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尼託·塞萊諾

兩個不太乾癟的南瓜留給了客艙,剩餘的當場切碎供大家享用。但是,軟麵包、糖和蘋果酒,德拉諾船長打算全留給西班牙人,尤其是堂本尼託。但後者拒絕了,他的公平無私讓美國人很是高興。於是,周圍所有的人每人都分得一點兒,除了一瓶蘋果酒,巴博堅持要留給自己的主人。

這裡要提一下,小船第一次來的時候,美國人不允許自己的人登上大船,這次也一樣,他不願給甲板添亂。

深受這片歡騰的場面的影響,德拉諾船長心中此時只有慷慨仁慈。從最近種種跡象來看,最多一兩個小時後就要起風,於是,他安排小船開回獵海豹船,下令所有的能抽身的人都把水桶裝上筏子,到有水的地方把桶裝滿。還有,他吩咐向主管帶話,如果這條船沒有像預計那樣在日落之前下錨,叫他不用擔心自己,因為當晚是滿月,他(德拉諾船長)要留在船上,如果起風了,他隨時可以充當舵手。

兩位船長並肩站著看著小船開走——僕人湊巧發現主人絲絨袖子上的一塊汙漬,便一聲不響地把它擦去。美國人說很遺憾「聖多米尼克號」沒有小船,只有一條不適合海上航行的大艇,它就像沙漠上駱駝的枯骨一樣,完全褪色,像一隻罐子一樣倒扣在船中央,一頭微微翹起,下面成了一家家黑人棲身的洞穴,大多是女人和小孩。他們有的蹲在舊草墊上,有的待在黑乎乎的拱頂上的座位上,遠遠看去,他們就像聚居在一起的蝙蝠,棲身在舒服的山洞裡,時而,三四歲大的、赤身露體的、烏黑的小孩兒從洞口衝進衝出。

「要是您有三四條小船,堂本尼託,」德拉諾船長說,「我覺得,您這些黑人如果用力划船,倒可以幫點兒忙的。——您起航的時候就沒帶小船嗎,堂本尼託?」

「都給風暴打碎了,先生。」

「太糟了。還有許多人,您都損失了。小船和人都損失了。——風暴一定很猛啊,堂本尼託。」

「難以言表。」西班牙人戰慄著說。

「告訴我,堂本尼託,」德拉諾船長更加感興趣地說,「告訴我,剛過合恩角高地遇到風暴了嗎?」

「合恩角?——誰說過合恩角?」

「您自己說的啊,就在您給我講航行經過時說的。」德拉諾船長答道,對西班牙人這種自食其言的行為大為震驚,就像他自食其心一樣。「您自己,堂本尼託,您說過合恩角。」他強調地重複道。

西班牙人轉過身去,弓著身子,停了片刻,就像要從空中跳進水裡一樣。

這時,一個傳令的白人小夥子從這裡路過,他正在執行自己的分內職責,每半小時看客艙裡的時間,然後去前水手艙,敲響那裡的大鐘。

「主人,」僕人停下了擦主人袖口的事,對專心致志的西班牙人說,臉上怯弱而憂心忡忡的神情,就像一個擔負著職責的人,一旦解除了職責,就擔心會惹得下達命令的人生氣,而且會影響其利益一樣,「主人告訴過我,無論他在哪裡、無論在做什麼事,一定要立刻提醒他刮臉的時間。麥圭爾已經去敲午後第一個半小時的鐘了。就是現在。主人去客廳好嗎?」

「哦——好的。」西班牙人答道,吃了一驚,就像恍然從夢中回到現實,然後對德拉諾船長說,過一會兒接著談。

「如果主人想和堂亞瑪撒接著談,」僕人說,「何不讓堂亞瑪撒去客廳坐主人旁邊,主人說,堂亞瑪撒聽,巴博抹泡沫、磨刀。」

「好啊,」德拉諾船長說,對這個周到的建議很滿意,「好啊,堂本尼託,除非您不願意,我願意和您去。」

「就這樣吧,先生。」

三人朝船尾走的時候,美國人不禁把這看成主人反覆無常的又一個奇怪的表現——正午極為準時地刮臉。不過,他也認為這一定和僕人的擔憂和忠誠有關,因為及時的分心可以讓主人免於發作越來越壞的惡劣心情。

叫作客廳的地方是船尾樓上一個小型甲板艙室,在大客艙的頂樓。其中一部分曾經是高階船員的臥艙,他們去世後,臥艙的隔板拆掉了,就變成了一個寬敞、透氣的客廳。由於沒有華貴的傢俱和五花八門的擺設造成的混亂,作為一個奇怪的附屬設施,這裡有點兒像怪癖的單身鄉紳那寬大而亂糟糟的大廳,供他在裡面的鹿角上懸掛狩獵裝、煙荷包,在角落裡放置釣魚竿、火鉗和手杖。

如果說這二者原本沒有可比性,但只要看看周圍的大海,就知道它們有多像了。畢竟,在某個方面,鄉村和大海是嫡親兄弟。

客廳的地板鋪有席子。上方,四五隻舊滑膛槍插在橫樑上平行的小洞裡。客廳的一邊有一張捆在甲板上的爪形腿舊桌子,上面有一本帶拇指孔的彌撒書,書的上方有一個固定在艙壁上的細細的十字架。桌子下有一兩把帶齒的彎刀,還有一支刀削的魚叉,下面是一些舊索具,就像一堆窮修士的腰帶。還有兩張骨架凸起的白藤長靠椅,年代久遠而發黑,看上去就像宗教法庭法官使用的拉肢刑架一樣讓人不舒服,旁邊還有一張寬大而醜陋的扶手椅,後背上裝有粗笨的理髮用靠頭,用一顆螺絲調節高低,活像中世紀怪異的刑具。一個角落裡有一個存放旗幟的壁櫃,露出各種顏色的船旗,有的捲起,有的捲了一半,還有的橫放著。對面是一個笨重的臉盆架,由一整塊黑色桃花芯木做成,檯面上是分格的架子,有梳子、刷子以及其他洗漱用具。一張褪色的草編女式吊床掛在旁邊,上面是亂糟糟的床單,枕頭像眉頭一樣皺巴巴的,彷彿一個受到煩心事和噩夢輪番折磨的人在上面睡過。

客廳的遠端、船尾正上方的地方開有三個洞,算是窗子,也算是舷窗,從這裡,人可以往外看,炮也可以朝外放,依情況而定。此刻沒有人也沒有炮,只是木架子上粗大的帶環螺栓和其他生鏽的鐵器說明曾有過二十四磅炮。

德拉諾船長進去的時候,看了看那吊床,問道:「您在這裡睡覺,堂本尼託?」

「是的,先生,天氣好轉以來就睡這裡。」

「這看起來像個宿舍、起居室、帆蓬庫房、小教堂、武器庫,也像個小衣櫥,堂本尼託。」德拉諾船長說道,朝四周看了看。

「是的,先生,條件有限,不能安排得規規矩矩。」

僕人胳膊上搭著毛巾,恭候主人上座,堂本尼託示意準備好了,坐上藤椅,為了讓客人方便,移動藤椅對著一張長椅,僕人開始操作,捲起主人衣領,鬆開圍巾。

黑人有一種素質,奇怪地使其適合侍候人的職業,大多數黑人是天生的男僕和理髮師——擺弄梳子、刷子就像擊打響板一樣得心應手,舞動起來都同樣興高采烈。而且,他們操作起這些工具非常麻利,不可思議地無聲無息、順暢輕快、姿態優雅、賞心悅目,有人觀看時更為起勁。最了不起的是他們幽默的天賦。這裡不是指嘻嘻哈哈的打趣。他們的幽默不是這樣,而是一種輕鬆愉快、舉手投足間的和諧,彷彿上帝把黑人整個調成了快樂的樂曲。

由於這些素質,加上心智簡單的人的知足感所產生的溫順,以及自認地位低下的人有時固有的盲目的依附心理,我們很容易理解,為什麼那些憂鬱症患者,例如,約翰遜和拜倫——就像這個憂鬱症患者堂本尼託一樣——會打心底裡喜歡僱用黑人、理髮匠、製造弓箭的人做自己的僕人,而絕不使用一個白人。但是,如果黑人有一種素質,使其沒有病態或玩世不恭的人那種令人討厭的怪癖,如果他主要就是這些使人喜愛的品質,那麼,他在一個仁慈的人面前又會如何表現呢?和外人打交道的時候,德拉諾船長往往心平氣和,他本性非常仁慈,而且很隨和、很幽默。在家裡,他常常非常滿意地坐在門口,觀看人身自由的黑人幹活兒或者玩耍。如果航行時船上碰巧有一個黑人水手,他總是喜歡和他閒聊,甚至打趣。實際上,就像大多數善良、活潑的人一樣,德拉諾船長對待黑人,不僅很慷慨,而且很溫和,就像別人對待紐芬蘭犬一樣。

迄今為止,在「聖多米尼克號」上發現的情況使他一貫的好性情受到壓抑。但在客廳裡,他從先前的不安狀態緩和過來以後,由於種種原因,他比今天這之前任何時候都更隨和。看見那個黑人,胳膊上搭著毛巾,對主人如此殷勤,幹著刮臉這樣普通的活兒,他對黑人的心腸又軟了下來。

他最開心的是又一次看見非洲人偏愛鮮亮色彩和絢麗表演的現象,這個黑人從船旗櫃裡預先拿來一塊五顏六色的旗幟,把它當作圍嘴兒誇張地塞在主人下巴下。

西班牙人刮臉的方式和其他國家的人有所不同。他們用一個臉盆,專門叫作理髮盆,一邊挖一個缺口,和下巴完全貼合,塗泡沫時下巴抵著缺口;塗泡沫不用刷子,而用肥皂在盆中蘸水,再抹到臉上。

這次刮臉,由於缺少淡水,只好用海水;抹肥皂的只是上唇和喉嚨以下的部分,其餘部分蓄著文明須,無須塗抹。

對於德拉諾船長來說,這些步驟很是新鮮,所以他好奇地坐著觀看,沒有說話,此時堂本尼託也沒想接著談。

放下臉盆,黑人在一堆剃刀中挑選,選出一把最鋒利的,之後,再熟練地在自己攤開的結實、光潔而油滑的手掌上磨蹭;然後,他打了個即將開始的手勢,在半途稍停片刻,一隻手拿剃刀,另一隻手很專業地在西班牙人細長的脖子上的肥皂泡沫中揉搓。看著閃著寒光的剃刀離自己這樣近,堂本尼託緊張得一個戰慄,由於泡沫,他的臉色更顯蒼白,而襯托著黑人烏黑的身體,泡沫顯得更為扎眼。至少在德拉諾船長看來,這個場面相當少見,看著這兩人這個姿態,他不禁胡思亂想,那黑人是個劊子手,那白人,頭枕在斷頭臺上。但這只不過是又一個胡思亂想,來去也就一瞬間,也許最理性的人也在所難免。

這時,由於西班牙人突然一動,圍著脖子的旗幟鬆了一點兒,一道寬寬的褶子像窗簾一樣從扶手一直拖到地板上,在上面一片紋飾線條和黑、藍、黃的底色上面,露出鮮紅的斜線上一座關著門的城堡和白色的躍立獅子。

「城堡和獅子,」德拉諾船長叫道,「啊,堂本尼託,您用的可是西班牙國旗啊。幸好是我,而不是國王看見了,」他笑道,「不過,」他轉向黑人,「都一樣,我想,旗幟很喜慶。」這句玩笑話逗得黑人笑了。

「主人,」他說,重新調整了旗幟,輕輕把頭朝椅靠上按了按,「主人。」剃刀在喉嚨旁邊一閃。

堂本尼託又一個戰慄。

「您千萬不能抖啊,主人。——瞧,堂亞瑪撒,我給主人刮臉時,他老是發抖。主人也知道,我也從來沒刮出血,但是,如果主人抖成這樣,我也說不準有這樣的時候呀,主人。」他繼續說道,「堂亞瑪撒,您二位接著談暴風的事,主人可以聽,有時他也可以回答。」

「啊,好的,那些風暴,」德拉諾船長說道,「風暴當然可怕,堂本尼託,不過我越想您這次航行,我越想不明白的是風暴之後的災難。按照您的講述,您用了兩個多月從合恩角到聖瑪麗亞,如果是我來駕駛,遇到順風,也就是幾天的路程。當然,您遇到無風的天氣,而且時間很長,但是,一連兩個月都沒有風,這很不尋常啊。堂本尼託,要是別的先生給我講這樣一個故事,我倒覺得有點兒可疑啊。」

這時,西班牙人臉上突然一愣,和先前在甲板上那表情差不多,也許他吃了一驚,也許船在無風的時候突然顛簸了一下,也許是僕人一時手沒拿穩。不管是什麼原因吧,就在這時,剃刀刮出血了,血點沾在了喉嚨下面奶油色的泡沫上。黑人理髮師抽回剃刀,依舊一副專業的樣子,背對德拉諾船長,面對堂本尼託。他拿著滴著血的剃刀,悲傷而有些自嘲地說:「瞧啊,主人——您抖得太厲害了——這是巴博第一次刮出血。」

即使是在英格蘭詹姆士一世面前拔刀,即使是當著國王的面的刺殺,那個怯弱的國王也不可能嚇成像堂本尼託現在這個樣子。

可憐的傢伙,德拉諾船長想,他緊張成那個樣子,就連理髮師刀上的鮮血都不敢看;這個神經質的病人,他連自己的一滴血都不敢看,我竟然想象他圖謀把我的血都放掉,這可能嗎?說真的,亞瑪撒·德拉諾,你今天不對勁啊。回家後不能說出去啊,傻乎乎的亞瑪撒。呸,呸,他像個謀殺者,是嗎?他倒更像謀殺的物件啊。呸,呸,今天的經歷是個很好的教訓。

這些想法流過誠實的海員心頭時,僕人從胳膊上拿下毛巾,對堂本尼託說:「主人,請回答堂亞瑪撒吧,我這會兒把剃刀上這難看的東西擦掉,再蹭一下。」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的臉轉了一下,讓西班牙人和美國人都看得到,他臉上的神情似乎表示,讓自己的主人繼續交談,這樣可以體貼地把他的注意力從這件討厭的事故上轉移開。堂本尼託似乎很高興地抓到了這個送上的機會,像背書一樣對德拉諾船長講,不僅無風的日子格外地長,而且船遇到了麻煩的洋流,以及別的事情。有些不過是重複先前講過的話,無非是想解釋從合恩角到聖瑪麗亞的航程為什麼那樣長,不時夾進幾句話,順便稱讚黑人們的良好表現,只是不如先前講的那麼可信。

這些細節講得斷斷續續,在僕人用剃刀刮臉的空當之間,故事和稱讚的話繼續講下去,聲音比以前更加嘶啞。

此時,德拉諾船長又一次不安起來,在他的想象中,西班牙人的表現頗有些虛偽,而且相應的,僕人陰沉而緘默也顯然很虛偽。所以,主僕二人也許出於某種目的,以語言和行為,還有堂本尼託四肢的顫抖等方式,故意在他面前演一齣欺詐的戲。從先前提到的悄悄地交談這個事實來看,懷疑他倆串通一氣並非沒有根據。那麼,在他面前演出理髮師刮臉這出戲的目的何在呢?最終,德拉諾船長覺得這想法又是胡思亂想,也許是堂本尼託展現那醜陋的國旗這一舉動有些演戲的成分,所以無意間造成了這種想法,所以,船長很快就把它排除了。

刮臉結束了,僕人為了使自己興奮起來,掏出一小瓶香水,倒了幾滴在自己頭上,起勁地揉搓起來,猛烈的動作使他臉上的肌肉奇怪地抽動。

他接下來的動作是舞動梳子、剪刀和刷子;一遍又一遍,理一綹髮捲,剪掉一撮翹起的鬍子,輕柔地擦刷鬢角,還有其他各種大師般嫻熟的即興按壓。此時,堂本尼託就像任何順從地落在理髮師手裡的紳士那樣,任其擺佈,至少和剛才動剃刀那個環節相比,現在要自在一些了。他臉色如此蒼白、坐姿如此僵硬,那黑人就像一個努比亞雕刻師在做塑像頭的最後一道打磨的工序。

終於結束了,西班牙人脖子上的旗幟去掉了,捲了起來,扔回旗子櫃,黑人哈著熱氣吹去主人頭上的斷毛,免得斷毛掉進脖子。衣領和圍巾也整理好了,絨領上的一根棉絨也輕輕掃掉。僕人退後一步,停下腳步,臉上帶著剋制的、自滿的神色,觀察自己的主人片刻,就好像這是自己妙手打扮出的作品。

德拉諾船長半開玩笑地為他的成就道賀,同時也向堂本尼託表示祝賀。

但是,無論是淡水、香波、忠誠,還是親切的客人,都未能使西班牙人高興起來。德拉諾船長見他故態復萌,仍然鬱悶、難以親近,仍然坐著不動,以為對方不願讓自己在場,便起身離去,藉口是要看看天氣,是否如自己所料有了起風的跡象。

他朝主桅走去,站在那裡想著剛才的事情,心中總有些說不清的不安。這時,他聽到客廳附近有聲音,他轉過身,看到那個黑人,手捂著臉頰。德拉諾船長走向前去,發現他的臉在流血。他正要問其原因,黑人的哭訴使他明白了。

「唉,主人的病什麼時候才會好啊;只有怪病造成的壞心情才會使主人這樣對待巴博啊;他用剃刀劃巴博的臉,就因為意外,巴博才割了主人一個小小的口子嘛;這麼多日子以來,這是頭一次嘛。唉,唉,唉——」他手捂住臉頰。

德拉諾船長想,難道西班牙人私下懲罰自己可憐的朋友是為了洩憤嗎?難道他竟然以這種慍怒的方式迫使我走開嗎?唉,奴隸主的專橫使人產生醜惡的衝動啊!可憐的傢伙。

他正要開口向黑人表示同情,又小心地忍住了,他走回客廳。

這時,主僕二人走向前來,堂本尼託靠在僕人身上,像什麼事也沒發生一樣。

不過是友好的打鬧吧,德拉諾船長想。

他向堂本尼託打過招呼,二人並排慢慢走著。剛走了幾步,服務員走過來,行了額手禮,通報說請到客艙用午餐。他是一個高個子酋長模樣的黑白混血兒,一身東方人打扮,三四張馬德拉斯手帕一層層繞在頭上,形成一個寶塔形纏頭。

在兩個船長去客艙的路上,混血兒走在前面,他一邊走一邊不斷轉身微笑鞠躬領路,其優雅的儀態映襯出小個子光頭巴博的卑微,巴博似乎深感自己地位低下,只是側目看著優雅的服務員。但在德拉諾船長看來,這部分反映了純血統非洲人對那個混血兒特有的態度。至於服務員的態度,即使不是出於他相當的自尊,也表明了他極力討好主人的最大願望。這難能可貴,既有基督徒的善意,又有切斯特菲爾德爵士般的雅緻。

德拉諾船長饒有興趣地發現,這混血兒的膚色是混合的,而面容確實是歐洲人的,而且是典型歐洲人的。

「堂本尼託」,他悄悄說,「我很高興看見您這位‘一枝黃’招待。看見他英俊的模樣,我想起了有一次有個巴貝多種植園主對我說的簡直就是胡說八道。他說,如果混血兒有一張端正的歐洲人臉,要當心他,他是個魔鬼。您這位招待比英格蘭的喬治王更端正,瞧他點頭、鞠躬、微笑,分明是個國王——好心腸、有禮貌的國王。他的聲音多悅耳啊,是不是?」

「是的,先生。」

「不過,告訴我,就您對他的瞭解,難道他不一直是一個善良、可信賴的人嗎?」德拉諾船長說,他停了一下,這時候,招待行了屈膝禮,消失在客艙裡,「我很好奇,想知道個究竟。」

「弗朗西斯科是個好人。」堂本尼託呆滯地答道,就像一個冷淡的裁判一樣,既不褒也不貶。

「哦,我也這麼看。我們白種人有一種很奇怪、也很不可信的說法:如果一點點我們的血混入非洲人的血,不但不會提高後者的品質,反而會恰如其反,好比把硫酸倒入黑色肉汁裡,也許可以改善顏色,但不會提高總體品質。」

「毫無疑問,毫無疑問,先生,不過,」看了看巴博,「不要說黑人,你提到的那位種植園主所說的話,我倒聽說很適合我們那個地方的西班牙和印第安混血兒。不過我對此一無所知。」他懶懶地說。

這時他們進了客艙。

午餐很簡單。德拉諾船長送來的鮮魚燒南瓜、餅乾和鹹牛肉,留給堂本尼託的那瓶蘋果酒,還有「聖多米尼克號」的最後一瓶白葡萄酒。

他們進門的時候,弗朗西斯科和兩三個黑人助手,正俯身桌上做最後的調整。見主人來了,他們退後,弗朗西斯科微笑著鞠躬,西班牙人不屑一顧,挑剔地對客人說,他不喜歡多餘的侍候。

招待離開後,主客落座,像一對沒有孩子的夫婦,各坐一頭。堂本尼託示意德拉諾船長入座,儘管自己身體虛弱,還是堅持客人先就座。

黑人在堂本尼託腳下放了一個腳墊,背後放了一個靠墊,然後站到德拉諾船長的後面,而不是他主人的後面。起初,德拉諾船長有點兒吃驚,後來才明白,黑人站那個位置,是為了侍候主人——因為面對著他,就更容易預見到他的任何需要。

「您這個夥計可是異乎尋常地聰明啊,堂本尼託。」德拉諾船長隔著桌子小聲說。

「您說得對,先生。」

就餐當中,客人又回到堂本尼託講的故事的細節,請他做一些更詳細的解釋。他問道為什麼壞血癥和熱病造成那麼多白人的死亡,而黑人死的還不到總數的一半。這個問題似乎把那場瘟疫的慘景又帶到西班牙人的眼前,又使他回想到自己形單影隻的寂寞,而在那之前,他身邊有那麼多朋友和下屬,這時,他雙手顫抖、面無血色、語不成聲;但是,對過去清晰的回憶似乎被此刻模糊的恐懼所打斷。他驚恐的眼睛出神地看著前方。他看到的只是僕人的手把白葡萄酒向他推過去。最後,幾小口酒勉強使他緩過勁來。他隨口提到,不同的種族體質不同,所以有些種族對某些疾病抵抗力較強。在他的客人看來,這說法倒也新鮮。

不久,德拉諾船長想和主人談談自己為堂本尼託所提供的東西的價錢問題——因為自己要嚴格對船東負責——這些東西包括一套新帆以及別的裝置。很自然他希望能私下和他談這種事情,所以他希望僕人離開一下。他想象堂本尼託可以幾分鐘無須僕人的侍候。但是,他等了一會兒,他覺得,談話進行的時候,無須提醒,堂本尼託自會認識到有這個必要。

但是,堂本尼託沒有。最後,德拉諾船長盯著主人的眼睛,大拇指朝身後稍稍比畫,悄聲說:「堂本尼託,抱歉,但是,我必須和您談點事情,但現在不太方便放開了談。」

聽了這話,西班牙人變了臉色,這是因為他很惱怒這句話是在暗指他的僕人。停了片刻之後,他讓客人放心,說讓黑人留下肯定沒有壞處;因為他失去了高階助手以來,巴博(現在看來,他原先的職務是管理奴隸)不僅是他的貼身隨從和陪伴,而且在各方面都是他信賴的人。

這一來,德拉諾船長再也無話可說了;但是,他不禁有點兒惱怒,自己給了他這麼多實實在在的幫助,而自己這樣微不足道的希望竟然滿足不了。轉念一想,他不過是發發牢騷罷了;於是,他往杯裡倒了點酒,開始談正事了。

船帆和別的裝置的價錢談好了。但在談的過程中,美國人注意到,自己起初提供幫助的時候受到熱烈歡呼,而轉為生意交易後,對方竟然如此冷漠無情。事實上,堂本尼託屈尊聽這些細節,似乎更多是出於一般禮節,而絲毫沒有想到對他本人和他的航行,這都是巨大的幫助。

很快,他的態度變得更加冷淡。讓他談話的努力都白費了。在暴躁心情的折磨中,他坐著捻著鬍鬚,而他的僕人一言不發,漫無目的地把白葡萄酒瓶慢慢推來推去。

午餐結束了,他們坐在鋪有墊子的船尾肋板上,僕人把一隻枕頭放在主人背後。長時間持續無風的天氣已經影響到了空氣。堂本尼託重重地嘆了口氣,好像喘不過氣來似的。

「到客廳去吧,」德拉諾船長說,「那裡透氣些。」但是,主人依舊沉默而一動不動地坐著。

與此同時,他的僕人手拿一把大羽毛扇子跪在他面前。弗朗西斯科躡手躡腳地走過來,遞給黑人一小杯香水,黑人不時用香水按摩主人的眉毛,把太陽穴上的頭髮撫平,就像保姆對小孩一樣。他沒說話,只是凝視主人的眼睛,似乎要在堂本尼託煩惱的時候,用忠誠的目光默默地使他振作。

船上的鐘敲響兩點,透過客艙窗戶,看到了大海的漣漪,而且是大家期待的方向。

「那邊,」德拉諾船長叫道,「我告訴過您的,堂本尼託,瞧啊!」

他站起身來,說話的語氣興高采烈,期望使對方振作起來。但是,雖然此刻堂本尼託旁邊深紅色的窗簾輕撫到他的臉頰,他似乎並不期待微風,寧可無風。

可憐的人啊,德拉諾船長想,慘痛的經歷使他明白,漣漪並不能產生風,就如一隻燕子並不能帶來春天。但是這次他錯了。我會把他的船開到岸邊,我要證明這是真的。

委婉地提了提他虛弱的身體狀況後,德拉諾船長讓主人安靜地待在原處,他(德拉諾船長)會很樂意承擔起最好地利用這陣風的責任。

上了甲板,德拉諾船長吃驚地看到了阿土法爾,沒想到他在這裡,石碑一樣地矗立在門口,就像一座黑色大理石雕看門人,守衛在埃及墓地的門廊。

但在此時,他的吃驚也許純粹是身體上的。阿土法爾的樣子和擦斧子的人形成強烈的對照:阿土法爾哪怕在不高興的時候也顯得溫順,而擦斧子的人卻以耐心表明他們的勤奮。而這兩種情況都表明,雖然堂本尼託的權威也許很寬鬆,但是,只要他決心行使權力,不管多麼粗野或者魁偉的人都會或多或少俯首聽命。

德拉諾船長從牆上抓起一把喊話筒,輕快地朝船尾樓前邊走去,儘可能以最標準的西班牙語發出指令。幾個水手和許多黑人都很高興,順從地聽命,要把船駛進海灣。

德拉諾船長下令升起下輔助帆的時候,突然聽到有個聲音在一字不差地複述自己的命令。轉過身去,他看到巴博,此時擔當起原來的指揮奴隸的職務。他的協助相當有用。破爛的船帆和歪斜的帆桁很快就有了條理。只有在振奮起來的黑人歡唱時,轉帆索或升降索才往上拉動。

多能幹的人啊,德拉諾船長想,稍加訓練就是好水手。瞧,就連婦女也一邊拉繩一邊唱起歌來。這些人肯定是迦納黑人婦女,我聽說她們都是勇敢計程車兵。誰在掌舵啊?這人肯定是一把好手。

他走了過去。

「聖多米尼克號」的舵柄很笨重,連線著一個個巨大的水平滑車。每一個滑車前站著一個黑人,舵柄頭的位置上,是一個西班牙水手,他和大家一樣臉上掛著充滿希望的表情,相信微風就要來到。

原來他就是那個絞車上表情非常羞怯的人。

「嗨,是你啊,夥計,」德拉諾船長喊道,「好啊,現在不害怕了——看前方,保持方向。好樣的,對吧?要開進海灣,是不是啊?」

「是的,先生。」那人低聲答道,緊緊握住舵柄頭。這時,美國人沒有發現,兩個黑人側眼看著水手。

看見舵位一切正常,船長到船首樓,去看那裡的情況。

船現在足以對付激流。黑夜即將到來,微風肯定會加強。

幹完眼下必須乾的活兒之後,德拉諾船長對水手下達了最後幾道命令,然後去船尾向客艙裡的堂本尼託報告進展,也希望趁他的僕人在甲板上的機會和他聊幾句。

船尾樓下,在相對的方向,有兩個通向客艙的入口,一個較遠,所以路程也較長。看見僕人還在上面,德拉諾船長選了最近的那個入口——也就是剛才提到的那道門,阿土法爾還站在那裡——他加快腳步,來到客艙門口,他停了一下,稍微平復一下急迫的心情。然後,想好了要說的話,他走了進去。朝西班牙人走過去的時候,他聽到視窗傳來腳步聲,與自己的腳步同步。從對面的門口,僕人手拿一個盤子,也走了進來。

「這該死的忠實的傢伙,」德拉諾船長想,「真煩人的巧合。」

如果不是微風帶來的令人鼓舞的信心,煩人的很可能是別的事情了吧。即便這樣,他突然不由自主地把巴博和阿土法爾聯絡起來,心裡覺得微微一震。

「堂本尼託,」他說,「我給您帶來了好訊息,微風沒停,還會加強。還有,您那個大個子時鐘阿土法爾就站在外面。是您下的命令,對吧?」

堂本尼託往後一縮,好像受到別人溫和的挖苦,而對方又說得老練、堂皇、彬彬有禮,自己無從反駁一樣。

他就像一個被活剝了皮的人一樣,德拉諾船長想,誰能碰他一下而不嚇得他後縮呢?

僕人在主人前面走過,調整了靠墊,這使西班牙人想到了禮節,他僵硬地答道:「您說得對。那個奴隸到了你看見他的地方,是我下的命令。如果時刻到了我還在下面,他必須站在那裡等著我。」

「是啊,對不起,這樣對待他,就像對待被廢黜的前國王一樣。唉,堂本尼託,」船長笑道,「從您許可別人乾的事來看,我認為,您打心底裡是個嚴厲、苛刻的主人。」

堂本尼託又一次往後一縮,在善良的船長看來,這一次是真正出於良心上的痛苦。

這一來,談話很壓抑了。德拉諾船長提醒他注意,這時已經可以感覺到龍骨劈開海水的晃動,但是沒用,堂本尼託雙眼無神,他的回應只是隻言片語,很是冷漠。

漸漸地,風不斷增強,託著「聖多米尼克號」快速地駛向海灣。繞過一片陸角,遠處的獵海豹船清晰可見。

這期間,德拉諾船長又回到甲板,在那裡待了一會兒。最後他改變了航向,讓船離暗礁保持較寬距離,然後,他又回到下面。

他想,這次我可以讓這位可憐的朋友高興起來了。

「情況越來越好了,堂本尼託,」進門時他高興地叫道,「不久您就不用擔心了,就一會兒。經過漫長而痛苦的航行,您知道,鐵錨下到海里,壓在船長心頭的大石頭就解除了。我們的情況好極了,堂本尼託。我的船就在那邊。從這道側窗看吶,就在那邊,過來了!‘單身漢的快樂’,我的好朋友。哈,這風真使人振奮啊。哈哈,今晚您得和我喝杯咖啡。我的老廚師會給您煮一杯只有蘇丹才品嚐過的咖啡。您看如何,堂本尼託,怎麼樣?」

起初,西班牙人興奮地抬起頭來,熱切地朝獵海豹船看了看,僕人默默而關心地凝視著他的臉。突然,瘧疾般的冷戰那老毛病又一次襲來,他癱倒在靠墊上,一言不發。

「您沒回答。嘿,這一天您是我的主人,禮節可不是單方的啊。」

「我不能去。」他答道。

「什麼?又不會累著您的。兩艘船靠得緊緊的,免得互相碰撞。無非是從甲板到甲板,和從一間屋子到另一間一樣。嘿,嘿,您絕不能拒絕我。」

「我不能去。」堂本尼託決然而厭煩地重複道。

他竟然連最後一點兒禮貌的表示也拋棄了,他形容枯槁、死氣沉沉,貼著肉啃咬著薄薄的指甲,他看了看,幾乎是瞪著客人,似乎陌生人的在場打擾了他完全沉溺在病痛的時刻。此時,船頭劃海水的嘩嘩聲越來越歡快地從舷窗傳來,似乎在責備他陰暗的頹喪,似乎要告訴他,不管你多不高興,大自然一點兒也不在乎。這是誰的錯呢?但是,他晦暗的心情正處於低谷,和煦的風正處於高峰。

這個人的舉止已經超過了先前表現出的單純的孤傲和怪癖,就連寬容而好脾氣的客人也忍受不下去了。完全不知如何解釋這種行為,他認為,病態的怪癖,無論有多麼極端,也不是充分的、說得過去的藉口,他自己的行為對此也無法解釋,所以,德拉諾船長的自尊心也被喚醒了。他自己也緘口不言了。但是,這對於西班牙人來說沒什麼兩樣。因此,德拉諾船長離開了他,再次回到甲板。

此時,船離獵海豹船不到兩英里路程。捕鯨船也在極速駛過來。

長話短說,在德拉諾船長熟練的指揮下,不久之後,兩條船並排著下了錨。

在回到自己的船之前,德拉諾船長本來打算給堂本尼託通報一下商定的提供裝置的具體細節。但是,既然「聖多米尼克號」已經安全下錨,自己也不願再次受到別人冷臉相待,他決定立刻下船,顧不得禮節,也不想再提生意的事。他決定無限期推遲未來的安排,今後根據情況再做打算。他的小船已準備好接他回去,但堂本尼託仍然待在下面。那好吧,德拉諾船長想,既然他沒有教養,那自己就更需要彬彬有禮。他下樓走進客艙,打算客套地、也帶點指責意味地道個別。但是,他非常滿意地看到,堂本尼託相當難堪,似乎已經感受到橫遭自己輕慢的客人相當體面的責備,所以在僕人的攙扶下,站起身來,抓住客人的手,顫巍巍地,激動得說不出話來。但是,這良好的徵兆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他又回到先前冷漠的狀態,他默默地倒在靠墊上,更加鬱悶,雙目躲躲閃閃。德拉諾船長相應地以冷冰冰的表情報之,點頭離去。

從客艙到舷梯的通道很狹窄,像隧道一樣昏暗,他剛走到一半,就聽到一個響聲,就像監獄裡執行死刑的喪鐘一樣。這是船上那口破鍾整點的聲音,在這昏暗的走廊上悲哀地迴盪。即刻,隨著這喪鐘的哀鳴,他不可遏制地預感到要出大事,無數迷信的懷疑湧上心頭。他停了一下,在不等這幾句話說完的一瞬間,以前所懷疑的一個個細節在心中閃現。

迄今為止,由於他豁達的天性,總是為合理的擔憂尋找這樣那樣的解釋。為什麼西班牙人時常拘泥禮節,而現在卻不顧禮儀,甚至不送一送即將離去的客人呢?難道是由於生病嗎?這一天更為討厭的拘泥禮節又做何解釋呢?他最後激動的樣子又回到心頭。他站起身,抓住客人的手,手伸向帽簷致意,然而轉瞬之間,又退回到可怕的沉默和冷漠的狀態。難道這意味著此前有個不可告人的陰謀,到了最後一刻又心生懊悔,而轉眼之間又無情地鐵了心腸?他最後的眼光似乎在淒涼而無聲地對德拉諾船長表示永久的告別。為什麼拒絕當晚去獵海豹船做客的邀請呢?那個猶太人在當晚自己就要背叛的人的餐桌上照樣吃喝,難道西班牙人心腸比他軟嗎?今天發生的這一切神秘和無法解釋的事情,如果不是為了偷襲而故弄玄虛,還能意味著別的嗎?阿土法爾,那個假裝的反抗者,無非是個按時出現的影子,就在那一刻他溜到門口外面。他是個放哨的,而且不止於此,他親口承認過,是誰把他安插在那裡的呢?那個黑人現在還埋伏在那裡嗎?

西班牙人在後,他安排的人在前:從黑暗中衝到亮處這是他偶然的選擇。

隨後,他咬緊了牙關、攥緊了拳頭,他從阿土法爾身邊走過,徒手站在亮處。他看見自己結實的船安寧地躺在下錨地,近在正常召喚也聽得見的距離;他看見自己家人一樣親切的小船,上面有自己熟悉的面孔,它在「聖多米尼克號」旁邊的碎浪上孜孜不倦地起伏;然後,他掃了一眼自己所在的甲板,看見那些嚴肅的拆麻絮的人,他們的手指仍在不停地穿梭;他聽到那些擦斧子的人,他們勤勉地哼唱著低沉單調的曲子,仍然專心致志地忙於手中的活兒;這一切之上,他看到了仁慈的大自然,正在傍晚怡然自得地休息;太陽落入西邊安靜的宿營地,隔著帳幕發出的光溫柔得就像亞伯拉罕帳篷裡的燈火;雖然不遠處是戴著鐵鐐的黑人,但是,他著迷地看著、聽著這一切,他放鬆了咬緊的牙關、攥緊的拳頭。對於那些嘲弄過自己的幻象,他又一次覺得可笑,他覺得有些慚愧,哪怕是一瞬間沉迷在這些幻象中,實質上也就像無神論者一樣,暴露出自己對無所不知的上帝的懷疑。

按照他的命令,小船正在向舷梯靠攏,但耽誤了幾分鐘。這期間,想到這一天他對一個陌生人所做的善意的幫助,一絲淡淡的滿足悄然湧上心頭。啊,不管受惠的人是多麼不知感激,但做了好事之後,自己的良心不會得不到感激的。

下船的時候,剛踏上船側舷梯的第一段梯子,他扭頭看看甲板。

就在這時,他聽到有人親切地叫著自己的名字,他高興而驚訝地看見堂本尼託走向前來——氣色罕見地好,好像在這最後時刻,他急於彌補自己最近的失禮。出於本能的熱情,德拉諾船長停下腳步,轉身朝他走去。這時,西班牙人精神上越發熱情,而體力上承受不了;於是,為了扶住他,僕人把主人的手放在自己赤裸的肩頭,並按住他的手,使自己成了一把柺杖。

兩個船長見面了,西班牙人熱情地拉著美國人的手,同時誠摯地看著他的眼睛,和以前一樣,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我冤枉他了,德拉諾船長自責地想:他表面的冷淡欺騙了我,他從來就沒想冒犯我。

這時,僕人似乎擔心這場面繼續下去會使主人受不了,似乎巴不得立刻結束。於是,他繼續讓自己充當主人的柺杖,走在兩位船長中間,一道向側舷梯走去;而堂本尼託似乎滿心真誠的歉意,不願放開德拉諾船長的手,所以隔著黑人的身體把德拉諾船長的手握在手裡。

很快,他們站在船邊,俯瞰著小船,小船上的船員都好奇地抬頭看著他們。德拉諾船長停了一下讓西班牙人放開自己的手,表情尷尬的德拉諾船長抬起腿,要踏上面前的舷梯,但堂本尼託還是沒放開他的手。他激動地說:「我不能往前走了,我必須和您告別了。別了,我親愛的堂亞瑪撒。回吧——回吧!」他突然鬆開了自己的手:「回去吧,上帝會更好地照顧您,我最好的朋友。」

德拉諾船長大為感動,本想再逗留一會兒;但是,看到僕人溫順而責備的眼神,他匆匆說了聲再見,便登上自己的小船,堂本尼託待立在舷梯上,連連說再見。

在船尾坐下後,德拉諾船長最後一次揮手告別,然後下令開船。船員們手中的槳是豎著的,船老大把船推了一段距離,槳才完全放進水裡。就在這時,堂本尼託越過舷牆跳了下來,落在德拉諾船長旁邊;同時,他對著他的船喊叫,但聲音非常瘋狂,小船上的人都聽不懂他在喊什麼。但是,三個西班牙水手,不約而同似的,從船的不同地方跳進海里,向他們的船長游來,似乎想要救他。

負責小船的船老大十分驚愕,連忙問這是什麼意思。德拉諾船長輕蔑地朝不可思議的本尼託·塞萊諾笑了笑,答道他本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但是,他覺得西班牙人似乎想給自己船上的人一個印象,這條船要綁架他。德拉諾船長高聲喊道:「讓開——就饒了你們的性命。」他吃驚地看著大船上那亂鬨鬨的人群,其中叫得最響亮的是那幾個擦斧子的人。他抓住堂本尼託的喉嚨,又高喊道:「這個圖謀不軌的海盜想要謀殺我!」霎時間,僕人手拿匕首,應聲從頭頂上的欄杆處縱身跳了下,似乎要竭忠盡瘁,照顧主人直到最後一刻。這期間,那三個西班牙水手似乎要幫黑人一把,正想爬上被大船擋住的船頭。這時,所有的黑人,看到他們危在旦夕的船長,似乎都非常憤怒,像烏黑的雪崩一樣黑壓壓地伏在舷牆上。

所有這一切,前前後後的一件又一件事情,都發生在轉瞬之間,過去、現在和將來都難以分開。

看見黑人撲過來,德拉諾船長几乎在抓住西班牙人的同時把他扔在一邊,他向旁邊一閃,雙手高舉,將握著匕首對著自己心臟直衝而下的黑人牢牢抓住,動作之敏捷,彷彿那黑人是故意掉在那裡做船長的靶子似的。黑人手中的匕首給奪下,被扔到艙底,伸開的槳划動起來,小船快速地劃過海面。

就在這時,德拉諾船長的左手又一次攥住癱軟的堂本尼託,顧不得他已昏死過去,他的右腳踩著筋疲力盡的黑人,他的右手划著後槳,眼睛凝視前方,鼓舞自己的水手竭盡全力。

這時,負責小船的船長最終擺脫了扒在船後的西班牙水手之後,他面朝船尾,正在划著槳協助船老大。突然,他叫船長注意那黑人的舉動;同時,一個葡萄牙槳手喊他注意西班牙人說的話。

低頭一看,德拉諾船長看到那黑人在艙底蛇一樣地扭動,一隻鬆開的手握著一把匕首——另一把事先藏在毛衣裡的短匕首——正要朝他主人的心臟刺去,一臉的深仇大恨,分明要置主人於死地;而西班牙人驚慌失措,拼命徒勞地朝後縮,嘴裡結結巴巴地說著什麼,只有葡萄牙人才聽得懂。

那一瞬間,德拉諾船長一直迷失在黑暗中的心裡,突然劃過一道明亮的閃光,無比清楚地解開了一個個謎團:堂本尼託神秘的舉止,當天每一件奇怪的事情,還有過去「聖多米尼克號」的旅程。他開啟了巴博的手,但更受打擊的是自己的心。他無比憐憫地鬆開了抓住堂本尼託的手。原來,這個黑人跳上船來,不是要刺殺德拉諾船長,而是要刺殺堂本尼託。

黑人的雙手都被抓住,德拉諾船長眼裡的陰翳完全消散,他抬頭朝「聖多米尼克號」看去,他看到那船上的黑人秩序井然,沒有喧囂,似乎也不再關心堂本尼託,而是露出了海盜的真面目,他們揮舞著斧頭、刀子,就是一幫瘋狂的海盜。那六個迦納黑人就像苦行僧一樣在船尾跳舞。受到黑人的阻擋而未能跳下海的西班牙小夥子們,正飛快地朝最高的帆桁上爬,那幾個沒有跳進海里,反應也不夠快的西班牙水手,則只好無可奈何地在甲板上和黑人混在一起。

同時,德拉諾船長向自己的大船高喊,下令升起炮口,伸出槍支。但這時,「聖多米尼克號」的纜繩已經砍斷,褪色的船體搖搖晃晃朝大海駛去,纜繩的斷頭鞭子一樣抽打,扯掉了蓋在船頭尖嘴上的帆布片,船頭雕飾上赫然出現一個人頭骷髏,還有下面石灰塗抹的句子「追隨領袖」。

看見了骷髏,堂本尼託掩面痛哭:「就是他,阿蘭達!那是我遭到謀殺、還沒埋葬的朋友!」

靠近了獵海豹船,德拉諾船長叫人扔下繩子,他把黑人捆了起來,他未做反抗,然後叫上面的人把他拉上甲板。然後,他想把此時幾乎癱軟的堂本尼託扶到船邊,但是,堂本尼託儘管虛弱無力,卻拒絕移動,也不讓別人搬動,除非先把黑人弄上船,看不見了才行。而一旦得到保證已經處置妥當,他不再拒絕上船。

立刻派了小船回去拖起那三個在海上游水的水手。此時,槍炮已經準備好開火,但是,「聖多米尼克號」已經溜到獵海豹船的後方,所以只有船尾的一門炮能派上用場,用這門炮,他們放了六發,希望打掉正在逃跑的船的帆桁,讓它動彈不得。但是,這六炮只打斷了幾根無足輕重的帆索。很快,那條船就駛出了炮火的射程,完全駛出了海灣。黑人們簇擁在船頭斜桁周圍,一會兒對著白人高聲叫罵,一會兒高舉著手對著此時已經暗下來的大海歡呼——就像逃出了捕鳥人之手的烏鴉在呱呱亂叫。

第一想法是起錨追趕。但轉念一想,還是用捕鯨船和艦載小船追趕更為有效。

問起堂本尼託「聖多米尼克號」上有些什麼武器,他答道,船上的武器都無法使用,在暴動開始的時候,一個客艙乘客死前把僅有的幾把滑膛槍的槍栓都弄壞了。但是,堂本尼託用盡力氣懇求美國人不要追趕,無論用大船還是小船——因為那些黑人無疑成了亡命徒,如果受到追擊,他們只會把所有白人統統殺光。但是,考慮到這個警告出自一個精神為悲痛所摧毀的人之口,美國人沒有放棄自己的計劃。

小船已經裝備好了,德拉諾船長下令二十五人上船。他正要上船,堂本尼託抓住他的胳膊:「您救了我的命,先生,而現在您卻要去送死嗎?」

因為涉及自己的利益、客戶的利益並且出於對船東的責任,下屬們都強烈反對船長親自出動。考慮了一下他們的反對意見,德拉諾船長覺得只好留下;於是,他指定大副擔任指揮,他是一個身體結實而意志堅定的人,曾經在武裝民船上幹過,在他的敵人的傳說中,他就是個海盜。為了鼓舞水手們計程車氣,他告訴他們說,西班牙船長已經放棄了自己的船,那條船和上面的貨物價值至少在一萬金幣以上。把船奪過來,很大一部分就是他們的。水手們的回答是一聲吶喊。

逃跑的船已經駛出海灣。此時已經臨近夜晚,但月亮正在升起。奮力劃了很久以後,小船終於追到了離船尾不遠適合趴在槳上放槍的地方。黑人們沒有子彈,他們的回擊就是尖叫。但在第二輪開火的時候,黑人們像印第安人一樣擲出了斧子。一把斧子斬斷了一個水手的指頭,另一把擊中了捕鯨船的船頭,砍斷了一根繩子,最後一把像伐木工的斧子一樣扎進船舷邊。大副拔起還在顫動的斧子,猛擲回去,擊中了大船船尾已經毀壞的瞭望臺,砍進了木頭裡。

黑人的攻擊實在猛烈,小船上的白人只好退到斧子擊不到的更安全的距離,他們知道近距離肉搏不可避免,所以儘量誘使黑人傻乎乎地把斧子漫無目標地亂扔一氣,像箭一樣掉進海里,這樣在近身搏鬥時就沒有了這種致命的武器。儘管黑人很快就識破了白人的策略,但仍有不少人失去了斧子,只好抄起推槓,不過後來表明,換成推槓之後,倒更適合進攻。

與此同時,趁著大風,大船繼續劈波斬浪,兩隻小船先後落在後面,追上去後,又是新一輪射擊。

射擊主要是朝著船尾,因為此時主要是黑人扎堆聚集在那裡。但是,由於射殺或擊傷黑人並不是目的,把船和他們一起抓住才是目的。為了達到這個目的,必須爬上去;但是,它開得那樣快,靠小船根本做不到。

這時,大副心中閃過一個想法。看到大船上那些西班牙小夥子還在儘可能地爬在高處,便叫他們跳到帆桁上,把船帆砍下來。船帆被砍下了。就在這時,由於後面將要說明的原因,兩個水手打扮,而且身份非常清楚的西班牙人被打死了,不是死於小船的射擊,而是死於一個狙擊手的子彈;事後才知道,就在這時,在小船的一輪齊射中,黑人阿土法爾和掌舵的西班牙人被擊斃。這一來,沒了船帆,領頭的也死了,黑人是控制不了這條船了。

桅杆吱吱嘎嘎響著,大船笨拙地迎著風轉過來,船頭慢慢落入了小船的視線,船頭的骷髏在地平線上的月光照射下發出反光,一道巨大的、尖聳的陰影落在水面上。那屍骨伸出的一條胳膊似乎預示著白人們的復仇。

「跟我上!」大副喊道。兩條小船一起靠向前去,大夥兒奮力爬上大船。水手們捕海豹的鋼叉和短劍與黑人的斧子和推槓攪在一起。黑人婦女蜷縮在船中部的大艇上,她們唱起哀號的歌,其伴奏就是武器的撞擊。

有一陣,進攻受到阻礙,黑人猛衝過來擋住了攻擊。幾乎被擊退的水手們還沒有站穩腳跟,就像鞍上的騎兵一樣,一條腿跨在船舷,另一條腿懸在空中,像揮鞭的趕車人一樣揮舞著手中的短劍。但是,這收效甚微,他們差點兒被打退。這時,他們聚整合一個團結一心的小隊,一聲吶喊,跳到了船上,在和敵人的遭遇中,又自動分開。就在吸幾口氣的時間內,只聽見一陣模糊的悶聲,就像水中一條條箭魚穿過一群群鮭魚的聲音。隨即,西班牙水手和小船上的白人合為一體,勢不可擋地把黑人朝船尾趕去。但是,黑人很快在船尾主桅處橫著築起一道木桶和沙袋的障礙,在障礙後面,他們雖然對講和或休戰的喊聲不屑一顧,也只好暫停下來。但是,鬥志正旺的水手們窮追不捨,一刻也不停地跨過障礙,又重新圍了上去。此時,黑人已經筋疲力盡,只是困獸猶鬥。狼一樣血紅的舌頭從黑色的嘴裡伸出。但是,白人水手們咬緊牙關、一聲不哼,五分鐘之後,就將大船拿下。

大約二十個黑人被殺死。除了子彈打死的,許多是給砍死的。他們的傷口大多是長仞的獵海豹魚叉所致,就像在普雷斯頓潘斯戰役中,蘇格蘭人用長柄彎刀斬殺的英格蘭人一樣。白人一方沒有死一個人,只有幾個受了傷,有幾個還傷得很重,包括大副。活下來的黑人被暫時關押起來,大船在午夜時分被拖回海灣,又一次下錨。

隨後的細節不再贅述,長話短說,經過兩天的修理,兩條船一同開往智利的康塞普西翁,隨後又開到秘魯的利馬。在利馬的總督府,調查了事件的整個經過。

在航行的中途,倒霉的西班牙船長由於精神緊張得以消除,身體和精神都出現了恢復的跡象;但是,他預感到自己好不起來了,就在到達利馬之前,他又垮了,身體十分虛弱,被人架著上了岸。聽說了他的故事和不幸的經歷,諸王之城一個宗教機構給他提供了一個條件不錯的修養處所,在那裡,除了醫生和牧師照顧,還有一位修士自願夜以繼日給他提供看護和安慰。

以下摘錄譯自一份西班牙官方檔案,希望可以說明先前所講述的事情,特別是「聖多米尼克號」出發的確切港口以及在漂流到聖瑪麗亞島之前的真實經歷。

但是,在介紹摘錄之前,先做一點說明。

這份檔案選自許多份檔案,做了節譯,其中包含了第一個出庭的堂本尼託的證詞。當時,從常識和常理的角度來看,這些證詞許多都甚為可疑。法庭傾向於認為,由於證人在這之前受到很大刺激,故而胡亂說了些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但是,倖存的水手隨後的證詞證實了他們船長的陳述中好幾個最為離奇的細節,因此也證明了其他細節。於是,在最後裁決中,法庭採納了這些證詞,並據此做出了死刑判決,倘若這些證詞沒有得到證實,法庭本來會駁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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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人,堂約瑟·德·阿波斯及帕迪拉,國王陛下王室稅收公證官、本省及本教區神聖十字公證員……

茲此證明,根據法律規定,在一七九九年九月二十四日開始的指控「聖多米尼克號」塞內加爾黑人犯罪案件中,下列陳述系當著本人之面做出。

第一個證人堂本尼託·塞萊諾的證詞。

是年,是月,是日,胡安·馬汀尼茲·德·多扎斯博士閣下、王國最高法院大法官,熟悉監督管轄區法律,傳令「聖多米尼克號」船長堂本尼託·塞萊諾出庭,他躺在擔架上出庭,由教士英菲勒茲陪護。在國王陛下王室稅收公證官、本省及本教區神聖十字公證員堂約瑟·德·阿波斯及帕迪拉麵前,法官大人接受了堂本尼託·塞萊諾的宣誓,他摸著十字架,向我主上帝起誓,所說所答皆為真話。在問及航程開始時的方向時,他說,在去年五月二十日,他駕船從智利瓦爾帕萊索港出發,前往秘魯卡亞俄港。船上載有農產品及一百六十個黑人,有男有女,大多數屬於堂亞歷山德羅·阿蘭達,一位阿根廷門多薩市紳士。船上計有船員三十六人,還有一些乘客。部分黑人名單如下:

【在檔案原件隨後附有一份名單,有五十個姓名、簡介和年齡,名單根據復原的阿蘭達的檔案和此摘錄中證人的回憶整理而成。】

何塞,十八九歲,此人是其主人堂亞歷山德羅的僕人,西班牙語流利,侍候主人四到五年……一個黑白混血兒,名叫弗朗西斯科,客艙招待,性格善良,聲音優美,曾在瓦爾帕萊索市多個教堂唱過歌,布宜諾斯艾利斯省本地人,年紀約三十五歲……一個很精明的黑人,名叫達哥,多年為西班牙人挖掘墳墓,年紀四十六歲……四個老年黑人,生於非洲,年齡六十到七十,健康良好,以給船堵漏為生,四人姓名如下:第一個叫木裡,被殺死(還有他兒子迪阿米羅);第二個,那克塔;第三個,約塔,也被殺死;第四個,哥凡……六個成年黑人,年齡三十到四十五歲,都未開化,生於迦納黑人中——馬汀可、炎、樂可比、瑪鵬達、彥拜歐、阿肯——其中四人被殺……一個身強力壯的黑人,名叫阿土法爾,據說是非洲一個酋長,其主人們都很尊敬他……一個小個子塞內加爾黑人,和西班牙人生活多年,年紀約三十,此黑人名叫巴博……證人記不得其他黑人的姓名,有待發現堂亞歷山德羅的其他檔案會有相應記載,再呈送法庭……三十九個婦女兒童,年齡不等。

【名錄結束,證詞繼續:】

……所有黑人都睡在甲板上,這是航行的慣例,無人戴鐐銬,因為其主人、證人的朋友阿蘭達告訴他,這些黑人都很溫順……離開港口後第七天,凌晨三點,所有西班牙人都在睡覺,只有兩個高階船員值班,是水手長鬍安·羅伯斯和船匠胡安·鮑提斯特·蓋耶特,還有舵手和他的下手。雖然在反叛過程中黑人控制了艙口,還是有六七個受傷的人穿過艙口進了駕駛艙。在反叛過程中,大副和另一個人(他記不起他的名字了)也企圖從艙口跑上來,但一開始就受了傷,只好回到船艙。證人決定破曉時分從升降口扶梯衝上來,黑人巴博就守在這裡,他是反叛的元兇,還有阿土法爾,他是幫兇,證人規勸他們停止這種殘暴行為,同時還問他們目的何在,而且主動提出聽從他們的命令就是。但儘管如此,他們還是當著他的面把三個人綁起來,活活扔進海里。他們叫證人上來,說不會殺他。他上去之後,黑人巴博問他那一帶海域有沒有可去的黑人國家,他回答他們說沒有。隨後,黑人巴博叫他把他們送往塞內加爾,或是附近的聖尼古拉斯群島,他回答說,這不可能,因為距離太遠,必須繞過合恩角,而且缺乏食物、船帆和淡水。但是黑人巴博回答說他必須把他們送到那裡去,食物和水的問題,他們完全配合證人就是。談話進行了很久,他被迫順從了他們,因為他們威脅說無論如何都必須把他們送去塞內加爾,否則就殺光所有白人。他告訴他們,航行最缺的是淡水,所以要去岸上取水,然後才能繼續航程,黑人巴博同意了。於是證人轉舵開往中途口岸,希望遇到西班牙船或者外國船,這樣就可以獲得拯救。十一二天之後,他們看到了陸地,於是沿著秘魯納斯卡海岸附近航行。證人注意到,黑人此時變得非常躁動不安,因為他沒有上岸取水,黑人巴博威脅說第二天必須弄到水。他告訴巴博,自己看得很清楚,海岸很陡,地圖上標註的河流沒有發現,還有其他不能上岸的種種理由。他還說最好的辦法是去聖瑪麗亞島,那裡可以容易地得到水和食物,那個島是片沙漠,外國人常去那裡取水。證人沒有去附近的秘魯的皮斯科,也沒去沿岸的其他港口,因為黑人巴博好幾次威脅他說,只要在沿岸看到任何城鎮,或者有人住的地方,他就要把白人殺光。證人決定去聖瑪麗亞島,按照他的計劃,他是想嘗試一下,看能不能在途中或島上發現能幫助自己的船隻,或者乘小船逃亡阿魯科附近的海岸。為了達到這個目的,他立刻轉向駛往聖瑪麗亞島。黑人巴博和阿土法爾每天都商量如何行事,才能回到塞內加爾,要不要把白人都殺掉,特別是要不要殺掉證人。離開納斯卡海岸八天之後,黎明之後不久,證人正在值班,黑人們開會之後不久,黑人巴博來到證人值班的地方,告訴他,他已決定要殺掉自己的主人堂亞歷山德羅·阿蘭達,因為不這樣做,他和他的同伴就不能保證獲得自由;還有,為了讓水手們屈服,他要給他們一個警告,如果任何人和他作對就是同樣的下場;讓堂亞歷山德羅死,就是一個最好的警告。但是,最後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當時證人不理解,只知道他們就是要殺掉堂亞歷山德羅。還有,在他們動手之前,黑人巴博還叫證人把大副蘭茲叫上來,按照證人的猜測,因為蘭茲是個很好的航海家,黑人巴博擔心手下的人會把他和堂亞歷山德羅等人一起殺掉。證人從青年時代就是堂亞歷山德羅的朋友,便為他求情,但是沒有用,因為黑人巴博回答說這不可能,任何西班牙人如果膽敢在這件事和別的事上違抗他的意志都得死。於是,證人叫了自己的大副蘭茲,他只好上來了,黑人巴博立刻命令迦納黑人馬汀可和迦納黑人樂可比下去執行謀殺。這兩個人提著斧子到了堂·亞歷山德羅的鋪位,他們亂刀把他砍得半死,再拖上甲板,打算就這樣把他拋下海,但黑人巴博把他們擋住了,他下令就在甲板上當他的面把人殺掉。事情幹完之後,他下令把屍體頭朝前拖下去。此後三天,證人再沒看見屍體……堂阿隆佐·錫東尼亞,一個老頭兒,長期住在智利的瓦爾帕萊索,不久前得到秘魯民事法庭的任命,這次就是乘船去赴任,他就睡在堂亞歷山德羅對面的鋪位。堂亞歷山德羅的喊叫聲把他驚醒了,他驚恐地看見黑人們手裡提著血淋淋的斧子,於是從旁邊的舷窗跳進海里,淹死了。證人沒有能力施以援手,或把他拉上來……殺害阿蘭達後不久,他們把他的同祖父母的堂弟,中年人,門多薩的堂法蘭西斯科·馬薩帶上甲板,同時帶上甲板的還有年輕的堂喬昆、最近才從西班牙來的馬奎斯·德·阿蘭波拉扎和他的西班牙僕人彭斯,還有阿蘭達的三個年輕職員,約瑟·莫扎裡、洛倫佐·巴嘎斯和何門尼基多·幹迪克,都來自西班牙加的斯。為了達到隨後將要揭示的目的,黑人下令饒過堂喬昆和何門尼基多·幹迪克的性命;但是,堂法蘭西斯科·馬薩、約瑟·莫扎裡、洛倫佐·巴嘎斯、僕人彭斯,還有水手長鬍安·羅伯斯、水手長的助手曼努·維斯卡亞和羅德里格·赫塔,以及四個水手,黑人巴博下令把這幾個人活活扔進海里,這些人沒做反抗,只是請求饒命。水手長鬍安·羅伯斯水性很好,他在水面上掙扎的時間最長,他做了最後的懺悔,最後的遺言是請本證人為他的靈魂向救助女神禱告……隨後三天,證人多次向黑人巴博打聽堂亞歷山德羅遺體的下落。他說,如果遺體還在船上,他請求巴博下令把遺體儲存好,以後上岸埋葬,黑人巴博未做回答。直到第四天太陽昇起的時候,證人來到甲板上,黑人巴博指給他看了一具骷髏,已經用它取代了船首飾像克里斯托弗·哥倫布,新大陸的發現者。黑人巴博問他那是誰的骷髏,還問他,是否能從骷髏的顏色看出那是白人的頭顱。證人雙手掩面,黑人巴博走到他身邊,手指著船頭,說了大意是這樣的話:「從這裡到塞內加爾,要忠於黑人,否則從精神上和肉體上,你都得追隨你的領袖而去……」在同一天上午,黑人巴博把西班牙人一個又一個帶上前來,問他那是誰的骷髏,是否能從骷髏的顏色看出那是白人的頭顱。每一個西班牙人都捂住了臉,然後,黑人巴博對每一個人重複了對證人說過的話……西班牙人當時聚集在船尾,黑人巴博訓斥他們,說他什麼都做得出來。他說證人(為黑人開船)可以繼續航行,他警告他和所有西班牙人,如果他看見他們(西班牙人)說了任何話或者密謀和他們(黑人)作對,他們的下場,無論是靈魂還是肉體,就跟堂亞歷山德羅一樣——他每天重複這個警告。就在這之前,他們把廚師捆起來,要把他扔進海里,就因為他說了句他們沒聽明白的話,最後因為證人求情,黑人巴博才饒了他一命。幾天之後,證人想盡辦法要救剩下的白人的命,所以為了和平和安寧,他對黑人們說,他願意起草一個協議,一方由自己和所有能寫字的水手簽字,另一方由黑人巴博代表自己和所有黑人簽字。在協議中,證人保證把他們送到塞內加爾,而黑人也不再殺人,證人還正式把船移交給他們,包括船上的貨物。當時,黑人們對這個協議表示滿意,於是安靜了下來……但在第二天,為了保證白人不能逃跑,黑人巴博下令把所有小船統統破壞掉,除了那條不能下海的大艇和一條狀態良好的獨桅帆船,因為需要這條船把水桶放下去,黑人巴博下令把它放進了貨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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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後漫長而艱難的航行的各種細節如下所述,包括災難性的無風天氣造成的後果,節選一段如下:】

無風天氣的第五天,船上所有的人都難忍酷熱、缺水,五人死於驚厥和發狂。黑人們變得非常暴躁,就因為大副蘭茲在操作象限儀的時候,偶然給證人打了個手勢,本來無害,而黑人認為這可疑,便把他殺了。事後他們也感到後悔,因為船上剩下的白人中,除了證人,只有他懂得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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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每天發生的事,無非使人回想到過去的不幸和痛苦,此處略去不表。從納斯卡起航算起的七十三天中,他們嚴重缺水,而且遭受前述的無風天氣的種種折磨,然後,八月十七日大約下午六點,他們終於到達聖瑪麗亞島。這時,他們在離美國船「單身漢的快樂號」很近的地方下了錨,這艘美國船也停泊在這個海灣,由慷慨的亞瑪撒·德拉諾船長指揮。但在早上六點,他們已經看到了海岸,一看到停在遠處的船,黑人們很緊張,因為他們沒有料到會在這裡遇到船隻。黑人巴博叫他們不必害怕,他立刻命令用帆布把船頭的骷髏蓋起來,裝成正在維修的樣子,還叫人把甲板稍微整理了一下。黑人巴博和黑人阿土法爾商量了一會兒,黑人阿土法爾主張開走,但黑人巴博不同意,他自己想到了應對的辦法。最後,他來到證人面前,此後證人對美國船長說的話、做的事,皆為黑人巴博教唆……黑人巴博警告他,如果他稍微改變主意,或者說任何話或者做任何眼神洩露了過去和現在的狀況,他會即刻殺了他。當著所有同伴的面,黑人巴博亮出了隨身攜帶的匕首,他說,這把匕首和他的眼睛一樣警覺。然後,黑人巴博對他所有的同夥宣佈自己的計劃,大家都對這個計劃感到滿意。為了掩蓋真相,他想出了許多對策,有些對策是既有欺騙又有防衛,其中就是讓以上提到的六個迦納黑人做他的衛隊。他把他們安排在船尾樓的前頭,做出擦斧子的樣子(斧子也是船上的貨物),其實真正的目的是讓他們在必要的時候按照他的口令使用和分發斧子。還有一個策略是讓他的左膀右臂阿土法爾戴上鐵鐐,其實鐵鐐瞬間就可以拿掉。他告訴了證人在每一個對策中期望他做的每一個細節,以及在每一種情況下要講的故事,同時威脅他,只要他稍有改變,立刻就得死。黑人巴博知道黑人們會非常暴躁,所以指定了四個上了年紀的堵縫工黑人盡力維持甲板上的秩序。他一遍又一遍地訓斥西班牙人和他的同伴,告訴他們自己的目的、對策,以及本證人將要講的故事,以免他們說錯了露了餡兒。從他們看到美國船到亞瑪撒·德拉諾船長登上船的兩到三小時之間,他們做出並完善了這些計劃。大約早晨七點半的時候,亞瑪撒·德拉諾船長乘小船來到,受到大家的熱烈歡迎。證人儘可能強迫自己扮演主要船東和完全自由的船長的角色,他告訴亞瑪撒·德拉諾船長,他來自布宜諾斯艾利斯,載著三百個黑人開往利馬;過了合恩角後,許多黑人死於熱症;由於類似的災難,所有的高階船員和大部分普通船員已經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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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證詞繼續,詳細複述了由巴博口授給證人,再由證人講給德拉諾船長聽的虛構的故事,以及德拉諾船長仁慈的幫助等事項,此處從略。在虛構的、奇怪的故事之後,證詞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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慷慨的亞瑪撒·德拉諾船長整個白天都在船上,傍晚六點下錨後才離船。這一天,證人按照前述規定,一直向他講述種種虛構的災禍,沒有機會給他講一個字的實情,也沒有能力做絲毫的暗示,說明自己知道真相;因為黑人巴博扮演一個殷勤的僕人的角色,滿臉都是謙卑的奴隸順從的表情,一刻也沒有離開證人。此舉是為了監督證人的行為和言辭,因為黑人巴博很瞭解西班牙人;附近還有別的人也不斷地監視著,他們也瞭解西班牙人……有一次,在證人站在甲板上和亞瑪撒·德拉諾談話的時候,黑人巴博向他(證人)打了個暗號叫他過去,證人做得很自然,就像自己走過去一樣。把他叫過去後,黑人巴博要他從亞瑪撒·德拉諾那裡瞭解他的船的細節、船員數量、武器裝備等情況。證人問道:「有什麼用?」黑人巴博的回答是,你自己想得到的。證人想到這可能傷害慷慨的亞瑪撒·德拉諾船長,很是悲傷,於是最初拒絕了提出這些問題,與黑人巴博據理力爭,讓他放棄這個新的計劃。黑人巴博給他看了匕首刀尖。在獲得了所需資訊後,黑人巴博又把他叫到一邊,告訴他,就在當夜,他(證人)將不再是一艘船的船長,而是兩艘船的船長,因為美國船的大部分船員都要下海捕魚,六個迦納黑人就夠了,不需別的人手,就可以輕易把它拿下來。他還說了別的事情,目的相同,證人的懇求也是白費。在亞瑪撒·德拉諾船長登船前,絲毫也沒有提過奪取美國船的事,證人沒有能力阻止這個計劃……在有些事情上,他的記憶很混亂,他不能清楚地回憶出每一個事件……前面已述,傍晚六點剛剛下錨,美國船長告辭。他突然產生一個衝動,證人相信這個衝動來自於上帝和他的天使。在告別之後,他跟隨亞瑪撒·德拉諾船長走上了船舷的上緣,他就站在那裡,藉口是要目送亞瑪撒·德拉諾坐上自己的小船;在小船推開的時候,證人從上緣跳了下去,跳上了小船,他不知道怎樣做到的,上帝護佑著他;還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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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此處,原件接下來記述證人逃跑之後發生的事情,如何奪回「聖多米尼克號」的經過,如何開到海岸邊,還有眾人許多感謝之詞,例如,向慷慨的亞瑪撒·德拉諾船長表示「永遠的感激」,等等。證詞接下來簡述黑人們的表現,以記錄他們各自在過去的事件中的責任,這是按照法庭的要求所提供的材料,作為判決的依據。以下就摘自這一部分:】

他相信,儘管所有的黑人在起初不知道叛亂的計劃,但計劃定出之後,他們都是贊同的……黑人約瑟,十八歲,堂亞歷山德羅的僕人,就是他在叛亂之前把客艙裡的情況報告黑人巴博的。這件事的根據,就是在前一天半夜,他的鋪位就在客艙裡他的主人的下面,他曾多次溜到主謀和他的幫兇所在的甲板上,和黑人巴博多次密談,大副好幾次看見他參加密談。就在那個晚上,大副趕走他兩次……在堂亞歷山德羅被半死不活地拖到甲板上後,黑人巴博下令樂可比和馬汀可殺害堂亞歷山德羅,而就是這個黑人約瑟,在黑人巴博沒有叫他動手的情況下,親手殺死了他的主人……黑白混血兒招待弗朗西斯科是反叛者中的干將之一,在各個方面,他都是黑人巴博一手培養的工具。就在客艙進餐之前,他為了討好黑人巴博,向他建議在慷慨的亞瑪撒·德拉諾船長的盤子裡下毒。這件事的根據是黑人們的供詞,但是,黑人巴博因為另有安排,所以阻止了弗朗西斯科……迦納黑人樂可比是其中最兇悍的一個。就在奪回船的那一天,他拼死抵抗,一手一把斧子,就在第一輪登船時,他用斧子砍傷了亞瑪撒·德拉諾的大副的胸部,這事大家都知道。證人還看見,樂可比用一把斧子砍傷了堂法蘭西斯科·馬薩,然後在黑人巴博的命令下,又把他活活扔下了船。此外,如前所述,他還參與了謀殺堂亞歷山德羅·阿蘭達和其他客艙乘客的罪行。儘管迦納黑人拼死和小船上來的人搏鬥,但這個樂可比和炎還是活了下來。炎和樂可比一樣兇殘,在巴博的指使下,是他自願把堂亞歷山德羅剔成了骨架,這是黑人們事後告訴證人的,但他毫無人性,絕不會承認。就是炎和樂可比兩人在半夜時分把骷髏釘在了船頭,這也是黑人們告訴證人的。骷髏下的那幾個字是黑人巴博寫的,自始至終,黑人巴博是主謀,每一件謀殺都是由他下令,他是叛亂的元兇。阿土法爾是他的副手,但是,阿土法爾沒有親手殺人,黑人巴博也沒有親手殺人……阿土法爾在和小船的戰鬥中中彈身亡,那是在登船之前。老年黑人婦女對叛亂是知情的,也承認她們對主人堂亞歷山德羅的死是滿意的;如果不是黑人巴博阻止,她們會把那些西班牙人折磨致死,而不是像巴博那樣下令把他們殺死了事;黑人婦女盡最大的努力企圖除掉證人。在每一樁謀殺的過程中,她們又是唱歌又是跳舞——不是歡快地唱歌跳舞,而是嚴肅地唱歌跳舞。和小船的戰鬥和其他行動中,她們為黑人唱起憂傷的歌,而這憂傷的歌比其他的歌更能鼓舞黑人的鬥志,這就是她們的目的。這件事可信,因為黑人們都如是說。

證人認識的三十六個船員中——除了乘客(所有乘客現已死亡)——只有六人活了下來,另有四個客艙服務員和甲板服務員,他們不算船員——黑人們打斷了一個客艙服務員的胳膊,還砍了他幾斧子。

【接下來是各個時段比較隨意的陳訴。下面是摘錄:】

亞瑪撒·德拉諾船長在船上期間,水手們也多次嘗試給他暗示事情的真相,何門尼基多·幹迪克就是其中一個。但這些努力都沒產生效果,一是擔心招致殺身之禍,二是這些暗示往往和事情的真相自相矛盾,再者亞瑪撒·德拉諾的豪爽和虔誠也使他無法想到如此的罪惡……路易斯·蓋爾哥,一個年紀約六十的水手,曾經在國王的海軍中服役,他也曾企圖給亞瑪撒·德拉諾船長傳遞暗示;但是,他的意圖雖然沒暴露,卻受到懷疑,黑人找藉口把他帶走,最後去了貨艙,在那裡被除掉了。這是黑人們後來說的……因為亞瑪撒·德拉諾船長在場,一個甲板服務員覺得有希望得到解救,但他做得不夠謹慎,說了句和自己的期待有關的、模稜兩可的話,當時和他一起吃東西的黑人小夥子聽見了,也聽懂了,於是就給了他頭上一刀,傷很重,不過,這個服務員的傷現在已經好了。同樣,在船下錨前不久,一個船員,當時在掌舵,冒著危險誘使黑人們當著他的面無意地說了句希望解救之類的話,不過這個海員事後很小心,所以逃過一劫……這些陳述是要向法庭表明,從叛亂開始至結束,證人和他的手下不可能有其他的作為……阿蘭達的三個職員之一何門尼基多·幹迪克曾經在海員中生活過,他被迫穿上水手服,所以看起來完全是個水手;所以他,幹迪克,在美國人登船前被小船上的滑膛槍誤射致死;在驚恐中,他爬上後桅索,朝著小船喊道,「不要登船」,因為他害怕在他們登船時,黑人會殺了他。美國人以為他是站在黑人一邊,便朝他開了兩槍,結果他受傷後從後桅索掉進海里淹死了……年輕的堂喬昆,阿蘭波拉扎侯爵,就像第三個職員何門尼基多·幹迪克一樣被迫穿上了普通水手的衣服。有一次,堂喬昆因為害怕而畏縮,黑人巴博命令迦納黑人樂可比把柏油燒燙了,澆到他手上……堂喬昆因為美國人的另一個錯誤而被殺,而這個錯誤不可能避免,因為在小船靠近時,黑人把一把斧子綁在他手上,就像手舉斧子的樣子,逼著他出現在舷牆上緣。看他手拿武器,姿勢可疑,他被當成投敵的水手而射殺了……在堂喬昆身上發現一個秘藏的寶石,據發現的檔案證實,在平安完成從西班牙的航程,順利到達目的地利馬時,堂喬昆準備把這顆寶石獻給利馬慈悲女神的神殿……這顆寶石,還有已故堂喬昆的其他財產,現在由教會醫院的教友保管,以待可敬的法庭的發落……由於證人當時的狀況,加之小船出發前時間倉促,美國人事先沒有得到警告,說在船員打扮的人中間,還有一個乘客和一個職員被黑人巴博裝扮成了船員……除了行動中被殺的黑人,在把船奪回、晚上下錨之後,還有一些被鐐銬鎖在甲板鐵環上的黑人被殺,這是西班牙水手乾的,而後才得到阻止。一得到報告,亞瑪撒·德拉諾船長動用自己所有權力加以阻止,特別是,他親手打倒了馬汀尼·格拉,格拉發現一個銬著的黑人身上穿著自己的一件舊上衣,在上衣口袋裡找到了一把剃刀,正要用剃刀朝這個黑人的脖子上劃去。高貴的亞瑪撒·德拉諾船長還從水手巴塞洛繆·巴羅手中奪下一把短刀,當時水手正用這把短刀猛刺一個被鐐銬鎖著的黑人,在對白人進行屠殺時,巴羅暗暗藏起了這把刀,而就在當天,就是這個黑人和另一個黑人把他摔倒在地,還騎在他身上……在船落入黑人巴博手中之後發生了許多事,經歷的時間很長,證人在此不能盡述;但是,他所說的都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最主要的事情,而且發誓所說的都是真相。證詞都對他念過,也都得到了他的確認。

他說自己年紀二十九歲,身心疲憊。最終得到法庭釋放之後,自己再也不回智利的家,他要去外阿格尼亞山修道院,以自己的名譽簽名,畫十字祈求上帝保佑;然後,他要和來時一樣,在擔架上隨教士英菲勒茲回到教會醫院。

本尼託·塞拉諾。

羅扎斯醫生。

如果說本尼託·塞拉諾的證詞可以比作開啟之前諸多謎團的鑰匙的話,那麼,如今的「聖多米尼克號」船體就是一個突然掀開大門的地下密室。

迄今為止,這份證詞提供了事件發端時各種不可避免的錯綜複雜的細節,但是,由於這份證詞的性質,不僅需要按事件發生的先後順序加以整理,而且許多事件還需要反思或者不按先後次序加以回顧,以下幾段敘述就屬於這種性質,也是事情的結尾。

前面已經稍微提到,在開往利馬的漫長順利的航程途中,有一段時間堂本尼託的健康稍有好轉,至少情緒上多少穩定下來。在他病情徹底惡化之前,兩位船長有過多次親切的交談——這種兄弟之間推心置腹的談話和以前的吞吞吐吐形成巨大的反差。

他一次又一次地提到,要扮演巴博逼迫他扮演的角色是多麼艱難。

「唉,我親愛的堂亞瑪撒,」有一次堂本尼託說,「那時,有多少次您以為我喜怒無常、忘恩負義——而且,您現在也承認曾經懷疑我企圖謀殺您——那些時刻,我的心都死了。我無法正眼看您,我在想,在這條船和您的船上,有多少雙罪惡的手正在威脅著我慷慨的恩人。上帝有眼啊,堂亞瑪撒,如果只是為了我自己的生命安全,我不知道是否有足夠的勇氣跳上您的船。我當時還想到,如果您,我親愛的朋友,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和您的人回到自己的船上,而當天晚上在吊床上受到偷襲,那麼,您再也不會在這個世界醒來。只要想一想您走在這甲板上、坐在這客艙裡,而您經過的每一寸地面下面都是蜂窩般的陷阱。而只要我稍微有一點兒暗示,採取哪怕是最小的行動讓您瞭解實情,其最終的結果都是死亡,立刻的死亡,您和我——這一切都完了。」

「那是的,那是的,」德拉諾船長吃驚地叫道,「我救了您倒不值一提,是您救了我的命,堂本尼託,而且是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

「不對,我的朋友,」西班牙人答道,恭敬得近乎虔敬,「您有上帝護佑,是您救了我的命。想象您做的那些事——您微笑、閒聊、比畫、指點。而大副蘭茲根本不敢做這些,他們就把他殺了。您有天王護佑,領著您安然走過這一道道伏兵。」

「是啊,一切都歸功於上帝,我知道。但是,那天早上我的心情格外地好,看到那許多痛苦——簡直慘不忍睹——我的性格、熱情和慈悲之心這三者都和諧地交織在一起。否則,如您所說,我和黑人打交道的時候,很可能會遭遇不測。還有,我說的這些好心情使我一次又一次打消了疑慮,在當時,警覺之心不但救不了別人,還會搭上我自己的性命。」

「完全正確,」堂本尼託悲哀地說,「那一天您都和我在一起,和我站在一起,坐在一起,一起交談,看著我,一起吃飯,一起喝酒;而您最後的動作卻是把我這個最無辜的人、最可憐的人當作壞人緊緊攥在手裡。欺詐和謀略竟可以發揮到這種程度啊。在那樣的情況下,對一個自己毫不瞭解的人的行為做出判斷,就是聖賢都會犯錯啊。而您是被迫置於那樣的處境,而您卻及時地醒悟。無論任何情況下,但願所有的人都能這樣啊。」

「我理解您的意思。您說得很透徹,堂本尼託,而且很沉痛。但是過去的都過去了,為何還要自責呢?忘了它吧。瞧,明媚的太陽、藍色的大海和藍天把這一切都忘記了。它們都翻開了新的一頁。」

「因為它們沒有記憶,」他悶悶不樂地答道,「因為它們不是人類啊。」

「但是,這溫柔的季風正吹拂著您的臉頰,堂本尼託,難道這不像朋友一樣使您康復嗎?溫暖的朋友,季風就是忠實的朋友。」

「是忠實地把我送進墳墓啊,先生。」他不吉利地答道。

「您已經得救了,堂本尼託,」德拉諾船長叫道,他越來越驚訝和痛苦,「您已經得救了,您頭上還有什麼陰影呢?」

「那個黑人。」

接下來就是沉默,這個鬱鬱寡歡的人坐在那裡,慢慢地、無意識地攏了攏披風,好似拉緊了裹屍布。

當日再無交談。

在談到上面的話題的時候,悶悶不樂的西班牙人有時候以沉默結束,而提到其他事情,他根本默默無言。在這樣的場合,他原來的緘默日益加重。最糟糕的事情就不提了,為了說明情況,此處只提一兩件事。在提到以上事情的那一天,他非常不情願地穿上了那件非常正式、非常昂貴的披風。那把鑲銀的佩劍,表面是絕對權力的象徵,實際卻是空有軀殼的鬼魂。死氣沉沉的劍鞘,裡面空空如也。

至於那個黑人,是他的頭腦策劃並領導了這次叛亂,他的身體不足以承受這樣重大的陰謀,就在小船上,面對身強力壯的對手,他瘦小的身體只能束手就擒。眼見大勢已去,他再也不說話,強迫他也沒用。他的態度表明:既然事已至此,我無話可說。給他戴上鐵鐐和其他人關在一起後,他被送往利馬。航行中,堂本尼託沒去見他。當時沒有,後來也沒有,也不願看他一眼。他拒絕出庭,法官強迫他出庭,他昏了過去。單憑水手們的證言就證實了巴博的法律身份。然而,西班牙人提到他時,再也不肯提他的名字,只說那個黑人,除此之外,他再也不願看他,也做不到。

幾個月之後,黑人被騾尾巴拉上了絞刑架,無言地走到盡頭。他的屍體被燒成了灰,但在隨後的幾天裡,他的頭顱,這個難以琢磨的蜂巢,被掛在了利馬廣場的高杆上任憑白人觀賞。越過廣場,它遙看著聖巴塞洛繆教堂,那裡安息著後來收殮的阿蘭達的屍骨;越過雷馬克大橋,它遙看著外阿格尼亞山上的修道院;在那裡,被法庭釋放三個月之後,堂本尼託躺在棺材裡,真正追隨他的領袖而去。

蒙哥·帕克(mungopark,1771—1806),蘇格蘭探險家,第一位深入尼日河中部探險的西方人,其旅行記仍在流傳。——譯註

蓋伊·福克斯(guyfawkes,1570—1606),英國約克郡人,原名桂多·福克斯,為西班牙人作戰時改名為蓋伊·福克斯。天主教「陰謀組織」的成員,1605年參與刺殺詹姆士一世和英格蘭議會上下兩院的所有成員的「火藥謀殺案」。——譯註

蘇丹,某些穆斯林國家統治者的稱法。——編注

普雷斯頓潘斯戰役(thebattleofprestonpans),詹姆斯黨人起義的第一次重大勝利。1745年9月21日,忠於退位的詹姆斯·愛德華·斯圖亞特的軍隊在其子查爾斯·愛德華·斯圖亞特的領導下,打敗了忠於漢諾威王朝的政府軍。缺乏經驗的政府軍受到包抄,被蘇格蘭騎兵擊敗。——譯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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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