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九年,一艘裝載著一船很值錢的貨物的大型捕獵海豹兼雜貨船,在馬薩諸塞州達克斯伯裡鎮人亞瑪撒·德拉諾船長的指揮下,在聖瑪麗亞灣下了錨——這是智利漫長的海岸線南端一片不大的沙漠,一個無人居住的小島。他要在這裡補充淡水。
第二天,天亮後不久,他還躺在床上,大副來到他的船艙,向他報告說一艘可疑的帆船正駛入海灣。當時,在那片水域的船很少,不像現在這樣多。他起身,穿好衣服,走上甲板。
那片海岸的早晨很是獨特。一切都很寂靜,一切都是灰色。海面上雖然鋪著一條條長長的波浪,卻像定住了似的,光滑得就像冷卻下來、放入鑄模裡鑄成的波浪形鉛板一樣。天空恰似一件灰色的披風。騷動的灰色水鳥隨著和它們融為一體的騷動的灰色水蒸氣飛舞,不時貼近水面掠過,就像暴風雨前夕貼著草地飛翔的燕子。陰影過來了,預示著更深的陰影即將到來。
德拉諾船長很吃驚,從望遠鏡看去,那條陌生的船居然沒有懸掛旗幟。船隻進入港口,哪怕岸上無人居住,只要港灣裡有一條別的船,都應該懸掛旗幟,這是世界各國和平時期海員的慣例。如果聯想到這是一個人跡罕至的法外之地,還有當時流傳的有關這個地方的種種故事,德拉諾船長的吃驚本應該加重到某種不安的程度;但是,船長生就一副與人為善的好脾氣,除非在受到格外嚴重、連續不斷的刺激的情況下,不然他不會在個人感情上大驚小怪,尤其是牽涉到詆譭別人名聲的事情。從人的能力來看,這種性格以及他那慈悲為懷的好心腸,是否意味著心智上異乎常人的敏捷和精準,這就讓智者來決定吧。
對任何海員而言,即使第一眼看到一艘陌生的船心中會產生什麼疑慮,此時便幾乎可以釋然了。因為進一步觀察發現,那條船駛入海灣的時候,為了安全,為了躲開船首前方的暗礁,太靠近海岸了。這說明該船是第一次來到這個島,不可能是常常在這片海域出沒的海盜船。德拉諾船長饒有興趣地繼續觀察——要看清楚不太容易,船體部分籠罩在水汽之中,只能透過水汽看到船艙那裡透過來的遠方的曚曚曨曨的晨光。此時,和陌生來船一道進入海灣的太陽就像一牙新月浮在地平線上,在同樣低伏蠕動的雲層的遮擋下,活像利馬蕩婦那邪惡的獨眼透過她幽暗的袍服上的縫隙窺視著廣場。
也許是水汽的干擾吧,反正,越是觀察那條船,就越覺得它的行動蹊蹺。不久後,似乎很難確定它是否想開進來——它的目的何在、它要到哪裡去。夜裡刮過微風,此時,風格外輕,若有若無,使人更難以確定那條船的動向。
最後,德拉諾船長猜測這條船可能遇到了海難。於是,不顧謹慎的大副反對,船長下令放下捕鯨船,準備登上那條船,至少也要把它領進海灣。前天晚上,一隊海員外出捕魚,走了很遠的路程,遠至獵海豹船看不到的礁石區,天明一兩個小時前才回來,收穫不小。好心的船長確信那條船遇到麻煩已經有些時日了,所以在小船上裝了好幾筐魚,準備作為禮物送過去,這才出發了。從那條陌生的船一直離暗礁太近的情況來看,船長判斷它很危險,於是船長一邊叫自己船上的人加快速度,一邊急忙向陌生船上的人喊話,向他們通報危險的情況。但是,在小船靠過去之前,雖然風很輕柔,此時卻改變了方向,把大船朝遠處推去,同時也驅散了它周圍的一部分水汽。
靠得更近之後,在鉛灰色的波濤邊上的大船顯得非常清晰,在一縷縷霧氣的掩映之中,它就像暴風雨後粉刷過的修道院一樣,高踞在比利牛斯山區褐色的懸崖之上。但是,此時這種相似並不完全是出於想象,船長几乎覺得他眼前看到的分明就是滿滿一船修士。在霧氣濛濛的遠處,船舷上似乎真有一排排修士的黑色罩帽在朝下窺視;透過敞開的舷窗,不時可以依稀辨認出移動的黑色人影,就像黑衣修士在修道院裡走動。
再靠近一些,船的模樣又變了,這條船的真正性質終於清楚了——一條大型的西班牙商船,裝載著黑人奴隸,還有其他貴重貨物,從一個殖民地港口駛向另一個港口。以當時的標準,船很大,也很漂亮,這是在那條主航道上不時可以遇到的大船——有時是阿卡普爾科寶船,有時是西班牙國王艦隊退役的護衛艦,雖然就像廢棄的義大利宮殿一樣,其主人已經沒落,但仍然保留著以前華貴的印記。
捕鯨船再靠近一些,可以看出這艘陌生的船年久失修,所以呈現那副白色黏土的樣子。由於長期沒有塗柏油、刷油漆,桅杆、繩索和船牆的大部分都褪了色。它的龍骨看來受過損,肋拱擠在一起,彷彿它的起錨地是以西結的骸骨之谷。
由於它目前所做的生意的緣故,船的總體結構和裝備沒有實質性改變,還是原來的佛羅依薩特樣式的護衛艦。只是,沒有看到槍炮。
船的頂帆很大,裝有加固的曾經是八邊形的網格橫木,由於年久失修而慘不忍睹。這些頂帆像三隻廢棄的鳥窩一樣耷拉下來,其中一張的梯繩停著一隻白色的燕鷗,這種奇怪的鳥兒也叫傻瓜,只因為它那昏昏欲睡的夢遊患者的傻樣,在海上常常隨手就抓得到。城堡型的船首樓頹敗發黴,就像古代的塔樓,很久之前受過炮擊,而以後就任其腐朽。船尾的船長艙兩側有兩個凸起的瞭望臺——圍欄上到處是毛茸茸的乾枯海藻,上面的護窗板由於好天氣的原因已牢牢封死——這無人使用的瞭望臺懸在海上,就像威尼斯大運河一樣。但是,代表著舊日奢華的最主要遺蹟還是那根粗大的、盾形的橢圓尾骨,上面精雕細刻著卡斯蒂亞與萊昂的紋章,一組又一組神話和符號的浮雕,中央是戴著面具的黑色的森林之神,它的爪子下踩著一隻扭曲的動物的脖子,同樣戴著面具。
至於船頭的裝飾到底是一個獸頭,還是簡單的尖頭,就不得而知了,因為這部分上面裹著一張帆布,也許是新近翻修了,要加以保護,也許是要體面地遮住它的朽壞。
帆布下面一種基座模樣的結構上方,有一行大概是水手用油漆或石灰塗抹的句子,「seguidvuestrojefe」(追隨領袖)。旁邊鏽跡斑斑的船頭板上,是曾經鍍過金的華麗的大寫船名「聖多米尼克」,每個鏽蝕的字母上都流著一道道銅釘鏽汁,就像葬禮草花樣的、黑黢黢的海草,隨著船體靈車般的弧度,橫七豎八黏糊糊地在銘牌上亂竄。
小船終於被從船頭伸下的鉤子鉤住,向中部的舷梯拖動,船的龍骨和船身分離達數英寸,在珊瑚暗礁上颳得嘎嘎直響。原來,一大堆球形的藤壺像一個大粉瘤在水下吸附在船幫上,這表明這條船在這片海域的某個地方遭遇了氣旋和漫長的無風天氣。
爬上舷梯,船長立刻被一群鬧鬨鬨的白人和黑人圍了起來,但出乎預料,黑人比白人還多,原來這艘來到海灣的陌生船是一條奴隸運輸船。但眾人說同一種語言,而且都異口同聲地訴起苦來。這裡面的黑人婦女還不少,她們的哀慟之情比其他人更為激烈。壞血癥,伴隨著高燒,要了船上大多數人的命,尤其是西班牙人。在合恩角,他們差點兒遭遇沉沒。後來有好幾天,一絲風都沒有,他們躺著昏睡。他們的食物很少,幾乎沒有飲水,此時他們的嘴唇都起了泡。
在德拉諾船長成為眾人傾訴的物件時,他的眼睛熱切地掃視著身邊的每一張面孔,還有每一件東西。
在海上第一次登上乘客很多的大船,特別是外國船,上面滿是長得一個樣的船員,比如印度人和馬尼拉人,這時,你的印象總是怪怪的,不同於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第一次走進住著陌生人的陌生房子。無論是在陌生的船上還是在陌生的房子裡,不到最後一刻,你都看不到最裡面的東西。房子裡有牆壁和簾子遮擋,船上有城牆一樣厚實的舷牆。但是,在船上還有這樣一種感覺:一旦船上所載的活物突然完全展示在你面前,這與茫茫大海形成的反差,使你產生一種著魔的感覺。你會覺得這條船好像不真實,這些奇怪的服裝、舉止和麵孔無非是海底冒出來的光影造型,大海把它展示出來,又會直接收回去。
也許就是由於某種以上所描述的那種影響,在德拉諾船長心中,他認真觀察到的情況顯得特別異樣。特別是四個年紀較大、頭髮灰白的黑人——他們的頭就像乾枯的黑色柳樹梢一樣——與下面那些吵吵鬧鬧的人截然不同,他們威嚴,像斯芬克司一樣端坐著,一個在右舷的錨架上,一個在左舷的錨架上,其餘兩個面對面坐在主錨鏈下方的舷牆上。他們每個人手拿著幾根舊繩索,滿臉淡然而自得地把繩索拆成麻絮,每人身邊都堆著一小堆麻絮。他們一邊幹著活兒,一邊不停地、低沉地哼唱著。那聲音嗡嗡作響,就像許多灰白頭髮的風笛手在演奏著葬禮進行曲。
後甲板隆起成寬大的船尾樓,在其前部,和拆麻絮的人一樣高踞在離下面這群人八英尺高的地方,還有以相等的距離盤腿坐著一溜兒六個黑人。他們每人手裡拿著一把生鏽的小斧頭,用這斧頭,還有一塊碎磚頭和破布,他們在做地位低下的洗刷、擦亮斧子的工作。在他們每兩個人之間,有一小堆小斧頭,生鏽的斧口朝前,等待著打磨。雖然那四個拆麻絮的人偶爾會對下面那群人的一個或幾個人說幾句,那六個擦斧子的人絕不對其他人說話,他們之間也不說話,一心專注手裡的活兒。出於黑人特有的協同勞作的喜愛,他們偶爾也兩兩碰一下斧子,就像擊鑔一樣,發出刺耳的噪聲。與其他人不一樣,那六個黑人都是純正的非洲人。
但是,在這十個人身上,還有幾十個特徵不太明顯的人身上,船長的視線只做了短暫停留,由於受不了這一片七嘴八舌的吵鬧,他轉頭詢問誰是這條船的船長。
但是,在來訪的船長德拉諾看來,西班牙船長,一個文雅、矜持的年輕人,彷彿很願意讓自然坦白對自己施加的折磨,要不就是暫時極力剋制著掩蓋自己遭受的折磨。他衣著相當華貴,但明顯帶著近來徹夜不眠的擔憂和不安的印記,他默默地站在一邊,靠著主桅,偶爾疲憊無神地看一眼激動的人群,然後憂愁地看一眼來訪的船長。他的旁邊站著一個小個子黑人,就像一隻牧羊犬一樣,時而抬起那張粗笨的臉看看西班牙人的臉,這張臉上既有悲傷,也有愛意。
美國人擠過人群朝西班牙人走去,向他表示同情,並表示願意盡其所能提供一切幫助。但此時,西班牙人的反應只是禮節性的感謝,由於健康不佳、心情鬱悶,西班牙人與生俱來的彬彬有禮此時給蒙上一層陰影。
但是,德拉諾船長沒有浪費時間和他客套,他回到舷梯,叫人把幾筐魚送上來。由於風仍然很小,至少還要過幾小時才能把船駛到停泊地點,他便叫自己的人回到獵海豹船,只要捕鯨船裝得下,儘可能多裝淡水,把廚房裡所有的軟麵包、船上剩下的所有南瓜、一盒糖,還有他自己的幾瓶蘋果酒統統送過來。
小船開出沒幾分鐘,使大家擔心的是,風完全停了,潮水掉頭把無助的船朝海里推去。德拉諾船長相信這不會持續多久,便努力讓船上的人抱有希望,讓他們振作起來。他相當得意,由於經常在西班牙主航線上航行,他能夠比較自如地用這些人的語言同他們交流。
和他們在一起沒多久,他看到的情形加深了他的第一印象,但是同情使驚訝化於無形,他同情這些西班牙人,也同情黑人。這些人都由於缺水和食物而明顯消瘦,長時間遭受的折磨使這些黑人脾氣不大好,同時也削弱了西班牙人對他們的權威。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目前這種狀態也是意料之內的事。無論在陸軍、海軍、城市還是家庭中——可以說在整個自然界——苦難最容易破壞秩序。不過,德拉諾船長還是覺得,如果本尼託·塞萊諾的精力更旺盛些,混亂無序的狀態不至於達到目前這種程度。但是,西班牙船長體質和精神上的軟弱——無論是先天的還是苦難引起的——實在是太明顯了,沒法兒忽視。他一蹶不振,好像由於很久以來一直遭到希望的嘲弄,所以完全不抱任何希望,即使希望真的來到,今天白天,最遲到今天晚上,船就可以下錨,有足夠的淡水,還有一個同行船長的安撫和幫助,這些似乎都絲毫不能使他振作起來。即使算不上更加緊張,他的心情還沒放鬆下來。隔絕在這些橡木牆板之中,拴在這一輪乏味的指揮崗位上,他已經煩透了這身不由己的職責,他就像一個患憂鬱症的修道院院長一樣慢慢地踱來踱去,時而突然停下腳步,驚恐不安,瞪大眼睛,啃咬指甲,臉色紅一陣白一陣,鬍子顫抖,還有其他一些心不在焉和六神無主的症候。從談話中得知,他的精神失調源自身體的羸弱。他個子很高,但似乎從來就不壯實,加之精神上的折磨,現在幾乎瘦成了一具骷髏。他曾訴說肺部有病,現在看來確實如此。他的聲音就像肺被切除了一半的人一樣,嘶啞費力,細弱得如同耳語。他病成這個樣子,難怪他蹣跚而行時,他的僕人一直擔憂地跟著他。有時候,伸手牽他一把,有時從主人口袋裡掏出手絹遞給他。他兢兢業業地做著這樣以及類似的事情,事情雖然卑微,但其中洋溢的熱愛足以媲美父子之情、兄弟之情,黑人因此獲得了世界上最令人喜歡的貼身僕人的美譽。有了這樣的僕人,主人不需要為他們制定死板的規則,只需待之以親密的信任。他們與其說是僕人,不如說是忠誠的伴侶。
看了那些吵吵鬧鬧又不聽話的黑人,還有悶悶不樂又一蹶不振的白人,德拉諾船長目睹了巴博始終良好的表現,心裡不無欣慰。
其實,和其他人的邪惡表現一樣,巴博的良好表現,似乎同樣促使半瘋狂的堂本尼託保持清醒。嚴格來說,這並不是西班牙人給來訪船長的印象。目前看來,西班牙人的不安僅僅是自己的船處境艱難的明顯表現。然而,德拉諾船長不無擔憂,他此時不能不把堂本尼託的冷漠態度看成針對自己的。西班牙人的態度還帶有一種痛苦而憂鬱的鄙視,而且他對此毫不掩飾。
但是,寬厚的美國人把這種表現歸因於疾病所產生的惡果。在以前的經歷中,他曾注意到,有些性格怪僻的人,長期的病痛把他們善良的本能磨掉殆盡。例如,假如強迫他們吃黑麵包,他們會認為,任何靠近他們的人都是一種輕視或者侮辱,所以他們理所當然地應該間接地分擔麵包的費用。
但不久後,德拉諾船長認識到,儘管自己一開始就以寬容之心來判斷西班牙人,但自己還沒有做到足夠仁慈。說到底,自己只是不滿意堂本尼託的冷漠,但除了對他的貼身僕人之外,他對所有人都冷漠啊。更何況,按照航行規程,每到規定的時刻就有一個小聽差(白人、混血兒或黑人)向他做正式的報告,就連聽取報告的時候他都極不耐煩,神情輕蔑、厭惡。
從程度上來看,他在這種情況下的狀態類似於他的國人查理五世國王在退位之前的表現。
他對自己職務的厭惡之情幾乎表現在與該職務有關的各個方面。情緒糟糕,又很驕傲,他甚至不願屈尊親口下達命令。無論需要下達什麼特殊的指令,都交給他的貼身僕人傳達,而僕人又把命令轉告給跑腿的人,再由他們傳達到執行的人。這些跑腿的人是機靈的西班牙小夥子或黑奴小夥子,這些人就像聽差或領航魚一樣在堂本尼託周圍打轉,隨叫隨到。看見這樣一個冷漠、緘默、喜怒不形於色的病態的人在船上晃動,一個來自大陸的人根本不可能想象他本來有著生殺予奪的大權,在海上,這種權威是任何世俗之人也不能超越的。
因此,從西班牙人冷漠的態度看來,他似乎是心理錯亂的、不自覺的犧牲品。但事實上,在某種程度上,他的冷漠也可能出自故意。如果是這樣,堂本尼託所表現出來的病態的極度冰冷和謹慎的策略,也多少是所有大型船隻的船長所採用的,除了在突發事件中,這種策略可以掩蓋交際中所流露的任何動搖;這種策略可以把人變成一塊木頭,或是填好炮彈上膛的大炮,除非需要開炮,可以絕對沉默。
從這個角度來觀察,這種冷漠的態度只不過是長期冷峻剋制所產生的乖張習慣的自然表徵。然而,在裝備齊全的船上,比如「聖多米尼克」剛剛起航時那樣,船長的冷峻剋制倒也合情合理,但在目前這種狀況,西班牙船長這種態度雖然無害,卻絕非明智。不過,西班牙人也許以為,船長就是神:在任何情況下,船長都應當保持冷漠。但是更有可能的是,這種昏昏欲睡的指揮行為無非是想掩蓋知覺上的愚笨,而不是老練的策略,只是一種膚淺的手段。總而言之,不管堂本尼託的表現是故意還是無意,德拉諾船長越是注意到這種自始至終的冷漠,越覺得釋然,再也不認為這種冷漠是特意衝他來的。
他的心思不僅止於西班牙船長。習慣了獵海豹船上那個舒服的船員大家庭的安靜和規矩,「聖多米尼克」上受難的人們的喧囂和混亂不斷地刺激著他的眼睛。他注意到,這裡不僅有人不守規矩,也有不講禮貌的行為。德拉諾船長認為其主要的原因是船上沒有船長下轄的管理人員,這些副手們除了承擔更重要的職責,在乘員眾多的大船上,他們也被賦予可以稱之為警察部門的任務。的確,那些老年拆麻絮的人似乎時不時充當著警察的角色,負責監視他們的本族人、那些黑人;但是,除了偶爾成功地平息了男人之間輕微的口角,他們幾乎無力,或者完全不能使大家安靜下來。「聖多米尼克號」是一艘越洋移民船,在其巨量的鮮活荷載中還有一些人,這些人和一筐筐、一袋袋的貨物一樣不會製造麻煩;但是,對付那些比較粗魯的乘客,友好的規勸畢竟比不上大副手中不那麼友好的武器。「聖多米尼克號」沒有移民船應當有的嚴厲的高階管理員。在所有的甲板上只看到一位助理駕駛員。
得知導致目前沒有高階管理員這種局面的災難的細節之後,德拉諾船長更加好奇了。儘管一登上船就從眾人的哀號中大致推測出一點兒原因,但還是無從瞭解具體的細節,無疑,只有船長才說得清楚。然而,德拉諾船長一開始不願打聽,生怕受到別人冷淡的拒絕。但最後他還是鼓起勇氣開口和堂本尼託說話,再次表示了自己的好意,說明只有瞭解了這條船遭受的災難的具體細節,他(德拉諾船長)才能夠更好地解決這些問題。堂本尼託能否賞臉把整個經過告訴他呢?
堂本尼託先是一愣,然後,就像突然受到干擾的夢遊者一樣,茫然地盯著對方,最後又垂頭看著甲板。他保持這個姿勢實在太久,德拉諾船長几乎和他一樣尷尬,禁不住粗暴地突然轉身,走向一個西班牙船員,向他詢問訊息。但是,他還沒有走出五步,堂本尼託有些急切地請他回來,為自己一時的走神道歉,答應把一切都告訴他。
在他講事情的大部分經過時,兩個船長站在主甲板的後部,這是一個專用的地方,旁邊只有那個男僕。
「那是一百九十天前的事了,」西班牙人嘶啞地低聲說道,「那時這艘船管理人員和水手齊備,還有好幾位客艙乘客——一共五十個西班牙人——從布宜諾斯艾利斯開往利馬,還有普通貨物、巴拉圭茶葉,等等——」他指著前面,「還有那一堆黑人,如你所見,現在只有一百五十個了,但當時有三百多個。離開合恩角後我們遇到了猛烈的大風。黑夜中,我們頃刻損失了三個最好的管理人員、十五個水手,還有大桅下桁。大桅下方的桁梁和卷纜杠一起猛烈地撞擊著結冰的船帆。為了減輕船體的重量,一箱箱較重的物資被扔進了海里,還有大部分當時在甲板上撞來撞去的水管。就是最後這個不得已採取的措施,以及後來經歷的長期的滯留,最終成了我們災難的主要原因。當——」
這時他突然猛烈地咳嗽起來,無疑這是精神的悲傷引起的。他的僕人扶著他,從他的衣袋裡掏出一瓶藥酒放到他的嘴邊,他這才稍稍緩過來。看見主人沒有完全恢復,又擔心他跌倒,黑人用一隻胳膊摟著主人,同時緊緊地盯著他的臉,似乎要第一時間看到他的狀況,無論是完全恢復,還是再次惡化。
西班牙人繼續講下去,但是斷斷續續、含混不清,就像說夢話一樣。
「唉,上帝啊!我寧願欣喜地迎接最可怕的狂風,也不願遭受我受到的那種折磨,但是——」
他又咳嗽起來,這次更加劇烈,稍微緩和之後,他嘴唇通紅,雙眼緊閉,重重地靠著僕人。
「他走神了。他在想著大風過後的瘟疫,」僕人憂鬱地嘆了口氣,「我的主人真可憐吶!」一隻手緊緊攥著,另一隻抹了抹嘴巴,「請耐心點兒,先生,」他轉身對著德拉諾船長說,「咳嗽不會持續很久的,主人很快就會緩過來。」
堂本尼託緩過勁來,又接著講下去,但接下來的事情講得時斷時續,大意大概是下面這個樣子。
過了合恩角,船在風暴中飄搖了許多天,接著,壞血病爆發了,死了許多白人和黑人。後來終於熬到太平洋,他們的帆桁和船帆嚴重受損,倖存的水手大多生了病,無力充分維修,所以船無法憑藉風力向北行駛,風很強勁,一連幾天幾夜,失去控制的船被風吹向西北,風突然停下之後,他們來到了未知的水域,四周死一般的沉寂。當時扔掉水管是因為它們威脅生命,而現在沒有了水管同樣對生命造成致命威脅。壞血病爆發之後,因嚴重缺水,導致或者至少惡化了惡性高熱;由於一直無風導致的酷熱使得高燒像海浪一樣橫掃所有非洲人和大多數西班牙人,包括船上所有倒霉透頂的管理人員。無風天氣之後,接著又是強勁的西風,導致已經撕破的船帆在緊急情況下無法捲起,只好放下,最後裂成了現在這樣的一堆破布。為了獲得水手以填補死去水手的空缺,也為了獲得淡水和船帆,船長在機會剛剛到來時就下令開往巴爾迪維亞,智利和南美南端的文明港口。但在靠近海岸的時候,由於濃霧,他看不清港口。在這期間,幾乎沒有船員,幾乎沒有船帆,幾乎沒有飲水,有時還將新增的屍體扔進大海,「聖多米尼克號」在逆風的肆虐下隨波逐流,在無風的時候就雜草叢生,就像一個在樹林中迷路的人一樣,船不止一次回到原路。
「在這沒完沒了的災禍的全過程中,」堂本尼託嘶啞地繼續說,痛苦地在半摟著的手臂裡扭動,「我得感謝你現在看見的這些黑人,在你沒有看慣的眼裡,他們顯得很不聽話,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表現很鎮定,就連他們的主人都沒想到。」
此時,他又一次暈倒,又一次精神恍惚。但恢復過來之後,這一次不那麼含糊不清了。
「是的,他們的主人說得不錯,他讓我放心,說他這些黑人用不著鐐銬;所以這一次的運輸途中,他們一直待在甲板上,而不是像黑奴一樣給扔在船艙裡——而且,從一開始,就允許他們在劃定範圍內自由活動。」
他又一次昏厥——走了神——平復後,又繼續講下去:
「但是,感謝上帝,多虧了這位巴博,他不僅保護了我,而且盡力安撫他那些時不時嘀嘀咕咕的兄弟。」
「啊,主人,」黑人低頭嘆道,「不要提我了。巴博算什麼,他做的都是本分。」
「多麼忠誠的人啊!」德拉諾船長喊道,「堂本尼託,我很羨慕你有一位這樣的朋友。我不能叫他奴隸。」
主僕二人站在他面前,黑人攙扶著白人,德拉諾船長禁不住感嘆這種美好的關係,這感人的場面,一方是忠實,一方是信任。這場面最突出的是二人衣著上的反差,表明了他們各自的身份。西班牙人穿一件寬鬆的大紅天鵝絨夾克、白色馬褲和襪子,膝蓋和鞋面上有銀質搭扣,頭戴細絲草編高頂闊邊帽,佩一柄飾銀的細長的劍,掛在腰帶的接頭上。直到現在,這種劍仍是南美洲紳士的必備之物,除了裝飾,主要還是為了實用。除了偶爾精神崩潰而衣衫不整,他的衣著可謂一絲不苟,這與周圍醜陋的混亂截然不同。尤其是主桅前部,那是骯髒的窮人區,全是黑人。
僕人只穿了寬大的褲子,從質料的粗糙和上面的補丁來看,顯然是頂帆的舊帆布做的。褲子很乾淨,褲帶是繩索上拆下的一根帶子,再加上有時流露出的鎮靜而乞求的表情,他看起來就像聖方濟各託缽修士。
不管堂本尼託的裝束在此時此地是多麼不合時宜,又是多麼不可思議地熬過了所有這些不幸的日子,至少在美國人那審視的眼裡,他起碼在裝束上與當時他那個階層的南美人的身份相稱。雖然在這次從布宜諾斯艾利斯的航行中,他自稱是土生土長的智利人,那裡的人還沒有普遍接受便服和曾經顯得俗氣的馬褲;但是,按照他們當地的服裝風格並經過適當修改,這樣的打扮也與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一樣漂亮。然而,聯絡到這次航行的慘淡經歷和船長慘白的臉色,這個西班牙人的打扮總顯得不協調,幾乎就像瘟疫流行時期在倫敦街頭趔趔趄趄行走的染病朝臣。
船長講述的事情經過中,從事情涉及的時間範圍來說,最令人感興趣,也有些驚訝的,就是他所提到的那些無風的日子,尤其是船那樣長久地在海上隨波逐流的日子。當然,美國人沒有說出口,但是他不能不把這漫長的滯留部分歸咎於船員的笨拙和指揮的失誤。看看堂本尼託黃皮膚的小手,他就很容易推斷,這位年輕的船長不是站在甲板上,而是待在舷窗旁指揮的,如果是這樣,加之他的年輕、有病以及貴族的習性,他的無能又有什麼好奇怪的呢?這就是德拉諾船長合理的結論。
但是,同情心又一次湧上心頭,憐憫淹沒了批評,德拉諾船長聽了他的故事以後,除了第一時間向堂本尼託船長和他的人提供生活必需品,還進一步承諾要為他提供大量的淡水、船帆和索具;雖然自己也相當為難,他還是把自己三個最好的水手派過來,擔任臨時的航行工作。這一來,船可以立即開往康塞普西翁,在那裡做全面修理,然後開往目的港利馬。
如此慷慨之舉起了作用,就連那病懨懨的人也有了反應。他的臉色有了生氣,熱切而緊張地看到了德拉諾船長誠懇的目光。他深切地感動了。
「這樣激動對主人不好啊。」僕人小聲說,攙著他的胳膊,溫言細語地對他說著話,把他攙到一邊。
堂本尼託回來之後,美國人痛苦地發現,對方剛才流露出的希望,就像臉上突然出現的紅暈一樣,病態地轉瞬即逝。
不久後,主人悶悶不樂地抬頭看了看船尾樓,邀請他的客人陪他到那裡去,因為那裡也許有一絲涼風。
在聽西班牙人講事情的經過時,德拉諾船長有一兩次聽到擦斧子的人偶爾互相敲擊斧子的聲音,他很驚訝,不明白為什麼要允許這種打擾,尤其是在這個位置,在一個病人聽得到的地方。那些斧子沒什麼吸引人之處,更別提那些擦斧子的人了,因此,說實話,德拉諾船長雖然內心實在有些勉強,甚至有拒絕之意,但還是一臉親切的樣子接受了主人的邀請。還有,堂本尼託形容枯槁,卻要不合時宜地拘泥禮節,所以令人生厭,他以西班牙人標準的鞠躬禮,嚴肅地堅持讓他的客人先行,走上通往船尾樓的樓梯。在樓梯的最後一級的每一邊,各坐著四個家丁兼哨兵模樣的傢伙,排成陰森的兩列。德拉諾船長小心翼翼地從他們中間穿過,剛一走過,就像受夾道鞭打的人一樣,覺得腿肚子一陣抽筋。
但是,他轉過身來,看見那兩隊人就像許多街頭手風琴師一樣,依然傻乎乎地專注於自己的工作,毫不在意身邊的事情,這時,他不禁為自己剛才的驚慌感到好笑。
此刻,和堂本尼託站在一起,朝前看著下面的甲板,他驚訝地看見了曾經感覺到的以下犯上的事情。三個黑人和兩個西班牙小夥子一起坐在艙口,擦洗著一個粗大的圓木盤,盤子最近裝過一點點食物。突然,一個黑人小夥子被一個白人小夥子一句話惹火了,便抓起一把刀子,雖然一個拆麻絮的人叫他剋制,黑人小夥子還是一刀紮在白人頭上,一股鮮血流了下來。
震驚之餘,德拉諾船長問這是什麼意思。對此,臉色慘白的本尼託只是支支吾吾,說這小夥子是在鬧著玩。
「竟然還有這樣鬧著玩的,」德拉諾船長答道,「要是這事發生在‘單身漢的快樂號’上,是要立刻受到懲罰的。」
聽到這句話,西班牙人看著美國人,臉上露出驚恐的、瘋瘋癲癲的神情;然後,又恢復到遲鈍的樣子,答道:「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先生。」
德拉諾船長心想,這個無助的人難道就是我聽說過的掛名船長嗎?按照規則,他們對無力控制的事情只能視而不見。掛著船長的名義竟然什麼也幹不了,我沒見過比這更悲慘的事情。
「堂本尼託,」他看著那個試圖阻止小夥子們打鬥的、拆麻絮的人說道,「我認為你應該讓所有的黑人都幹活兒,這樣會好一些,尤其是那些年輕的黑人,不管發生什麼情況,哪怕是讓他們幹些沒用的活兒也好。真的,就是在我那條人員不多的船上,這個辦法也必不可少。有一次,我讓所有船員待在上層後甲板上,給我編草墊。當時,一連三天狂風大作,我對船已經不抱希望了——草墊、人員,等等——一下都沒了,我們無能為力,只好隨波逐流。」
「那是當然,那是當然。」堂本尼託低聲說道。
「但是,」德拉諾船長又一次看著那些拆麻絮的人,還有旁邊那些擦斧子的人,繼續說道,「我看你還是在讓一些人幹活兒嘛。」
「是的。」還是那種無精打采的回答。
「那些老頭兒,他們在自己的位置上無奈地搖著頭,」德拉諾船長指著那些拆麻絮的人繼續說道,「他們似乎承擔著教師的職責,但有時他們的教導無人理睬。堂本尼託,是他們自願的,還是你指派他們看管你那黑色的羊群?」
「他們的崗位,都是我指定的。」西班牙人的語氣有些惱怒,似乎討厭對方譏諷的語氣。
「還有這些人,這些變戲法的迦納黑人,」德拉諾船長接著說,非常不安地看著那些擦斧子的人手中揮舞的斧子,斧子時時閃著寒光,「他們乾的活兒好像很奇怪啊?堂本尼託。」
「我們遇到暴風的時候,」西班牙人答道,「沒有拋棄的普通貨物受到海水浸泡而損壞了。風暴平息後,我叫人每天搬幾箱子刀具和斧子上來檢查和清洗。」
「這考慮倒很周到啊,堂本尼託。我看船和貨物部分屬於你,那些奴隸大概不屬於你吧?」
「你看見的都屬於我,」堂本尼託不耐煩地答道,「除了佔大多數的黑人,他們屬於我已故的朋友,亞歷山德羅·阿蘭達。」
提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的表情傷心欲絕,膝蓋在發抖,他的僕人扶住了他。
德拉諾船長覺得自己猜到了西班牙人如此動情的原因,為了確認自己的推測,他頓了一下,說道:「我冒昧問一下,堂本尼託,你剛才提到了幾位客艙乘客,你的這位朋友,為他的死你很傷心,在航行開始的時候,他和自己的黑人在一起嗎?」
「是的。」
「但他死於熱病?」
「死於熱病。——唉,要是我——」
西班牙人又渾身發抖地停下了。
「對不起,」德拉諾船長慢慢地說,「不過,由於有同樣的經歷,我覺得就是這件事情使你痛上加痛。有一次出海我倒霉透頂,失去了一位親愛的朋友,他是我的親兄弟,當時擔任貨物經管員。為了讓他的靈魂得到安息,我倒能夠像一個男子漢一樣忍受他的靈魂的離去;但是,他那誠實的眼睛、那誠實的雙手——那是我曾經朝夕相處的——還有那溫暖的心,這一切,這一切——就像扔給狗的碎肉一樣——餵了鯊魚!當時我就發誓,以後再也不讓我愛的人擔任船員,除非我私下做好安排,以便在最糟的情況下,為他的肉體在岸上準備好埋葬之地。要是你朋友的遺體現在就在這艘船上,堂本尼託,那麼提到他的名字就不會使你如此難過。」
「就在這艘船上?」西班牙人重複道。然後,就像見到鬼魂一樣驚恐,他暈倒在僕人張開的懷裡,僕人無言地看著德拉諾船長,似乎在懇求他不要再提這個讓他的主人無比痛苦的話題。
美國人痛苦地想,這個可憐的傢伙因為可悲的迷信而掉了魂了,提到死人就聯想到妖魔,提到空宅就聯想到鬼魂。人與人是多麼不同啊!在類似的情況下,對我而言只是內心的悔恨,而對於這位西班牙人,只要提一下就把他嚇得昏死過去。可憐的亞歷山德羅·阿蘭達!要是你能看見你這位朋友,你會說什麼呢?在你離去後的這幾個月裡,我敢說,你這位朋友一直想啊,想看你一眼——而現在,只要一想到你在他身邊,他就會滿心恐懼。
就在這時,在鉛一般的死寂中,一個灰白頭髮的拆麻絮的人敲響了船首樓的鐘,報告此刻已到十點。由於鐘有破口,鐘聲就像墓地喪鐘一般悲涼。這時,德拉諾船長注意到一個身材高大的黑人移動的身影,慢慢地爬上船尾樓。他脖子上套著一個鐵環,鐵環上吊著一根鐵鏈,在他的身上纏了三圈,最下面幾環扣在腰間一個寬鐵環上。
「那像是不說話的阿土法爾過來了。」僕人低聲說。
那黑人登上船首樓的樓梯,像一個生來就是為了接受懲罰的勇敢的囚徒一樣,沉默而毫不畏懼地站在已經恢復過來的堂本尼託面前。
剛看到他的時候,堂本尼託吃了一驚,臉上掠過一絲憤怒。然後,似乎突然想到發怒沒有絲毫用處,他蒼白的嘴唇又緊閉起來。
這是一個倔強的反叛者,德拉諾船長想,他無不欣賞地觀察著這個黑人魁梧的身材。
「瞧,他等著您發問吶,主人。」僕人說。
受到提醒之後,堂本尼託緊張地轉開目光,好像有意躲避某種叛逆的回答一樣,他開口說:
「阿土法爾,你現在請求原諒嗎?」
黑人沒說話。
「接著問,主人,」僕人低聲說,他責備地看著他的同胞,「接著問,主人。他會聽主人的吩咐的。」
「回答我,」堂本尼託說,仍然看著一邊,「只要你開口說原諒這個詞兒,就給你解下鐵鏈。」
聽到這句話,黑人慢慢地舉起雙臂,又呆板地放下,鐵鏈哐當作響,他的頭低垂著,那意思好像是說:「不,我很滿意。」
「走開。」堂本尼託面無表情地說。
就像來時那樣,黑人沉著地服從了。
「對不起,堂本尼託,」德拉諾船長說,「我很吃驚,這是怎麼回事啊,請告訴我好嗎?」
「所有黑人當中,就他一個人以特殊的原因冒犯了我。我讓他戴上鐵鐐。我——」
他停住了,手捂著頭,似乎頭暈一樣,或者突然想到一件難過的事。但是看到他僕人溫和的目光,他恢復過來,繼續說道:
「我不願這樣折磨一個人。但是,我告訴他,他必須請求原諒。他還沒有。按我的命令,他必須每兩小時來到我面前。」
「這有多久了?」
「大約六十天了。」
「其他方面都聽話?而且恭恭敬敬?」
「是的。」
「憑我的良心說,」德拉諾船長脫口而出,「他有一種高貴的氣質,這傢伙。」
「他是有身份的,」堂本尼託痛苦地答道,「他說在他自己的土地上,他是國王。」
「是的,」僕人插嘴道,「阿土法爾耳朵上的孔以前是插著金楔子的;而可憐的巴博我,在原來的地方,只是個可憐的奴隸。巴博是一個黑人的奴隸,現在是白人的奴隸。」
聽到這些隨便的話,德拉諾船長感到有些不自在,他好奇地看了看僕人,又探詢地看著他的主人;但是,似乎因為主僕二人很久以來習慣了刻板規矩的交談,似乎都不理解他。
「堂本尼託,請告訴我,阿土法爾做了什麼錯事?」德拉諾船長問道,「如果不是非常嚴重的事,請接受鄙人的建議,看在他俯首聽命的分上,還有對他高貴氣質應有的尊敬,赦免他的懲罰吧。」
「不行,不行,主人絕不能這樣做,」僕人低聲自言自語,「驕傲的阿土法爾必須先請求主人的原諒。那邊的奴隸戴鐵鐐,這裡的主人拿鑰匙。」
他這一說轉移了德拉諾船長的注意力,他第一次注意到,堂本尼託的脖子上掛著一把絲線吊著的鑰匙。從僕人的低語猜到了鑰匙的用途,他立刻笑著說:「那麼,堂本尼託——鐵鐐和鑰匙——這兩樣東西真有意思啊。」
咬緊嘴唇,堂本尼託顫抖起來。
德拉諾船長本是一個天生單純的人,不會諷刺,也不會說反話,他這句話只是隨便婉轉地指出西班牙人對黑人的無可辯駁的貴族權利。然而,這個疑病症患者似乎多少把這話看成對自己表現出的無能的惡意指責,至少,自己在語言上無法擊垮那個奴隸頑強的意志。德拉諾船長雖然為對方的誤解而遺憾,但既然無法糾正,只好改變了話題。然而,看到對方更加緘默,似乎還在慢慢回味自以為受到的侮辱,德拉諾船長儘管不情願,在消極而敏感的西班牙人暗中報復的壓抑之下,也相應地話少了起來。不過,這位性格截然相反的心地善良的水手,無論在臉上還是在感情上,都剋制著自己的憤怒,即使沉默無語,也只是受到對方的傳染。
不久,在僕人的攙扶下,西班牙人有些不顧禮節地轉身走開,這種舉動十分顯眼,很可能被認為是出自反覆無常的壞脾氣。然而,主僕二人只是在高高的天窗那邊的角落邊徘徊,開始悄聲交談起來。這令人不快。還有,西班牙人的鬱鬱寡歡原本總有一種病態的優雅,而此刻的樣子卻顯得缺少尊嚴;同時,那地位低微的僕人的隨和也沒有了先前那種淳樸的意味。
德拉諾船長覺得尷尬,便轉臉朝向船的另一邊。這時他湊巧看到一個年輕的西班牙水手,手拿一盤繩子,剛好去裝第一輪後桅索具。船長本來沒有特別注意這年輕人,只是他爬上一根帆桁的時候,不動聲色而專注地看著德拉諾船長,隨即又好像很自然地把目光轉向那兩個低聲交談的人。
於是,德拉諾船長的注意力又轉向那兩個人,他微微有些吃驚。從堂本尼託此時的表情來看,他們兩個退到一邊議論的事情,至少和德拉諾船長有關——如果這個推測是對的,那麼這對客人來說很不友好,而在主人也有失禮數。
西班牙船長莫名其妙地由彬彬有禮變為不顧禮數,這難以理解,只有兩種可能——要麼是無法剋制的瘋癲,要麼是惡意的欺騙。
然而,一個冷靜觀察的人自然會想到第一種可能性,而從某些方面來說,德拉諾船長也不是完全沒有想到這一點。但是,如果堂本尼託一開始就把來訪者德拉諾船長的行為看成故意的侮辱,那麼說他是無法剋制的瘋癲自然就站不住腳了。但如果不是瘋癲,那又是什麼呢?在這種情況下,一位紳士,就算一個誠實的鄉下人,難道會做出堂本尼託這般舉動嗎?這個人是個騙子。一個出身卑微、冒充貴族航海家的冒險家,由於對純粹的紳士風度的基本禮儀一無所知,所以才露了餡兒,做出這般失禮的舉動。再有,在其他時候表現出來的那種奇怪的客套也是表演高於自己身份的角色的典型表現。本尼託·塞萊諾——堂本尼託·塞萊諾——一個堂皇的名字。在當時,西班牙主航線航行的貨物管事和船長都知曉這個姓氏,它屬於那些地區最活躍、生意範圍最廣的商業家族之一。該家族好幾個成員擁有貴族頭銜,大概是卡斯蒂爾·羅斯柴爾德家族,在南美每一個大的貿易城市都有兄弟或表親。這位自稱的堂本尼託年紀不大,大約二十九到三十歲。作為這樣一個家族的成員輪流承擔航海的實習工作,還有什麼比這更像一個機靈大膽的年輕騙子的計劃呢?想一想,最野蠻的精力也可能掩藏在與生俱來的虛弱的外表下——西班牙人的絲絨外套不過是為了包裹他的尖牙利爪。
這些遐想斷斷續續,不是來自於內心,而是來自於外在;也很突然,思緒過多時,就像茫茫的霧氣一擁而上;而一旦德拉諾船長善良的天性像太陽一樣升到天頂,霧氣又消失得無影無蹤。
再一次看看堂本尼託——此時他的臉的側面在天窗後面正對著他——德拉諾船長被他那側影打動了,那側影輪廓分明,由於健康不良造成的清瘦使那輪廓更加優雅,那鬍鬚使下巴顯得高貴。懷疑消散了。他就是真正西班牙貴族塞萊諾真正的後裔。
由於這些以及別的美好的思緒,德拉諾船長感到釋然,於是輕鬆地哼著曲子,開始在甲板上若無其事地走動,以免向堂本尼託暴露出對他曾有過誤解,懷疑他無禮,甚至欺詐。這懷疑已經證明是虛假的,而且事出有因。雖然,在此時,造成誤解的情形還沒有得到解釋。德拉諾船長想,這點小小的疑惑如果能夠得以澄清,自己會非常後悔,而且會向堂本尼託坦白對他曾有過狹隘的猜測。總之,在西班牙人這本看不明白的書上,最好還是暫時留點以後再來解讀的空間。
不久,西班牙人蒼白的臉抽搐起來,一片陰沉,在僕人的攙扶下,朝他的客人走過來。而後,便開始了以下一番對話,氣氛更為尷尬,他的低語嘶啞,語調有一種奇怪的味道:
「先生,請問您到這個小島多久了?」
「哦,就一兩天吧,堂本尼託。」
「您離開的最後一個港口是哪裡?」
「廣州。」
「在那裡,先生,您用海豹皮交換茶葉和絲綢,我覺得您好像說過?」
「是的,主要是絲綢。」
「如果貨物有差額,您就用銀幣支付,是不是?」
德拉諾船長有點兒煩躁,還是答道:
「是的,用銀子,不過量不大。」
「哦——那就對了。請問您船上有多少人,先生?」
德拉諾船長有點兒吃驚,不過還是答道:
「大概五十二個,都算上的話。」
「現在,先生,都在船上吧,我想?」
問了一連串沒完沒了的問題之後,聽了最後一個問題,德拉諾船長不能不從心底裡認真地看了看提問的人,這個人並不正視他的眼睛,而是畏縮不安地垂頭看著甲板,與他的僕人形成不和諧的對照。這時,僕人正跪在地上系鬆了的鞋帶,其間,他那輕鬆的臉顯得謙卑而好奇,坦率地徑直對著主人朝下看的臉。
西班牙人依然是自責不安的樣子,又重複了他的問題:
「晚上也在船上嗎,先生?」
「是的,我肯定,」德拉諾船長答道,「不過不全是,」他鼓起勇氣坦然說出了真相,「有的人商議著半夜時分再次出海捕魚。」
「您的船出海的時候,我相信,一般多少都要帶武器吧,先生?」
「哦,一兩座六磅彈炮,以應對緊急情況,」船長坦然無畏而直截了當地答道,「還有幾支滑膛槍、獵海豹鋼叉,還有彎刀,您知道的。」
回答之後,德拉諾船長又一次看了看堂本尼託,但後者的眼睛躲閃開了。在突然而膽怯地轉換話題之後,他有些惱怒地抱怨這無風的天氣,然後,又一次連抱歉的話也不說一聲,再次和他的僕人退到對面的舷牆,繼續悄悄地說起來。
德拉諾船長還沒來得及冷靜地思考剛發生的事,就在這時,他看見剛才提到的年輕西班牙水手正要從帆索上下來。他弓著身子朝甲板上跳時,他那寬鬆、粗毛質、沾滿柏油的工作服,或者是襯衣,袒露出骯髒、料子很細的亞麻布內衣,在領口處鑲了一道窄窄的藍色絲帶,嚴重褪色,很破舊。這時,年輕水手的眼睛再次盯著那兩個悄悄說話的人,德拉諾船長覺得自己發現了其中潛在的意義,這就好像共濟會成員通過無聲的符號一瞬間就交換了資訊一樣。
這再一次促使他朝堂本尼託那個方向看去,就像上一次一樣,他不能不推測自己就是他們議論的物件。他停下腳步。聽到的只是擦斧子的聲音。他又一次側眼看了看那兩個人。他倆的神態就像密謀者一樣。聯想到那些問題,還有那個年輕水手的事情,這些事促使那不由自主的懷疑又回到心裡,厚道的美國人再也忍不住了。他帶著歡快而幽默的神情,快步朝那兩個人走去,說道:「哈,堂本尼託,您這位黑人深受您的信任嘛,實際上就是私人顧問嘛。」
聽到這話,僕人溫和地咧嘴一笑,但主人卻像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一兩秒鐘之後,西班牙人才完全回過神來,他冰冷而剋制地答道:「是的,先生,我信任巴博。」
這時,巴博先前那純粹肉體性質的傻笑變成了理性的微笑,滿臉感激地看著主人。
發現西班牙人沉默而冷淡地站著,好像在有意無意地暗示說客人此時走過去對他不方便,德拉諾船長不願意顯得無禮甚至粗野,隨便說了句閒話就走開了。他心中反覆思考著堂本尼託·塞萊諾神秘的舉止。
他從船尾樓走下來,沉浸在思考中,走過通向駕駛艙黑暗的艙口時,他感覺到那裡有移動的東西,他想看看是什麼在移動。這時,黑沉沉的艙口有一線閃光,他看見一個西班牙水手在那裡徘徊,急匆匆地把手插入工作服裡,好像在藏什麼東西。看清楚後,他肯定就是先前在帆桁上看見的那個水手。
閃光的是什麼東西呢?德拉諾船長想。不是燈——不是火柴——不是燃燒的木炭。是珠寶嗎?但是水手怎麼會有珠寶呢?——難道是鑲有絲邊的內衣?難道他是在偷竊死去的船艙乘客的箱子嗎?如果是這樣,他不可能在船上帶著偷來的東西。啊哈——如果那確實是我剛才看見的這個可疑的傢伙和他的船長之間交換的暗號,如果我能肯定內心那不自在的感覺沒有欺騙自己,那麼……
此時,回想一件又一件令人疑惑的事情,他思考著涉及這條船的一個個奇怪的疑問的意義。
好像是奇怪的巧合一樣,每回想到一個要點,那些變戲法的迦納黑人就會敲擊手中的斧子,似乎是對這個白人客人的思緒在做不祥的回應。面對這些謎一樣的怪事,哪怕是一個毫無疑心的人,如果心裡不產生恐懼的擔憂,那簡直是違背自然的事。
這時,注意到船已經無可奈何地捲入潮水,掛著著了魔的帆,越來越快地向大海漂去;同時,船長注意到一塊突出的陸地把獵海豹船擋在後面,這位強壯的海員一想到自己也幾乎不敢承認的念頭,禁不住不寒而慄。最糟的是,對這個堂本尼託,他有一種可怕的恐懼。然後,他鼓起勇氣,挺起胸膛,感覺自己結實有力,他冷靜地思考起來——這一切怪現象說明了什麼呢?
假如西班牙人有什麼邪惡的計劃,那一定不是針對他(德拉諾船長),而是針對他的船(「單身漢的快樂」)。那麼,這條船正在漂離另一條船,對於這可能的計劃而言並不是什麼有利的事情,至少在目前來說,甚至對它不利。把這些矛盾的事情串聯起來考慮,顯然任何懷疑都是站不住腳的。一條處於困境的船——一條由於瘟疫而幾乎沒有船員操縱的船——一條上面的人都渴得半死的船——如果認為這是一條海盜性質的船,難道不是很荒唐嗎?如果認為這條船的船長或者他的手下不是期待儘快得到救援和食物,而是居心叵測,這難道不是百分之百的荒唐嗎?但是,難道這麼多人的危難,尤其是乾渴,可能是偽裝的嗎?有人聲稱西班牙船員已經死得所剩無幾,難道他們人數並未減少,此時正躲在暗處嗎?惡魔裝成人的樣子,裝得可憐兮兮地乞討一杯涼水,趁機進入偏僻的房子,不幹完壞事就不會離開。馬來海盜經常把後面的船引誘到自己的賊巢,或者把船偽裝成空船或者甲板上人很少的樣子,誘使敵人登船,而在甲板下埋伏著成百黃皮膚的賊人,手持長矛,隨時準備穿過草墊刺向敵人。德拉諾船長並不完全相信這些事情。他聽說過這些事——當成故事,而現在,又想到了。這條船現在的目的地是停泊地。停泊地靠近自己的船。靠得那麼近的時候,難道「聖多米尼克號」不會像沉睡的火山一樣,突然把現在藏起來的能量釋放出來?
他回想起西班牙人講故事時的那種表情。有一種沉悶的猶豫、一種躲躲閃閃的樣子。他這個樣子,正是有人為了邪惡的目的而編造故事的樣子。不過,如果這故事不是真的,那麼真相是什麼呢?這條船是非法落入西班牙人手中的嗎?但是,在許多細節上,尤其在提到最不幸的事情的時候,例如,水手們的死亡、在海上漫長的流浪、長期無風天氣造成的災難,還有持續的乾渴帶來的痛苦,從這些細節以及別的細節來看,那一船白人與黑人痛苦的哀號,還有德拉諾船長親眼看到的一次次人性的流露,似乎是不可能假裝的,都證實了堂本尼託的故事。如果堂本尼託的故事從頭到尾是編造的,那麼船上的每一個人,包括最小的黑人女子,都為了這個陰謀受過他精心的培訓:這個推斷是絕不可能的。但是,如果有根據懷疑西班牙人的誠實,那麼這個推斷又是合理的。
總之,雖然正直的船長心裡會產生不安,但隨後天生的理智又將它打消。最後,他開始覺得這些預感很可笑,自己竟然因為這艘陌生的船闖到這附近就對它產生懷疑;竟然懷疑那些樣子古怪的黑人,特別是那些磨斧子的迦納黑人;竟然懷疑那些待在床上打毛衣的老婦人,還有那些拆麻絮的人;他覺得很可笑,自己竟然懷疑這個黝黑的西班牙人,這個怪物中的怪物。
所以,從好處著想,看似非常神秘的事情都得到了很清楚的解釋,德拉諾船長想,總的來說,那個可憐的病人幾乎不知道他在幹什麼,他生悶氣,隨隨便便問一些不得要領的問題。顯然,在目前,這個人不適合指揮這條船。如果善意地請求撤掉他的指揮權,德拉諾船長就必須讓自己的二副,一位可靠而能幹的駕駛員,把船開到康塞普西翁——這個計劃不但有利於「聖多米尼克號」,也有利於堂本尼託。讓這位病人擺脫所有煩惱,完全待在艙裡,在僕人的悉心照料下,在航行結束時,他很可能完全恢復健康,也可以恢復指揮權。
這就是美國人的想法。這些冷靜思考,關係到是讓堂本尼託邪惡地決定德拉諾船長的命運,還是讓德拉諾船長美好地安排堂本尼託的命運。這時,這位善良的船長不無放心地看見了遠處的捕鯨船,剛才好長時間沒有看見它,是因為獵海豹船的側面意外地將它擋住了,而且獵海豹船的返程因為「聖多米尼克號」的不斷後退而延長了。
黑人們看到了開過來的船影。他們的呼喊吸引了堂本尼託,他臉上又是彬彬有禮的樣子,他向德拉諾船長走來,對生活品的到來表示滿意,儘管這些東西不多,而且是臨時的。
德拉諾船長答覆他的時候,注意到下面的甲板上正在發生的事:那裡的人群爬上朝向陸地那一面的舷牆,焦急地觀看著開過來的船,其中,有兩個黑人偶然被一個水手擋住了視線,便咒罵著惡狠狠地朝他撲去,水手憤怒地回應了一句,兩個黑人把他推到在甲板上,跳到他身上,根本不聽拆麻絮的人嚴肅地喝叫。
「堂本尼託」,德拉諾船長連忙說,「您看見那裡發生的事了嗎?看吶!」
但是,又是一陣咳嗽,西班牙人身體晃了一下,雙手捂著臉,差點兒摔倒在地。德拉諾船長本想伸手扶他,但僕人更敏捷,他一隻手扶住主人,另一隻手去摸鎮靜藥。堂本尼託緩過來後,黑人拿開了手,後退到一邊,但盡責地待在輕聲召喚就聽得到的地方。在來訪的船長德拉諾看來,這周到細緻的舉動完全洗清了這個僕人任何不當的舉止,以及先前提到的不顧禮儀和主人悄悄談話的事情;這也表明,如果一定要責備僕人,那一定更多是主人的錯,即使是身邊沒別人,他也會如此盡責。
於是,德拉諾船長的視線從那混亂的場面轉到眼前更愉快的事情,他忍不住再次祝賀堂本尼託有這樣一個僕人,此人雖然有時有一點兒唐突,但總的說來,對於一個病人而言,他是一個非常難得的僕人。
「告訴我,堂本尼託,」他微笑著說道,「我想要您身邊這個人——您要多少錢?五十個金幣如何?」
「就是一千個金幣主人也不肯捨得巴博。」黑人聽到這個建議,低聲說道。他把這話當真了,臉上帶著一個忠誠的奴隸那種主人欣賞的奇怪虛榮,鄙視一個陌生人竟然對他開出了這樣微不足道的價碼。但是,堂本尼託此時還沒完全緩過勁來,又一次被咳嗽打斷,只是斷斷續續地做了回答。
不久,他的身體狀況急轉直下,心智也顯然受到影響,僕人溫柔地帶他下了樓梯,似乎不想讓別人看到主人這副慘狀。
只剩下自己了,為了打發自己的船到來之前的時間,美國人本想和他看見的西班牙人中的一個人輕鬆地說說話;但是,想到堂本尼託說過他這些手下行為不端,他剋制住了,因為一個船長不願意鼓勵水手的懦弱和不忠。
心裡想著這些事情,船長站在那裡,眼睛看著那幾個水手——突然,他覺得有人回看了自己,而且眼光中有某種含義。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似乎又看到了那種目光。先前那種懷疑又回到心頭,只是感覺不一樣,也更加模糊,但是,堂本尼託不在,所以自己沒有先前那種慌張的感覺。顧不得那些關於水手的壞話,德拉諾船長決定上前和其中一個聊一聊。走下船尾樓,他穿過黑人朝前走去,他的舉動引起了拆麻絮的人奇怪的喊叫,隨著這叫聲,他面前的黑人們急忙向兩邊閃開,似乎好奇這個白人為什麼要故意來到黑人待的地方,他們在他身後又合在一起,還算有秩序地跟在這個白人身後。這一來,德拉諾船長就像御駕親征的國王一樣,後面簇擁著卡非人儀仗衛隊,他臉上帶著輕鬆悠閒的神色,繼續前行,不時快活地對黑人們說一兩句,他的眼睛好奇地掃視著白人,他們數量少,混在黑人中間,就像象棋上白色的兵冒著危險闖進了對方的陣列。
他心裡想著該挑哪一個說話,湊巧注意到一個坐在甲板上給一大卷索帶塗柏油的水手,他身邊蹲著一圈黑人,好奇地看著他幹活兒。
這個人乾的低階的活兒和他有教養的氣質形成巨大反差。由於要不斷地把手伸進一個黑人端著的柏油罐裡,他的手黑乎乎的,與他的臉很不協調,這張臉本來很英俊,現在非常消瘦。這種消瘦是否和罪行有關還不能判斷,這是因為,極度的冷和熱雖然不同,卻會產生相同的感覺,同樣,清白和罪孽,通過心靈痛苦這種偶然的聯絡,也會打上看得見的烙印,用的是同一個印章——一個刀砍出的粗糙印章。
雖然德拉諾船長是一個仁慈的人,這次他卻沒有想到這一點,他想著另一件事。看到如此消瘦的臉,還有這雙好像因為苦惱和恥辱而躲躲閃閃的黑眼睛,雖然不合邏輯,德拉諾船長心中禁不住把自己私下對這些船員的懷疑和他們的船長對他們的惡感聯絡起來。他這是不自覺地受到了普通觀念的影響,這些觀念把痛苦、恥辱和德行分離,卻總是把它們和邪惡聯絡在一起。
德拉諾船長想,如果這艘船上確有某種罪惡,這個人的手一定不乾淨,就像現在插在瀝青桶中的這隻手一樣骯髒。我不願和他說話,我要和另一個說話,那個坐在絞車上的老水手。
他朝一個巴塞羅那老水手走去,此人穿著破爛的紅色馬褲,戴著骯髒的睡帽,臉頰坑坑窪窪,呈古銅色,絡腮鬍就像荊棘籬笆一樣濃密。他坐在兩個昏昏欲睡的非洲人之間,就像他那位年輕的水手一樣,也在擺弄著索具——把纜繩拆開——那兩個昏昏欲睡的非洲人是他的下手,負責把露在外面的繩頭遞給他。
德拉諾船長走近的時候,這個人立即把頭低得更低,這倒是幹這活兒必須的姿勢。他似乎希望人家覺得他幹活兒格外專注。跟他說話的時候,他抬起頭來,飽經風霜的臉上,似乎凝結著一種膽怯、鬼鬼祟祟的神色,就像一隻灰熊,不號叫、不咬人,而是傻笑著,眼睛像羊一樣溫順。問了他幾個涉及航行的問題——這些問題有意提到了堂本尼託講到的幾個細節——這是先前德拉諾船長剛上船時遇到的那片呼天搶地的哀號所沒有證實的。他做了簡短回答,證實了堂本尼託講的故事中所有沒有得到證實的問題。老水手回答的時候,絞車旁邊的黑人紛紛插嘴,但是,他們說起來沒完沒了,而他卻變得少言寡語、悶悶不樂,好像很鬱悶,不願回答更多的問題,臉上始終掛著那種不咬人的熊和溫順的羊混合在一起的神情。
由於再也不指望和這個怪物從容地談話,德拉諾船長掃視四周,尋找一張更合適的臉,但沒有看到,於是他高興地叫黑人讓路。穿過各種各樣傻笑和鬼臉的注視,他回到船尾樓,起初,他覺得有點兒奇怪,但說不清為什麼,但是,他又一次相信了本尼託·塞拉諾。
他想,那邊那個絡腮大鬍子清清楚楚地暴露了他自己幹過壞事。他看見我過去的時候,由於擔心他的船長給我講過那些船員不檢點的行為,所以害怕我對他不客氣,便低下了頭。然而——然而,現在想來,如果我沒錯的話,在我來以後就一直急切地看我的人當中,就有這個很老的傢伙。唉,這些激流弄得我暈頭轉向,就像衝得船打轉一樣。哈,那邊總算有賞心悅目的東西了,而且很隨和。
他的注意力轉向一個正在打盹兒的黑人女子,手裡拿著針線活兒,年輕的四肢隨意地擺放著,躺在舷牆邊,像一頭母鹿靠在樹林裡的岩石上。在她衣服遮著的胸脯上趴著她的完全醒著的小鹿,這小孩兒一絲不掛,黝黑的小身體一半掉在甲板上,橫著趴在母親的身上;他的雙手,像兩隻爪子一樣揪住她;他的嘴和鼻子徒勞地要保持在目標的位置上;同時,他發出煩人的哼哼聲,和黑人女子有節奏的呼嚕聲混在一起。
孩子格外旺盛的活力終於吵醒了母親。她坐起身來,遠遠地面對著德拉諾船長。但是,她似乎絲毫不在意人家看見自己睡覺的樣子,她高興地抱起孩子,洋溢著母親的幸福,一遍又一遍地吻著孩子。
這就是本真的自然,純潔的柔情愛意,德拉諾船長想,他很高興。
這件事使他更認真地觀察其他黑人女子。他很滿意她們的儀態,就像大多數未開化的女人一樣,她們心地溫柔而體格健碩,隨時準備為自己的孩子去戰鬥、去死。就像母豹一樣單純,鴿子一樣溫柔。啊!德拉諾船長想,這些人或許就是蒙哥·帕克在非洲見到並且極為稱讚的那些女人吧。
這些自然的畫面不知不覺地增強了他的信心,使他更放心。最後,他抬頭看他的船的情況,但船還很遠。他轉頭看堂本尼託是否回來,但他還沒有。
為了換一個景象,也為了輕鬆一下——悠閒地觀看正在駛過來的船——他從後桅鐵鏈爬上了右舷瞭望臺,這是先前提到過的已經過時的威尼斯式包廂式瞭望臺,一個和甲板分開的安靜的地方。他踏上這個半乾半溼、長滿海藻的地方,一股幽靈般突如其來的、使人酥癢的微風——孤島般的、毫無先兆的微風——輕撫著他的臉頰。這時,他的目光投向一排小小的圓形護窗板,都關閉著,就像豪華客艙木框門上的銅環一樣,這些護牆板曾經和瞭望臺連在一起,甚至對著瞭望臺,而現在卻封得死死的,就像一隻棺蓋,蓋在塗滿柏油的紫黑色門框、門檻和柱子上。他遐想到當年那段美好的時光,那時,這個豪華客艙以及這個豪華包廂曾聽過西班牙國王的軍官們的聲音,利馬總督女兒們的身體曾經靠在自己現在站的地方——遙想這些景象,吹拂著微風,他覺得心中湧起一種夢幻的焦慮,就像大草原上孤寂的人,在寧靜的正午時分,也會感到不安。
他俯身在刻滿雕飾的圍欄上,又一次眺望自己的船,但是,他看見了下面絲帶一樣的草,沿著船的吃水線生長著,筆直得就像排成一列的綠色箱子。一叢叢寬寬的橢圓和月牙形海草,在那長長的成行海藻之間或遠或近地漂浮,漂過道道波浪,似乎要衝向通向下面的洞穴。這一切的正上方就是他雙臂扶著的圍欄,圍欄上沾著柏油,也沾著苔蘚,就像早已任其頹敗的涼亭那黑乎乎的廢墟。
本想解開一個迷惑,卻又陷入新的迷惑。雖然身在浩瀚的大海上,他卻彷彿覺得自己在大陸深處:一個廢棄公館中的囚徒,隻身凝望空無一物的地面,凝望著朦朦朧朧的道路,那裡既無車馬,也無過客。
看到生鏽的主錨鏈,他才從恍惚中稍微清醒過來。錨鏈是古老的樣式,鏈環和螺栓粗大而鏽跡斑斑,與造船時主錨鏈的用途相比,似乎更適合此刻的狀態。
就在這時,他覺得有什麼東西在鐵鏈旁邊移動。他揉了揉眼睛,盡力想看清楚。錨鏈的周圍是一道道繩索,就在那裡,從粗大的支索後面,就像躲在栂樹後的印第安人,一個西班牙水手在窺視著自己,他手裡拿著索針,似乎在朝瞭望樓招手——而就在此時,他似乎受到甲板上靠近的腳步聲的驚擾,就像一個偷獵者一樣又消失在麻繩那密林的深處。
這是什麼意思?難道這個人要向他傳遞誰也不知道,就連他的船長也不知道的資訊嗎?難道這個秘密涉及不利於他的船長的事情嗎?難道德拉諾船長之前的懷疑會得到證實嗎?要麼,是他此刻疑神疑鬼,那個修理支索的人隨便的、無意的舉動,他卻誤會成有什麼特別的含義?
帶著這些疑問,他再一次眺望他的船。但這時,小島一條凸出的石角把它暫時擋住了。他急切地向前俯身,想船頭一露頭就看見它,這時身前的欄杆像木炭一樣垮掉了。幸好他抓住了一根掉在船外的繩索,否則他就掉進海里了。雖然垮塌聲音不大,掉下的是朽壞木片的空響,但一定有人聽見了。他朝上看去,只見一個拆麻絮的老黑人好奇地朝下窺視著他,從他坐的地方朝一根帆桁溜過去;在這個老黑人下面,他看不見的地方,那個西班牙水手蹲在那裡,從一個舷窗朝外觀察,就像狐狸從它的洞口朝外看一樣。由這個人的舉動突然引起的聯想,那個瘋狂的猜疑湧現在德拉諾船長的心頭:堂本尼託稱病到下面去難道只是一個藉口;他在那裡策劃一個陰謀,而這個水手用某種辦法得到訊息,想要通知德拉諾船長提防;也許他要報答船長上船時對他說的一句好話。難道堂本尼託事先知道可能發生這樣的意外,於是便詆譭水手而褒揚黑人,雖然前者溫順而後者相反?白人天生就更為精明。如果一個人懷著邪惡的計劃,難道他不可能稱頌那種因為自己墮落而視而不見的愚蠢,同時中傷顯而易見的智慧嗎?或許,這不是不可能。但是,如果白人對堂本尼託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那麼堂本尼託能夠和黑人串通一氣嗎?不過,他們這樣做也實在是太蠢了。還有,一個白人背叛自己的種族,竟然聯合黑人來和他作對,有誰聽說過這種事呢?這些難解的問題又使人想到以前的問題。陷在這些錯綜複雜的問題不能自拔,德拉諾船長又回到甲板,不安地朝前走去,這時,他注意到一張新面孔:一個盤腿坐在主艙口的老水手。他的皮膚滿是皺紋,就像鵜鶘空空的喉囊;他的頭髮斑白;他的面容嚴肅而鎮靜。他的雙手抓著一大把繩子,正在把繩子結成一個大結。他身邊有一些黑人,只要他需要,黑人們就恭順地把繩子遞給他。
德拉諾船長朝他走去,靜靜地站著看著那個繩結,他的心思從錯綜複雜的思緒轉向那團纏來纏去的麻繩。這個繩結太複雜了,他在美國船和其他船上都沒有見過。老人像個埃及祭司,在為阿蒙神廟編織戈爾迪烏姆結。這個結是雙套結、三重皇冠結、反手井形結、結中結和擠塞結的組合。
最後,不明白這個結的意義,德拉諾船長對結繩的老人說道:
「你在結什麼啊,夥計?」
「打結啊。」他頭也不抬,簡單地答道。
「看來是在打結,幹什麼用啊?」
「讓別人來解。」老人小聲說,手指頭更用勁了,結快打完了。
德拉諾船長站著看他的時候,老人突然把繩結扔給他,說的是結結巴巴的英語——這條船上第一次聽人說英語——大概意思是——「解開它,切開它,快點」。話說得很慢,但說得十分凝重,所以這之前和之後說的西班牙語只算得上中間這句英語的封皮。
那一瞬間,德拉諾船長沉默地站著,手裡拿著結,心裡也有個結。這時,老人再也不看他,只顧忙著收拾其他繩子了。不久,德拉諾船長身後有了小小的聲響。轉過身,他看見鐵鐐鎖著的黑人阿土法爾,他靜靜地站在那裡。接著,老水手起身,嘴裡咕噥著,身後跟著給他打下手的黑人,他走到船的前部,消失在人群中了。
一個上了年紀的黑人,身上裹著小兒尿布樣的破布片,頭髮花白,一副律師的模樣,向德拉諾船長走過來。他的西班牙語還算過得去,脾氣很好,會心地眨著眼。他告訴船長,那個結繩的老人腦子有病,但無害,他常常玩這些老把戲。最後,這個黑人請求把這個繩結給他,因為船長應該不會為這玩意兒操心。船長想都沒想,就下意識地遞給了他。黑人躬身接了過去,就像海關稽查官員搜尋走私花邊一樣仔細把它檢視一番。很快,他說了一個非洲字,相當於英語的「呸」,就把繩結扔到海里。
德拉諾船長想,這真的很奇怪,他有一種噁心的感覺。但是,就像剛開始暈船的人一樣,他會盡量不去想這些症狀,以擺脫這種難受的感覺。他又一次轉向大海,看自己的船。他很高興,這次船出現在視線裡了,它駛過了那片凸出的石灘。
此時的感受緩和了不安,而後竟完全釋然。先前,這艘船隻是在霧中若隱若現,而此時輪廓清楚顯現之後,上面一個個人都清晰可辨。這艘船名為「漫遊者」,在德拉諾船長的家鄉曾經常刮擦沙灘,歷次維修,儘管現在處在陌生的海域,而此刻卻像紐芬蘭犬一樣親切地躺在這裡。看到家人一樣的船激起了船長千百種信賴的聯想,儘管剛才還疑慮重重,此時他心裡不僅充滿了輕鬆愉快的信心,而且對剛才缺乏自信的狀態感到好笑,又覺得自責。
「什麼?我,亞瑪撒·德拉諾——我小時候,人們叫我海灘上的傑克;我,亞瑪撒,那時手裡提著帆布書包,沿海灘蹚著水去舊船殼學校那裡上學;我,海灘上的小杰克,常常和納特表哥及其他孩子採漿果;在這天涯海角,一艘鬧鬼的海盜船上,難道我會被一個可怕的西班牙人謀殺?——想想都荒唐!誰會謀殺亞瑪撒·德拉諾?他良心乾淨,堂堂正正。呸!呸!還海灘上的傑克呢!你就是一個傻小子,一個又變回小孩的傻小子,恐怕你是開始老糊塗了。」
心裡放鬆了,腳步也輕快了,他在船尾踱步,這裡,遇到了堂本尼託的僕人。和自己愉快的心情相應,僕人一臉愉悅的樣子,報告他說他的主人已經從咳嗽的打擊中緩過勁來,剛才命他過來向他親愛的客人堂亞瑪撒表達自己的問候,說他(堂本尼託)很快就會過來和他相會。
現在,你明白了嗎?德拉諾船長在船尾樓走著,心裡又一次想道。我就是一頭蠢驢啊。這位和善的先生向我表達他善意的問候,而就在十分鐘前,我竟然以為,他就躲在船艙一隻舊石碾子後面磨刀霍霍,要對我下手。唉,唉,我常聽說,長期的風平浪靜會使人心理得病,而我以前從不相信。哈!看看那條船,那就是「漫遊者」。一條好狗,她嘴裡銜著一根骨頭。是啊,好大的一根骨頭。——什麼?是的,她的船頭遇到了翻滾的激流的浪花。這使她暫時偏離了航向。要有耐心啊。
此時還在中午時分,由於一切灰濛濛的,看起來就像臨近黃昏。
沒有一絲風。在遠處,由於沒有陸地的影響,鉛一樣的洋麵似乎睡了過去,蓋上毯子,它的生命已經結束,沒了靈魂,死去了。而在船所在的岸邊,潮水正在上漲,把船越來越遠地推向昏睡的大海。
然而,憑著自己對這一帶的瞭解,德拉諾船長充滿希望,和風,清新而暢快的和風任何時刻都可能來到,所以,儘管目前情況不佳,他還是樂觀地相信在黑夜降臨之前「聖多米尼克號」會安全下錨。海流把船朝大海推去這點距離算不了什麼,這是因為,只要來一陣好風鼓起風帆,十分鐘的航行就可以彌補六分鐘的漂流。他轉身去看「漫遊者號」和激流搏鬥,就看見堂本尼託走來,他繼續在船尾樓散步。
漸漸地,他為自己的船遲遲不到而苦惱,隨即變成不安,最後,就像從包廂看著下面的大廳一樣,他的目光不停地看著前方和下面的奇怪人群,慢慢地,他認出了那張臉——一臉冷漠的樣子——那個西班牙人的臉,就是他似乎從主錨鏈那邊給他遞眼色,這時,那種恐怖的感覺又回到心頭。
唉,他想——相當嚴肅地想——這種感覺就像瘧疾一樣,並不是因為病好了,就不會復發。
雖然為自己的故態復萌而羞愧,但就是控制不了。於是,他努力盡可能往好處想,內心慢慢地達成了妥協。
是啊,這是一條奇怪的船,也是一段奇怪的經歷,還有船上奇怪的人。但是——僅此而已。
為了在自己的船到來之前不去想不愉快的事情,以純粹推理的方式,他一遍又一遍地儘量思考船長和船員更為普通的事。主要有四件事情頗為蹊蹺。
第一,西班牙小夥子受到黑奴小夥子持刀攻擊的事,堂本尼託對這個舉動是縱容的。第二,堂本尼託殘暴地對待那個黑人阿土法爾,就好像一個小孩要牽著尼羅河公牛鼻子上的鐵環走一樣。第三,兩個黑人折磨一個水手的事,這件侮辱人的行為沒有受到任何責罰。第四,全船的下屬,主要是黑人,都在他們的主人面前畏畏縮縮、卑躬屈膝,好像他們擔心最小的過失就會招致他的暴怒。
把這些疑問串起來看,它們似乎自相矛盾。但是,那又怎樣,看著正在靠近的船,德拉諾船長想——那又怎樣?堂本尼託是個反覆無常的船長。但他不是我見過的第一個,雖然他比其他的更任性。但是,作為一個民族——他繼續遐想——這些西班牙人都很怪,西班牙人這個詞就常常與密謀者蓋伊·福克斯聯絡在一起。但是,我敢說大多數西班牙人和馬薩諸塞州達克斯伯里人一樣是好人。啊,真好!「漫遊者」到了。
載著眾人期待的貨物,船靠上了大船。這時,拆麻絮的人嚴肅地揮著手,盡力制止著黑人——他們看見船底三隻水桶和船頭一堆枯萎的南瓜,紛紛伏在舷牆上,狂喜而混亂。
這時,堂本尼託和他的僕人到了,也許他是聽見嘈雜聲趕來的。德拉諾船長請求他允許自己來分水,以便大家都得到同等分量,任何人也不能不公平地多佔。堂本尼託說這個提議合情合理,又很厚道,但答應的時候好像不耐煩;似乎堂本尼託自己知道缺乏指揮的精力,所以因為虛弱而妒忌,把別人的幫助當成冒犯。至少,德拉諾船長是這樣想的。
不多久,水桶吊上船了,德拉諾船長站在過道邊,一些迫不及待的黑人無意地擠到了他身上,所以,他顧不得堂本尼託有什麼看法,只按自己的想法行事,他和善而威嚴地命令黑人後退。為了加強命令的效果,他又是快活又是威脅地揮著手。黑人們應聲停下來,男女黑人都保持原來的姿勢原地一動不動——就這樣持續了幾秒鐘——與此同時,就像一站接一站傳送的電報一樣,一個聽不懂的字在拆麻絮的人之間傳遞。德拉諾船長剛好注意到這個場景,這時,擦斧子的人彎腰站起來,堂本尼託立即大叫一聲。
德拉諾船長以為,只要西班牙人一發暗號,自己馬上就會遭到刺殺,他本想朝自己的船跳下去,但他停下了。這時,拆麻絮的人走進人群,高聲喊叫,迫使所有的白人、黑人後退,同時,他們友好而隨便地揮手,就像開玩笑一樣,叫他們都不要當傻瓜。與此同時,擦斧子的人就像許多水手一樣安靜地坐回原位,即刻,就像什麼也沒發生一樣,吊水桶的工作繼續進行,白人和黑人在滑車前唱起來。
德拉諾船長看了看堂本尼託,看著他瘦弱的身體剛才受到刺激倒在僕人懷裡,現在掙扎著自己站起來。德拉諾船長不禁十分驚訝,剛才自己竟然如此驚慌失措,就因為自己突發奇想,以為這個船長為了目前這件區區小事,竟然會失去控制,以致要孤注一擲,謀殺自己。
水桶吊到甲板上了,一個管事遞給他幾個罐子和水杯,以堂本尼託的名義請他按自己建議的方式分發飲水。他答應要一碗水端平,就像水這種物質總是追求同一個平面一樣,年紀最大的白人也不得多於年紀最小的黑人。只有可憐的堂本尼託例外,且不論他的地位,就他目前的身體狀況,也該多分一點兒。堂本尼託是第一個,德拉諾船長給了他滿滿一罐水;但是,儘管他口渴難耐,也是鞠躬致謝多次以後,才大口喝起來。旁觀的黑人都為他周到的禮數而鼓掌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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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