海流的原因,群島的位置看起來變幻不定,但至少在岸上的人看來,它們卻顯得一成不變:固定、澆注、黏合在那黑色的屍骸之上。
即使在另一個意義上,「魔法」這本稱號也沒有用錯。由於這些荒島上特有的爬行動物——由於它們群島有了第二個西班牙名字「加拉帕戈斯」(大龜群島)——由於在島上發現了烏龜,許多海員很久以來就相信一個可怕又古怪的迷信。他們真誠地認為,所有邪惡的高階船員,特別是艦隊司令和船長都會在死後(有些還在生前)變成烏龜,從此就居住在這滾燙的荒漠上,這孤寂的瀝青王國裡。
毫無疑問,如此離奇而感傷的想法最初來自於這淒涼的地貌本身,但更有可能來自於這裡的烏龜。除了它們的外形,這種動物的樣子就有一種奇怪的自責神情。沒有哪種動物像烏龜這樣可憐兮兮地生就一副罪孽深重之人那無盡的悔恨和無助的神情;而且,它們不可思議的長壽又總是加強了這種印象。
即使冒著荒唐地相信魔法而受到指責的風險,我還是不得不承認,有時候,甚至在現在,在七八月,我離開擁擠的城市,漫遊在阿第倫達克山脈,遠離城市的影響,走近自然界的神秘之處。在這樣的時候,我坐在林木茂密幽深的峽谷邊上,四周是倒伏松樹的腐朽樹幹,就像做夢一樣,我往往回想起我在另一個遙遠的地方漫遊的經歷——它發生在受了魔咒的群島那烤焦的中心地帶。我會回憶起,我突然看到黑黢黢的龜殼,從光禿禿的灌木中伸出的無精打采的長長脖子;同時,我也會看到玻璃質的內陸岩石上一道道深深的印痕,那是烏龜們世世代代尋找可憐的水潭時緩慢地拖出的印痕;我不由感覺到,我的確在受過魔咒的土地上睡過覺。
唉,我的記憶,或者說是我的幻覺是如此鮮明,每當想到加拉帕戈斯群島,我不知道自己是否患上了間歇性幻視症。在社交聚會時,尤其是在舊式公館燭光下的宴會上,每當陰影投射到寬敞的大廳遠處的角落,那裡看起來就像孤寂樹林中鬧鬼的樹叢。這時,我往往會吸引朋友們的注意,我目光呆滯,神色大變,彷彿看見了一隻巨龜的鬼魂從那想象中的荒原上爬出,它笨拙地爬過地板,背上燃燒著醒目的大字「紀念……」。
第二篇烏龜的兩面
「最醜惡的形狀,最猙獰的神情,自然之母也不敢直視,甚至羞慚,如此骯髒的殘次品,竟然逃過了自己靈巧的指尖。那是所有恐怖畸形的軀體的堆積。難怪人們無不畏懼;我們在家裡看到的害怕的東西,和囚禁在群島上的怪物相比,只是蟲子這樣嚇唬小孩的把戲。不要怕,朝聖者接著開言,這些怪物並不真的存在,只是樣子長得這般恐怖難看。他高舉起手中聖潔的權杖,所有可怕的怪物紛紛逃竄鑽進泰西斯的懷抱,在那裡把自己掩藏。」
看了以上的描述,你在英肯特達群島上還會快樂嗎?是的,只要你發現快樂的東西,你就會快樂。誠然,群島就是一張張裹屍布、一堆堆灰燼,但是也許它們還不是那麼絕對地陰暗不堪。所有去過的人都不否認,群島是一個非常陰沉而使人迷信的地方,而我無論決心多麼堅定,也忍不住觀看幽靈龜從幽暗的棲息處爬出來。即使是烏龜,背殼烏黑而憂鬱,仍然擁有明亮的一面,它的肚腹或胸甲有時也是淡淡的黃色或金色。還有,大家都知道龜和鱉的身體構造,只要你把它們翻過來肚子朝天,它們就露出明亮的一面,絕不可能翻身露出另一面。做了這件事之後,就因為你做了這件事,你再也不應該發誓說烏龜僅有黑暗的一面。欣賞那明亮的一面吧,只要可能,就讓它永遠仰面朝天躺著吧,但是要誠實,不要否認黑色的那一面。如果你不能把烏龜從其自然姿勢翻過來,以掩蓋其深色的一面並暴露其鮮亮的一面,猶如十月的陽光下的大南瓜,也請不要否認烏龜黑色的一面。烏龜既烏黑又明亮。不過,我們還是來看細節吧。
就在我首次踏上群島幾個月之前,我乘坐的船正在它附近航行。一天中午,我們來到阿爾伯馬爾島的南端,離陸地不太遠。一是出於好奇,二是出於想考察一下這個奇怪的地方。一小船人被派到島上,給他們的命令是,什麼都看,如果方便的話,把看到的烏龜都帶回來。
日落之後,探險者們回來了。我在高高的船舷上俯身看下去,就像趴在井欄上看下去一樣,我依稀看到海面上溼漉漉的小船裝著某種怪模怪樣的東西。繩索放了下去,很快,費了好大力氣之後,三隻巨大而古老的烏龜給吊上了甲板。它們簡直不像是地球上的生命。我們已經在浩瀚的海上航行了漫長的五個月之久,對於充滿幻想的心靈,這樣漫長的時間足以讓一切陸地上的東西蒙上一層傳奇般的色彩。倘若是三個西班牙海關官員登上我們的船,我完全可能上前好奇地凝視他們,摸一摸、拍一拍,就像野蠻人款待文明的客人一樣。但是來者不是三個海關官員。看一看這幾隻真正奇妙的烏龜吧——那可不是學童用泥巴捏的烏龜,它們黑如鰥夫的喪服,重如木板箱,寬大的龜殼像盾牌一樣雕刻著一個個圓形圖案,像經歷過戰鬥的盾牌一樣坑坑窪窪、凹凹凸凸,上面一片片的絨毛,還有深綠色的青苔,渾身給海水淋得溼漉漉的。這些神奇的動物,傍晚時分一下子從孤寂的荒漠被帶到了到處是人的甲板,讓我無可言表地感動。它們彷彿剛才還在這個世界的地基之下爬行。是啊,它們就是印度教中託著整個地球的那些烏龜。我提著燈,更仔細地觀察。多麼值得尊敬膜拜的樣子啊!毛皮一樣的深綠像斗篷一樣覆蓋在結實的鎧甲上,填滿了甲片間一道道裂紋。我看到的不再是三隻烏龜。它們膨大了、變形了。我看到的彷彿是三座輝煌而頹敗的羅馬大劇院。
這座島和其他島最老的居民啊,我說,請允許我進入你們那三面高牆圍繞的城堡吧。
這些生靈激發的最強烈的感受是歲月的滄桑:亙古、永恆。事實上,我很難相信還有任何別的動物能活得和英肯特達群島的烏龜一樣長久。不用提它們一整年不吃不喝還能活下去的能力,這個大家都知道,想一想它們那堅不可摧、有生命的甲冑吧。還有什麼別的動物擁有的堡壘,能夠抵禦歲月的侵襲?
拿著燈,我刮開了龜甲上的青苔,看到了古老的疤痕,那是在堆積著灰燼的山上許多次跌倒造成的——這些傷痕奇怪地加寬了、腫脹了、磨蝕了,又像有時在很老的樹皮上看到的裂紋那樣扭曲。我彷彿成了一個地質考古學者,正在研究出土的石板上鳥的印痕和符號,那是其生命早已消失的不可思議的動物所留下的。
晚上,我躺在吊床上,我聽到那三隻沉重的動物在到處是障礙的甲板上緩慢而疲憊地拖動身子的聲音。它們也許很愚蠢,也許很堅決,遇到障礙也絕不繞道而行。其中一隻在半夜停止了活動。太陽昇起的時候,我看見它就像一隻格鬥的公羊一樣,死死頂住前桅的根部,它還在竭盡全力,決心要在不可能通過的地方衝開一條路來。傳說中,這些烏龜是罪犯、惡人、惡魔,甚至妖孽,其主要根據很可能就是它們經常狂熱地迷戀徒勞無益的勞作。我曾經看見它們在行進途中頑強地抵住岩石,又是推、又是擠、又是扭動,一心要將其取而代之,絕不改變路線。它們受到的毒咒就是,在這個骯髒的世界上,它們必須要有苦工那樣的勇往直前的本能。
其他的夥伴們沒有遇到這樣的障礙,它們只遇到了小小的、絆腳的障礙——木桶、木板,還有一圈圈繩索——有時它們在爬過去的時候會失足,在甲板上砸出砰砰的巨響。傾聽著這些拖行和碰撞的聲音,我想到了它們原來出沒的地方——那個小島,到處是金屬般的溝壑,直插進無底的、支離破碎的群山的心臟,其上覆蓋著密不透風的灌木。接著,我心中構想出這三個直行怪物的畫面:一個世紀又一個世紀,它們在陰暗的地方蠕動,像鐵匠一樣堅韌不拔;它們爬得如此緩慢、如此笨拙,腳上竟然長出了菌菇,背上竟然生出了黑乎乎的苔蘚。和它們一道,我迷失在火山的迷宮裡,撥開無窮無盡的腐朽灌木,到後來,我做起了夢,夢中,我盤腿坐在前面,兩邊各坐一個婆羅門,三個頭構成一個三腳架,支撐著宇宙的穹頂。
這就是英肯特達群島的烏龜給我的第一印象所產生的噩夢。但是,說來也怪,第二天傍晚,我和船上的同伴們一道分享烏龜肉和烏龜湯的盛宴。晚餐結束後,我們一道用刀子把三隻巨大的背殼改制成了三個美妙的湯盆,把三個平坦的、淡黃色的肚甲打磨成了三隻華麗的盤子。
第三篇羅丹度石柱
「這就叫作恥辱之巖,只因它可怕而危險,魚和鳥都不敢靠近,只有嘎嘎叫的灰海鷗還有貪吃的鸕鷀坐等在可怕的峰巔。」「翻滾的大海輕柔地迴響,那是海底給它們的回應,浪濤衝擊高高的岩石,向它們表達莊嚴的致敬。」「那划船人輕輕地划著槳,讓他聽到那絕妙的樂音。」「突然飛來無數兇惡的鳥兒在它們周圍高叫撲騰,鋒利的翅膀打在它們身上,飽受其擾,在可怕的黑夜探尋。」「所有悽慘、兇惡的鳥兒,都聚集在它們周圍。」
登上高高的石塔不僅本身是一件賞心之事,而且是觀賞周圍全景的最佳方式。倘若是紐波特塔那樣偏遠而神秘的塔,或者廢棄的城堡中僅存的塔,那就最好不過了。
在魔法群島,我們有幸在一塊奇異的巨石上發現了這樣一個絕佳的觀賞地點,由於它獨特的形狀,自古以來西班牙人就把它叫作羅丹度石柱,也叫圓形石柱。岩石高達大約二百五十英尺,矗立在離陸地十英里的海上,面對著東面和南面的群山,羅丹度石柱的位置完全可以和超然地聳立在一大群亂糟糟的樓房中間的聖馬可大教堂鐘樓媲美。
在攀登之前,眺望英肯特達群島,這座海上石塔本身就引人注目。在三十海里之外,它就清晰可見,完全和群島的魔力融為一體,遠遠看去,總是誤以為它是一張船帆。十二英里開外,在一個金色朦朧的中午,它就像一艘西班牙海軍上將的軍艦,三根桅杆上掛著閃亮的船帆。來到近處,它立刻化作一座巍峨的城堡。
我第一次去那個地方是在一個灰濛濛的清晨。由於計劃去釣魚,我們放下了三隻小船,向前劃了大約兩英里,結果在拂曉之前來到了羅丹度的月影之中。在此刻美妙的黎明前後的兩種微光的映照下,它顯得很高,也很柔和。巨大的滿月在西方的天際像一堆燒了一半的篝火那樣燃燒著,把柔和的色彩照射到海上,就像漸漸熄滅的爐火映照著午夜的爐臺。還未露臉的太陽把整個東方染成白色,宣告自己即將到來。風很輕,波浪很靜;星星閃爍著微光;整個大自然經過漫長的值夜,顯得疲憊不堪,懶懶地期待太陽的到來。這是觀賞羅丹度最佳狀態的關鍵時刻。晨光剛好足以揭開每一個美妙之處,而又不至於扯掉它朦朧的神奇衣裳。
海浪衝刷著階梯一樣起伏不平的地基,就像水晶宮前的階梯,地基上矗立著一層層岩石堆疊而成的石柱,直達光禿禿的頂峰。那構成石柱的形狀相同的岩層就是它最奇特的特徵。岩層的交接處平緩地凸出,形成一個個環繞石柱的擱板狀凸起,從底到頂,由大到小,逐層堆疊。就像舊穀倉或修道院的屋簷往往有燕子築巢一樣,石柱上所有的巖架上也棲息著無數的海鳥。一道又一道屋簷,一層又一層鳥巢。一道道鳥糞堆積而成的慘白色長帶從海面一直塗到頂峰,所以遠處看來它就像一張船帆。如果沒有海鳥瘋狂的吵鬧,一切本來會是令人神往的靜謐。它們不但聚集在簷口上聒噪,而且鋪天蓋地般在頭頂上飛來飛去,形成一個由翅膀組成的、變幻不定的華蓋。石柱是方圓數百英里鳥兒的家園,東、西、北三面就是一望無際的海洋。所以,從北美海岸、波利尼西亞或秘魯過來的戰艦鷹都把羅丹度石柱作為歇腳的第一站。然而,羅丹度石柱雖是堅實的陸地,但陸生鳥都不喜歡這個地方。想想看,紅色知更鳥或者金絲雀,它們會來嗎?倘若這些可憐的歌手來到此地,無異於落入了野蠻的腓力斯人的魔掌,四周全是蝗蟲一樣鋪天蓋地的強盜鳥兒,它們的長嘴就像匕首一樣殘忍無情。
若要研究奇特海鳥的自然史,我不知道還有哪個地方比羅丹度更適合的了。這是一個鳥的海洋。是鳥兒照亮了這個地方,它們從未碰過桅杆和樹木;它們是鳥中的隱士,從來獨來獨往;它們是生活在雲中的鳥兒,對一層層大氣了如指掌。
我們先來看一看最低的一層擱板,這也是最寬的一層,也離最高的水線最近。這是多麼奇異的生命啊!它們像人一樣直立,雖然不是那麼勻稱,它們站在岩石上,就像一排排女像柱一樣支撐著上一層屋簷。它們的身體奇形怪狀,嘴很短,腳以上好像沒有腿;身體兩側的肢體不是鰭,不是翅膀,也不是胳膊。的確,企鵝不是魚,不是肉類動物,也不是鳥。作為一種食物,既不適合嘉年華,也不適合四旬齋,這肯定是人類發現的最難以歸類又最不可愛的動物了。雖然企鵝和以上三種動物都沾邊,也具有它們的基本特徵,但本質上不屬於它們任何一類。在陸地上,它一瘸一瘸;在水上,它划水的槳很短;在空中,它只能笨拙地撲騰。造物主似乎為自己的敗筆而羞慚,所以把自己丑陋的孩子藏到地球的盡頭麥哲倫海峽,藏到羅丹度這流放之地。
但是,看吶,站在上面一層那愁眉苦臉的隊伍是什麼東西啊?那一隊奇怪的大鳥是什麼啊?它們是海上的灰衣托缽僧嗎?那是鵜鶘。它們長長的嘴,下面吊著沉重的囊袋,使它們顯出一副憂傷的樣子。它們是悲傷的物種,一連幾個小時一動不動。它們一身暗灰的羽毛,就像身上撒了煤灰一樣。這是一種好似在贖罪的鳥兒,常常被髮配到烈火歷練過的英肯特達群島的海岸上,自我折磨的約伯可能曾經坐在那裡,用瓦片刮削自己的身體。
再往上,是格尼鳥,也叫灰信天翁,名字好聽,卻是一種難看、沒有詩意的鳥兒,根本不像它那傳說中的親戚信天翁,那是受到詛咒的好望角和合恩角的雪白精靈。
再一層層往上,我們發現石柱上的住戶是以身材的大小排序的:塘鵝、黑色和黑斑海燕、松雞、大賊鷗、抹香鯨鳥,還有各種海鷗——國王、諸侯、大臣,按照議會的秩序等級森嚴。然而,密密麻麻的海燕,也叫佳麗媽媽的小鳥,就像一張巨大的刺繡上無數重複的飛鳥圖案一樣,在不停地叫喚,發出警告和威脅的聲音。這神秘的海洋蜂鳥,輕盈而活潑,倘若它顏色鮮豔,幾乎可以稱為海洋蝴蝶;然而,它在船尾下面的鳴叫,在海員看來則是不祥之兆,就像煙囪後面舞蠅的嗡嗡聲對農民一樣,也是凶兆。這種鳥兒特別喜歡在英肯特達群島出沒,很可能就因為它們,海員心裡才覺得英肯特達群島具有可怕的魔咒。
隨著時間的推移,那刺耳的吵鬧越來越大。瘋狂的鳥兒們以震耳欲聾的喧鬧慶祝它們的黎明。每時每刻,石柱上擠下的鳥兒加入空中盤旋的大合唱,它們的位置被無數飛馳而來的鳥兒佔據。但是,在這片刺耳的嘈雜聲深處,我聽到了銀鈴般清晰、號角一樣的樂音不斷地傳來,就像傾盆而下的陣雨中傾斜著墜落的雨聲。我抬頭凝視,看到一隻身後拖著長尾巴的雪白天使。它是光明、振奮人心的「雄雞先生」,這美麗的鳥兒,由於它那激越、迷人的哨音,真不愧是「水手長的大副」。
羅丹度石柱上有云間飛翔的生命,下有在石基的水域安家的魚類。水線以下,岩石就像一個佈滿洞穴的蜂窩,為鮮豔的魚群提供一個迷宮般的潛水之地。所有的魚都很奇特,許多都格外美麗,完全配得上供展示金魚用的最昂貴的玻璃缸。令人最感驚奇的是,這個群體中有很多絕無僅有的珍稀品種。這裡看到的色彩畫家沒有用過,這裡看到的形體雕塑家從未構想過。
為了展示這個群體是多麼龐大,魚兒是多麼貪食、多麼勇敢、多麼溫順,我講一件經常發生的事情。在魚兒集體躍出水面的時候,會暫時出現一塊塊清澈的水域。透過這些水域,你會看到體形較大也更謹慎的精靈,我們的釣魚人小心翼翼地朝它們放下漁線,但是,用不著這麼小心,漁線根本來不及通過最上層的水面。魚鉤剛捱到海面,成百的傻傢伙爭相奪取這被抓住的榮耀。可憐的羅丹度魚啊!以你們甘做犧牲品的信任,你們毫不理解,竟然輕率地相信了人性。
天已大亮。一隊又一隊海鳥飛走,去深海尋找食物。空餘下孤零零的石柱,還有那基礎上密密麻麻的魚洞。那一道道白色條紋在金色陽光中發著光,就像高高的燈塔的白牆,抑或巡洋艦高聳的船帆。在這個時刻,我們知道它是一塊死寂荒蕪的岩石,而遠處別的航海者正在賭咒發誓,說它是一條快樂的、滿載乘客的船。
話說回來,現在取繩子吧,我們要攀登了。繩子很軟,登上去卻並不容易。
第四篇石柱上的沉思
「那之後,他把他領到最高的山上,在那裡,讓他看遙遠的地方……」
如果你想攀登羅丹度石柱,你得先做到以下幾件事:在世界上最大的炮艦上當主頂桅帆的水手,環遊世界三次;給帶遊客攀登特納利夫峰的導遊幹一到兩年學徒;你還得跟走鋼絲的人、印度雜技藝人和羚羊學習更長時間。
辦到這些事之後,你就會得到回報,可以觀賞柱頂的風光了。我們怎麼上去的,只有我們知道。如果告訴別人,要是他們更有見識那怎麼好?乾脆說我和你現在已經爬上頂峰好了。乘熱氣球的人、在月球上觀察的人能有如此廣闊的視野嗎?是啊,想象一下,這就如同在彌爾頓筆下的天宮的城垛上觀看宇宙。那是肯塔基州一樣遼闊的水域,丹尼爾·布恩也會滿意地在這裡定居的。
現在暫時不要看魔法群島吧。讓我們從群島旁邊看著南方。你什麼也沒看見,就讓我指一下幾個有趣的東西的方向吧——親吻著這根石柱底部的這片大海,正在對南極展開自己的畫卷。
我們站在離赤道十英里的地方。這根石柱往東六百英里就是大陸,和基多平行。
再觀察另一件東西。那是三個無人居住的群島之一,它們和主島的距離幾乎相等,相互之間距離很遠,構成南美洲的屏障。很奇怪的是它們完全沒有南美的特色。在波利尼西亞島鏈以西的無數島嶼中,任何一個島嶼的特點都不同於英肯特達或者加拉帕戈斯群島、聖費力斯和聖安博群島、胡安·費爾南德斯群島和馬薩費羅群島。第一個群島就不必贅述了。第二個群島有一小部分在南迴歸線上,那是一群巍峨、冷峻、不適合居住的石島,其中一個是兩個圓丘,中間有一條低低的暗礁相連,極像一個雙頭的鉛球。第三個群島在南緯三十三度線上,高聳、荒涼、險峻。胡安·費爾南德斯夠有名了,無須多說。馬薩費羅是西班牙名,表明它更遠,也就是比近鄰胡安島更遠離主島。從八到十英里遠處看過去,馬薩費羅島非常雄偉。在陰天從某個方向靠近,那巍峨的巉巖,特別是寬闊的峰頂上很是奇特的斜坡,樣子很像一座巨大的冰山在極度的靜謐中漂流。四面有幽深的裂縫,就像一座四角建有陰沉塔樓的古老教堂。經過漫長的航行靠近其中一個峽谷,會彷彿看到一個衣服襤褸的逃犯,手拄棍子,踏著陡峭的岩石向你走下來,這對一個喜歡刺激的人來說,無疑是非常奇特的感覺。
多次跟隨船上的人出去釣魚,所以我去過這裡的每一座島嶼。初來乍到的人駕著小船靠近這些島嶼,來到威嚴的峭壁之下,他的印象是,自己肯定是它們的第一個發現者,大多數島嶼是那樣原始——安靜、與世隔絕。順便說說,這些島嶼被歐洲人發現的經過也值得一提,尤其是以下將要講到的事情還與英肯特達群島最早的發現有關。
一五六三年以前,西班牙船從秘魯到智利的航行非常艱難。沿著海岸線的風主要是南風,而當時一成不變的慣例是沿著海岸航行,因為西班牙人有一個迷信,要是看不到陸地,就會被永恆的季風颳到海角,再也不能從那裡回來。在蜿蜒的海岸線上,有許多淺灘和暗礁,還有沒完沒了的逆風,常常很輕,有時幾天甚至幾個星期完全無風,所以在很多情況下外來的船隻在航行中要經歷極大的艱難,在今天看來是極為漫長的航程。在一些海難事故的記載中有這樣一條,有一條船預計的航程是十天,卻走了四個月,而且再也沒有到達海港,因為它被沖走了。說來也怪,這條船沒有遇到風暴,只不過受到了兇惡的無風天氣和海流的戲弄。由於缺少食物,它曾三次返回中途港補充食物,又重新出發,但每次都只好退回去。大霧經常籠罩著它,所以它沒法確定自己的位置。有一次,全船歡呼起來,以為看到了目的地,嗨!水汽散開之後,顯現出一座座山,那是他們第一次出發的地方。由於狡猾的水汽的欺騙,它最終撞上了暗礁,那裡曾發生過許許多多的災難,這裡就不再細講了,太慘了。
該島以胡安·費爾南德斯命名,胡安·費爾南德斯因此而名垂青史。就是他勇敢無畏的冒險實驗,結束了這沿岸航行的災難——正如之前達·伽馬之於歐洲——他的實驗就是遠離海岸。他發現風有利於向南航行,而朝偏西方向則可以躲過貿易風的影響,這樣可以輕易地回到海岸,雖然這條路線非常迂迴,但比通常的直線快捷許多。就是由於這條新的航線,大約在一六七〇年,魔法群島,以及其他可以稱之為大陸屏障的群島得以發現。我不知道其中的群島是否有人居住的記載,但我有理由斷定它們自古以來就與世隔絕。不過,我們還是接著談羅丹度吧。
離石柱數百英里的西南方向,就是波利尼西亞群島。在與之平行的正西面,沒有陸地,要到金斯米爾斯群島,你的船得航行一小段里程,也就五千英里吧。
列出了這一個個遙遠的距離的資料——只能用羅丹度作為比較確切的參照——我們就確定了在海上的相對位置,現在我們來考慮不那麼遙遠的東西。看一看陰鬱而黑乎乎的魔法島群島。這火山口形狀的地岬是阿爾伯馬爾島,群島中最大的一個,長達六十多英里,寬十五英里。你曾經見過真正的赤道嗎?你曾經在最寬泛的意義上踩過這條線嗎?那條和火山口一模一樣的地岬,全是黃色的熔岩,就是赤道切開的,簡直就像用刀子從南瓜派中央直線切開一樣。如果你這能看這麼遠,那就把視線轉向同一個地岬的一邊,越過那片垂直高度較低的地方,你會看到納伯勒島,群島中最高的一座。上面寸土皆無,從上到下就是一個皺巴巴的、燒結的大石塊,上面佈滿了鐵匠鋪一樣的黑色洞穴,走在那鐵質的海岸上,就像走在鐵板上一樣,腳下鏗鏘直響,中央一座座火山就像一堆巨型煙囪一般。
納伯勒和阿爾伯馬爾島是鄰居,兩個島的位置相當特殊。畫一張簡圖便可清楚地表達這種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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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上字母的豎畫和中間橫畫的交接處從上往下開鑿一條海峽,中間的橫畫就是納伯勒島,其餘部分就是阿爾伯馬爾島。納伯勒火山就位於阿爾伯馬爾的黑色大嘴裡,就像張開的狼嘴裡的紅舌頭一樣。
如果你想了解阿爾伯馬爾島的居民資料,我給你好了。以下是根據現場所做的最可靠估計得出的整數統計資料:center男人無食蟻獸未知討厭男人的女人未知蜥蜴500,000蛇500,000蜘蛛10,000,000火怪未知魔鬼有合計11,000,000/center以上資料不包括不好統計的魔鬼、食蟻獸、討厭男人的女人和火怪。
阿爾伯馬爾張開的大嘴朝向落日。它膨大的上下頜形成一個巨大的海灣,它的舌頭納伯勒島將其分成兩半,一個叫作暴風灣,另一個叫作背風灣。海灣沿岸的火山海角成為南頭和北頭。我之所以瞭解這些是因為這兩個海灣在抹香鯨捕獵年鑑上很是有名。鯨在一定的季節到此處產仔。我聽說,在大海船第一次開到這一帶時,它們常常把背風灣的入口封鎖住,用小船繞道進入暴風灣,經過納伯勒海峽,就這樣乾乾淨淨地把這些龐然大物納入囊中。
我們在圓形石柱釣魚的那天之後,風很平穩,快速繞過北海岬的時候,突然看到一隊三十條帆船,像一支艦隊一樣排成一列順風而行。這是多麼壯觀的景象啊。這是飛快移動的船最和諧的行動,三十條龍骨像三十架豎琴的琴絃一樣吟唱,即使偏離相互平行的航線仍然保持一條直線。但是,這些獵手們實在太多了。船隊四散開來,各自離去,留下我們這條船和倫敦來的兩條紳士般規規矩矩的船。而發現沒什麼機會之後,英國船也消失了,把背風灣整片海域全部留給了我們,沒有一個競爭者。
在這片海灣裡航行,情況是這樣的。你常常在海灣的口子上徘徊,時而逆風而行,時而又被吹出口子。但是,有時候——群島的其他地方也是這樣——海流像賽馬一樣徑直射進口子。所以,你只好降下所有船帆,小心翼翼地保持航向。有多少次,我們不屈不撓的船頭指向島嶼之間的方向時,我在太陽昇起之際站在前桅頂,瞭望著陸地,那可不是蛋糕,而是燒結的石塊,那不是波光粼粼的流水,而是一條條流動的、地獄般的熔岩。
船由外海駛入後,納伯勒島呈現出嵯峨暗黑的一面,直衝雲霄達五六千英尺之高,山頂籠罩在濃雲之中,最低的雲層清晰地映襯出山石的輪廓,就像安第斯山脈的雪線。在上面的黑暗中,正發生著可怕的惡作劇。在那裡,火精靈正在辛苦勞作,間歇性地射出幽光,把周圍數英里的夜空照亮,時而悄無聲息,而突然間又山搖地動,火山猛烈噴發,宣告自己的存在。白天的雲越黑,夜晚的火光越強。捕鯨船經常發現這樣的事,當四周像舞廳一樣昏暗時,突然發現燃燒的山近在咫尺。這座玻璃質的納伯勒島,上面煙囪林立,你也可以稱之為玻璃工廠。
站在羅丹度上,我們不能看見其他群島,但是,這是一個判斷其他群島位置的好地方。在東北東方向,我注意到一個遙遠的、朦朧的隆起。那是阿賓頓島,群島中最北邊的一座,非常孤寂、遙遠、荒涼,就像在我國北岸看到的「無人之地」。我不相信有人到過此處。阿賓頓島,這個亞當及其億萬子孫還沒有造化出來的地方。
在阿賓頓以南,阿爾伯馬爾長長的背脊之後,就是詹姆斯島,這是早期的海盜根據倒霉的約克公爵斯圖亞特給這個島取的名字。說到這裡,順便提一下,相對較晚產生詳細記載的島嶼大多是以著名海軍將領名字命名的,英肯特達群島最早是西班牙人命名的;但後來,十七世紀中葉,海盜把海圖上的西班牙名抹掉了,代之以英國貴族和國王的名字。關於這些忠誠的海盜和他們與英肯特達群島的事蹟,我們以後再提。這裡只提一件小事,在詹姆斯島和阿爾伯馬爾島之間有一個很奇異的島嶼,名字很怪,叫「考利的魔法島」。但是,由於整個群島都中了魔法,因此這個島肯定是魔法中的魔法島。這個名字是那個了不起的海盜第一次來到此處時親自取的。在他公開的關於這個島的日誌上,他寫道:「我的本能驅使我把它叫作‘考利的魔法島’,這是因為,我們從好幾個不同的角度觀察這個島,它的樣子實在變化多端。有時像一個廢棄的要塞,有時像一個巨大的城市。」所以,在英肯特達群島中,有各種視覺的幻影和幻象,這並不奇怪。
考利以自己的名字來稱呼這個變化多端且愛開玩笑的島嶼,很可能是由於這個島很像自己沉思冥想的性格,也完全可能他就是溫和、善思、自省的詩人考利的某個親戚,因為詩人也是同時代人,所以這個想法也不是全無道理。給島嶼命名這件事來自於流淌在血液中的東西,那是海盜和詩人身上皆有的東西。
再往詹姆斯島以南,是傑維斯島、鄧肯島、克羅斯曼島、布拉特島、伍茲島、查塔姆島,還有許多較小的島,大多荒蕪不毛,沒有人煙,沒有歷史,也永遠沒有希望。但是,離群島不遠處,是著名的群島——巴林頓島、查爾斯島、胡德島。以下的幾節將講述它們的一些細節。
第五篇驅逐艦,起航吧
「眺望一望無際的海洋,我看到豪華船上的綵帶,還有上桅飄揚的旗幟,開始了漂洋過海的遠航。」
告別羅丹度之前,還不能不提起另外一件事。一八一三年,大衛·波特船長指揮的「埃塞克斯號」驅逐艦差點兒就在此留下了屍骨。一天早晨,洶湧的海流把帆船死死地抵在岩石上,船動彈不得,這時,人們看見了一張奇怪的船帆——倒不是由於這一代流傳的魔法——那船帆似乎在狂風中搖擺,而同時驅逐艦像中了邪一樣一動不動。但是,這時吹來一陣輕風,驅逐艦立刻全速追趕敵人——以為那是一條英國捕鯨船——但是,海流實在太急,不久之後,那敵船就消失得無影無蹤。正午時分,儘管「埃塞克斯號」極力掙扎,還是被衝到了羅丹度泡沫飛卷的懸崖下面,一時間,所有的人都放棄了。然而,一陣勁風最終使它擺脫困境,而逃脫的時機是如此之巧,簡直可稱為奇蹟。
逃過一劫之後,驅逐艦立刻利用這一機會,企圖消滅另一條船。朝那條船消失的方向追去,第二天早晨看到了它,此時,它懸掛的是美國旗,離「埃塞克斯號」還有一段距離。隨後風停了,波特船長仍然相信那是一條英國船,於是下令派出一艘快船,不是要登上敵船,而是將敵船的幾艘小拖船截住。快船成功了。於是波特又派出一艘快船去截獲敵船。此時敵船掛出了英國旗。但是,就在驅逐艦派出的快船距離眼看就要到手的獵物很近時,突然又颳起一陣風,敵船升起所有船帆,朝西駛去,在夜幕降臨之前,就只能看見桅杆,把「埃塞克斯號」遠遠甩在後面,而「埃塞克斯號」此時卻完全動彈不得了。
那艘神秘的船——早晨是美國船,傍晚是英國船,一絲風都沒有的時候船帆卻鼓滿了風——就再也沒有出現了。無疑,那是一條中了魔法的船。至少,海員們賭咒發誓如是說。
「埃塞克斯號」在太平洋上的巡航是在一八一二年的戰爭期間,這是美國海軍史上最離奇、最令人稱奇的航行。它在很遙遠的地方俘獲過流浪的船隻,去過最遠的海洋和海島;它長時間在魔法島的附近巡遊,最後,在瓦爾帕萊索灣,它英勇地和兩艘英國驅逐艦作戰。這裡提到「埃塞克斯號」,其理由與海盜日誌的理由相同:它就像海盜船一樣,長期在群島中巡遊,在海岸上捕捉烏龜,對島嶼做過全面考察,由於這些和其他原因,「埃塞克斯號」和英肯特達群島特別有緣。
這裡必須指出,親臨過魔法群島的只有三位值得一提的權威的目擊證人:考利,加勒比海盜(一六八四);科爾尼特,捕鯨場探險家(一七八九);波特,軍艦艦長(一八一三)。其他人的說法無非是一些路過的航海家或作家的道聽途說。
第六篇巴林頓島與加勒比海盜
「我們是廣袤地球的子孫,我們鄙視卑躬屈膝的奴性,讓我們繼承先輩的遺產,有些人暗自吞併了祖先的遺產,讓我們對此發起挑戰。」「世界的主宰,自由的意志,無論身處何地,沒有任何人的奴役。」「我們過得多麼快樂、多麼愉快,沒有恐懼,無憂無慮!」
大約兩個世紀之前,巴靈頓島是大名鼎鼎的西印度海盜的巢穴,在被逐出古巴海域之後,他們穿過達利恩地峽,劫掠西班牙在太平洋的殖民地,他們就像現代郵政一般守時,定期伏擊往返於馬尼拉和阿卡普爾科的皇家運送珍寶的船隻。歷經艱苦的掠奪之戰後,他們來到這裡,祈禱、享受自由和閒適,清點大桶裡的彈藥、小桶裡的金幣,用長劍當尺子丈量亞洲的絲綢。
這是一個安全的巢穴,一個不可能被發現的藏身之地,在當時,這是最好不過的地方了。地處廣闊而非常安靜的海洋的中央,人跡罕至,周邊險惡的島嶼足以嚇退偶爾經過的船隻,而僅需經過數天的航程即可到達富庶的掠劫地。所以,由於這裡的安寧,自由自在的海盜絕對不去那片海域任何一個文明的海灣。所以,在經歷惡劣的天氣之後,或者和仇敵短暫的交手之後,這些古老的掠奪者滿載金銀珠寶等戰利品來到此地,舒舒服服又高枕無憂。此地不僅是安全的海灣,還是一個安樂窩,絕對理想的巢穴,只是其他方面不夠方便而已。
在許多方面,巴靈頓島尤其適合船隻修理、改裝、整修以及其他與航海有關的目的。它不僅水好,適合停泊,完全受不到阿爾伯馬爾高地過來的風的侵擾,而且是整個群島中物產最豐富的島。這裡有供食用的烏龜,有作為燃料的樹木,有茂密的草可供睡覺,有四通八達的自然通道,還有好幾處美景可供欣賞。雖然在區位上屬於魔法島,巴靈頓島與大多數鄰居差異太大,簡直不像是其中一員。
「我曾經上過島的西端,」很久以前,一位熱情的航海家寫道,「它面對阿爾伯馬爾黑色的峭壁。我曾在茂密的樹林中漫步——樹不高,當然也沒有棕櫚樹,沒有橘子樹,沒有桃樹——但是,經歷漫長的航行之後,那些樹林非常適合漫步,儘管沒有果子享用。」這裡,在一塊塊林中空地的道口和俯瞰最安靜的曠野那陰涼的坡頂——你猜猜我看見了什麼?完全配得上婆羅門與和平社團的首領的寶座。曾經是石頭和草皮砌成的臥床的精美遺蹟,它們既有人力的匠心,又有年代的印記,無疑,這是海盜們的作品。有一個曾是帶靠背和扶手的長沙發,就連手捧《克雷比倫》的詩人托馬·斯格雷也會欣然躺下的。
「雖然有時他們在此逗留長達數月之久,在這裡儲藏備用的桅杆、船帆和火藥,但是海盜們不大可能在島上建造房屋。只要船在,他們不會上島,而且很可能是在船上睡覺。我提到這些浪漫的寶座,除了對自然純粹的和平和親近之心,我實在想不出還能有什麼別的動機。海盜們惡貫滿盈,這是真的,有些海盜殺人不眨眼,也不可否認;但是,我們知道在這個群體中,也有丹皮爾,也有韋弗爾,也有科利等人,他們最大的恥辱就是其走投無路的命運——由於迫害、苦難,或者秘密和不可洗刷的冤屈把他們趕出主流社會,亡命天涯,幹起海上的犯罪勾當。總之,巴靈頓島上的這些寶座廢墟由來已久,這些獨特的紀念碑說明了一個事實:海盜們不一定都是純粹的怪物。
「但是,就在我在島上漫步時,不久後,我就發現了與這些遺蹟相關的其他物品,一般而言,而且毫無疑問,這些物品肯定曾經屬於海盜。只要我撿起一塊舊帆布和生鏽的鐵圈,我只能聯想到船上的木匠和桶匠。我也發現了鏽成一張皮的短刀和匕首,這些東西一定插進過西班牙人的胸膛。海灘高處的貝殼上面,不時可見瓦缸的碎片。這些瓦缸和現在西班牙沿岸用來裝葡萄酒和皮斯科的酒瓦缸一模一樣。
「一隻手拿著生鏽的匕首,一隻手拿著酒缸碎片,我坐在前面講過的那張綠色的沙發遺蹟上,久久地深思著那些海盜。我想,昨天,他們殺人越貨;今天,他們豪飲狂歡;明天,他們又成了冥想的哲人、鄉村詩人和打造寶座的匠人,這可能嗎?說實話,這不是完全不可能。想一想人性的多重性吧。看起來似乎有些奇怪,我還是要堅持更加厚道的觀點,在這些亡命徒之中,也有一些彬彬有禮、和藹可親的人,他們性情平和、多才多藝。」
第七篇查爾斯島與狗王
——從附近的岩石上和山洞裡,一千個蜂擁而出的惡棍,狂叫著,把他圍在中心;噁心的傢伙,衣衫襤褸,野蠻,畸形;都威脅要殺了他,都持奇怪的武器;有的拿著笨重的棍子,有的拿著長矛,有的是生鏽的刀子,還有燃燒的木棍。我們將無須勞作,讓這些生來下賤的惡僕,在世上苟延殘喘,只有苦役,別無生計。
巴靈頓島的西南連線著查爾斯島。這個島有一段歷史,是我很久以前從一位熟知外國奇聞軼事的水手那裡得知的。
在南美的西班牙殖民地反抗西班牙的成功暴動中,有一位來自古巴的克里奧爾冒險家,為秘魯而戰,由於勇敢和好運氣,他最後在愛國軍中身居高位。戰爭結束後,秘魯發現,國家就像許多英勇的紳士們一樣,自由了,獨立了,卻身無分文。換句話說,秘魯沒有錢來犒賞自己的部隊。
但是,這個克里奧爾人——我忘了他的名字——自願提出以土地作為報酬。於是,他們告訴他,他可以把魔法群島拿去,當時,直到現在,魔法群島是秘魯名義上的附屬地。這位鬥士立刻駕船去了那裡,考察了群島,回到卡亞俄,他說,他願意接受查爾斯島的地契。還有,這份地契必須約定,此後查爾斯島不僅是這位克里奧爾人的專有財產,而且永遠獨立於秘魯,正如秘魯之於西班牙一樣。總之,這位冒險家要做這個島嶼至高無上的君主,世上最有權勢的國王之一。
於是,他釋出通告,邀請臣民去他這個尚無人居住的王國定居。大約有八十個人響應,有男人也有女人,這些人得到了自己的領袖分發的生活必需品和各種工具,還有幾隻牛羊,乘船去這塊賜予的土地。最後上船但領頭升帆的是克里奧爾人本人,很奇怪,跟隨他的,是一群訓練有素、威猛高大的狗。在航行途中,這些狗拒絕和船上的移民交流,一直在高高的後甲板上圍在主人的周圍,輕蔑地看著前方這些下等的烏合之眾,就像征服城市之後,征服者計程車兵受命在高高的城樓上,俯瞰著無家可歸的難民。
現在,查爾斯島不僅像巴靈頓島一樣比群島的其他地方更適合居住,而且面積是巴靈頓的兩倍,周長有四五十英里。
安全登陸之後,在自己的領主和庇護人的指揮下,這群人著手建造自己的都城。他們的進展很快,用渣石塊砌成牆壁,把熔岩鑿平做成地板,再鋪上細細的灰渣。他們把牛放在水草最豐茂的地方,羊天生喜歡冒險,所以給放出去探索內陸深處,在茂密的草中過一種勉強果腹的生活。豐富的魚和烏龜彌補了生活中的其他需求。
隨後發生了混亂,這是在所有原始地區定居後都會發生的,由於沒有料到的許多移民的劣根性,混亂越來越嚴重。最後,國王被迫動用軍法,親手追殺了幾個反叛的臣民,這些叛臣出於不可告人的目的,悄悄地在內陸紮營,晚上赤腳溜到熔岩宮殿的附近。據說,在採取這些嚴厲的措施之前,國王仔細地挑出了一支貼身衛隊,其地位低於狗衛隊。從這個情況,可以想象這個不幸的國家的政治狀況,除了這支衛隊,其他所有人都是徹頭徹尾的陰謀家和兇惡的叛徒。最終,死刑還是不聲不響地廢除了,因為這個獵手國王及時地想到,要是在那些臣民中嚴格施行獵場上的規則,那用不了多久,就沒多少或完全沒有獵物了。衛隊中由人組成的那個分隊給解散了,被派去開墾土地、種植土豆,這一來正規部隊就只剩下那隻狗軍團了。我聽說,雖然經過嚴格訓練,它們對主人溫順,但都特別兇猛。現在,武裝到牙齒的克里奧爾人在自己的王國逡巡時,四周是自己的狗近衛軍,它們恐怖的吠叫跟撲滅叛亂浪潮的刺刀一樣有效。
然而,由於實施法律,島上的人口可悲地減少了,又沒有通過婚姻得到實質上的補充,這使他憂心忡忡。無論如何,人口必須增加。現在,由於島上有些水,條件也相對比較宜人,所以在這個時期,查爾斯島常常有外國捕鯨船前來。國王總是向這些船隻收取港口費用,以增加財政收入。但是,他又有了其他計劃。通過狡猾的伎倆,他誘使一些水手逃離自己的船隻而投靠到他旗下。船員一旦失蹤,船長們就得請求上岸搜查。這時,國王先把他們藏好,然後任其搜尋。結果,叛逃者當然找不到,而他們的船隻好悻悻而去。
於是,這位國王通過巧妙的雙刃策略,外國的臣民減少了,而他自己的臣民卻成倍增加。他特別寵愛這些外來的叛逃者。但是,唉,野心勃勃的王子們的計謀是多麼陰險,勝利的榮光是多麼可悲!就如當年的古羅馬,不明智地引入外人當了執政官,又深得皇帝寵愛,而就是這些人凌辱、推翻了皇帝;而現在,這些無法無天的水手,糾集一部分衛隊護衛和所有的居民,向自己的主人發起了挑戰。他帶領所有的狗向他們挺進。在海灘上展開殊死搏鬥。鏖戰持續了三小時,狗們英勇頑強,水手們奮不顧身,只求勝利。三個人、十三隻狗死在戰場上,雙方都有傷員,國王被迫帶領剩餘的狗衛兵逃走。敵人乘勝追擊,投擲石頭把狗和它們的主人趕進內陸的荒野。停止追擊之後,勝利者回到岸邊的村子,開啟了酒桶,宣佈新國家的誕生。戰死的人得到體面的埋葬,而死狗則扔進海里了事。最後,迫於生存的艱辛,逃亡的克里奧爾人下山求和。但叛亂者開出的唯一條件就是無條件放逐。因此,隨後的一條船把前國王送回了秘魯。
查爾斯島王的歷史再次說明了,用反覆無常的移民在荒島殖民是件多麼困難的事。
很長一段時間,這位流亡的君主,在秘魯的鄉野鬱鬱寡歡,這裡是他落難時的避難所,毫無疑問,他眼看著每一艘來自英肯特達群島的船,以期聽到那個國家垮臺、那些叛亂者最後的懺悔,以及對他的輝煌的回憶。毫無疑問,他認為那個國家是一個可悲的實驗品,不久就會四分五裂。不過,他錯了,那些叛亂者並沒有結成一個民主政體,既不是古希臘式的,也不是古羅馬式的,也不是美國式的。都不是,那根本不是一個民主政體,而是無休止的混亂體制,它崇尚的是無法之法。這裡給予叛逃者極大的誘惑,他們的隊伍隨著每一艘接近海岸的船的叛逃者的到達而不斷壯大。查爾斯島被譽為所有海軍的受壓迫者的避難所。在這裡每一個逃亡的水兵都作為追隨自由的英雄而受到歡迎,立刻成為這個大同國家的公民。一旦船員叛逃,船長想要找回,那簡直是白日做夢。這些新來的同胞自然是毫不吝惜自己對此地的讚美之詞。他們沒有大炮,但他們的拳頭可不容小覷。所以,到後來,凡是瞭解這片水域的船隻都不敢在這裡停留,不管多麼缺乏給養。它成了一個詛咒——一個海上避難所——各種亡命徒潛藏的安全之地,他們以自由的名義為所欲為。他們的數量不斷膨脹。從別的島逃離了自己的船的水手,還有在附近海域的小船上的水手,紛紛轉向查爾斯島,尋求安全的庇護。而同時,也有過膩了島上生活的人,時不時跨海到鄰近的島嶼,在那裡向船長自稱是失事船隻的水手,最後成功地登上開往西班牙海岸的船,上岸後又得到可觀的撫卹。
我第一次來到群島時,是一個溫暖的夜晚,我們的船在寧靜的海上徐徐前進,這時,船首樓有人叫道:「有火光!」我們看到一邊的朦朧岸灘上燃燒著一堆篝火。我們的三副對這一帶不熟,他找到船長說:「先生,我放下小船好嗎?那肯定是失事船隻上的人。」
船長冷冷地一笑,朝著那堆篝火揮了揮拳頭,他厲聲咒罵了一句,說道:「辦不到,辦不到,你們這些臭流氓,在這平安的夜晚,你們休想把我的小船騙上岸。你們好自為之吧,你們這些賊人——你們在這片險灘上升起篝火想引人上當。沒有哪個明白人會開過去想看個究竟,只會讓他們小心翼翼,遠離岸邊——那是查爾斯島。打起精神,三副先生,把燈光轉向後方。」
第八篇諾福克島和混血寡婦
「他們終於看到一個島嶼,還有一個女人坐在岸上,彷彿遭遇了巨大的不幸,向他們高聲呼救,滿臉憂愁和哀傷。」「他的眼睛黑如午夜的天空,脖頸潔白如飛舞的雪花,臉頰粉紅如清晨的陽光——他冰冷地躺在地上。我的愛人已經死去,在那仙人掌樹下。」「你丟下我孤苦伶仃,我為你眼淚流乾,直到世上再無憐憫,直到此生再無念眷。」
諾福克島在離查爾斯島東北方很遠的地方,遠離其他島嶼。儘管在大多數航海家眼裡,這是個不起眼的島嶼,但通過類比,我覺得這個孤零零的島嶼是一個考驗人性的神聖地域。
那是我第一次來到英肯特達群島。在岸上已經花了兩天抓捕烏龜。由於沒有時間抓更多的烏龜,所以第三天下午,我們解開了船帆。正要起航,拔起的鐵錨還在水下晃盪,大船慢慢轉身即將離開小島,這時,和我一起搖動絞盤的水手突然停下,讓我注意岸上移動的東西,不是沙灘上,而是更往後的高處,有一個東西在晃動。
在講這個小故事之前,我得提一下,為什麼那麼小的東西,船上其他人都沒看到,竟會引起和我一起推絞盤的同伴注意。其他水手,包括我自己,都站在絞盤前用力推,每當笨重的絞盤轉一圈,我這位異常興奮的夥伴都要跳上絞盤使勁向下拉動絞盤索,他歡快地跳動時,看到了慢慢後退的海岸。由於比別人都站得高,所以他看到了那個東西,否則那是看不見的;他跳得那麼高,是因為他高漲的興致,而他高漲的興致——說實話——緣自他喝了一點兒秘魯皮斯科酒,那是我們船上混血廚子為了報答他的恩惠在當天早上悄悄給他的。不用說,皮斯科酒給世上帶來很多危害;而在這一次,雖然是間接地,皮斯科酒卻成了救人於水火的契機。難道我們不應該承認皮斯科酒有時也有好處嗎?
順著他指的方向越過水麵看過去,我看到了一個白色的東西掛在陸上的岩石上,離海岸約有半英里遠。
「那是一隻鳥,一隻白色翅膀的鳥,一隻——不對,那是——那是一張手帕!」
「對呀,一張手帕!」我的夥伴叫道,然後更響亮地向船長報告。
霎時——就像飛快地瞄準的長槍一樣——從高高的船尾樓後桅索中立刻伸出一把長長的望遠鏡,在內陸的岩石上清楚地看到一個人形,拼命地向我們揮舞一塊手帕樣子的東西。
我們的船長非常敏捷,這好心人。放下望遠鏡,他飛跑向前,命令馬上下錨,船員做好準備,放下小船。
半小時之後,快船回來了。去的是六個人,回來的是七個——一個是女人。
要不是藝術上毫無天分,我真心希望能用蠟筆作畫,這個女人的模樣非常感人,而蠟筆畫以柔和而憂傷的筆觸,最適合勾勒出這個黑紅色混血寡婦那悲痛的形象。
很快就聽到了她的故事,雖然她的語言有些奇怪,但是很快就理解了,因為我們船長長期在智利沿岸做生意,而且精通西班牙語。這是一個混血兒,或者說半混血的印第安女人,名叫漢尼拉,來自秘魯佩塔。三年前,她和年輕的新婚丈夫菲利普,純正的西班牙人,還有她唯一的印第安弟弟特魯希爾,在南美洲北岸上了一艘法國捕鯨船。船長是一個快活的人,這艘船計劃前往英肯特達群島以遠的鯨魚巡遊地,也按照漢尼拉的請求途經群島的附近。這三人的目的是獲取龜油,這種油液以其純正味美而深受人們喜愛,聞名於太平洋沿岸一帶。帶著一箱衣服,工具,廚房用品,一個簡單的提煉龜油的裝置,幾箱餅乾,其他物品,當然還少不了兩隻愛犬——這是所有混血印第安人非常喜愛的忠實的動物,漢尼拉一行在其指定的地點安全上了岸。根據離開前的約定,法國船長答應去西部海域作業,四個月後回來接他們,這三個冒險家認為四個月足以完成自己的工作。
在島上荒涼的海灘上,他們用銀幣付清了船長這一程的船資,這是船長答應讓他們搭船的先決條件,雖然也同意盡一切努力履行自己的諾言。菲利普也曾力爭待船回來接他們後再付這筆錢,但是船長堅決不同意。雖然如此,菲利普他們以為,從另一方面看,自己也有足夠的保障,可以相信船長的承諾。雙方約定,回程的費用不以銀幣支付,而以烏龜為代價——在船長返回時把一百隻烏龜交到他手上。混血兒們以為,在自己的作業完成之後,這些烏龜可以保證法國船長按時回來,因為,他們已經預先想到,這一百隻烏龜——現在只有內陸才有了——就是一百個人質。夠了,船起帆了。岸上的三人目送著喧鬧地高歌著離去的船員們,傍晚時分,法國船駛向遠方,三隻桅杆像三道細線在漢尼拉的眼中飛快地退去。
法國船長痛痛快快地做了承諾,又賭咒發誓把承諾板上釘了釘,但是誓言和承諾就像鐵錨一樣也可以鬆脫啊;在這個反覆無常的地球上,有的只是沒有兌現的、痛痛快快的承諾,變化多端的天空的逆風,多變的性格和一時的情緒,船隻遇難,還有偏遠地方波濤中的橫死,等等——不管是什麼原因吧,那快活的法國船長再也沒有回來。
然而,不管未來有多大風險,在發生之前,混血印第安人沒有閒工夫考慮這些問題。他們一門心思勞作,這就是他們來這裡的目的。可悲啊,厄運來得之快,就像晚上的賊,不到七個星期,三人中就有兩個永遠解除了陸上和海上的煩惱。他們再也不會以極大的恐懼,或更大的期望眺望地平線的那一邊,他們的靈魂已經到了更遠的地方遊蕩。菲利普和特魯希爾在火辣辣的陽光下辛勤地勞作,把幾十只烏龜帶回了小茅屋,熬出了龜油,他們為自己的成果而欣慰,也想犒賞自己艱苦的勞作,於是他們匆匆忙忙地紮了一隻長筏,也叫印第安木筏,就是南美西班牙沿岸常見的那種木筏,便興沖沖地出海釣魚。那是一道有許多鋸齒一樣豁口的長礁石,與島岸平行,大約離岸半英里。由於險惡的海潮,或者意外,也可能是興奮造成的疏忽大意(因為雖然聽不見他們的聲音,但從他們的動作上看,他們似乎一直唱著歌),他們被暗流卷向鐵一樣鋒利的礁石,匆匆紮成的木筏翻了,散架了,洶湧的巨浪把他們在破碎的圓木和鋒利的礁石上擠來擠去,漢尼拉眼睜睜地看見兩個冒險家消失了。
漢尼拉眼睜睜地看見他們沉入海底。這真實的慘劇就在她眼前上演,就像舞臺上虛構的悲劇。當時,她就坐在枯萎灌木中的簡陋茅屋裡,那是在離岸不遠高聳的懸崖下。灌木叢不是很濃密,她可以從灌木枝葉的縫隙之間看到大海,就像在高高的陽臺上透過窗格看過去一樣。但在出事的那天,為了更清楚地看見自己心愛的兩個人的歷險,漢尼拉特意撥開枝葉,而且一直沒有鬆手。枝條形成一個橢圓的視窗,通過這視窗,無邊無際的藍色海洋像畫作一樣翻滾。看不見的畫家為她描繪著浪濤拋起又肢解的木筏,曾經水平的圓木像傾斜的桅杆一樣翹起,其中混雜著四根面目全非的橫木,然後,一切都沉入平緩地流動的奶油般的水中,慢慢地推動著四分五裂的殘骸,而自始至終,沒有聽到一點兒聲音。沉靜的圖畫中的死亡、眼中的夢、活生生的人就像幻影一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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