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分 運動會

暴風雨前 李劼人 第1頁,共2頁

一

一個初出茅廬的郝又三怎經得閱人有素的伍大嫂的摶弄,僅僅三四次的交易,年假尚未曾過完,郝又三已經把什麼都忘懷了。維新、革命、國家、人民,這些念頭,當然擠不進腦子裡,就是那些每天必定要摩挲的,從上海寄來,或是由傅樵村的華洋書報流通處、樊孔周的二酉山房兩處買來的什麼日報啦、雜誌啦、新書啦、禁書啦,也一股腦兒任它閒放在書架上,甚至連封皮都沒有撕去。而書案上擺的,卻是一些《疑雲集》《疑雨集》《二三家宮詞》《龔定庵雜詩》《南唐二主詞》《漱玉詞》《斷腸詞》,以及《西清散記》這類書籍。自己不但吟哦得、諷誦得沉酣入迷,而且還學著寫出些自以為很豔麗的東西。唯一煩惱的,就是除了自己欣賞外,竟不能拿與第二人看。伍大嫂倒可以看,而且絕大部分便是詠的她,可惜她兩眼墨黑,啥也不懂。

他的這一莖詩苗,就由於缺乏水土滋培,等到光緒皇帝載湉同他母親慈禧皇太后那拉氏相繼病死的時節,也便隨著當時所稱謂的國喪而萎死了。

光緒皇帝載湉雖死,還有他的胞侄、三歲的宣統皇帝溥儀入繼大統,而郝又三的詩苗一萎,便更無復甦之望。這原因,就由於國與家的俗務紛至沓來,很像飛沙走石的罡風,從他心頭吹過時,已把他的什麼情懷啦,綺思啦,掃蕩了個乾淨。

國之俗務最大的,是全國士紳趁溥儀的生父載澧身充攝政王之際,大家起來請願立憲,結果是允許先在各省成立諮議局。家之俗務,除了母親靈柩出葬在東門外塔子山新買的一片墳地外,頂大的,是父親居然在無意之間,以郫縣的糧紳資格,被選為四川省破天荒的諮議局議員。

說起來郝達三在郫縣的田產並不多,也不是在他手上買的,他也從沒有去過郫縣,雖然由成都西門出去才五十里之遙。但他到底吃過郫縣的米糧;廒冊上到底載有他的堂名——世德堂;川漢鐵路公司在郫縣新成立的租股局股東名冊上,除堂名外,還特別標上他的大名郝天爵,到底算是註名在案、有底有實的一位紳士;何況又是一員官,又在成都省城辦過學堂,說起聲望和資格,那就比一班土生土長在郫縣的糧戶們高明得多。因此郫縣知縣一奉到上峰札子,叫選送諮議局議員,雖不免有許多足不出戶的秀才廩生,想到衙門裡來走動,看能選到自己頭上否;只是知縣聽師爺講來,諮議局雖然不是一道正經衙門,但議員的身份卻很高,能夠與三大憲平起平坐,開起議來,三大憲說不定還要親自到諮議局參與。如此一個清高的地位,焉能讓一個平常本地人爬上去,給自己做父母官的丟臉?並且本地人大抵對於父母官,又都不懷好感,平日被官勢壓著,自然不敢說什麼,設或抬起頭來,那就很難說了;這,不但丟臉,且於自己前程,尚有不利哩。因此,才由師爺獻計,最好是在省城遊宦的寄籍人中,擇一個性情和平、不甚管照本地事情的外行來充任。在議員方面,安居省城,坐領月薪,多一個官銜寫在公館條子上,何樂而不為?在知縣方面,又可省去許多麻煩與顧慮,豈不兩來有益?因此,郝達三才由那師爺物色了出來。——據說,還是由葛寰中代為搞乾的。

那時葛寰中也因為著有勞績,被委署理涪州知州。由知縣過班知州雖然只算半階,去知府尚欠半階,到底算升了官;而且涪州只管是個單州,卻是下川東一個肥缺,搞得好,一年下來就有過班知府的本錢。這在官場中看起來,是何等榮幸的事?加以他又幫了忙,郝達三安得不要應酬他?先已專門包席請他吃了一頓飯,順便請教了他一些當議員的法門。他告訴他八字真言是:隨眾進退,少管閒事。到葛寰中要走的前幾天,除照例敬送程儀二百元外,又叫郝又三於有天夜裡,代自己去送個行。

郝又三被引入花廳去時,葛寰中正穿著便衣陪一個少年在說話。彼此見了,方知是在勸業會里追逐過大妹妹,在伍大嫂獨院門前碰見過幾次,而從未請教過尊姓大名的吳鴻。

吳鴻雖然一身軍裝,但舉止間仍不免有點蹐局。在伍大嫂獨院門前碰見時,是那樣的橫豪樣子:眼睛著,眉毛豎著,彷彿見了什麼仇人似的,弄得郝又三很感不安。而此刻經葛寰中介紹之後,又非常謙恭起來,萬分不敢僭坐在郝又三的上手。

葛寰中笑道:「又三不要同他客氣,炕上坐好了。他是我一個瓜葛親戚,家事說不上。前年來省謀事,我叫他去進將弁學堂。卒了業,我又薦他在巡警教練所裡當教練。人還老誠,將來你出來做事時,還要望你提攜哩!」他已把那年勸業會上的事忘懷了。

雖然是葛寰中一句應酬話,但郝又三的人格在吳鴻心上,卻立刻長大得同他仰若泰山的葛表叔一樣。再靜聽他與葛表叔的說話,好像都是自己平日所不知道的,尤其是許多聽不懂的名詞。自己也想插嘴說幾句,但實在加入不去,只好不勝欽佩地呆坐在旁邊。

郝又三並不注意他,只全神貫注地在和葛寰中談論慶親王奕劻陳奏憲法大綱的事情。

葛寰中道:「憲法倒是要的。日本之所以維新成功,之所以化弱為強,之所以戰勝我國和強俄,不是別的,就是由於有了一部憲法。不過這道理知道的人太少,尤其是那班守舊黨、頑固派,矇蔽著慈禧太后,以為一有了憲法,君主便沒有了大權,真是糊塗之至!……現在好了,攝政王當了國,勵精圖治,光說各省開辦諮議局,這就是憲政先河;如其由憲法大綱更進一步,成成器器地頒佈一部憲法,老侄臺……嘿,嘿!……你看,我們還是不是東亞病夫?我敢說,不出一年,定能像日本一樣,轉為富強的了!」

「看來,這憲法的訂定不大容易吧?它既然有這樣重大的關係。」

「要說難哩,當然很難,因為我們自古以來,就沒有這宗法寶。但是仔細研究起來,卻也不難。你想,我們現在舉辦的一切新政,比如諮議局,比如地方自治,比如審判廳,比如文明監獄,乃至學堂、郵政、鐵路、電報,又哪一樁是我們中國的國粹?又哪一樁不是從外國學來的?這些新政都學到了,難道訂定一部憲法,還有學不到的道理?說不定慶親王所奏的大綱,就是那年五大臣出洋考察回來訂定的底稿……唔!多半是的。」

「那麼,據世伯看,這部憲法是啥樣性質的憲法?」

「啥樣性質?」葛寰中好像不大明白。

郝又三連忙說道:「我意思說,是君主立憲嗎?還是民主立憲?」

葛寰中打了一個哈哈道:「你這話未免蛇足了!我們還是一個專制國家,怎麼說到民主上面去?依我想,不但無二無疑是君主立憲,而且還一定本著日本憲法寫的。老侄臺,這道理你總曉得吧?」

郝又三也體會到當時一班講維新人的想法。就他本人,也常是這樣在著想:「學日本是最划算的,設若把日本的一切,拿到中國來翻個版,我們豈不也就是東亞強國了?……」

他遂連連點頭說:「一定是!一定是!現在頒佈的地方自治章程,就是如此。但是世伯看,設若我們有了憲法,革命黨人贊成不贊成?」

葛寰中又是一個哈哈道:「依你看呢?」

「依我看,」郝又三遂不由想到尤鐵民,想到《民報》,想到《民報》上那篇《天討》文章,想到《民報》同梁啟超的《新民叢報》的筆戰,但他不敢明白說出,只好遲遲疑疑地說:「……怕不會贊成吧?……」

「這何待言哩!你想,他們成天叫喊的是啥?是平等,是自由,是流血,是排滿!一夥破壞分子,生怕天下太平!老實說,在專制政體、政治沒有改良時代,這樣鬧鬧,倒還說得去。我不是說過,當其我在日本時,他們在上野公園精養軒開演說會,我也曾參加,覺得他們說的,倒還有道理。不過後來仔細一研究,才恍然他們別有懷抱,只是想把中國變成法蘭西罷咧。法蘭西是民主立憲國家,是信奉天主教的國家,雖然也是列強之一,可是同德意志、英吉利、義大利、西班牙、比利時這些君主立憲國家比起來,那就遜色多了。況且國情也不同。若要我們效法法蘭西,首先就得丟掉我國孔孟之教,改奉天主教,其次就要丟掉我國的三綱五常,改遵平等、自由之說,這豈不可笑?然而那班破壞分子卻不這樣想,只想的是革命、排滿。如今頒佈了君主立憲憲法,國家只管從黑暗專制轉到光明富強,可是大清朝還是大清朝,愛新覺羅當然成為中國萬世一系的皇帝,你想,那些沉迷於法蘭西民主政體的破壞分子,怎能甘心呢?」

葛寰中除了在上司面前,他說起話來,當然另是一個樣兒,對於其他的人,尤其在發揮議論時,向來就是這樣理直氣壯得不容人回口,這是郝又三深知之的。並且他此刻也絕不想頂駁他。他覺得葛寰中說的,也有理由,有些還是他平日想不到的。

於是就由革命黨又談到上回在各客棧捉拿那六個人的事情。

葛寰中不禁笑了起來道:「又三,說到這上頭,我真要佩服上憲的明察了。那時我還頗頗不平,以為我們在警界的人到底有點勞績,為什麼在逮人時,連我都不派。後來又只看見王寅伯得意揚揚,隨時在上督院,隨時在護院的簽押房跑,我那時真正灰心。哪裡曉得上憲之所以這樣做,才是有用意的啊。別的不說,你看,王寅伯枉自捱了那場罵,連明保都沒有得一個,煞果,也只調署富順縣缺,作為酬庸。其實,不出那場大力,還不是可以調濟嗎!發審局坐辦黃德潤是衛護那六個人的,並且罵過王寅伯,現在也補了江安縣實缺。我這次調升涪州,明說是在警察總局著有勞績,其實我明白,所謂勞績,也只是指的那回事。你看上憲這樣的處置,豈不高明之極,既足以遏止僚屬的僥倖好事,卻也嘉獎了僚屬的弭亂持正,而且這中間還很有分寸哩。」

「到底是啥子奧妙呢,要這樣欲前且卻的?」

「這有什麼難懂?上憲的意思,首先,是不要彰明較著地鬧到京裡知道該管地方也有了革命黨人起事;其次,革命黨人不比土匪,大抵都是上等階級的人,同地方紳士多多少少都有一些淵源,頂好的辦法,是拿著就黑辦,當成土匪辦,設若要賣人情,那就只好光打炸雷,可別下雨。上回由於我們不懂妙竅,幾乎弄得勞而無功,後來看見周觀察的手腕,我才領會到上憲的用意,果然比我們當屬員的高明。」

郝又三曉得他所說的周觀察,必然就是他的老上司周孝懷。當然要問是什麼手腕。

原來周善培有個學生,叫謝愚守,是富順縣人。那年三月,周善培由警察局總辦調為商務局總辦時,謝愚守被委為文案。謝是同盟會會員,據事後調查,革命黨圖謀在成都起事時,他確實主過謀。不過破案之前,他又確實因為母喪回了富順,破案之後,他又確實回到局上。及至名冊搜出,不但查得有他的姓名,並據眼線張孝先、呂定芳二人密報,他比餘切的權柄還大,好像他才是頭子。因此,在破案後不幾天,王寅伯探確他已回到局上,便來邀約葛寰中同去商務局要人。葛寰中那時正在生王寅伯的氣,不肯去,藉口說周大人脾氣不好,怕吃碰,其實也是真話。王寅伯那時正在風頭上,當然以為周觀察縱然風利,也斷不敢包庇一個叛逆,葛寰中僅只由於老上司關係,不便同去罷了。殊不知到局上見了周善培一詳談,周善培先就跳了起來道:「壞了!壞了!你既然曉得他是革命頭子,為啥你要縱容他,不立刻來捉拿,卻讓他逃跑?」據說,謝愚守果然回局,但昨天就不曾見他吃飯,說不定聞風而逃了。周善培立即命人到文案房去探看,果無蹤影,又親身偕同王寅伯去搜查,衣箱中間雖搜得一些憑據,可是犯人確係昨天就逃走了。周善培很是生氣,生一班底下人的氣,為何謝文案無故離局不回,他們也不稟報一句;也生王寅伯的氣,為何不趁他由富順才回來時,便籤差逮捕,而遲延到犯人逃走了,方來放馬後炮。王寅伯反而受了一頓訓。

「……你可曉得謝愚守是怎麼逃跑的?」

「照世伯說來,莫非……」

「用不著明說啦!也是事後那班底下人告訴我,我才明白。據說,謝愚守在逃跑前,還曾招了一場罵。不過這場罵也罵得有趣,我不能不告訴你,你聽啦!‘哦!你幹些什麼事?那麼,怎麼辦?自行出首呢?逃跑呢?仔細去想一下!’哈哈!這才是聰明人不做糊塗事,公私兩面,面面周到!」

郝又三也笑了起來。

又有客來了,郝又三起身告辭,吳鴻同他一道走了出來。

吳鴻一到街上,就連連向他道歉:「郝先生,平日我不認得你,不免有得罪地方,哪一天空了,定到府上來請罪!」

「不要客氣,一回生,二回熟,以前彼此都認不得,說不上得罪的話,既認得了,以後總有互相幫忙的地方。此刻到哪裡去?」

「回到舍母舅家去,就是住在伍家對門獨院裡的。郝先生今夜不到伍家去嗎?」

說到伍大嫂,郝又三臉上總覺有點不好意思,遲疑了一會,方道:「今天舍間有點事,不能去。」

「伍大嫂這個人性子真烈!前兩次不曉得是郝先生的相好,在門口碰著,不免多看兩眼,就把她性子惹發了,捱了一頓躉罵。郝先生見著,務望替兄弟疏通一下。」

已經快到東大街口,郝又三道:「我同伍大嫂倒沒啥子關係,因為她一個兒子在我辦的一個小學堂裡讀書,家事又不好,我和她不過是朋友,偶然有些來往罷了,說不上啥子相好。一則伍家也是正派人,她丈夫現正在巡防營裡當著哨官,你不信,可以打聽的。」

吳鴻不再說什麼,要分手時才道:「明天是星期日,郝先生一定在府,我明天定來拜訪!」

吳鴻居然到郝家來拜訪了郝又三,一次二次,居然同郝又三說得很投合,居然使郝又三一點不討厭他,居然參與了郝又三的秘密,同到伍大嫂家來,同吳金廷認了家門,並將王念玉引到伍家同他二人見面。

伍大嫂家一個月要用好幾兩銀子,現在又加上吳鴻、王念玉的來往,也要使一些錢。王念玉同他非常要好,他也喜歡他,偶爾又得買些東西,揹著伍大嫂送他。父親所給的月費自然不夠,以前每月認捐給小學堂的款子,只好中斷了。

廣智小學堂之得以成立,雖然是田老兄的努力,但也得虧郝達三父子的資本。出錢辦學堂,本是一時高興,若只出一次錢,在出錢者視同做好事一樣,倒沒有什麼。唯有月月出錢,雖不算太多,無非幾次小應酬的費用,但到拿出手時,心裡總有點不甚高興。時日稍久,還不免要發生一種疑問:出了錢,到底為的什麼?這錢,出得值不值得?說是值得,又在哪些地方?自然已經研討不出了,加以學堂事情,總不免有麻煩之處。學生犯了事,要受處罰,監學來商量,覺得太難用心,不來商量,又覺得過於專斷。學生來要求豁免處罰時,答應了,監學同教習先生們,要議論有損威信,將來不好管理;不答應,又不勝學生之啼哭糾纏。還不必說姨太太時常在耳朵邊訴說吳金廷說的,田老兄之如何專擅,如何在學堂裡擺監督架子,如何銀錢不清楚,伙食包得如何壞,大廚房的柴炭整筐整筐地朝他家裡挑。郝達三遂深感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與其出錢買麻煩,倒不如不買的好。因此,在第二學年以後,他月間的捐款,就常常要拖欠了。

先前,猶幸郝又三尚在起勁,到月捐不接濟時,他總設法在催。後來,他也漸漸生了一種厭倦心情,一心一意只顧得如何同伍大嫂歡聚。因為伍平已有信寄回,說他已有升到哨官的希望,說他已存了些錢在雅州,打算把家眷搬去。伍大嫂原本不打算走的,但是別了上十年的丈夫,又怎能捨得不去?與吳金廷、郝又三商量了幾度,吳金廷是慫恿她走的,他說:「你們夫婦,到底該百年偕老。我們哩,到底是露水姻緣。你同我們玩耍一輩子,終不能夠出頭,如今你丈夫既做了官,你已是太太了,咋個不應該去享享福?你以前不跟他去,可以說因為他的事情還不很好。如今,他的事情好了,人又到了中年,你不去,不但說不出道理,也恐怕他在外面胡鬧,弄些壞女人在身邊,你苦夠了,別人去撿便宜,那才不值哩!」

最後幾句話,打動了伍大嫂的心。加以伍太婆急於想見見兒子,朝朝暮暮都在伍大嫂耳邊絮聒著要走!要走!而獨不贊成伍大嫂走的,自然要算是郝又三。

郝又三隻管娶了妻,只管當了兩個孩子的父親,但是,實在與伍大嫂交好以來,才算嘗著了男女的情趣。平日又有吳金廷打著邊幫鼓,彼此相處得更是隻有歡樂。雖明明知道伍大嫂比自己長几歲,雖明明看出伍大嫂的姿容已超越少婦的韶華,眼角上已牽了魚尾,額頭上已起了皺紋,兩頰上的酒窩只剩了點餘痕,而討厭的雀斑幾乎連脂粉都掩不住了,然而心裡對她,總是說不出的愛好,成日相對,總不能把眼睛離開她,總想能如何與她多處一些時候。

但是伍大嫂只答應他多住一兩月,好好生生陪他下子。而去信對丈夫的措辭,則說,她從沒有出過遠門,又有老年人一路,不方便得很,要他親自回來接,不然,就派人回來接,此其一。兒子已十多歲了,據大家說,還聰明,還能讀書,如今世道,只有學堂才是後來出身地方,問他到底對兒子打啥子主意?總不能把兒子耽誤了,此其二。

既然與心愛的人只有短時間的相處,郝又三連高等學堂的功課尚且隨便起來,對於辦小學,更是沒甚興趣,何況現在還有個王念玉幫著在分他的心。

因此廣智小學的基礎就不能不動搖了。

這時,辦小學的風氣恰又過去了,許多小學都關了門,俾士麥的格言,似乎已不在眾人心上,而教小學的先生們也都教起中學來了。

田老兄已經畢了業,並且已經就了一箇中學堂的聘,每月有四十兩銀子的月薪,比起十幾元錢一月當小學教習而兼監學,自然算是身登青雲。既已爬上了青雲,而這做墊腳石的廣智小學,何必還要維持?假使不是一班學生須得好好安插,他田大用田伯行真不願意再來與郝達三會面的了。

說到學生安插,郝達三很淡漠地說:「學生們嗎,叫他們各自回家好了!我們花錢辦學堂,又不要他們出半個學錢,如今學堂辦不起了,我們已經花了許多錢,難道還要我們花錢去安頓他們?這真不合算已極!」

田老兄道:「不是這樣說法,現在學堂,不比以前的私館。我們許了別人卒業年限,將學生招來,如今半途而廢,我們是負有責任的,怎能隨便叫人回去?我們必須設法把這夥學生移送到別的學堂,我們才算盡了責任,不然,是要招學生家屬們的質問,而我們也難以辯答的。」

郝達三捧著水菸袋,沉吟著道:「我們不要的學生,別個學堂肯要嗎?」

「咋個不肯要?只需我們把收來的伙食費,貼一多半送給別人,再幫助一些學費,別人是現成講堂,現成教習,人數加多,更覺得熱鬧,又不多費他們啥子事,為啥不肯要呢?」

「我是外行,」郝達三搖著頭道,「凡事請你去辦了就是。」

「辦是好辦,現在成都縣立小學,就正沒有許多學生,只要辦件公事去一交涉,不會不答應的;就只應該幫助的這幾十元錢學費,老先生卻要拿出來。」

「錢,錢,錢,總之是錢!辦學堂要錢,不辦了還是要錢!有啥說頭?再花幾十元,總可以沒有事了!」

廣智小學堂結束了,大家都感覺到一種輕鬆。吳金廷則由郝達三的力量,薦到中江縣一個卡子上當師爺去了。他和伍大嫂告別時是那麼樣地興頭,伍大嫂不留戀他,他也不留戀伍大嫂。

就這時候,四川全省學堂運動會,又將在高等學堂門前的大操場裡——俗稱為南校場的——開辦了。

大運動會是四川教育會主辦的,參加運動的除了省城中等以上學堂外,遠至自流井、重慶等處公私立的學堂,都有整隊學生開上省來參加。

省城各學堂,從開堂以來,就準備起了。但也只是把體操時間,加到每天二小時,除了普通體操,還加了器械操、兵式操。

高等學堂是全省最高的學堂,在辦事人的心裡想來,高等學堂,也應該在運動會中居於第一位,才足以顯示資格。於是便由總理牌告全堂學生,除了真正患有重病者外,一概不準請操假。並由總理備文在制臺衙門營務處,請領廢槍三百支,以便學生兵操。

辦事人越認真,學生越苦,而頂苦的自然要數郝又三了。

吳金廷既走,伍大嫂更其專心專意同他好起來,安生又到成都縣小學住堂去了,身邊毫無妨礙的人。雖然王念玉常常過來陪伴他們,而兩個人對他,不唯不討厭,反而覺得多一個人更有趣,伍大嫂毫不客氣地把他當成小兄弟,常常摸他的臉,說他比姑娘的臉還嫩。郝又三則簡直把他當成了外寵,三個人常在一塊兒吃喝說笑。

偏偏要開辦運動會,算來連預備日子在內,要耽擱他二十多天。而伍平已有回信,說他決計請假回省來,親自接取家眷,行期至遲便在這二十天內。歡樂的日子如此不多,卻不準請操假,只能在上午上別的功課時,請兩點鐘假,趕到伍家,握住她的手,匆匆談幾句曾經說過多少次的話,或摟抱一下,又匆匆趕回來。而夜裡,則除了星期六的例假,得以外宿外,也一直不準請假外宿。

他雖然怨恨欲死,仍不能不隨著同學按時下操。

普通操已乏味了,而兵操尤可恨。廢槍領來了,是奇重無比的九子槍,並且還牢牢地填了滿槍管的鐵砂。大概營務處的人過於小心,生氣學生們太聰明靈巧,會將廢槍修理出來造反,所以才費了大力,把槍管給塞了。他們卻未想到,縱然有槍而無子彈,又何能造得起反來?

槍是那麼重,教兵操的教習,平常很為學生們看不起而直呼之為「丘八」的,現在因為運動會之故,忽然重要起來,一開始就教學生託槍開步跑。不到三天,郝又三同好些學生的肩頭都著槍身打腫打破,而兩臂更其痠軟得絞不起洗臉巾,提不起筆。

學生們說:「我們並不想當兵,又不想到運動會中抓第一,為啥子要這樣苦我們?」教習則說:「既是兵操,就該有軍國民的資格。鄙人留學東京,對於兵操,向有研究,託槍開步跑,是兵操中最要緊的科目,要是學精了,啥子軍國民都抵不住的。」

一星期之後,兵操竟自大大進步,託槍開步跑時,大家一口氣居然可以跑上半里,而槍筒也居然不在肩頭上跳動。郝又三自己覺得身體強多了,他向伍大嫂把手臂伸直道:「你捏捏看,肌肉多硬!恐怕你丈夫的身體,也不過如此吧?」

伍大嫂笑眯了兩眼道:「身體再好,總是粗裡粗氣的,有啥好頭。我愛的並不在身體好,卻要斯文秀氣,會說話,會溫存人。」

「那麼,二天運動會里,我又不該去競跑了。」

「你又該啦!因為你又太秀氣了,若果你能夠武辣一點,我更喜歡。」

伍大嫂要他武辣一點,他本來不願意去充競跑選手的,一回學堂,竟自到教習跟前,自行陳報他願意去競跑。

教習把他看了又看道:「論身體,你怎麼得行?不過你腿骭還長,鼻孔還大,你試在操場裡跑一個圈子我看。」

才跑了半圈,眼睛就花了,許多同學都拍著手道:「鼓勁呀!……鼓勁呀,小郝!……」

教習拍著他尚在聳動不已的肩頭道:「還行,還行,雖然氣不長,腿子還快。你能從今天起,每天多吃幾個生雞蛋,多跑幾個圈子,前五名有希望。」

郝又三充了競跑選手,不但同學們詫異,如此一個喜靜的人,何以此次會這樣起勁?就連他家裡的人,也在議論他,都說到運動會開會這天,要去看他跑。

南校場裡已將男女看臺、官憲看臺,張燈結綵地搭了起來。順著城牆斜坡這面的天橋、平臺、假城、浪橋、木馬、槓架等等器具,也修理好了,沙坑也挖鬆了。

各學堂已經停課,從早到晚,已有一隊隊的學生,開到操場裡來操演了。高等學堂隔壁的教育會里,也天天在開會,邀約著各學堂主腦辦事人,商討競賽的科目及組織。會長徐先生雖然是教學出身,也曾到日本考察過,自以為是個很維新的人,但對於體育,到底外行,而來同他商討的一班先生們,也不見得比他更內行,並且這在成都,又是伊古以來的創舉,無可依傍,只好由大家心頭,隨便想了些科目雜湊起來。

到開會前兩天,秩序單子幸而議定了。教育會長恭送了一份給四川總督趙爾巽——就是護理總督,調任川、滇邊務督辦大臣趙爾豐的胞兄。——回來時,很得意地向會里人說:「趙制臺身任一省總督,卻沒一點兒官場習氣。號房把名帖一傳進去,立刻就請,請到大花廳中。親自讓我炕上坐,親自送茶,開口徐先生,閉口徐先生,謙遜得很。看了單子,只是說贊成贊成。還說開會那天,定要親來觀光。並送了幾百元錢,叫買成東西,作為各學堂的獎勵品。如此休休有容的大員,全中國多有幾個,國家也就有望了。」

秩序單子,教育會長雖沒有親自送一張給郝又三,但學堂裡已把它油印出來,郝又三到底取得了一張。競賽科目,除了兵式操,柔軟操,啞鈴操,一種整隊的操演外,還有木馬比賽,槓架比賽。至於競跑項下,則有算術競跑,英文競跑,障礙競跑,高欄競跑,一百米競跑,五百米競跑,一千米競跑。

郝又三的意思,所有的競跑,他都想參加,都想得到前三名。他來同體操教習商量,看可不可以辦到。

體操教習說:「豈有辦不到之理!以前的飛毛腿,日行五百里,奔馬不及,但是要成年累月地練習才行。練習時,腿上綁著鐵瓦。從一匹加到十匹,要是綁上十匹鐵瓦,尚能跑得同平常人一樣,一下子把鐵瓦取了,跑起來,真會像飛的一般,任憑何人都追趕不上了。只是目前已來不及,最好,你多吃生雞蛋補一補,少跑幾項,留著精力,專跑五百米同一千米。臨跑時,不要著急,並須預備一張溼手巾銜在嘴裡,胸脯開啟,眼睛對直看在前頭,只要你不暈倒,是可以跑勝的。現在趁著操場裡白線已經畫出,再加勁練習一天,明天卻不要跑了,要好好休息一下,多吃生雞蛋補一補。」

第二天,全學堂都緊張起來。辦事人不知從哪裡借來了四名號手、兩名鼓手,由體操教習領著,在內操場走了幾周,教學生們怎麼樣來踏拍子。他自己也不曉得在哪裡借了一身黃呢軍服來穿起,袖口上鑲了三道邊,褲管外側也鑲了一道邊,還佩了一柄嶄新的指揮刀,樣子很威武。

一班競跑選手,在開會那天,是得了特許,不必排隊出去。於是,郝又三便睡得晏晏地才起來,並遵守體操教習之囑,空肚子就吃了五個生雞蛋。

吃了飯後,大家都吵吵鬧鬧準備起來。郝又三把香芸特為他編織的一件黃色絨線緊身,穿在白洋布小汗衣上,覺得輕暖異常。把髮辮盤起,戴了頂他老婆給他用一爿白布一爿藍布特製的運動帽——照著體操教習出的樣子做的。——剛把髮辮緊緊地束住。下面單褲腿上,縛了條青布綁腿,是伍大嫂比著他的腿做的,還用白線刺了一枝梅花在上面。腳上是一雙布底布面操鞋,是他自己向鞋鋪定做的,已穿過幾次,很是合腳。

大家還在耽擱,他已披著夾衫出來了。

天氣也很好,已經晴了兩天,大家都很憂慮今天要陰雨。成都的氣候,每每如此,晴了幾天,必要陰雨幾天,暮春尤其是多雨之季。然而今天卻很好,雖然有些白雲,卻很薄,日影時能從中間篩射下來。

運動場裡已是號鼓喧天,旗幟飛揚。赴會的學生隊伍,正一隊一隊開來。秩序單上雖沒有規定,而大家卻不約而同,一進會場,必先繞場走一遭,然後到指定的地方排著隊等候開會。

學生隊伍很整齊,走起正步來,一起一落,居然沒有亂。不過從女看臺跟前走過時,很少有人不掉過頭去,向一班女賓,尤其是向一大群系有玫瑰紫色綢裙的淑行、毓秀兩個女子學堂的女學生,行個有力的注目禮的。

女賓入口處,有警察把守,但凡衣履和氣概稍為不像上等人家的婦女,便不準進去。郝又三遠遠望見姨太太,賈姨奶奶,他的少奶奶,他的丈母,全進去了。人太多,擠不上前去打招呼,而進場的人還源源不絕地在來。

男女看臺並不很大,幸而城牆斜坡,恰好就像羅馬鬥獸場的看臺一樣,那裡以及城牆上,因就容了不少的人。並且有許多人還喜歡到那裡去,這由於城牆上臨時設了不少做小生意的攤子,從賣茶湯、鍋塊一直到賣白斬雞、燒酒的全有,而看臺上,除非有了熟人,才能得一杯淡茶喝。

郝又三配有選手標記,是可以隨便遊行的。他從會場正門入去,先就繞到女看臺前,看見香芸、香荃正同姨太太諸人坐在一處,他遠遠打了招呼,把夾衫解開,露出他那身運動裝束。大家只是笑著點頭,香荃站到臺口邊來,大聲向他說道:「嫂嫂說的,叫你跑慢點,不要摔了筋斗,把腦殼跌破啦!」

連在旁邊聽的人都笑了起來。郝又三紅著臉走了開去,遠遠看見城牆土坡上若干婦女當中,似乎有伍大嫂同著她的婆婆伍太婆在內。他正想翻過竹欄,到土坡上去看看,忽然看見田老兄同著幾個人走了過來。

「又三,我已看見競跑名單,想不到你也在內。」田老兄那麼親切地拍著他的膀膊道,「士三日不見,當刮目而視,吾子有焉!」

「你到學堂裡看見的嗎?」

「非也!劉士志先生幾個人辦了個臨時編輯部,我在那裡幫忙謄寫,看見的。」

「你是詫異我參加競跑的了?」

「也不很詫異,現在是講究尚武精神的時候,你二十幾歲的人,能夠振作起來,一洗積弱陋習,正是朋輩所熱心贊成。我告訴你一個新聞:蘇星煌已從日本回來,到了重慶,說是要籌辦一個啥子報,不日就要來成都了。這是傅樵村向我說的。」

郝又三欣然笑著道:「星煌回來,好極了!只是傅樵村如何曉得?」

「說是朱雲石寫信告訴他的,並且說星煌還為他辦的《廣益叢報》作了一篇很精湛的文章,專門討論川漢鐵路宜先修重慶到成都一段。」

「你那裡有《廣益叢報》?哪一天借給我看看。」

「可以,可以!……要開會了吧?正臺上已擠滿了人。趙制臺怕已來了。我要辦事去了。明天在同春吃茶,好不好?」

正面看臺上果然很多人,一眼望去,立刻可以分辨出來誰是官——官是穿著袍褂,戴著大帽的。——誰是紳——紳士與學界中一班先生,則是光著頭,僅在長袍子上套了件馬褂;講究的穿一雙靴子,不講究的連靴子都不穿。——以及站在臺口下面的親兵衛隊。

果然開會了,只見一個騎腳踏車的人沿著跑道,一面走,一面向欄杆外面的學生隊伍大喊:「預備!……預備!……擔任兵式操的預備!……」

霎時間,軍樂齊奏,一道寫著「四川大運動會」字樣的白旗,一直升到中央一根旗竿頂上,隨風展了開來。而機器局特為大會制的大氣球,也從場中放在空中。

兵式操舉行了,同時又來了兩夥隊伍。一夥全是小孩子,前面一道旗子,寫著「幼孩工廠」。一夥則是稍長大漢,全副武裝,前面一道旗子,寫著「巡警教練所」。

巡警教練所的隊伍,也參加了兵式操,操得那麼齊整,那麼有精神,好幾個學堂的兵式操全趕不上,就是自以為可得第一名的高等學堂的兵式操,也比得太不成模樣。學生們自己的議論是如此:「我們本是文學堂的學生,兵式操並非我們的專長,我們也不曾天天操練;哪能像巡警教練所那樣,本是以兵式操為主要課程,他們操得好,是他們的本等。」

但在一班辦學的人的心裡,則以為運動會本是我們學界比賽優劣的大事,如何能讓一個官辦的巡警教練所羼將進來。何況巡警並非學生,學生是何等的高尚,學界是何等的尊嚴,巡警乃官吏的走卒,與皂隸輿抬相去一間的東西,如何能與學生比並?

而一班教體操的更其不平,他們說:「這才豈有此理!我們勞神費力教學生操練,我們只能在自夥子當中來比長短,怎麼會鑽出一夥巡警來掃我們的面子?要是容他們比賽下去,我們學生一定會失敗到得零分的!」

這時,幼孩工廠的啞鈴操也動了手。也操得那麼有精神,而又整齊。更因為是小孩子,連當隊長的,連喊口令的,全是小孩子,這更引起場內場外的新奇讚美。因此,他們每一個整齊動作,都引起了一片極其熱烈的拍掌聲。

一場表演之後,便有幾個身穿五色衣服的雜役,搖著鈴,拿著編輯部油印出的新聞與評定的甲乙紙,沿跑道向眾人散發。

在第三張新聞上,便有這樣的言語,說運動會中,實不應該叫幼孩與巡警來參加。因為兩者都與學界無關,而且有玷。於是乎學生中間,就漸漸起了不平。

到一百米競跑開始時,幼孩工廠的隊伍,竟自整著隊出了會場。據油印新聞的報告,則是勸業道周善培——是由商務局改的。是由一個臨時差事改為一個實缺道臺。——已向眾人宣告,幼孩工廠之來參加,只算是客串,並非與學界競賽,想在運動會中得點什麼成績。既然引起誤會,他已飭令全隊開回,以求大家的原諒。

郝又三隻注意看競跑的人去了。就大部分的學生與觀眾,也正起勁地在看那一夥穿著各色衣服的選手,在跑道中爭先飛跑。沿跑道欄杆外駐紮著的各學堂學生,更各各睜大眼睛,只要看見同學的跑前了一寸,便拍掌歡呼:「鼓勁呀!……鼓勁呀!……」

雜役已來通知,五百米競跑預賽集合。幾個同學遂偕同郝又三一齊來到出發處,那裡的人很多,還有幾個外科醫生。

教體操的教習也來了,接了郝又三的夾衫,又親自打了兩個生雞蛋給他吃,又鼓勵了他幾句。

預賽一共八十名,分為八組。郝又三派在第二組,同跑人的身體高矮都差不多,除了一個是高等學堂的同學,其餘有鐵道學堂的學生,有藏文學堂的學生,有通省師範學堂的學生,有附屬中學堂的學生。看來都很瘦弱,歲數都在二十二三歲上下。

第一組列了隊,哨子一響,飛跑了。

唱到第二組的名,郝又三在四名。預備哨已吹了,他才想起沒有帶溼手巾,已來不及了,照樣把左腳跨出半步,蓄著勢只等第二次的哨子響。

似乎經過了好久,哨子才響了。他跑出去,恰在第三名上。剛剛小半圈,覺得欄杆外伍大嫂的聲音,尖利地喊著:「鼓勁呀!……」他不由斜過眼睛一瞥,果然是她。

就這一瞥,他已落後了兩名,趕快向前一衝,在轉彎時,又加快了幾步,便搶到第二。女看臺上也起了一陣拍掌聲,他不敢再看,曉得是他妹妹們在鼓舞他。他很想再衝前一步,把那個鐵道學生趕過,無如那學生的腿骭真快,跑到大半圈,依然在他前頭一步之遙。

到終點只差四五丈了,高等學堂的同學一齊拍起掌來,大喊:「小郝勝了!……小郝勝了!……」

他也很詫異何以竟跑在頂前頭,居然跑得了第一。

幾個同學與體操教習一齊笑著奔來,架住他兩膀,緩緩走著道:「你跑得不錯!……那個姓張的,便吃虧分了心……差不遠了,偏偏回頭一看……你只一衝,就上前了四步。……記著!……決賽只有八名,就是預賽每組的第一名。……你只不要分心……開啟胸脯,眼睛專看著前頭!……你此刻得在氈子上去躺一躺!」

他很想轉出欄杆去同伍大嫂說幾句話,可是注意他的人太多,剛走不遠,就聽見人人在指著他說:「那不是跑第一名的郝又三嗎?」

五百米預賽完畢,高等學堂學生跑得了兩個第一。那一個同學,在郝又三看來,是不大行的。教體操的教習也來向他說:「我看八個第一里頭,弱的不少,有四個跑到終點,都幾乎暈倒了。看來,你到底行些。記著我的話!決賽第一名,一定是你了!還想不想吃一個生雞蛋?」

此刻會場中忽然一片聲鬧起來。睡在氈子上的郝又三急忙跳起,只見正面看臺上一班官員都站了起來,頗頗有些驚惶樣子。

鬧聲更大了,約莫辨得出的,只是東也在喊打,西也在喊打,而一堆堆的學生,有空手跳過去的,有提著廢槍跑過來的,情形很紊亂。

一班辦事人異常著急。趙制臺已帶著好些穿公服的官員,從看臺上步行下來。他的湖南衛隊也全把刺刀上在槍尖上,一個個橫眉劣眼地把在遠處亂得有如出巢蜂子般的學生看著。

教育會會長徐先生,一頭大汗,急走在趙制臺跟前,一躬到地之後,才逼著聲氣說道:「大人放心,不妨事,是巡警教練所的巡警用刺刀戳傷了三個學生,不妨事的!已經派人把學生們安頓下了,不妨事的!」

趙爾巽是那麼深沉不可測地一笑道:「該沒有破壞分子從中作祟吧?」

事情的起因,因為運動會本是學界辦的,並未邀請學界以外的團體來參加,不想開會之時,忽然來了一夥幼孩工廠的幼孩同巡警教練所的巡警。在學界方面,是徹頭徹尾反對此事的,反對的根本原因,則是看不起這兩種人,認為不配和學界的人站在一條線上。

教育會長被輿論挾持住了,不能不向各主管官員交涉,請飭令這兩夥人即時退出。勸業道周善培深知大家的意思,登時就答應了,在幼孩工廠乘人操表演之後,便叫帶隊的即刻將隊伍開走,這一股潮頭算是這樣平靜下去。巡警方面哩,因為巡警道不在場,而巡警教練所提調路廣鍾又偏偏是一個只曉得巴結上司、欺壓善良、由警察學堂出身、在梓潼宮當巡官時便曾與高等學堂學生髮生過沖突的人,這時正又仗恃著趙制臺曾稱讚過他是能員,一聽見徐會長的請求,心頭業已不自在了,昂著頭說道:「甚嗎?難道巡警的資格不夠嗎?難道學界便是老上司嗎?說老實話,瞧得起你們學界,我們才來助威!不然的話,請還不來哩!」及至看見幼孩們規規矩矩地開走了,更其憤然說道:「周觀察那麼風利的人,如何沒一點宗旨,別人叫他讓,他就讓,太丟我們官場的面子了!不讓!我的巡警,不像幼孩,我的官員沒有觀察大,我這個人卻還有點骨氣,也不像周觀察那麼軟弱,不讓!斷乎不讓!看學界的人,把我壓制得了壓制不了!」

但是徐會長對於一班不平的學界中的朋友,則力說路提調業經答應把巡警撤退。於是油印新聞一齣,大家都相信「我們的會長真能辦事!」

器械操的比賽開始了,各學堂的選手走到槓架跟前,依然有巡警教練所的選手在那裡;平臺跟前和木馬跟前,都如此,於是各學堂的選手就吵了起來道:「咋個仍是叫我們同巡警們比賽嗎?……莫把我們資格耍矮了!……不比賽了!不比賽了!」一個跑步,便各自散了。

巡警們莫名其妙地著掃了這樣一個大面子,自然也憤恨起來。一班隊長教官們吵吵鬧鬧地說道:「學界難道就有天高嗎?說老子們不配!老子們奉令來給你們撐面子,就這樣跟老子們下不去?那不行!老子們非同他們娃兒夥爭一爭不可!」於是障礙競跑開始的第三組,竟有一個巡警估著加入了,並且到最後一個障礙,鑽麻布口袋時,一個自流井王氏私立樹人學堂的學生已經搶上前,鑽進口袋了,那不得口袋而鑽的巡警,好像早已蓄意,便握起拳頭,抓住那學生的腳,隔麻布就是幾拳。捱打的沒有作聲,看捱打的卻叫喚起來。

這一下,全場學生都轟然了,尤其是一班中學生。好幾個成都府中學堂的學生,登時就憤憤然擁到巡警教練所駐紮的地方去吵鬧。不知怎麼一下,兩方便衝突起來,巡警們的上有刺刀的槍尖一舉,有三個學生便倒將下去,其餘的回頭便跑,一路大喊:巡警殺人嘍!巡警殺人嘍!

風潮便是這樣起來的。有兵式操的學堂的學生們都把用不得的廢槍抓到手上,多數都吵鬧著要去同巡警們拼一拼。

辦事人都瘋狂地奔來,在四周短住,嘶聲喊著:「不要妄動!不要妄動!我們已有辦法,和平解決!」

學生們大喊:「和平解決嗎?我們要懲辦兇手!……要懲辦路廣鍾!……要賠償人命!」

「辦得到!全辦得到!……大家安靜點!繼續運動!徐先生已辦交涉去了!」

既流了血,徐會長辦的交涉方生了效,而路提調也才氣平下來,下令叫巡警撤退,自己也才帶著衛兵,坐著拱竿大轎,飄然而去。

趙制臺相信事情太小,並相信確實沒有破壞分子在其中作祟,便也不忙不慌,回到看臺上,看學生們繼續運動。

繼續運動畢竟不甚起勁。首先是女看臺上的女賓們,因為逼近巡警教練所的駐紮地,經那麼一鬧,又看見了人血,在巡警開走之前,就把全個看臺騰空了。就是在城牆土坡上的觀眾,生怕還要鬧事,生怕波及自己,便也一鬨散去了一大半。學生們受了如此其大的一場激刺,心裡都不快活,繼續運動,實在算是出諸強勉。

郝又三更其不得意。他不得意,並不因為這場流血風潮,而是因為流血使替他鼓勁的人們都走了。所以他在五百米決賽時,竟自跑得懶懶的,讓七個人都上了前,他不跑了,回頭跳出欄杆,在休息處把夾衫抓起向學堂裡就走。

許多同學都趕來問他:為何這樣做?他只搖著頭不開口。幾個年長的看著他背影嘆道:「小郝到底是性情中人,他怎麼受得了這種激刺?遭受這種激刺而不動心者,其唯涼血動物乎?」

郝又三洗了澡,換了衣服,因為學堂牌告自本日起有三天的休息,又因為有兩天沒同伍大嫂說過話了。他便走出學堂,步行到文廟西街口,喚了乘轎子,一直坐到南打金街來。是時,運動場里正開始了一千米的最後競跑,那位教體操的教習還在找他哩。

轎子在門口落下,他給了轎錢。忽見王念玉從裡面走出來,看著他道:「運動會就散了嗎?」他搖搖頭,要向二門裡走。王念玉拉住他道:「伍大嫂的丈夫剛回來了,你不要去抵相!」

「啥話!……你莫誑我!她先前不是在看運動會嗎?」

「我為啥要誑你?看運動會,是我陪著她兩婆媳兩母子去的,坐在城牆的茶湯擔子上,看見你走來走去,她還招呼了你幾聲,你沒有聽見。後來,我們便走下城牆,正碰著你賽跑;她高興得連連拍手,說你真跑得快。後來,鬧起事來,她害怕了,我們才回來的。剛進門,還沒把茶喝完,她的丈夫就回來了。黑騰騰,橫胖胖,滿臉大麻子又粗又壯的一個人。此刻正在他們堂屋裡大聲武氣地說話,你不信,你進去,看你打得贏他不?」他並且笑了笑,意思是斷定他必打不贏他的。

郝又三覺得通身都軟了,把王念玉一隻又小又細的手握住道:「我咋個辦呢?」

「現在恐怕沒辦法,別了幾年的夫婦,才見面,正是火辣辣的。我在門縫裡,看見那麻子一見了他老婆,眼睛裡好像冒出了火。她也笑得合不攏嘴。兒子同老孃子才走開,兩口子在堂屋裡就抱在一塊了,那樣子真難看!恐怕你還沒有吃過那樣的甜頭呢。」

他跟著把他向大門外拉走道:「待在這裡太沒有意思!我替你想,耐煩等幾天,等他們熱過了,我趁空把她約過來,你在我房間裡會會她,倒還對。」

他又笑著在他耳邊低聲說道:「只准會會面,規規矩矩地談一番話,卻不準亂來,我的床是乾淨的,我媽聽見了也不會答應你們。」

郝又三蹙著眉頭,把腳一頓道:「還同我說笑話哩!……我們此刻到哪兒去呢?」

「你回你的府上,我有朋友在悅來旅館等我,我還要陪他去看可園的戲。」

郝又三回到自己家裡,葉姑太太已回去,正是一家人吃午飯時候。大家看見他,都很高興。香芸也因次日是星期,回來了,一看見他,都笑問道:「跑了幾個第一呀?」

「幾個第一?決賽時我沒有跑。遇著那種事情,誰還有興會去競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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