姨太太說:「真駭人呀!我還沒留心,大小姐哎喲一聲,我掉頭一看,便見雪亮的刀尖上全是血,我當時心都顫了。」
香荃道:「我還不是駭著了!那三個學生抬走時,血還在滴。」
少奶奶也接嘴道:「虧你還敢去看!我想那三個學生痛也痛死了!」香芸很生氣地說:「真是野蠻!我當時沒有炸彈,要是有,我一定向那夥人打去了!他們那樣蠻橫,不曉得仗恃的啥子?」
郝又三道:「少奶奶,我今天累了,你叫吳嫂給我燙壺酒來,好不好?」
老爺踱了進來,坐下了,大家才依次入座。看見兒子面前擺了一隻酒杯,便道:「吃點酒也好。聽說你跑了一個第一。其實哩,這種劇烈運動,卻不應該我們去幹。況你的筋骨已在變老的時節,設或跌著哪裡,那便是一生的殘疾了。」
兒子連忙應了幾個是,才道:「所以後來的決賽,便不曾參加。爹聽見說會場裡流血的事件不曾?」
「姨太太她們已經說過。起因是怎麼樣的?」
他把兒子的話聽完後,沉吟著道:「若果曲在官界,諮議局裡倒可提議。我自從當了議員,還沒提過議案,你今夜可替我擬個稿子,等我明天找人商量。」
香芸大為贊成道:「首先巡警傷人,這是有憑有據的。學生即使輸理,總之他們是空手來質問,並且要不是巡警先動粗,學生也不來質問了。哥哥,你就這樣做。」
她父親笑道:「大小姐見事如此其明,你也擬一篇,好不好?」
「爹又說笑話了!我又不懂法律,又不懂公事,咋個行呢?」
「我還不是一竅不通。誰敢菲薄我不配當議員呢?如今的事,哪能那樣考校,只要能自圓其說,就是好的。你沒見許多議員,狗屁不通的話還說不清楚哩!」
酒還沒吃完,高貴拿著一張新式的白洋紙小名片進來說:「有人會少爺,看會不會?」
春英把名片接過來,放在桌上。郝達三已吃完了飯,便取來一看,上面印了「吳鴻」兩個小字。不禁笑道:「從前說的二指大一張名片,現在這話卻應了。只是不用紅紙而用白紙,未免使人覺得不大吉利。」
大小姐道:「許多事都是口招風,比如現在日本賣的清快丸,大家便說是清朝快完了。聽說警察局出有告示,不許叫清快丸,須得叫清涼丸。但是招牌上不仍是清快丸嗎?何苦做這些鋪蓋裡擠眼睛的事?要哩,就不許賣;要哩,就叫日本人把藥名改過。」
她妹妹道:「洋人的事,他們敢惹嗎?」
高貴咳嗽了一聲,郝又三才警覺了道:「吳鴻就是巡警教練所裡當教練的,他來會我,有啥子事情嗎?」
大小姐道:「管他的,問問他看。」
郝又三來到客廳,吳鴻正背剪著手,在瀏覽壁上掛的顧印愚新近才由湖北給父親寫寄來的一張單條,便轉身招呼了,問道:「顧印愚可就是顧子遠?葛表叔花廳裡那副顧子遠的對子,很像你這條子上的字。」
郝又三笑道:「大不同,大不同!顧子遠是幾十年前到四川來的江南名士,顧印愚是現在在湖北做官的四川人,兩家的字也迥不相同。」
「還有一個啥子何子貞的字,到處裱褙鋪裡都有他的東西。我看倒是學顧子遠的樣子。」
「哈哈!你老兄不精於此道,我們談別的事好了。我想你老兄此刻枉顧,或者有啥子事情吧?」
「不錯,」他點了點頭道,「我是特為來通知你,這幾天不忙到學堂去。」
郝又三從高貴手上,把茶碗接過,送到他的跟前,照規矩把碗蓋揭開看了茶,方道:「為啥子呢?」
「還不是為今天的事?路提調回去,很生氣,聽說已稟報了賀大人。賀大人也大發雷霆,聽說已下了嚴令,叫南區警察,一律武裝,從明天起,見一個學生,就打一個學生,打死勿論,就說是革命黨……」「未必然吧?」郝又三不相信地道,「官場縱然再渾再橫,總還不致有此吧?」
「唔!難說!單講我們所裡,大家都是氣哼哼的,說你們學界太蔑視巡警的人格了。大家都在摩拳擦掌,只等路提調今夜答應了,他們明天就要找你們算賬。你要曉得,巡警們都是一夥不好惹的精壯小夥子,差不多跟我們邛、蒲、大一帶的刀刀客一樣,要是發了毛,連父母都不認的。今天幸而是制臺大人在那裡壓住了臺,不然,定打濫了,大家都是好刀好槍的,又有子彈,幾千學生算得啥!」
郝又三仍是那樣溫和地道:「你說得太過火了。巡警再兇惡,總還是有人管束著在,路廣鍾再不講理,趙制臺也絕不會讓他們如此亂來。誣學生為革命黨,倒是官場長技,不過幾千學生,不必盡是革命黨,打起官話來,總不會叫人相信。何況今天鬧事時,幾千學生都在場,若果都是革命黨,只怕趙制臺早已吃了炸彈了。學生在今天吃了這麼大的虧,著你們巡警戳傷三個人,尚且不曾藉機會鬧事,豈有明天散開了,赤手空拳的,會變為革命黨的道理?」
「現在的世道,咋能說道理!就像今天的事,你們學界為啥子要排斥巡警呢?巡警已好好讓了步,你們還逼著來質問,兇聲惡氣的樣子,還要搶我們的槍!……」
「胡說!」跟著紅呢夾板門簾一啟,香荃橫著眼睛走了進來道,「姓吳的,你少胡說!……」
郝又三忙站起來喊道:「二妹!沒有你的事,你跑出來做啥?」
「我同姐姐在窗子外頭,聽得不愛聽了!這姓吳的,真不是他媽的一個好東西!……」
「二妹!你還要亂說呀?」
大小姐也在窗子外面開了口了:「哥哥,你不要光說二妹。我們親眼看見巡警無故殺人,怎麼要卷著舌頭,說學生先搶槍呢?巡警是啥子東西?差狗兒罷咧!就敢這樣無法無天嗎?我們不是沒見過世面的,省城也不比鄉壩裡頭,鄉約保正駭不著人!哥哥,虧你同他辯論,真可惜話了!」
郝又三為難極了。吳鴻起初很是惶恐,繼而卻忸怩地笑道:「這一定是大小姐了。……大小姐罵得對!……我今天並沒有到所裡去……是聽來的話。……我來報告一聲,是我的好心。……我本來沒啥見識……請大家指教!……指教!……」
郝又三連連打拱道:「舍妹們的脾氣太躁了!這樣得罪老兄,真真該死!」
「倒不!……只是今天不好請見大小姐……改日定要請教的……」
五
就因為運動會中流血的事,學堂幾乎鬧到罷課。
在官場方面,雖沒有像吳鴻說的那等兇橫,但是駐在高等學堂左側梓潼宮內的警察,確曾與學生起過沖突,學生把警察打了一頓,警察捉去了兩個學生。其後幾經交涉,學生放了,警察暫時撤離。但自總督趙爾巽起,直至路廣鍾止,卻認定那天的事,曲在學界,以為學界不該無禮拒絕巡警參加,而學生也不該去兇撲巡警。
在學界,則理直氣壯,以為巡警首先挑釁,是兇手,學生是有理的,是受屈的。並且現擺著三個受傷的學生,已取有外國醫生負責任的傷單。追求禍根,端在路廣鍾一人,當教育會長向他要求撤退巡警時,他何故不答應?又當巡警在會場中當眾打人時,他又何故不約束?這顯有縱警行兇的情事了!
教育會當夜開會之時,一個個都說得慷慨激昂,就中以附屬中學堂監督劉士志更為激烈,他問會長:「你到底有沒有擔當?有哩,你就去見趙制臺,要求他懲辦兇警,要求他揭參路廣鍾。若沒有,我們就單獨去見他。我雖然只是一個舉人,但我並不怯畏。我們學界不能讓齷齪的官場這樣蹂躪!若這回事情退讓了,我們學界還有臉嗎?」
眾人都拍掌贊成他的說法,並且桌椅亂動,都站了起來,大有立時立刻一擁到南院去大罵趙爾巽一場之勢。
會長駭極了,忙搖著兩手道:「諸君少安毋躁!有意見只管發表!兄弟既身任會長,豈有不想辦法把這事辦好的?總之,諸君不要太激烈!這事交給兄弟,兄弟一定照諸君的意思去辦!」
過了幾天,又是星期六了。
郝又三在這幾天中,一直不與聞這件事,他專心一意只等王念玉來通知他。每天他總要到學堂外稽查去探詢幾次:有人來會他沒有?有信寄他沒有?都沒有。
他未嘗不想親自到南打金街去走一趟,只是不敢冒險,怕王念玉不在家——那孩子差不多終日都在外面陪朋友耍去了。——怕碰見伍平,更怕同時碰見伍大嫂。
一直到星期六下午出來,他實在耐不住了,仗著膽子,走到南打金街。還未走攏,一個孩子聲音在他背後喊道:「郝先生,你到我們家去嗎?爹爹回來了,媽媽同我們都要走了。」
他捉住伍安生的小手,高興已極,問道:「你爹爹此刻在家嗎?」
「隨時都在家裡,只到勸業場去轉了一回。前天帶著我同媽媽到悅來茶園看了一回戲。媽媽一個人坐在樓上看,我同爹爹坐的正座。戲歇了臺,我們轉到慈惠堂戲園後門接媽媽時,碰見吳先生也在那裡……」
「哪個吳先生?可是你乾爹回來了?」
孩子搖搖頭道:「不是的,是那個年輕的吳鴻。他同爹爹談得很好,爹爹約他到雅州做事,他答應後天同我們一道走。」
「你們後天走?」郝又三吃驚似的這樣問了句。
他們已進了大門,郝又三忽又遲疑起來道:「我不進去了,你爹爹在家,我怎好去呢?」
孩子不放他道:「不要緊的,吳先生昨天不是在我們家耍了一天?還同爹爹、媽媽打了一天的紙牌哩!」
獨院門是虛掩著的,孩子一推門,便大聲喊道:「郝先生來了,媽媽!」
站在堂屋門外簷階上,正抱著水菸袋的,是一個滿臉大麻子,黑而壯實,看去約有四十幾歲的男子,不消說,是伍平了。
郝又三通紅著臉,不曉得該怎樣與伍平打招呼時,伍大嫂已飛一般從房間裡奔了出來,滿臉是笑道:「大少爺嗎?真是稀客呀!我默倒在走之前看不見你了,今天真不曉得咋個想起的,你走了來!……沒見過嗎?這是我的當家人,從雅州回來好幾天了。你看,我們七八年沒見面,才回來時,我幾乎認不得他了,哈哈!……這是郝家大少爺,是安娃子的先生。安娃子讀書,全虧了他的幹爺同大少爺管教,又不要費用。我們著警察催著搬家時,要不是大少爺義氣答應,每月借房錢給我們,又借押金給我們,我們已不曉得成了啥子樣子了!大少爺真是我們的恩人!前一晌還肯到我們這裡來擺龍門陣,不曉得這幾天為啥子不來?……」
伍平很和氣地同他作了揖,讓到堂屋坐下,跟著他女人說的話,不住向他道勞,道謝。
伍太婆出來,也是那樣地把他恭維得簡直是個大義士,大俠客。並說起那天在運動會見他跑得多好:「我眼睛不行,簡直看不清楚,聽王哥兒同媳婦在說,那不是大少爺嗎?穿的黃衣裳。安娃子就那麼樣喊,大概大少爺沒有聽見。一會兒,就見大少爺跑起來了,真快!媳婦趕跑下來看,我是走不動,聽安娃子說大少爺跑了頭名。只聽見咇咇叭叭巴掌拍得真響!……」
於是又談到流血的事。
郝又三在這和藹無倫的空氣中,心裡漸漸安舒了。一面說話,一面窺察伍平,似乎對他女人的行為,又像明白,又像不明白。但是對他女人始終是那樣殷殷勤勤,低聲下氣。雖然模樣粗魯,性情似乎還溫柔。問著他在外面情形,他是那樣坦白地說道:「十年以來,我是受了些苦。初初當兵時,更苦。因為我雖是窮人出身,平日並沒有做過啥子粗事,一天到黑,都是懶懶散散的,我女人那時時常罵我,時常同我吵鬧,叫我找事做。說老實話,人一懶慣了,任憑啥子事都不想做了。幸虧有點氣力,腳勁也還好,操起來,跑起來,還趕得上人。半年之後,才慢慢搞慣了。後來跟著趙大人打彝人,那就三天三夜說不完。餓來時,一兩天撈不著一碗稀飯,渴到喝馬尿的時候都有。趙大人又是那樣嚴厲,下令打一個地方,哪怕一百人死來只剩十個,也不準退,退了就沒一個得活。彝人又那樣兇,登山越嶺,同猴子一樣,叉子槍打得又準,夜裡劫營,更是他們的長技。並且同他們打起來,只有把他們打死,要想擒一個活的,千難萬難。我的險也犯夠了,幸而託天之福,只帶了幾次小傷。直到升了哨長,才好了點。也只是好一點,錢卻沒有,所以真不能多帶點錢回來養家。得虧各位朋友,幫了大忙,母妻兒子,不但不餓死,比起我走的時節,還好多了。這咋個不使我又不好意思,又感激大家呢?」
伍平的話說得那麼懇摯,郝又三看伍大嫂定睛盯著她的丈夫,眼睛紅紅的,無形中流露出一種無限的憐惜。他心裡不由嘆了一聲:「夫婦到底是夫婦!」
說到行期,果然是定在後天,轎伕已包定了。說到安生的安頓,伍平說:「娃兒得虧大少爺的教訓,竟自讀了那麼多書,還懂得許多別的東西。我想就這樣放下,果然可惜。要叫他去進文學堂,像我們這種人家的娃兒,難道還讀得出個把舉人、進士不成?我們是武的,還是叫娃兒去學武吧!我同我女人商量了一會,恰前天遇著一個吳先生,正是武學堂出身的。我也曉得將來糧子上的事,要想幹得出頭,總要武學堂出身的人才行。我們第三營裡新接事的黃管帶,就是吳先生的同學,雖然有腳肚子,到底因為是武學堂出身,一下就得了管帶,怎像我們,打了泡十年仗,還一時爬不上去哩。不過,娃兒太小了點,吳先生說,只好叫他明後年上省來考陸軍小學堂。吳先生說,那學堂更有出息,兩年卒業,升到陝西陸軍中學堂,畢業後,升到京師陸軍大學堂,出來就是新兵標統,照舊官階說,就是都司了。像我們當兵的,一十八步慢慢升起來談何容易!皮都不曉得要磨脫幾層!像這樣,真就好了。只是有一點,我們把娃兒帶走了,省城裡又無親無故,他明後年上省來,不曉得該託啥子人照料才好。我女人也想不出來,他乾爹又不在省。」
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可以把兩方系在一塊,將來留個見面來往的地步。郝又三安肯讓這機會失去,因就貢獻出他的家,叫安生上了省,只管落腳在他家裡,將來報名,投考,說人情,乃至星期出來需要照管,種種全交給他。
伍大嫂大為喜歡,不由拍了他一下,衝口而出道:「你真是有良心的,對得住人!……」
伍平則站起來,不讓他拉住,恭恭敬敬跪下去,給他磕了個頭道:「大少爺,感激的話,我不會說,磕個頭見見我的心。娃兒將來有了出息總會報答你的。」
伍太婆要留他吃午飯,他覺得留在這裡,心裡難過。便站起來,看著伍大嫂道:「祝你們一路平安!我後天不來送你們了!你們要走的人,事情很多,我也有我的事。從此一別,不知哪年再會了!」他動情得說不下去。
伍大嫂竟哭了起來,不顧一切地抓住他膀膊道:「你放心!只要你不忘記我!……」
伍太婆也不住地抹著眼淚道:「伍平說過,若是他朝西藏裡調,他一定送我們回來。大少爺,一年半載再見面,也說不定啦!」
伍平搓著手道:「婦人家真淘氣!動輒就哭!就像對門王師奶奶,兒子跟朋友跑灘,到自流井去了,說得好好的,一個月就回來。走的時節,也那樣哭啦哭的捨不得!」
六
郝又三正叫人買了兩斤牛油燭,兩斤大頭菜,一大木匣淡香齋有名的點心渣食、撒其馬,兩紙盒桂林軒有名的安息香,預備給伍平送去時,吳鴻來了,進門便說道:「又三先生,你可曉得伍家全家人都要走了?」
「我曉得你也要同他們一道走的。」
「那,你今天去過他們那裡了。我一時卻不走,前天在他們那裡,說起黃昌邦新近當了管帶,我動了一個念頭,打算到他那裡去找件事情做做。嗣後一想,他能鑽路子當管帶,我們一樣的人,我難道就鑽不到一個管帶來當?今天我已寫了封信寄給葛表叔去了,一面又找我們學堂裡的周提調,請他替我在趙大臣那裡吹噓吹噓。我剛才走他那裡去來,他已答應了我。只要有點動靜,我就好把教練所的事辭掉。好在這裡的事也不長久,路提調已著撤了差,你是曉得的。」
「怎麼?……路廣鍾著撤了差?你聽見哪個說的?」
「昨天的事。新提調謝大老爺已定了明天接差。又三先生,你們學界真行!制臺大人都有點怕你們!出事那天,我們所裡的確鬧得有勁,仗恃著路提調的勢力,我回去時,聽見個個都在說要打學生,要咋個咋個地把學生整到注!我倒信以為真,趕緊跑來給你報信,不料才聽的是一面之詞,著令妹們教訓了一頓!……啊!令妹們該回來了?何不請出來見見,讓我好好生生地賠個禮?」
「還沒有回來哩!她們學堂裡星期六下午要作國文。」他把壁上的掛鐘一看,快三點半了,便道,「也快了,再一刻鐘……」
客廳門簾一啟,田老兄哈哈笑著進來道:「好朋友回來了,快過來歡迎!」
在田老兄身後進來的,原來是蘇星煌。
一件嶄新的雪青紡綢長衫,大小寬窄很是合宜。腳上一雙極亮的黑皮鞋。頭上一頂軟邊臺草帽,進門把帽子揭下,露出分梳得光亮如油的短髮。
額頭仍是那麼平,鼻樑仍是那麼塌,鼻膽仍是那麼寬而大,嘴唇仍是那麼厚,臉蛋子仍是那麼圓,皮膚顏色仍是那麼紅,所不同的只是以前的鋼絲眼鏡,換了一副最新式的金邊託立克藍片眼鏡,這都在郝又三一瞥之下,看明白了的。
郝又三一天的愁思,都拋到爪哇國去了,一跳而起,剛要作揖,已被蘇星煌兩手把手腕抓住道:「別來整整七年,還要行這個腐敗禮嗎?你比田伯行更退化了!」
高貴送茶進來,因聽說是蘇三少爺,便走過來打個招呼,請了個安。
蘇星煌哈哈笑道:「天不變,道亦不變,中國的舊禮教也終不會變的!如此而講新政,無怪鬧了十幾二十年,還是以前的面目。我自從在上海登岸以來,就生了這種感慨。看來畢竟夔門以外還要文明點,一進夔門,簡直如溫舊夢了!」
郝又三笑道:「你的議論風采以及舉動,還不是與走的時節一樣,又何嘗變來呢?」
田老兄看見了吳鴻,便走過去拱著手請教貴姓,兩個人都很熟練地「不敢不敢」「尊章是哪兩個字」「草字是哪兩個字」鬧了半會兒。
蘇星煌則告訴郝又三,他之回來,是蒲伯英寫信約他,準備明年京師資政院開時,搞幹一個議員。目前則因諮議局許多事伯英不甚了了,他是專門研究政法的,特來給伯英幫個忙。辦報的事,是朱雲石約起,他沒有多大的意思。頂多,等他們的報辦起後,給他們寫幾篇論說就是了。
田老兄猛然叫喊起來道:「若真如此,倒可稍慰人心!我想,這必然是劉士志先生的大功。」
他走過來把郝又三肩頭一拍道:「又三,你聽見說路廣鍾撤差了?」
不等人應聲,他又接著說道:「我說,這必然是劉先生的功勞!上前天,我們的徐大會長著趙制臺幾句有斤兩的厲害話,說得退了下來,賭咒發願不敢再見老趙。他說,會長不當也可以,要叫他再辦這件事,卻不能了。府中學堂的林監督,更膽小得沒辦法。大家就想算了吧,讓學生吃點虧也是好的。這下,把劉先生的火炮性點燃了,拍著桌子先把徐大會長臭罵了一頓,然後拉起他的智多星楊滄白商量了一會。兩個矮子便跑到南院上,同老趙爭執了一番。聽說,他們走後,老趙向他總文案說,兩個矮子真厲害,學界中有這等膽大嘴利的人,倒得留點神了。這話,是昨天就傳遍了。剛才吳先生說路廣鍾是昨天撤的差,那必然是劉先生的話發生了效力。你說,是不是呢?」
蘇星煌道:「你們的心胸太不廣了,這件小小的事,也值得逢人便講。聽說諮議局裡,居然有把此事列入議案者,這真可謂少所見,多所怪……」
郝又三笑著把右手向他一捏道:「請你莫發議論!這議案,正是家父提出的。」
「哦!老伯任了議員了!這倒是可賀的。不過……」
大廳上走進了兩乘小轎,一個女子的聲氣在說:「高貴,給他們添一碗茶錢。我們是從葉姑太太那裡回來的,轎錢已經給了!」
吳鴻站了起來,向郝又三道:「像是令妹們回來了?」
郝又三走到客廳門口笑道:「請進來會一位稀客。還有位要賠禮的客等著在。」
是香荃的聲氣道:「我不進來,我還有別的事哩!姐姐把書包交給我,你進去好了!」
香芸果然大大方方跨進門來。一眼認得是蘇星煌,不由臉就紅了,露出點忸怩樣子。
吳鴻搶著便是一揖道:「那天下午的話,實在說錯了,本來……」
蘇星煌也走了過來道:「不必又三介紹,我想一定是香芸女士了,我是又三的老朋友蘇星煌!」說著,便把右手長長伸了過來。
很像與尤鐵民初次晤面的光景,兩手接觸時的一種感覺也有點彷彿。她不覺有點迷濛了,嬌紅著兩頰,定睛把蘇星煌看著,幾乎聽不懂他說的什麼。
蘇星煌說著七年前郝又三在合行社述說香芸辨出《滬報》上拼版的道理,他那時就非常佩服大小姐的聰明,曾向郝又三提說,邀請她也加入社中,共同研究。不想那時風氣太閉塞了,男女見面,似乎很不應該。他掉頭向田老兄道:「你那時也在場,不圖七年之後,才會見了。可見人生離合,真有定數!」
田老兄笑道:「說來也怪!你同鐵民二人,浪跡四方的人,反而與郝大小姐先把晤了。我與又三交往這麼多年,月月見面,又同學,又同事,並且隨時來他府上,卻還沒有同大小姐見過面。一直到今日此刻,才算識荊了。要說道理,真說不過去!」
香芸如出夢境,見大家都站著在,便道:「請坐下說吧!……蘇先生在省外,可曾看見過鐵民?他現在到底在哪裡?」
「他自從在四川失敗,就沒回到日本,也沒和我通過信,因為他與我的政見不合。在我,仍舊把他當作老朋友在看待,並無絲毫成見介懷。本來,政見不合,並無傷於私交,如像英、美各國,就親如父子兄弟,也有各在一黨的,斷沒有因此而視如仇讎。只是鐵民的性情太古怪,心胸也太狹隘,把我們一班政見不合的老朋友,卻當成了仇人,當面眼紅,背後批評得更厲害……」
郝又三道:「他向著我們,卻沒有罵過你,也只是說與他的見解不同罷咧。」
香芸同時又在問:「他到底在哪裡?蘇先生總該曉得。」
「他未向著你們罵我,一定是你們沒有同他論政……聽說他現在在南洋,只不曉得在南洋何處。他們革命黨,始終是行蹤無定,並且也很隱秘的。」
吳鴻坐在旁邊椅子上,定睛將大小姐看著。因為相距不遠,看得更真切些。臉上肌膚是那樣細嫩,嫩到看不出紋理,因為女學堂裡不作興搽脂抹粉,更看得出她那天然的淡白而微帶輕紅的顏色。又因為是沒有開過臉的,鬢邊頰上,隱隱約約有一些鵝絨相似的毛。頭上烏黑的頭髮,仍打了條大辮子,而當額卻是一道拱劉海,正掩在濃黑而彎的眉毛上。眼睛那麼大,眼尾那麼尖,眼珠那麼黑白分明,那麼靈活,那麼有光彩。鼻子是稜稜的,嘴是小小的,口輔微微有點凹,下頦微微有點突。身材不高,也不大,卻很豐滿。一雙文明腳,半大不小,端端正正。他看得很清楚,無一處不體面,無一處不比伍大嫂好看得多。並且伍大嫂再說風流,總有點蕩,有點野,而大小姐則是如此地秀氣,如此地蘊藉。單看她說話的態度,一點也不忸怩,一點也沒有伍大嫂的做作,向人說話時,眼睛是那麼清明專摯,而又微含笑意。
他越是這樣看,越想同大小姐說幾句話,但是總插不上嘴去。他們說得那樣熱鬧,而姓蘇的,更其旁若無人地在高談闊論,更其把大小姐全副精神都勾住了。
她時而彎著眉毛,眯著眼睛,張著鮮紅的嘴唇,露出一排白亮而小的齒尖,向著那姓蘇的微笑著。又移動眼睛,偶爾把那姓田的看一看,把她哥哥看一看,卻從未掉過頭來看他。——他坐在她的斜對面的。
有時聽見什麼不高興的話,她的嘴便閉嚴了,口輔越朝裡面凹進去,兩頰上的酒窩兒露了出來。眉頭微微向上蹙起,把眉心擠出一些好看的皺紋。眼睛瞪著,眼神澄澄的,好像帶了酒的一般。兩隻又白又細的手,把一條手巾絞得同繩子一樣。丰神又是那樣嫵媚動人。
他只專心看大小姐去了,他們高談闊論些什麼,他一直沒有聽見。大小姐有時也說幾句,還是不知道她說的什麼,他耳朵裡只傳進了一片清脆的響聲,覺得比琵琶月琴彈得還好聽些而已。
高貴進來,眾人的話頭斷了,他方醒覺了,聽見高貴正向郝又三說:「老爺吩咐少爺,就留蘇三少爺同田先生在這裡吃午飯,廚房裡已預備下了,吃飯時,老爺再來奉陪。」
蘇星煌笑道:「既然老伯招待,我就不走了。本來伯英也請我的,歇會兒請你管家拿我名片去道謝就是了。」
三個客只留了兩個,吳鴻自然不好再坐下去,強勉站起來道:「我走了!」
田老兄也站起來,點了個頭。
郝又三並不挽留,起身送了出來,一路說:「行期定後,通知一聲,好來送行。」
姓蘇的只抬了抬屁股。
大小姐紋風不動,只掉頭看了他一眼,淡漠得使他什麼妄想都沒有了。
他埋頭急走了半條街,方長嘆了一聲,自言自語道:「我要是做到標統統制,或者還有一點想頭……」
七
吳鴻在伍大嫂他們走的那早晨,絕早就向所裡請了事假,託朋友代教著操,他便趕到距南門城二里多路的武侯祠來。
太陽在濛霧中紅得同鮮血一樣,顯示出它今天有把行人曬到不能忍受的威力。田裡正是快要插秧時候,隔不上幾塊水田,便看得見穿著極為襤褸的精壯農夫,兩條黑黃而粗糙的腿,陷在很深的爛泥裡,右手掌著犁耙,左手牽著牛繩,吆喝著跟前的灰色大水牛,努力耙那已經犁了起來的油黑色肥沃的水田。
催耕鳥在樹林裡「快黃快割」地喚著。武侯祠叢林裡,更有許多黃鶯,已經啼到「桃子半邊紅」了。
站在祠門口,向南一望。半里路外,是勸業道周善培新近開辦的農事試驗場。裡面有整齊的農舍,有整齊的樹秧,有整齊的菜畦,有新式的暖室,有最近才由外洋花了大錢運回,以備研究改良羊種的美利奴羊的漂亮羊圈,還有稀奇古怪、不知何名、不知何用的外國植物。
接著試驗場,是市街的背面,無一家的泥壁不是七穿八孔的,無一家房屋的瓦片不是零落破碎的,無一家的後門外不是汙泥淖成,擺著若干破爛不中用的傢俱,而所養的豬,則在其間游來游去,用它那粗而短的嘴筒到處拱著泥土,尋找可吃的東西;簷口邊,則總有一竹竿五顏六色的破衣服,高高地撐在晨曦中。
向西則是鋸齒般的雉堞,隱約於半裡之外竹樹影裡。向東則是綿長彎曲的大路,長伸在一望無涯的田野當中。
這路,是他兩年前走過兩天的程途,於好多處的農莊房舍,還彷彿記得。他不禁想到故鄉,故鄉是那樣地寂寥,那樣地無趣,但是故鄉卻沒有引人煩惱的事物,更沒有把人害得不能安睡的女人。
武侯祠大門外有兩間草房,也賣茶,也賣草鞋,也賣豆腐乾與燒酒。
他只泡了一碗茶,坐在臨大路一張桌子的上方,正對著從試驗場旁邊伸過來的塵土積有幾寸厚的大路。
路上行人以及馱東西的牛馬,是那樣多,走長路載有行李的轎子,也漸漸有來的了。
他看清楚了,中間有一乘二人轎子,轎簾是搭起的,露出一個孩子的頭。孩子後面,正是他特來相送的伍大嫂。
他遂站了起來,走到路邊等著。轎子相距四丈遠時,伍安生已喊了起來:「吳先生!那不是吳先生?」
伍大嫂也把頭伸在孩子肩頭上笑著道:「你還來送我們。真太承情了!」
轎子剛落下來,伍太婆與伍平的轎子也到了,都落在路邊。伍平笑著,連連打拱道:「吳哥,太多禮了!」
大家在一張桌上坐下,都泡了茶。在城外,男女是可以同坐吃茶,並沒有人詫異。
伍大嫂因為上長路,已把鬅頭改梳成一個緊揪揪的圓纂聳在腦後,露出肥大的兩耳,露出窄而帶尖的額腦,也沒有搽脂粉,臉色也白,卻白得有點帶青。
吳鴻因為前天曾仔細看過郝香芸,此刻對於伍大嫂,更加註意了。
她的眼睛,到底不錯,也還尖長,也還黑白分明,也還轉動得滴溜溜的,也還能夠笑,能夠愁,能夠怒;而且睫毛更長些更濃些,而且眉毛更細些更彎些,也活動,它能夠跟著說話時的態度,自自然然地分合高下,眉梢骨只管有點高吊。大概她最能引人,使人一見會永久不能忘記,使人與之相處較久,會油油然不忍捨去的,她這眉眼上的功夫頂有關係了。大概她比郝香芸較好之處,也在此,雖然已是三十歲以上的中年婦人。
她這幾天更瘦了些,鼻子更尖了,兩頰更凹了進去,兩邊顴骨顯得更大、下頦顯得更突,這已不能與郝香芸比並了。尤其不能比而刻畫出她的年齡,以及她境遇之惡劣的,除了眼角上的粗魚尾,除了額腦上的細皺紋,還有那粗糙的肌膚,還有那蔓延不已的雀斑。聲音也不那麼清脆。
畢竟是省城裡長大的人,態度到底不同,顧盼也還大方。
吳鴻把他送行的點心取了出來,伍大嫂一定不肯放,他說:「已經買來了,難道叫我帶回去自己吃嗎?」估著給她放在轎子的坐凳下。
他們還在談話,轎伕卻催起來了說:「挑子已走了好久!太陽這麼大了!趕幾里路再歇氣吧!」
他遂向伍平道:「我總之是要來的,如其你們那裡有啥子好機緣,通個信給我。」
伍大嫂則再三託她向郝又三道謝。並說她在雅州等吳鴻,望他能夠早點去。
三乘轎子走到轉彎處,不見了,吳鴻才把眼光移到蔚藍的天上,說道:「這個有意思的女人也走了!」
他進城後,本想去找郝又三。繼而一想,沒味沒味。郝又三同自己原本氣味不投,只管謙和,而神情總擺出一種有身份的模樣。尤其是他兩個妹子,對自己太不好了。小的個不懂事,還可原諒,大的個就豈有此理,眼睛裡只瞧著有身份的人,見了姓蘇的,就那樣失神落智。「哼!啥子官家小姐,就了不起了!我吳鴻要是家務好點,爺老子也做過官,還不是留了洋了,還不是得人湊合了。論品貌,就比姓蘇的強,只不過現在還沒有得時,還在落難,他媽的就睬都不睬我!其實,她又好體面啦?像她那樣的女人,成都省也多得很!等我姓吳的得了勢,有了錢,你看,要不使她眼紅得像我現在一樣,失悔不該不睬我,我連吳字都不姓了!……」
他悶悶地亂走了一會,似乎走到一個熟悉地方,注意一看,方認出是南打金街十三號。
「啊!又走到這裡來了!管他的,進去看看,要是玉表弟回來,也可解解悶。那娃兒才真正是個美人哩,可惜我不像黃昌邦!」
先看一看左邊獨院,門已著房主落了鎖。想來,新佃戶總有好幾個月才能招著的。
推開右邊獨院的門,王中立正同他老婆在堂屋裡吃飯。
兩個人歡然招呼他道:「沒吃飯吧?來,來,來!添一雙筷子!」
依然是幹炒黃豆芽,韭菜炒豆腐乾,豌豆湯,他舅母說:「太沒有菜了,你等一等,我去炒盤蛋來。」
他自然要阻擋,而女主人卻非炒不可。
等炒蛋時,他問舅舅,念玉表弟回來了不曾?
王中立嘆了一口氣道:「這娃兒,簡直著你舅母害殺了!姑息養奸,這句古話,真有道理。論你表弟,聰聰俊俊,原可以讀書學好的。我本不望他如何有出息,只求將來當個師爺也算是上等人。偏偏不學好,偏偏愛同一班壞朋友鬼混。如今世道,還有啥子好人?像那樣的娃兒,不越鬧越下流,我才不肯信哩!可是你舅母反而得意,以為兒子常常同朋友在外頭,就給祖宗爭了光似的,不唯不說不管,還稱讚他有出息,還勒住我不許開口。我有時實在看不過了,稍稍說兩句,她就放起潑來,潑到你頭痛,並且一潑就是幾天,把我王家的祖宗都著她罵完了。我已是望六之年的人了,哪有許多精神同她鬧!只好讓她!只好連兒子都不管了!讓他去喪德!去漂流浪蕩!這回說是跟朋友到自流井耍去了,自流井是啥子好地方?朋友又是啥子好朋友?其間的文章,就不必說了。唉!這都是家運使然啦!……」
王奶奶端了一盤黃澄澄的炒嫩雞蛋出來,大家又盛了飯。
王中立話頭一轉道:「現在新名詞叫社會,社會大概就指的世道吧?也就壞得不堪!我們就說成都,像你父親以前挑著擔子來省做生意的時候,那是何等好法!門門生意都興旺,大家都能安生。街上熱鬧時真熱鬧!清靜時真清靜!洋貨鋪子,只有兩家。也不講穿,也不講吃。做身衣裳,穿到補了又補,也沒有人笑你。男的出門做事,女的總是躲在家裡,大家也曉得過日子,也曉得省儉。像我以前教書,一年連三節節禮在內不過七十吊錢,現在之有幾個吃飯錢,通是那時積攢下來的。但我們那時過得也並不苦,還不是吃茶看戲,打紙牌,過年時聽聽洋琴,聽聽評書?大家會著,總是作揖請安,極有規矩。也信菩薩……」
他的老婆一口接了過去道:「不是啊!就拿我來說,當我二十幾三十歲時,多愛燒香拜佛的,每月總要到城外去燒幾次香。那時還無兒女,不能不求菩薩保佑。可是菩薩也靈,拜了兩年佛,果然就生了玉兒。那時,信菩薩的實在多,再不像現在大家都在喊啥子不要迷信。菩薩也背了時,和尚也背了時,廟產提了,廟子辦了學堂,不說學生們,就多少好人家的人,連香都不燒了。可是菩薩也不靈了,也不降些瘟疫給這些人!」
王中立已吃完了飯,一面抽水煙,一面拿指甲颳著牙齒,接著說道:「變多了!變得不成世界了!第一,就是人人都奢華起來,穿要穿好的,吃要吃好的。周禿子把勸業場一開,洋貨生意就蓋過了一切,如今的成都人,幾乎沒有一個不用洋貨的。聚豐園一開,菜哩,有貴到幾元錢一樣,酒要吃啥子紹酒;還有聽都沒有聽過的大餐,吃得稀奇古怪,聽說牛肉羊肉,生的就切來吃了,還說這才衛生。悅來戲院一開,更不成話,看戲也要叫人出錢,聽說正座五角,副座三角。我倒不去,要看哩,我不會在各會館去看神戲嗎?並且男女不分的……」
吳鴻道:「那是分開的,女的在樓上。」
「就說分開,總之,男的看得見女的,女的也看得見男的。我聽見說過,男的敬女的點心、叫幼丁送信,女的叫老媽送手巾、慈惠堂女賓入口處站班、約地方會面,這成啥子名堂?加以女子也興進學堂讀書,古人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如今卻講究女教。教啥子?教些怪事!一有了女學生,可逗瘋了多少男子!勸業場茅房裡換褲帶的也有了,兩姊妹同嫁一個人的也有了,怪事還多哩!總之,學堂一開,女的自然壞了,講究的是沒廉恥!男的哩,也不必說,‘四書’‘五經’聖賢之書不讀,卻讀些毫不中用的洋文,讀好了,做啥子?做洋奴嗎?一夥學生,別的且不忙說,先就學到沒規矩,見了人,只是把腰骭哈一哈,甚至有拉手的。拉手也算禮嗎?男女見面,不是也要拉手啦?那才好哩!一個年輕女子,著男子拉著一雙手,那才好哩!並且管你啥子人,一見面就是先生,無上無下,都是先生。你看,將來還一定要鬧到剃頭先生,修腳先生,小旦先生,皂班先生,討口子先生,大人老爺是不稱呼的了。朝廷制度,也不成他媽個名堂!今天興一個新花樣,明天又來一個,名字也是稀奇古怪的,辦些啥子事,更不曉得。比如說,諮議局就奇怪,又不像衙門,又不像公所,議員們似乎比官還歪,聽說制臺大人還會被他們喊去問話,問得不好,罵一頓。以前的制臺麼,海外天子,誰惹得起?如今也不行了。真怪!就像這回運動會,一班學生鬼鬧一場合,趙制臺還規規矩矩地去看。出了事,由制臺辦理好咧,就有委屈,打稟帖告狀好了,哪能由幾個舉貢生員在花廳上同制臺賭吵的道理?如今官也背了時!受洋人的氣,受教民的氣,還要受學界的氣,受議員的氣。聽說啥子審判廳問案,原告被告全是站著說話。唉!國家的運氣!連官都不好做了!一句話說完:世道大變!我想,這才起頭哩,好看的戲文,怕還在後頭吧?」
他還在嘆息,他老婆已把碗洗好了出來,大聲喝道:「胡說八道些啥子!肚子撐飽了,不去教書,看東家砸了你飯碗,只好回來當烏龜!」
他趕快收拾著走了。
吳鴻悶坐在堂屋裡,尋思:「世道要是不變,我只好回家當一輩莊稼老完事!就我一個人的出身設想,世道倒是大變了的好,我或者有這麼樣的一天,使人眼紅,使人傷心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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