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暴風雨前 李劼人 第1頁,共2頁

一

大家都不明白近幾個月郝又三這個人為什麼會變得這樣沉默,這樣索漠。憑你同他談到什麼要緊事,或是什麼有趣的事,他老是毫不關心地聽著,頂多笑一笑。

像斑竹園那件事,吳金廷前前後後跑了三趟,時間拖延到端陽節過了許久,由於一直沒機會和顧天成見面,同邱福興研究後,又不好無端地跑到兩路口去找他,只憑賴阿九與阿三的不時傳說,好像顧天成也有幾分顧忌似的。不過,一天沒打聽到顧天成是不是另外找到了地方,或正在找地方,那麼,他的妄念總還在他心頭,這事情總不算清結。據吳金廷的建議,顧天成是聽他老婆說話的,與其找到他本人,又不好開口,不如找到他老婆開導一番,再叫他老婆去說他,雖然多繞兩個圈子,似乎既有把握,而面子上也冠冕堂皇一些。但又怎樣去找他的老婆呢?別人都在思考,都在提意見,唯獨他郝又三,若無其事地不作一點主張。其後,還是由於吳金廷打聽出來,知道顧三奶奶有個孃家哥哥,在馬裕隆洋廣雜貨鋪當夥計,而郝家又歷來是章洪源、正大裕、馬裕隆這些洋廣雜貨鋪的老主顧,不如把她哥哥叫來,以本號老主顧的資格,吩咐他去開導他的妹妹和他的妹夫;並吃住他,非叫他辦好不可。算來,這條路子倒還簡捷得多。大家聽了,都以為是,問到他郝又三,他也僅只點頭說好。及至顧三奶奶的孃家哥哥來回說,顧三貢爺早被他妹妹短住了;因他妹妹到底明白事理,知道這是他們么伯顧輝堂所使的牽獅子咬笨狗的詭計,經她點明,顧三貢爺才恍然自己幾乎上當;如今聽見郝家已作準備,他更其不再來生事。這件使人煩心了這麼久的事,一旦煙消火滅,大家是何等高興。但是他郝又三,依然是漠不關心的樣子。他大妹妹香芸首先察覺了他這種變化,私下問他為什麼這樣,他回答是:「這些關乎一人一家的芝麻小事,也值得用心嗎?」

又如像他的少奶奶葉文婉在大熱天氣裡,忽然動了胎,很順利地又給他郝家生了一個兒子。老爺太太喜歡得合不攏口。這不僅遂了祖母的心意,誠如何奶媽之言,應了口招風,而且也達到祖父的希冀,認定一代單傳之後,必然會螽斯衍慶的。因此,這一次的紅蛋,比起生心官時還多染了兩百個。葉姑太太早已接了來家,不知受了親家母多少拜,好像少奶奶之能生兒子,全是她媽的力量。上上下下都是喜。也獨有他、郝又三,當父親的人,仍然像平時一樣。大家向他道喜,乃至他向父母磕頭道喜,跟隨父母向曾祖父母、祖父母的神主道喜時,雖也在笑,但只是一種虛應故事的笑。他大妹妹香芸又察覺了,問他為什麼不像心官生時那樣近乎忘形的高興呢?他悄悄地說:「像中國這樣快被瓜分的國家,多生些亡國奴,有什麼可喜的地方?並且我最近又看了一本新書,叫《人口論》,是一個英國人作的。據說,像我們中國這樣國家,人口越多,地產越少,國家越貧越弱,爭端越來越多;四萬萬之眾,已經造亂有餘,如今再添一個亂源,只有令人悲的!……」

他哥哥是她傾心拱服的一個人,他的話雖然使她不盡瞭解,想來一定有道理。所以她心裡只管有點想不通,不明白她哥哥這種顯然與前不同的思想究竟從何而來,但也不好追問。只是對她哥哥的言語態度更為留心,很想他能夠有機會時自動地告訴她。

那時,已是暑假。高等學堂試驗完畢,學生、教習都各自回家團聚。廣智小學也試驗完畢,學生、教習也同樣都回家團聚去了。吳金廷不是教習,當然留了下來,同著小二看守那一大院空落落的房子。同時,吳金廷還有一種職務,就是兼辦收發,分送一切公的私的檔案信函。

一天,他特為給郝又三送了封信來,是從上海寄來的,常信,僅貼了三分錢的郵票。

因為托熟的緣故,郝又三到客廳來時,只穿了身白麻布汗衣褲,下面光腳靸一雙皮拖鞋,髮辮盤在頭上也沒放下,手裡揮著一把廣東來的蒲扇。一掀竹簾,就說「好熱喲!」一面讓吳金廷寬去那件玉色麻布長衫,一面叫高貴打洗臉水,泡茶,端點心。

吳金廷連忙攔住說:「不用茶點了。有冷茶,倒一碗給我吧!我只能坐幾分鐘,等姨太太手空了,談兩句話,就要走的。」

他一面把一封厚厚的洋紙信封的信,從衣袋搜出,遞與郝又三。

一看筆跡,就知道是尤鐵民寫的,雖然信封左下方寫的是名內詳。

尤鐵民的信,而且那麼厚厚的一封,當然要緊了。他本不打算再同吳金廷周旋,卻又不能立刻叫人家走,只好把信封擺在茶几上,不即去拆它。隨口問道:「你別處有事嗎?」

「還不是伍家的事!……」吳金廷扇著黑紙摺扇,好像不經意地也隨口而答。

「哦!」本是他不應關心的事,反而舉眼把吳金廷望著,意思是要他說下去。

「伍安生的媽病了,請王世仁醫生看了兩次,說是氣血兩虧,不但要好好保養,還要隨時吃點滋補藥。大先生,你想,她家是啥子樣的景況。雖說伍平上月已經有信回來,說他們的糧子不久調到馬邊廳,以後可以陸續託人帶點錢回家。但也只是信上說的話。錢哩,現在還沒見面。而今,她家的房錢雖由大先生答應了,不用焦愁。可是日常家繳,就全靠伍安生他媽一雙手做點細活路了。……不瞞你大先生說,現在針線活路,已經年不如一年,光靠做細活路,又哪能夠啊?……從前沒有搬家時,還有一些朋友長長短短幫點忙。大先生是曉得的,用不著瞞你。自從搬了家,不但地方不同了,並且警察局查得也嚴,不能再招攬人。……就是伍安生的媽,也萬萬不肯。她常說,她的貼心朋友,而今只有你大先生一個人,你既是把她從爛泥坑裡提拔出來,只管沒有貼身服侍過你,但要她背過你另找朋友,就銀子堆成山,她也不幹。所以,這幾個月來,除了做點時有時無的細活路,向當鋪當點東西外,不夠的,全靠我一個人東拉西扯借些給她們。要是太太平平的,大家苦一點,倒還可以拖下去;拖到伍平能夠經常有錢寄回,就算苦出頭了。……唉!誰又料到好端端的一個人會害起病來!並且命窮人偏又害的是富貴病!事情做不得,還要吃滋補藥。大先生,說老實話,這幾天,真個把我整到注了!……」

郝又三在他說話時,已經站了起來,在客廳裡兜著圈子。一面留神前後窗子外面,有沒有人在偷聽。——他深知他們郝家的習慣:不管上人下人,全是喜歡到窗跟下聽人家說私話的。今天大約由於吳金廷不是稀客,或者也由於正是大家閉目養神時候吧?前面被太陽曬得火辣辣的大院壩中,後面濃蔭四合的小花園內,居然不見一個人影。不等吳金廷說完,他已不能再冷靜了。

「一句話說完,人病了,當然該調養。你斟酌一下,得好多錢才夠?」

「夠不夠的話,就難說。只求有個十幾二十元可以敷衍一時罷了!」

「十幾二十元錢,也不算啥子難事!你怎麼就說得那樣了不起?」

「啊呀!大先生!哪能都像你們富貴人家子弟,一撒手幾十元錢不算一回事!你想,我在小學堂,每月掙你們十二元錢,不必說我還有個家,有個老母親要供養,就沒的話,我自己也要用一些囉,每月又能挪出幾元錢來借給人家?並且我除了這十二元的薪水外,又沒有別的生髮,學堂又不比綢緞鋪,每天沒有一定的出入款子,要通挪也沒處通挪啊!」

「為啥不早來同我商量?我雖不算是富貴人家子弟,如像你所恭維的。手邊確乎也不算寬裕,不過十幾二十圓的數目,倒還想得出辦法。」

「大先生,你又沒想到這是伍家的事情!」吳金廷狡猾地笑著說道:「我姓吳的倒還和你拉得上關係,莫計奈何時,找你幫幫忙,是說得過去的。但是伍家的事情,卻怎好動輒來累你呢?以前,你已經那麼慷慨過了,說要酬報你,你又連一杯水酒也不肯打攪人家的。人家不是沒有良心的人,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像這樣沒名沒堂地盡使你的錢,叫人家怎麼下得去呢?並且人家也想來,當面約了你,你不去,託我請你,你也回絕了。大約你一定聽見了啥子壞話,疑心人家對你不起?不然,就是人家得罪了你,使你討厭了?人家摸不清楚你的心意,也不敢再找你。一面還叫我千萬不要向你提說,害怕你生了心,以為你會想到交情尚沒拉成,就這樣要求不厭,萬一機緣成熟,真個拉上了交情,豈不成了個填不滿的無底洞?這樣一來,反而使她要報答你的心願,倒永遠虛懸了。她說過,她是不背來生債的。」

郝又三明明曉得這番話有一多半是靠不住的。最可靠的一層,也只是摸不夠他的心意,怕碰釘子,不敢來找他罷了。不過聽起來不唯不討厭,還使人心裡好像過不去似的,便也笑道:「說那麼多做啥喲!她們的心思,未免太曲折了!請你去跟她們說,我們既是朋友,就有有無相通、患難相助的義務,不多幾元錢,是可以幫忙的。至於說到男女相好那一層……」

他本來想堅決地說:「斷乎不可!」甚至想說:「叫她斷了這個念頭吧!我向來是行端表正的人,而且現在正在考慮革命大業,哪有閒情逸致來搞這種風流事!」可是到底嚥住了,也學了一點官場中上司對下屬的派頭,即是凡事不下斷語,僅只打了兩個哈哈,叫人莫測深淺。

吳金廷走了。帶走了他的十六塊嶄新的龍板銀圓。遺留給他的,是一股又齷齪,又溫馨,偶一回思,又使他慚愧,又使他臉紅的感覺。

這感覺還頗有力量,牢牢地釘在腦子裡,弄得他把尤鐵民的信看了好幾遍,方看清楚了它上面說的是什麼。

信紙是一大疊,字卻寫得大,而又草得來龍蛇飛舞。原來尤鐵民回到上海,已經一個多月。他正同上海的志士們在向各方運動,打算聯合天主教、耶穌教共同組織一個萬國青年會。總會設在上海,分會在內地各處,尤其在四川的嘉定、敘府、瀘州沿江一帶。他說:「其用意只在掩人耳目,非為外國教士傳教地也。設能為助,望出全力以助其成!」又告訴他,親自在下川南考察之所得:「豪傑之士,風起雲湧,其勢力遠非蓉、渝兩地可比。蓋坐而言者少,起而行者多也!」又說:「川中發難,必不在遠,左券之操,將無疑義!」他的理由,是官吏昏庸,營伍腐敗,人有思亂之心,官無防禦之術,因而勸他趕快去找黃理君,及時參加同盟會,做一個革命健兒,流血救國,雖死猶榮!並告訴他,那個敘永大紳黃方,業經他的襟弟楊維介紹,參加了。「其人雖不如謝偉之幹練,熊克武之沉著,仍不失為豪邁之士,敢作敢為。」並說,這個人就在前幾月尚沒有革命頭腦,尚在想做官為宦,但是被楊維一說,他就一切不顧地加入了同盟會,像他郝又三,志趣見解,什麼都比黃方為高的人,「當此潮流洶湧,更毋庸徘徊瞻顧」了!

這封信之對於郝又三,實在是一盞歧路上的明燈啊!

不過這明燈的作用,也僅只使他把剛才釘在腦子裡的那種又齷齪又溫馨的思緒,暫時化為烏有,還一直不能把他幾個月來的種種顧慮,從他心頭掃除溶解哩!

他的顧慮是,要革命就應當犧牲家庭。他家庭之於他,不能算是怎樣溫暖:父親是平平常常的,母親是顛顛倒倒的,老婆是冷冷淡淡的,兒子還小,姨太太和三叔那兩支,更不必說,只有一個親妹妹香芸,倒的確情投意合。但是除了香芸,要他任便丟一個,他仍然做不到。他曾仔細思量來,這倒不完全由於受了孔子教育,本諸親親之誼的緣故,而實是出之孟子所講的不忍人之心。既然不忍,就一個也丟不下,一個也割不開了。

他的顧慮是,要革命就應當奔走,四處奔走,尤鐵民就是一個活鮮鮮的例。更從尤鐵民口中聽來,許多稱為革命健兒的,大都今朝天南,明朝地北,又要跑得,又要餓得,又要吃苦,又要冒險。自己度量一下,有生以來所過的,都是太平安逸日子,已經養得筋柔骨脆,到底能不能吃苦?沒把握;能不能冒險?更難想象。何況平生腳跡,沒有出城走過百里,一旦要遠出千里,而又舉目無親,不說叫自己拿腳跑,就是像清明冬至到斑竹園去掃墓,用轎子抬了去,而不帶著高貴或別的下人伺候,自己簡直就沒抓拿了。由此推之,光是奔走,已經戛戛乎難,還要吃苦,還要冒險,那真太不容易!

他的顧慮是,要革命就應當耍手槍,丟炸彈。大丈夫流血犧牲,本無所謂,什麼重於泰山、輕於鴻毛的道理,倒不在他心上,他只認為死哩,要死得轟轟烈烈,死得痛痛快快。比如去年吳樾那顆炸彈,雖未曾把奉旨出洋考察憲政的五大臣炸著,而炸死了本人,但是名垂千古,自不必說,就那樣壯烈的死,也勝於害了癆病,纏綿床笫,求死不得者萬倍。而可怕的,只在徒然喊著革命,赤手空拳,沒有手槍,沒有炸彈,一旦被人捉將官裡去,非刑拷打,那樣的罪,他怎麼受得了?而手槍炸彈這種必要的革命武器,據尤鐵民說來,四川的革命黨似乎還沒有啊!

那麼,就學他同學當中那些掛名的革命黨人吧!只管雖稱志士,但讀書的仍只顧讀書,教書的仍只顧教書,頂多在茶餘酒後發表一些血淋淋的言論,以表示憤慨。這不但為尤鐵民所譏誚,為他本心所不屑,即尤鐵民邀約他參加進來,怕也不會讓他這樣幹下去吧?

三種顧慮和一種不可,要是尤鐵民在跟前,是很可以商量一個結果的。尤鐵民既然不在,同他通訊商量吧?不特信上說不清楚,不特有許多話在口裡說說還不要緊,寫在紙上,便著了形跡,讓別人看見,就會成為笑談;而且尤鐵民現在在哪裡呢?不見得他回了東京,上海又沒有他的通訊地址。就寫信也無法寄到他的手上。

除了尤鐵民,在跟前的,似乎只有大妹妹香芸還可商量。不過香芸只管開通,也有腦筋,也有膽氣,可是像這種革命大業,她未必比他懂,也未必肯贊成他幹,不商量倒好,一商量反恐節外生枝。

田老兄呢?也不行。那是個徹頭徹尾的自私自利者,但凡和他沒有切身利害的事,他向來就不作主張,設若同他商量,只有招他笑話。

至於吳金廷,那簡直是個市井之徒。他心心念念只想給他拉皮條,只想勾引他去做下流事,從中取利。

他甚至想到傅樵村,想到葛寰中,想到許多不倫不類的人。

幾天當中,他好像關在籠子裡的野獸一樣,把一個公館裡可能散步的角落,都走遍了,而且到處都有他那地球牌的紙菸灰。幸而那幾天,正值賈姨奶奶生娩,因為是頭一胎,平日對於眠食起居,不像少奶奶那樣會自己當心,太太雖也在作指導,禁不住三老爺的縱容和姑息,以致從陣痛到一個女嬰生了下來,幾乎鬧了兩晝夜;雖非難產,卻很不順遂。不管賈姨奶奶平日為人如何,到底是十多年的丫頭,服侍過老爺太太,現在又正為郝家添人進口,說起來也算是郝家另一房的半個主人。所以,這兩晝夜間,郝家上下也像遭了一回什麼大故,雖未曾鬧得人仰馬翻,可也把全家人的耳目精神整個吸收到大花園那一隻角上去了。因此,沒有人來注意郝又三的不安。他的少奶奶尚頗為生氣,誤會他的不安,是為了春蘭的緣故。

到了最後,郝又三方決了意,不管怎樣且先找黃理君會談一次再說。不料走到他寓所一問,黃理君又離開成都走了。到哪裡去了?沒有人知道。什麼時候回來?也沒有人知道。郝又三隻好嘆了口氣,自己尋思:「大概也由於緣法未到吧!……緣法未到,不唯下流事幹不成,連上流事也幹不成!……算了吧,也不下流,也不上流,依然還我的中庸之道好了!」

重陽前幾天,葛寰中三十晉八的壽辰。不是整生,也同往年一樣,只在自己公館裡請了四桌客,兩桌男客,兩桌女客,都是至親同至好朋友。郝家一家人當然在內。鬧到初更散席,女客先告辭走了,男客也走了不剩幾人。郝達三要過煙癮,葛家只有麻將牌,沒有吸鴉片煙的傢伙;又因葛寰中自從在警察局當了差事,為了自己的官聲,也不好再讓客人自帶煙具到公館裡來開燈。郝達三在連打三次呵欠後,也便坐轎回家;只郝又三還留下,遂被葛寰中邀到小書房裡,說是煮茗清談。

葛寰中已是穿了身便衣,噓著紙菸,躺坐在一張洋式靠椅上,慨然嘆道:「老侄,你看我到底不行啦!應酬一天,就深感疲倦了。說起來,才三十幾歲,比你老太爺小,又沒有你老太爺的嗜好,也沒有姨太太,可是身體還是不結實!……」

話一開頭,就說到日本:日本人的身體,日本人的清潔,日本人的學堂,日本人的柔術。因為沒有太太在旁邊阻攔,因為郝又三又能尖起耳朵領會他的意思,他於是就暢所欲言地談了好一會,一直談到目前的謠言,他的話頭方轉了一個大彎。

「目前謠言很多,你們在學堂唸書的人,大概也聽見了些吧?」

「哪一方面的謠言?」郝又三問。

「且說你們在學堂中聽見的是哪一些?」

真就把郝又三問住了。他想不起平日在同學中間說過些什麼,聽過些什麼,自己留心過的又是些什麼。

葛寰中笑道:「難道你們簡直沒聽見說過有些州縣有革命黨在圖謀不軌嗎?」

他方才想起了開學之後,果曾從好些外縣同學的口中,聽說某些地方有人在招兵買馬,某些地方有人在開壇設教。因為這些話早已聽慣了,差不多每年暑假之後,同學們總要帶一些這樣新聞,互相炫耀。不過說上幾個星期,也就煙消火滅,從無下文。……卻沒有想到革命黨起事上面去。他幾乎已把前幾月尤鐵民的來信忘記了。

「……啊!世伯所說的革命黨起事謠言,果就是這些嗎?」

「怎麼不是呢?一班人腦筋不開通,明明是革命黨人圖謀不軌,一傳說起來,仍當作是梁山泊、紅燈教。老侄,你還不曉得,就是一班當父母大老爺的人,一百個中間,幾乎九十九個的腦筋都是這樣的。所以幾年以來,只聽見外省有革命黨在鬧事,我們四川好像一個革命黨人都沒有,原因就在這般做官人一直沒弄清楚革命黨和土匪的分別。」

「那麼,四川的革命黨人可真不少哩!」郝又三有意地裝了一次傻。

「當然不會少的,辦了這麼幾年學堂,又有這麼多人到日本去留過學。」

「照世伯看來,好像學堂就是革命窩巢,日本留學生都是革命媒介物了。恐怕不盡然吧?」郝又三隻能這樣軟軟地反駁兩句。

「學堂或者不完全是革命窩巢,我沒有住過學堂,不如你清楚。日本,我是去過的,我卻敢說,假使我不是官,而又再年輕十幾歲,我也很可作一個革命媒介物的。老侄,你不知道,但凡一個聰明人,只要走到外國,把別人的國勢和我們的國勢拿來比一比,再和一班維新志士談一談,不知不覺你就會走上革命道路去。這本不稀奇。所稀奇的,反而是留學回來了,難道自己的國情,還不清楚嗎?為什麼還像在國外一樣,高談革命?談談革命,也不要緊,可不能去實行那破壞政治的事情呀!好在四川去日本留學的還不很多,回來的這些人,多半在學堂教書,我們也略略考查了一下,都還安分守己,沒有什麼越軌的行為,只管表面上看來,不免有些飛揚浮躁,目空一世的樣子。」

「那麼,現在到處鬧事的革命黨,不見得和日本留學生有什麼相干了!」

「也難說啊!我剛才所說的日本留學生,是指官費和派送去日本的而言,並且也指回到成都的而言,一班私費去日本以及回來又散在外縣各地的,那便不敢說了。不過據川南、川東好多州縣的密稟說來,只是說地方不靖,土匪有隨時竊發之虞,大家並未提到是革命黨圖謀不軌。只是我同督院上幾位文案同寅私下談論,恐怕是革命黨而不見得全是土匪。到底是不是革命黨,現刻還待調查哩。」

「若果調查確實,是革命黨圖謀起事,世伯看,四川有沒有危險?」

葛寰中把菸蒂向痰盂內一丟,哈哈大笑道:「你老侄學過地理,難道還不曉得四川形勢嗎?四川,恰如現在調任商務局總辦周觀察說的,是個死窩窩。我們不忙說革命黨人本是一夥不知利害的青年小子,有多大本事,能夠赤手空拳造得成反?即令他們有本事,廣東那樣的地方,交通又方便,又是華洋雜處之區,以他們的頭子孫文、黃興那等聲勢,回回起事,還要回回失敗。他們真個要在這死窩窩裡來造反,那隻好白丟性命,白白給我們送些保案來,為升官起見,我倒歡迎之至,還有什麼危險可言!可惜我們那些有地方之責的同寅們,還不知道破獲革命黨的勞績比剿滅土匪大得多!……也幸而他們腦筋還沒開通,不然的話,恐怕謠言還要多,革命黨的聲勢還要大哩!」

郝又三帶著三分希望說道:「這回,怕不完全是謠言吧?」

葛寰中定睛看著他道:「這回?……」

「是的,這樣的話,我在學堂裡已聽見傳說過幾回了!……」

「你以為前幾回算是謠言,這回定不是了?」

「正是這個意思,世伯你說呢?」

「我說,這一回仍是謠言,而且比往回的分量還不免重些。」

「這是怎麼的?」郝又三大為不解地問。

「你又不明白嗎?這是我們新官場的秘訣:不怕不升官,只怕地方安。地方安定無事,怎能顯得出你是能員幹員呢?……哈哈!老侄,你老太爺宦情太淡,捐一個官,又捨不得把花樣捐夠,不說署不到缺,連差使都得不到一個,所以連累到你也成一個官場的門外漢了!……可是,也好,官場是最壞良心的地方。我哩,就由於良心壞不下去,所以到三十多歲了,還是故我依然,和我同時出仕的人,有好多已經過班知府,甚至有過班到道臺的了!」

恰好他的太太由上房下來,才把他的慨嘆打住。

又談了一會兒家常,郝又三方告辭出來,坐上已經僱好了的轎子回家。

轎子才到大門外,高貴提著一隻寫有官銜的圓紗燈籠,從裡面奔出,大聲打著招呼道:「是少爺回來了嗎?我正待趕來接你哩!」

郝又三忙叫把轎子放下,走出來問道:「接我?家裡有啥子事嗎?」

「太太中了痰,病重得很,已經人事不省了。」

他大駭一跳,一面叫高貴給轎伕添茶錢,一面就朝裡跑。才跑進轎廳角門,就聽見上房裡大妹妹在喊:「媽媽!……媽媽!……」聲音是那樣悲痛!他才跨上上房簷階,大妹妹已哭了起來,並拼命喊道:「媽媽不行了!……」接著,就是他的少奶奶的哭聲,姨太太的哭聲,業已坐草彌月的賈姨奶奶的哭聲,他二妹妹的哭聲,全震耳欲聾地鬧了起來。

郝又三心裡一酸,剛進堂屋,眼淚已經流下。由不得便哭著奔進房去,就習慣說來,他恰恰送了他母親的終。

老爺也在哭,三老爺也在哭,吳嫂、李嫂、春桃、春英、春喜,都聞聲相和地哭了起來。兩歲多的孫少爺心官,看見大人們在哭,他也哭了,帶心官的何奶媽也哭。全家人所不哭的,只有廚子駱師,看門頭老張,大跟班高貴,一個打雜的,三個大班,一個才出世兩個月的二孫少爺華官,同一個新僱來帶華官的陳奶媽。

太太歲數雖只四十八歲,但在郝府卻也要算老喪。棺木衣衾,因為太太連年多病,老爺早給她預備好了。所以在一場送終號哭之後,大家就按部就班地辦起大事來。

燒倒頭錢紙,大門門神上斜著貼上白紙十字,門額上釘一塊麻布門旗。房間裡則點上幾盞洋燈,把死人床上罩子下了。姨太太主張趁死人身體還柔和,先把壽衣給她穿上。大小姐哭得眼睛核桃大,卻不肯,說她母親手腳還是溫和的,怕還沒有斷氣,說不定尚會還陽。

開路查七的道士已喊了來。四整的建板也抬了來,端端正正擺在堂屋正中。建板是老爺一個同學賣給他的,據說本值紋銀八百兩,因為人情不同,折讓到四百八十兩。

據道士的查算,小殮宜在子時三刻,大殮在卯正。太太福氣好,死的日子很乾淨,又不犯喪門煞,又不犯重喪,只大殮時要忌小人。

小殮既在子時三刻,此時已是九點多鐘,卻不能不穿死人。大小姐只管希望母親是假死,但哭守了一點多鐘,也只得依父親、哥哥、嫂嫂之勸,幫著眾人將壽衣整理出。待吳嫂打水把死人淨了身,李嫂給死人梳了頭,然後從最裡面的白綢汗衣褲穿起,一直穿到頂外面的袍褂霞帔,一共算是十一件。然後用白大綢做的夾衾單包裹好,停在床前的木板上。大八折裙同鳳頭鞋也穿齊整了,只頭上包著青紗帕,鳳冠則放在頭側,預備小殮後再戴上。臉上搭著一張大紅繡花綢手巾,尚是二十七年前太太妝奩裡的東西。金簪子、金耳墜、金玉首飾,以及胸前掛的漢玉古式牙籤牌子,手臂上一對金釧、一對玉釧,手指上一對玉戒指、一對寶石戒指,鞋尖上一對大珍珠,都是太太妝奩裡的東西。姨太太本說留點起來,給大小姐將來作陪奩,大小姐不肯,說她母親苦了一輩子,殉葬的東西不能不從豐。還打算把整個首飾匣放在棺材內去的,姨太太不敢說什麼,老爺不便說什麼,三老爺不想說什麼,賈姨奶奶不配說什麼,少奶奶不肯說什麼,只有她哥哥才把她勸住了,說殉葬東西過豐是要不得的。

死人穿好之後,大小姐依然寸步不離地守著啼哭,不過卻不是數數落落的號哭,而只是抽抽咽咽的隱泣。老爺很不放心,隨時都要去喚她幾聲,又隨時叫媳婦去陪她、勸她。其餘的男男女女,則忙著買燈草來用新白布打包裹,預備塞屍首。

棺材底已是用松香漆灰響了堂,先鋪了一層柴灰,再鋪上棕墊,再鋪上白布,再鋪上新縫的綢褥,再安上萬卷書的枕頭。到了時候,道士便穿戴齊整,到房裡死人腳下點起香燭,敲起法器,做起開路的法事。郝又三已由人把搭髮辮的絲絛取去,換上三根火麻,隨在道士身後磕頭。

開路法事做完,燒了黃表,遂由底下人連木板將死人抬到堂屋裡,移入棺內,對準了天線,用燈草包把全身塞得緊緊的。在死人右手邊放了一根柳枝,左手邊放了兩枚饅頭,這是道士吩咐的,說亡人走惡狗村過時,才有餵狗同打狗的東西。又特為敬送了郝太太一張蓋有酆都縣陰陽官印的路引,以便亡人好一路平安地到酆都去投到。而轎廳外面燒化的一乘紙紮的四人大轎,四個大班,兩個跟班,兩個老媽,兩個丫頭,也都由道士命了名,蓋了印。

死人裝好,蓋上三條綢被,被上鋪了一張北京友人送的黃綢石印陀羅經,已經滿滿地裝了一棺。然後才幔上藍綢天花,只剩左上方一角不釘嚴,等大殮蓋棺材蓋時,再釘。

這時,葉家姑太太,孫、袁兩家表太太,柳家遠房的舅太太以及幾家親戚,接了郝府報喪訊息,都趕來送殮。照規矩,一進門,受了孝子、孝女、孝媳的磕頭大禮後,便該扶著棺材,數數落落大哭一場,主人也照規矩要陪哭,要陪哭到客人被僕婦、丫頭勸止之後,再來拉勸主人。主人中最難拉勸的,就是孝女。到小殮完畢,孝女不但聲氣業已哭啞,並且只是打幹嘔,叫心口痛,頭痛,腰痛。

全家上下,除了兩個孫少爺,按時由奶媽帶領去睡了外,一切人都是忙碌的,精神的。孝女躺在躺椅上,陪著女親,細說她母親的病情。三老爺與大少爺陪著男親戚與道士們說鬼話。姨太太暫時當了家,帶著少奶奶到處照料。老爺很傷心,雖未像孝子、孝女、孝媳那樣哭法,卻眉頭是皺緊了,隨時都在唉聲嘆氣。他說:「氣接不起來,艾羅補腦汁不中用,還是把鴉片煙盤子擺出來。」

因為太太中痰,正由葛家應酬回來,應酬場中大家全沒有吃飽。及至小殮之後,姨太太先就感到餓了,她遂來向老爺說:「人是鐵,飯是鋼,傷心只管傷心,肚子還是該吃飽。一班送殮親戚,熬更守夜的,也該吃點酒飯才對呀!」

到半夜一點鐘,廚房果竟簡簡單單地備辦了五桌消夜。四個幹盤子,四樣熱菜,夜深了,不好去買老酒,便把太太所藏的允豐正酒開了一罈。

就是孝女,也被眾人勸著,吃了一點菜,吃了一碗稀飯。親戚與道士們,則一個個都吃得通紅的臉,溜圓的肚子,而大大稱讚主人厚道。

到五點鐘,是大殮的時候。道士又穿上法衣,敲動法器,點起香燭,唸經。漆匠把棺材蓋與牆口上和了漆灰。於是一家人又全哭起來,都要撲去與死人作最後的訣別,連老爺、三老爺都跳起腳地號啕大哭,女的都像不要命似的,幸而親戚多,底下人多,兩個拉一個才拉住了。只聽斧頭兩響,棺材合了縫,道士便告退了。

天明,全家人是疲倦到難堪,然而成服日子就在第三天,不能錯,不能緩,也不能簡單從事,這便待親戚來幫助了。

刻印、分發成服報單;給全家人做孝衣,給親友男女做孝衣,扯孝巾;叫彩行來扎靈堂,扎素彩,幔白布素天花;到包席館包席;僱吹鼓手安迎門鼓吹;叫茶炊伺候茶酒;僱禮生叫禮;到文殊院請四十八眾和尚來轉咒。凡此種種,都須在這兩天內準備清楚。

老爺在平日本就不愛管家事,何況現在是杖期生悼亡時節,只好將三老爺叫過來,說道:「你管過家,當過賬房,這些事,你內行些。你總之斟酌去辦,有些地方,可以同又三兄妹商量一下,免得後來他們說閒話。用錢哩,在香荃的娘這裡來拿,將來的賬也同她清算好了。嫂嫂本來苦了一輩子,辦熱鬧一點也好。成服之後,得好好給她另看一塊地。爺爺、爸爸的墳地已經很窄,斑竹園也嫌遠一點。雖說亡人以得土為安,但是老家的規矩也不可太錯位子,年把工夫是該停放的。」

從此,老爺的鴉片煙又逐漸增加起來。因為慪氣,因為要混日子,別無所事。廣智小學堂本沒有許多事辦,他又不能上講堂,去了,也只在房間裡坐坐,同田老兄、吳金廷或別的先生們談談。孩子們他根本就不高興,至如伍安生等類,更是他所瞧不起的,認為本根已壞,不足教育。既悼了亡,小學堂便不再去,每月認捐的二十兩,也必等兒子問詢幾回才出。

郝又三丁了內艱,照規矩是該在家守孝。高等學堂準了他三個月喪假,不扣缺席。廣智小學的事情,全交給了田老兄去主辦。

成服那天,真熱鬧了。除了親戚老友全來弔孝者外,還添了高等學堂一夥同學,廣智小學堂一夥同事,與全堂六十幾個小學生。大家上了香,領了孝巾,還一定要照老規矩吃了酒席才散。直至下午客散,無論何處,全是黑瓜子殼、痰跡、菸蒂佈滿了,七八個人掃了幾點鐘,直掃了兩擔渣滓,才略略見了一點眉目。

成服後好幾天,郝家上下人的精力,才漸漸恢復,家裡秩序,也才漸漸就緒,但又一堂和尚念起經來。郝達三父子本不要念經的,第一個是大小姐要念,甚至說:「爹爹若是捨不得錢,我甘願把金手鐲賣了,來盡這點孝心。」柳家舅太太、葉姑太太、袁表太太甚至葛寰中的太太都極力慫恿說:「亡人再說盛德,難免沒一點罪過。又生過兒女,血光菩薩總是招過的,沒錢做好事,不說了,既然有錢,總不該不花。」

姨太太新當了家,並希望將來扶正做太太,不能不收買小姐的心,遂不由老爺做主,便與三老爺商量著請和尚。三老爺於嫂嫂死後,也覺近年來對不住她的地方太多,仔細尋思,嫂嫂之死,自己實在是個罪魁,也想借和尚的唸經,來贖自己的愆尤。

但是念起經來,而頂受勞累的乃是郝又三。從絕早起經,就須起來梳洗,跟著主壇師磕頭敬神,以後隨時磕頭,一直要到二更才罷。

靈幃裡安了一張床,他是應該伴著棺材,一直到棺材入土,才能到房裡去睡的。因為他膽小,就是自己的母喪,光是一個人伴著,也不免有點害怕,只好叫高貴把床鋪搬來設在對面。靈幃並不嚴密,而堂屋門扉又是下去了的,又是北向,九月深秋,西風瑟瑟的天氣,夜寒漸重,他是睡慣了有罩子的床鋪,比不得高貴。所以在第七夜就招了寒,鬧起一身痛來,然而仍要磕頭。

香芸本要替代他的,因為是女兒身,沒有這種資格,只好由他去挨,強強勉勉把經唸了一半,他竟累倒了。

孝子病了,在靈幃裡起居不方便,只好從權,謹依父命,依然移到自己臥室裡去養病。而高貴便也把床鋪撤了。

他的病由於勞頓太過,風寒侵襲,經王世仁診治,吃了幾服藥,已經接近痊癒。那一天,是十月初間一個風和日暖、頗為難得的好天氣,他半躺在自己房裡的一張美人榻上,看大妹妹幫著少奶奶給華官洗澡,心宮也在大木盆邊潑著水玩耍。

自從母親死後,大小姐的身體反而健康發福了,氣性也反而溫馴了,與嫂嫂又親熱起來,常常到嫂嫂房間裡來談天混時候,逢七哭靈時,也總與嫂嫂坐在一條板凳上哭,並且喜歡幫著嫂嫂做事。

葉文婉對她表姐本來很要好,自從做了姑嫂,關係更為密切之後,情感反而生疏了些。如今因為姨太太當了家,家庭組織重心轉移,姑與嫂都略有了一點孤立之感,兩人的利害既已一致,而大小姐又先來親近她,自然而然便把以前的情誼恢復起來。

第一件,她使大小姐深為感動,認為她是知心人,笑著哭著幾乎要將她摟在懷中,大喊其乖嫂嫂乖妹妹的,就是在五七里頭,唸經的和尚收了經壇,全家人作了一場熱切的哀喪號哭之後,大小姐哭得太傷心,發了暈。姨太太叫老媽、丫頭將她抬到房內,放在床上,看著人用薑湯灌下,便出去了。其餘的人也有進來探視幾次的,但在打了三更之後,猶然坐在床邊上不肯走的,只有葉文婉一個人。

大小姐從薄棉被中伸手推了她一下道:「嫂嫂,你還不過去嗎?哥哥也在病中,你又有小娃娃,盡在這裡做啥子?」

她抓住她的手,一面在手背上摸著,一面低低說道:「姐姐,你只管安息,不要管我,我今夜陪你睡好了。你看,你傷心成了啥樣子!眼皮紅腫了不算,眼神都是詫的,你若不好生自己寬解,病了,就太可憐了!姐姐,現在這個家,你難道還沒有看出來?媽這一死,就好比黃桶箍爆了,各人都在打各人的主意。爹的鴉片煙吃得越兇,你哥哥又毫不留心家事,有時向他說點過經過脈的話,他總是一百個不開腔。我倒不要緊,婦人家,上頭有丈夫頂住,任憑後來咋個變化,難道還把我餓著了,凍著了,還待我出來撐持不成?混他十幾二十年,兒子大了,我也就出了頭。何況你哥哥也是有良心的,只管說同我不十分好,我們到底沒有扯過筋,角過逆,依然是客客氣氣的。他又是老實人,我也不怕他變心。姐姐,算來只有你一個人的命苦!不說別的,你今年已是二十三歲了,媽死了,誰再當心你的終身大事?人一過二十五歲,就不行啦!大家說起來,總覺得姑娘老了,年輕有勢力的少爺公子,誰肯說個老姑娘做原配?所以,我從媽死後,一想到你的事情,我心裡真難過!……你該不怪我說得太直率了吧,姐姐?」

大小姐已掀開被蓋;坐了起來,握住她一雙手,嗚嗚咽咽地旋哭旋說:「你是好人!……你是好人!……」

葉文婉也滾下淚來,抱著她的頭,又在她耳邊嘁嘁喳喳說了一會,兩個人好像四年前偶一相聚似的,並頭睡了下去。

從此,大小姐便常常同她嫂嫂在一起,幫她做事。她哥哥很為高興,說妹妹又漸漸活潑起來了。

郝又三叫道:「大妹妹,把心兒打兩下,地板上全打溼了!」

大小姐也只是喊道:「心兒莫煩了嘛!再煩,我當真要打你了!」

小孩子一點不聽,把水潑得更兇,並向他父親身上灑來。他父親站起來要去打他,他早跑出了房門。

媽媽同大姑全說:「小娃娃太沒規矩了!這都是何奶媽不會教導!……當真去敲他兩下!……」

郝又三正靸著鞋子要攆去時,春桃進來說:「高二爺說,葛大老爺來了,說要會少爺,老爺吩咐少爺跟著就出去。」

「葛大老爺來了?……老爺沒出去嗎?」

「老爺已在客廳裡,煙盤子也端出去了。聽說叫駱師添菜,想必還留吃飯哩。」

郝又三一面換素服,換白布孝鞋,一面向大小姐說:「葛世伯不比田伯行他們,只管是新人物,還是講究這些臭格式的。我看,不曉得要到哪一年才能把這些腐敗不堪的臭格式丟個乾淨!」

少奶奶介面說:「這是老規矩呀!連這些都不要了,還成啥子體統?」

「你懂得啥?又要來插嘴!既是講改革,講維新,還要老規矩做啥?猶之乎既要破除迷信,還在……」

大小姐的眉毛骨登時就撐了起來道:「還在?……還在啥子?……說嘛!咋個又不說了?……我明白,還在不安逸我喊和尚來唸了幾場經,把你當孝子的累壞了,累得害了這場大病!」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打算說……像燒錢紙,像回煞這些迷信,是很可以不必要了。你別又朝自己身上攬起去同我鬧誤會。」郝又三趕快申辯。正套上了那件白布孝袍,由春喜踮起腳尖在幫忙。

香芸並不讓步:「莫要強辯!你向嫂嫂私下罵過好多回了,罵我倒新不舊,啥子二十世紀嘍,還在講究唸經;罵爹爹到底是個守舊分子,腐敗腦筋嘍,還在信啥子陰陽五行。對得很!全家人就只你一個才新喃!」

葉文婉又介面說道:「姐姐,人家原本新呀,你還不曉得,人家已經新得想當革命黨了!」

「啊喲!真是草帽子底下看不出人才喃!如其當真的話……」

郝又三受不住兩姑嫂的夾攻,只好打個哈哈,趕快跑出上房。剛進客廳門,就做出滿臉哭相,朝著葛寰中磕下頭去。口裡哼著:「成服那天,不敢當世伯和世伯母親自動步上香。」這個頭,是作為謝步而磕的。

葛寰中也連忙從炕床上手那面站起來,還了半禮道:「太多禮了!」又走前幾步,把他仔細看了看,「果然瘦多了!這回真虧了你,居喪之中,又一場病,也要你們年輕人才撐得住!我這一晌太忙了,沒來看你。」

高貴端了一張矮腳白木方凳進來,上面還放了一塊稻草墊。這是預備孝子在熱孝期中,不得已而會見尊貴賓朋時坐的,名字叫苫。本來只該是一塊草墊,官場中改良了,才加了一張矮腳白木凳。也因為南方人和四川人都不習慣盤膝坐在地上的緣故。至於按照古禮,雙膝點地、屁股放在腳踵上的坐法,那更不行了。

葛寰中不禁連連點頭道:「只有我們詩禮世家,到底還考究這些!我常說,我們中國什麼都可革新,都可學西洋,獨這古聖先王所遺留的禮教,是我們中國的精神文明,也是我們中國之所以為中國的國粹,是萬萬改不得的。比如日本,服制只管改了,而跪拜之禮還是儲存著沒有廢。……達三哥,你們這次喪事,辦得還不錯吧?那天,我實在太忙,上了香就退了,沒能給你幫忙陪客。」

郝達三揮著手上紙捻道:「不行啊!和先嚴、先慈的喪事比起來,就差遠了!老三沒有經過大陣仗,我的精神也不濟,諸事都從簡了。或者等將來開奠出殯時,辦熱鬧些,庶幾可免旁人議論。」

「依我看,成服那天,也就下得去了。本來禮隨俗轉,目前大家都在從簡,你一家從豐,還是免不了旁人的議論。總之,現在是新也新不得、舊也舊不得的時代,不管做什麼,都困難。……其實哩,一身一家的事,倒還比較好辦,何也?自己猶可做主。唯有公事,尤其是警察方面的事……咳!……」

郝達三微微笑道:「你們警察局的事,依我看,就比其他各衙門的事好辦得多。因為是新政之一,沒有成法可循,自然就少了多少拘束。比如某些應興應革的事情,倘若在各衙門辦,那必定是等因奉此呀,等由准此呀,等情據此呀,不曉得要轉上多少彎,比及右諭通知貼出,大約總要很久時候。你看,你們警察局幾方便!只要想到某事該辦,於是一張條令發下來,點到奉行,這樣不拘成例的辦法,還喊困難嗎?」

「唉!你說的是周觀察當總辦時候的事。那時,確乎不錯,啥都是新規模,並且省會地方保安責任,全由警察局擔在肩膀上,權柄也大,所以事情辦起來,硬是一抹不梗手,大家好不有精神。而今卻變了,負地方保安責任的,已經不光是警察局,連成都、華陽兩首縣,都鑽了出來了。華陽縣鍾仁兄到底還懂事,還說過:‘省會地方情況,敝衙門早未過問,其實生疏得很,但凡這方面事,還是偏勞老兄,秉承總辦大人,相機處理。設若需要兄弟參加意見時,通知一聲,兄弟一定過局請教。’成都縣王大老爺便不同啦,儼然就是一副會辦面孔了。不唯要問事,還要做主,卻又不屑於和我們這些有資格的老同寅商量,把個具有新規模的警察局,搞得來新也不新,舊也不舊。你想想,在這樣局面底下辦事,還說不困難嗎?」

郝達三很覺詫異,把紙捻灰就地一彈道:「怎麼又變了樣?……是幾時變的?《成都日報》上並沒看見有這項公事,街上也沒有告示貼出來。」

「制度並沒有更改,只由於江安事情發生,各方謠言蜂起,說是破壞分子都麇集到省城來了,怕出大事,趙護院才下了密札,叫一府兩縣會同省會警察局加強防範。這隻算是臨時委派的差事,而且又是下的密札,當然不出告示了。」

「剛才說的江安事情,又是怎麼樣的?我們也沒聽見過。」

「沒聽見過?咳!你的耳目也太閉塞了!老哥,莫怪我直言不諱,要是你能夠把鴉片煙戒了,打起精神,常常出來走動下子,多上幾回衙門,多坐幾回官廳,或者多拿幾百兩銀子出來把大花樣捐夠,弄一個差事到手,往來的同寅一多,別的不說,像這類機密公事,怎會有不曉得之理?我曾經同又三議論過你,說你宦情太淡,其實你就誤在這個鴉片煙癮上!」

郝又三幾乎笑了出來,看見父親的臉已通紅,才強勉忍住,把頭掉過去,瞅著後窗外面一株桂花樹。聽他父親乾笑了兩聲道:「說得很對。我也曉得我的一生就誤在這上頭。……我現在已下了決心要戒。……以前,曾經戒到一天只吃幾分了,又三他們是知道的。……就由於先室故後,一傷心……無以為慰,才又多吃了一二錢。現在決心戒!……只是江安的事情,可否談一談?」

「當然要奉告。不過這是機密公事,你們賢喬梓知道就是了。一則和目前省城的保安,畢竟有些關聯,差不多的人,可以不談。像黃瀾生這位仁兄,嘴既不穩,又專愛打聽這些有妨礙的事情,他問過我幾回,我就沒有告訴他。設若他來問到,不談最好了……」

跟著,往懷裡摸出一隻日本造的滷漆紙菸盒來開啟,自己取了一支,又將煙盒伸向郝又三道:「抽一支吧!熟人跟前,用不著拘那些俗禮。」

等到紙菸咂燃,方慢條斯理講起江安的事情。

江安事情,原來是這樣:有一天下午,江安縣衙門的二堂上,忽然來了一個頭發披散、衣裳撕破的中年婦人,大喊有天大冤枉事情,要見縣大老爺面訴。並宣告說,她是刑房書辦戴皮的野老婆。幸而縣官還勤快,登時就在二堂上,青衣小帽地接收了那婦人的控訴。婦人說,戴皮同著他的家老婆的女兒,原就住在婦人的家裡。平日彼此的感情已經不好,今天,不知為了什麼,戴皮醉醺醺地回來,同著他的女兒,抱了很多柴草向屋裡亂堆亂塞;同時還拿起清油罐子,向柴草上又灑又淋。她去阻攔,戴皮父女就打她,並說,到夜裡還要放火;火起了,有人進城來發財,他戴皮明天發了大財,就賠償她的新房子,又高又大,比舊房子好百倍。她說,那麼,等我把鋪蓋枕頭抱走了,你們再放火。戴皮不準,兩父女又打她。她單身一人,打不過,只好來喊冤,懇求大老爺為她做主。本來是芝麻大一點小事。就因戴皮是個劣名素著的房書,燒房發財,也未免可怪。姑且籤差拘來一問,不想兩父女一到堂上跪下,因有婦人質證,不待動刑,便供出了一件大事。據供,有革命黨頭子瀘州人楊兆蓉、隆昌縣人黃金鰲在幾個月前,就買通了他。叫他參加起事,事成之後,又做官,又發財。幾天以前,那夥人又來了。有幾十個人都住在城內客棧裡,說是帶有炸彈槍支,但是並未目睹。又說,定期今夜起事,叫戴皮專管放火。火起之後,便有他們勾結好了的鹽巡隊的幾名哨官,自會率隊進城。口稱救火,其實是會同潛伏的匪人,乘機殺官劫城,豎旗造反。然後裹脅起駐在城內的巡防營,順流開到瀘州。瀘州也有潛伏的革命黨,還很多。這下事情成功,革命黨就好打天下了。縣官大驚,所幸還是個能員。登時就將巡防營的統領請來,商量好一些辦法。那時,業已入夜。戴皮父女下了死牢,戴皮野老婆的房子,仍舊放火燒了起來。巡防營統領督率全營隊伍,一面關閉城門,一面派員到大路上去短住鹽巡隊,安撫士兵,查拿那兩名潛通匪人、圖謀不軌的哨官。——後來據報,這兩名哨官還是逃跑了。——縣官哩,真有膽量!剛一放火,他就帶起差役堂勇,親身到城內客棧來清號。先問楊兆蓉、黃金鰲兩名,沒有,就按名搜查,吙!可不確實之至!好些安民佈告,墨跡還未乾哩!可惜的是,僅只拿到二十幾人,刑訊之下,供認為革命黨不諱的才六名。據供,另有兩名頭子,一叫趙璧,一叫程德藩,運炸彈,寫佈告,都是這兩人搞的,但這兩人偏偏跑脫了。江安縣官把案子破獲後,立即寫稟,專人坐小船,乘夜送到瀘州。瀘州州官早就曉得楊兆蓉、黃金鰲這班匪頭子,都是謀反叛逆的革命黨人。又聽說本地一名大袍哥佘英,曾經到過日本,加入過革命黨,也時有乘機作亂的邪謀。得稟之後,一面電稟趙護院,請求批示遵辦,一面具稟詳報經過,並將口供錄呈,一面就用計邀請佘英到衙門議事。不知因何走漏訊息,佘英本已進了衙門,但又被他溜走了。江安縣所獲的六名革命黨匪人,按照盜匪竊發例,用高籠站死,戴皮父女,處以絞立決。這是趙護院法外施仁,所以都賞了全屍。「若照大清律例判起來,其實都該身首異處的。」

郝達三不禁大為感喟道:「不圖四川革黨匪徒也猖獗到如此地步!看來,四川的地方官,真不像從前好做了!」

「你以為江安縣的事情就意外了嗎?殊不知比這更意外的還有哩,說出來,你不免又要驚歎了。」

「想來,也不過招兵買馬,創官劫城而已。」

「且不忙猜測。我問你,今天是啥日子?」

「十月初八嘛!」

「明天呢?」

「這有啥子問頭?明天是十月初九,是慈禧皇太后的聖誕。」

「好囉!好囉!皇太后聖誕這天,每年,是不是在五更時分,文官從制臺起,武官從將軍起,全城文武滿漢官員都要朝衣朝冠,穿戴齊楚,到會府裡去朝賀呢?」

「這何消說,年年都是這樣在舉辦。只十年整壽,才大辦一次皇會。」

「然而今年的會府,卻異樣了,有革命黨要在那裡丟炸彈,謀害全城的文武滿漢官員哩!」

郝家父子全像機器人的彈簧觸發了似的,從各人的座位上跳起來問道:「真有此事嗎!」雖然各人的心情並不一樣。

葛寰中又取出一支紙菸來咂燃。向他父子輪流看了眼,微微笑道:「奇怪嗎?是不是比江安縣的事情還意外些?」

郝達三先坐下了,問道:「我真不明白這是怎麼搞的!難道你們負保安重責的人,就聽任匪徒們如此胡鬧嗎?」

「何必這樣驚張喲!趙護院身當其衝的人,都不像你這樣亂怪人。我不是已經說過,而今省城地方的保安,並不光是警察局在負責,還有憲委的一府兩縣?也就為了不能聽任匪徒們胡鬧,所以才把一個像樣的地方,弄得九頭鳥當家,首先是許可權不明……」

「不忙發牢騷,請先談談明晨會府的事怎麼辦。」

「還不是要看王寅伯王大老爺面稟護院大人之後,由護院大人做主,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因為丟炸彈的說法,是王寅伯那方面派人調查出來的,據說有憑有證,和我們的調查就大有不同。」

「你們的調查是怎麼樣的?」

「我們的調查是,麇集在省城的革命黨人,倒確實有一些,但不如謠言所傳的那麼多,那麼兇。三百一十幾家客棧裡的客商,可以指為是革命黨的,似乎只有十多個人。而這十多個人中間,又只有一個姓黎的叫黎青雲,一個姓黃的叫黃露生,一個姓張的,忘記了他的名字了,這幾個炮毛小夥子,倒確鑿不移是革命黨,而且是破壞分子……」

郝達三連忙插嘴說:「既是如此,把這幾個壞東西逮了,不就破了案嗎?」

「哈哈!足見老哥閱歷尚淺。現在辦案子,最重要的就在有憑證。比如這幾個人,也只因為他們時常在茶坊酒館裡口不擇言,動輒罵朝廷,罵官吏。這在而今本不算是特別事情,你怎麼可以光憑几句話就逮人呢?而且我們還要從他們身上理出一條線索,先搞清楚麇集在省城的暴徒,到底有多少?哪些是頭子?哪些是隨聲附和的?又憑了江安縣和瀘州遞呈的密稟同口供看來,革命黨還著重在勾結隊伍,勾結袍哥。省城的隊伍就不少,袍哥哩,明的倒不多,姓黎姓黃的這些人,一定在這中間搞了些鬼把戲的,若是不理著線索,來一個一網打盡,光把這幾個炮毛小夥子逮了,不是後患無窮嗎?這一層,王寅伯倒比老哥高明得多!我之不滿意他的,只在他太貪功了,有些事情,和我們商量著辦,有何不可?然而他還是他那老一套,芝麻大點的事,都要顛起屁股去向護院請示。請示下來,又不告訴大家,東搞西搞,簡直不曉得搞些啥名堂。我們調查出的事情,又要我們告訴他,有時不相信,還要非笑我們捏造居功。比如前幾天,本同他說好了,我們只擔任調查那些人和隊伍的往來,看他們到過哪裡,有沒有像隊伍上的人來會他們。據南二局的偵探稟報,確有三個人最近便常到客棧裡找著那些人說話,鬼鬼祟祟,形跡非常可疑,跟蹤調查,確又看見是從城守營出來的,一個姓呂,一個姓王,一個也姓張。然而告訴他後,你看他的樣子喲,昂著頭,馬著臉,半天不則一聲,比我們總辦大人的架子還大!」

郝達三躺在煙盤旁邊,看見葛寰中說得那麼聲情激越,想起他剛才不大客氣的話,不由引動了一點小作報復的念頭,便也笑了笑道:「算了吧!看來,老弟的世故也不算深囉!你就沒有想到,王寅伯現在加捐的是啥子功名呀,在任候補府遇缺就升候補道,二品頂戴,賞戴花翎,原本就有你們總辦的官大,他為啥不擺架子呢?你口口聲聲稱他大老爺,好像他還是知縣班子,和你一樣,那便是你的不對呀!」

兩朋友都笑了起來。郝又三是小輩,仍然不敢笑。

不一會兒,又談到炸彈上面。葛寰中說他始終不明白王寅伯是怎麼調查出來那些人會有炸彈。他不敢打包本說他們沒有,因為江安縣就已查獲了兩顆。但他又不相信王寅伯的本事真個比他大。

郝又三回想到尤鐵民在廣智小學說的話,便說:「或者當真沒有炸彈。我彷彿聽人說過,那東西搬運起來非常困難,受了潮溼會無效,稍為放重點會爆發,在四川也還沒有人會製造。江安縣查獲的,到底是不是像吳樾在北京火車站丟的那種炸彈,還是可疑的事。」

葛寰中點點頭說:「不容易搬運,是真的,我在日本也聽見說過。若說四川沒人能製造,那卻不然。前幾個月,我在院上會見文案康大老爺,告訴我一件事,說敘永廳來文稟報,該處在某一天正是晴天無雲時候,忽聞遠處山崩地裂似的一聲大響;說是厲害極了,連衙門裡的房子都震動了。但又只那一響,當然不是炸雷,也不是地震,除非是火藥庫爆發了,才能有那種陣仗。然而敘永中廳又沒有火藥庫。派人出去一訪查,城裡沒有事故,城外訪查了幾十裡,好像那響聲是從某一個鄉場那面發生,卻也查不出一點道理。其後問到敘永學堂一個教理化的日本人,說定然是什麼極猛烈的爆炸物爆發了,所以才有火藥庫爆發的那種驚人強力。是什麼爆炸物呢?那日本人說,定然是炸彈無疑。你想,敘永廳那個山僻地方,還有人能夠在那裡造炸彈,還說其他地方?不過在通都大邑里製造那種危險東西,到底不是容易事,一則耳目眾多,容易發覺,二則稍不謹慎,就有死傷,在山僻地方尚可消滅蹤跡,比如敘永廳那次爆發,不知死傷多少,就一直沒有查出。因此,我對於王寅伯所調查出來的炸彈,就只好存疑了……」

客廳門上垂著的紅呢夾板門簾微微一響,又有人在外面故意咳了一聲。

原來是葛寰中的跟班何喜。

「進來!局上有什麼事嗎?」

何喜站在當地,垂著兩手回說:「總辦大人已經從院上下來,吩咐請老爺趕快回局去,有要緊公事。」

葛寰中站了起來道:「這頓便飯又打攪不成了。」

兩個主人也一同站起道:「怕就是為了明晨朝會府的事吧?」

何喜已經退到門邊了,便道:「是啦!聽見跟總辦大人的陳二爺說,會府是不朝了。」

十月初八夜二更以後,全城久已通夜不關閉、不上鎖的街柵門,又由警察局臨時知會街正,由街正督率打更匠,從當夜三更起,一律關閉上鎖,除巡街的軍警外,任何人都不準通過。凡挨近各大憲的衙門街道,還佈滿了巡防營和衛隊、親兵,甚至新式步槍上,都明晃晃地插上了刺刀。一直到制臺衙門放了醒炮,差不多居民們都將起床,四城門也該開放時候,這種殺氣騰騰的戒備才鬆了勁。

在茶鋪裡吃早茶,在湖廣館買小菜的人們,全都曉得昨夜戒了嚴,今晨五更沒一個官員到會府去朝賀。大家互相問著:「為了啥?」卻沒人能夠說出到底「為了啥」。

田老兄在廣智小學值宿,不曾去吃早茶,也不曾去買小菜。為了一件要與監督商量後才能辦的小事,晌午時分,走到郝公館,被郝又三邀進書房,問到他街上情形,他不禁詫異:「沒有什麼不同,還不是和平常一樣的!」

「你打從哪些街道走來?」

「從提督街、大十字,就是往常走的那些街道。」

「沒有看見守街的隊伍嗎?」

他想了想才說:「唔!確乎有點不同,你不問,我倒不留心。守街的隊伍沒有,站崗的警察卻添了一名,腰上還佩了柄短鞘鋼刀,這是為了啥?」

「為了啥?怕不就是尤鐵民上半年回來說的?……」他把葛寰中昨天下午說的話,一字不遺地全告訴了田老兄後,又道:「看來,革命黨硬要在省城起事了!」

田老兄猛吃一驚,素無表情的眼睛也大大地睜了起來:「好大膽子,幾十個人就想在成都省城鬧起事來!……軍警林立的地方!……」

沉默了一下,他又恢復了故態道:「但是事有可疑。我舉個證據,張培爵這個人,你是曉得的。此人,雖然尤鐵民不大恭維,但向來膽大妄為,凡事有他。前幾天,我在粹記書莊碰見他,他說,就這兩天裡,便要出省了。說是接了哪個中學堂的聘。還問我,明年畢業後,願不願也到他那個中學去教書。你想,假使革命黨真要在省城起事,像他這樣的人,怎麼還會走開呢?」

郝又三卻遲遲疑疑地說:「難道葛世伯他們,還會造謠生事嗎?何況他把人的姓名都調查清楚,而朝會府是何等大典,也公然違制不朝,若果不實,他們擔得起這干係嗎?」

田老兄又思索了一會道:「也難說啦!老葛自從派赴日本幾個月回來,已經變得不是原來樣子。王寅伯哩,又是著名的王殼子,慣會遇事生風。一句話歸總,兩個人都是官迷,巴不得地方上有點風吹草動,搞開花了,好升官發財。說不定也有幾個熱心朋友,熱過分了,就像尤鐵民那樣,把個革命志士的招牌掛在額腦上,生恐人家不曉得的樣子。恰又遇合江安事故發生——江安事故,到底是真,是假?是土匪,是革命黨?你我還是不清楚的。——他們就借題發揮起來。當然囉,要不說兇些,怎能把上司駭得著?將來又怎能顯得出自己的能幹?又怎能報得出自己的功勞?……是的,老葛的說法就對,三百多家客棧裡的客商,形跡可疑的只有十多個人。這是由於王殼子爭了寵,抽他底火的老實話。所以他才打主意一網打盡,而王殼子也才來一個在會府丟炸彈的誑報。你想嘛,連老葛都在生疑的事,哪能是真呢?而且十多個人,即使都是三頭六臂的惡煞,即使有幾顆炸彈,你再想想嘛,成都省城有好大,二十幾萬人口,又是軍警林立的地方,鬧得成啥子事?」

郝又三道:「照你這樣說法,這回事豈不完全虛假嗎?」

「或者有幾分真。只管說老葛他們在興風作浪,到底總有一點微風。不然,這浪是興不起來的。」

又沉默了一會,郝又三方說:「看來,這十多個朋友都臨到危險的境界了!」

「何消說呢?」

「我們好不好救他們一下?伯行,不管怎樣,說起來,總是愛國男兒,總算是中國的元氣!」

「救?怎樣救法?」

「通個信給他們,叫他們各自逃跑了吧!」

「好輕巧的話,通訊!請問你這信又怎麼通法?」

「就寫給黎青雲,或者黃露生,或者那個姓張、姓呂、姓什麼的,只需寫給一個人,大概就可以了。」

「交到哪裡呢?你曉得他們的住處嗎?三百多家客棧,你能一家一家去清問嗎?人生面不熟的,即使清問確有其人,人家能相信你是好心嗎?還有一層,老葛他們既把那些人看上了,豈有不在他們身邊安下一些墜子之理?作興你寫封匿名信去,又交到了。但是,你想一想……」

是呀!田老兄的話句句有道理。

「那麼,只好眼看著他們束手待斃了!」郝又三很難過地望著田老兄。

「要靠我們援救,真是太難!太難!」

但他仍像在用心思似的,站起來走兩步仍坐下去,最後用食指節在書案上敲了幾下道:「我們真可謂替古人擔憂了,眼面前很顯然的道理,為啥沒有想到!」

「什麼是顯然的道理?」

「你想嘛,據你說,昨夜戒了嚴,今早又沒朝會府,我之不曉得,由於御河邊那一帶太偏僻了。但是客棧所在,都是繁盛街道,何況老葛說有幾個人還在城守營進出,難道他們不會知道嗎?不會想到為了啥嗎?不會想到與自身有關嗎?王殼子這一做,恰好是打草驚蛇。那些仁兄,要是跑得脫的話,恐防早已跑了……」

他本來還要說:「要是跑不脫的話,還是跑不脫,任憑你再援救,總是枉然!」因為看見郝又三眉頭全放,大有欣然之色,才把後面幾句反話嚥了下去。

郝又三真果放了心。一天一天過去,仍然風平浪靜。葛寰中沒有再來,田老兄也沒有再來。自己為了守孝,沒有出門,父親準備戒菸,但戒菸之前要過幾天飽癮,理由充分,劉姨太太不好短他,因此,長日守著一盞煙燈,也沒有出門。自從那年鬧紅燈教,打雜老龍逃走之後,已有厲禁,街上聽的謠言,不準帶進大門。官辦的《成都日報》,只有《轅門抄》和告示,傅樵村辦的《通俗報》,只有詩詞燈謎和諧文,都足以消閒遣日,閉明塞聰。暑襪街郝公館,簡直變成了城市中的山林了!

月底那天,郝又三起來得早一點。把過早的冰糖蛋花吃後,忽然心血來潮,一個人踱到大廳上來散步,手頭捏了一本《國粹學報》。正於此時,聽見二門的側門一響。先走入一個熟人,吳金廷,一頂青絨瓜皮帽拿在手上,天氣已經冷了,卻走得面紅筋脹,滿頭是汗。跟在後面走入的,更是熟人,而且是時常掛在口頭、暌違了才半年多的熟人,尤鐵民。尤鐵民?真是他!可是改了裝了:藍洋布長衫,青寧綢馬褂,青布靴子,一望而知不是他自己的,才那樣又長又大。頂稀奇的,頭上青緞瓜皮帽下,長長地拖了一根髮辮,臉上神氣也是那樣驚惶不安。

郝又三連忙迎了出去道:「你們……」

吳金廷搶在他身邊來,悄悄說道:「不忙說啥子。田先生說,請大先生趕快把尤先生藏起來,說他姓王,田先生跟著就來。」

郝又三莫名其妙地將尤鐵民望著。他便將他拉在屋角上,悄悄說道:「我昨天才趕到成都,不想就在今天絕早事情失敗了,好多人都被逮去了,我是到你這裡來躲一躲。若你這裡不方便,也不要緊,我到別處去也一樣。」

他的嘴唇全白,說話時不住顫動。眼睛裡一種惶惑不安,而又有點疑問,有點懇求的神氣。兩隻拉住郝又三的手,又冷又潮溼。

郝又三毫不思索地說道:「豈有此理!到家嚴書房來好了,客廳裡倒不方便。」

吳金廷道:「我就不進去了。問候了老太爺同姨太太后,我就回小學堂去了。大先生,你的病,像還沒有十分脫體,得再好生將息一下。學堂裡倒還風調雨順,請放心好了。」

「你見了家嚴,怎麼說尤先生的事呢?」

「尤先生的事,我一根筍就不清楚。只田先生再三叫我守秘密,叫我跟著轎子跑來,說尤先生不大認識公館,又免得張大爺通傳的麻煩。我見了老太爺,只說一個姓王的才從日本回來,特為來會你,不認識路,才請我領來。」

尤鐵民向吳金廷一揖到地道:「吳先生,你的情誼,我是銘諸五內了,嗣後定然要酬報的,今天太勞你的精神同腳步了!」

名為是老爺的書房,實際早已讓歸少爺了。隔壁一間,自從三老爺與賈姨奶奶移住大花園的學堂去後,也讓給了少爺。從少奶奶身孕一大,少爺有時回來,便在這裡歇宿,所以床鋪帳被全是有的。

尤鐵民到房裡一看,覺得很是嚴密。後窗外竹樹紛披,看不見一個人影,除了鳥語,也聽不見一點人聲。前面就是書房,湘妃色的棉布門簾一放下來,儼然另一世界。

他放了心,將瓜皮帽揭下,露出蒙在頭上的髮網,指給郝又三看道:「這也是你們那位吳稽查在戲班上給我找來的,真費了他的心了!」

又嘆了一聲道:「好危險!只差一顆米就遭抓去了!……想不到現在成都也公然這樣戒備起來,簡直不是半年前的樣子!」

郝又三道:「你們的事我早就曉得要失敗的,卻不知道你也回來了。如其昨天看見你,漏個訊息,或者還可挽救。」

「不行啦,田伯行已約略向我說過。時間太晚了,已被他們搞到不能挽救的地步,幸而我昨天回來,落腳在長興店。如其仍然落腳在青石橋永和店,當然同楊莘友、黃簏笙住在一起,那一定也著逮去了。我同餘培初躲在掌櫃娘房裡時,親耳聽見那些差狗在喊,永和店的那兩個已抓住了!」

「黃露生?」郝又三張大了眼睛問道,「當真有個黃露生?可見他們硬是弄清楚了的!」

「當然囉!不然的話,葛寰中怎能誇口說,安排把他們一網打盡呢?」

「當真會一網打盡嗎?」

「我希望還沒有。不過糟糕的是,放在餘培初房間裡的一口衣箱,據說,是一個武備學堂學生姓王的交與謝偉,謝偉前幾天出省走了,才又交與餘培初;其中有一本名冊,被差狗們連箱子拿走,餘培初和我的衣服行李也一併拿去;東西不要緊,就只那名冊,要是搜出來了的話……」

「這麼重要的東西,若先毀了,豈不乾淨些嗎?」

「就是說嘍!如其我昨夜到時就曉得,也叫他們拿出來毀了,偏偏到出事之後,餘培初才告訴我。」

「你是從哪裡回來的?怎麼這樣巧,一下就碰上了?」

「說來話長!我上半年在瀘洲同謝偉、熊克武、佘竟成他們開會時,就商定了,在今年中秋前後,於瀘洲、敘府、成都這三個地方同時並舉,只要一處成事,我們在四川就算有了立足點。等我到上海去搞萬國青年會——這是黃簏笙出的主意,大家都認為可行。——稍有眉目,又回到東京去報告孫先生時,他們不知為了啥,一直舉棋不定,改期又改期,改到好些地方訊息洩漏,冤冤枉枉犧牲了多少人。孫先生叫我趕緊回來,看一看有沒有補救方法。半月前到了重慶,一打聽,方知道成都方面,雖已聚集了不少人,也是還在猶豫狀況中。我感到不妙,便連夜連晚趕來,昨夜才和餘培初幾個人談了一會,本來定於今天通知各人,趕快收拾離省,不要坐等失敗了的;卻萬萬沒料到省城官吏早已戒備,簡直不像我上半年回來時所看見的樣子。這班東西,公然也學會了!今天早晨,若不靠了餘培初機警,我也幾乎跑不脫。」

「真的,你又怎麼跑脫的?」

「說起來,也是偶然。餘培初在長興店佔了兩間客房,一間在上官房,一間在後面接近掌櫃的臥房。我到長興店,被安置在上官房那間。昨夜談得很夜深,便在後面那間,隨便倒在餘培初床上睡著了。不料天還沒亮,餘培初慌慌張張把我拉起來,朝掌櫃臥房就跑。其時,業已人聲鼎沸說:‘逮人來了!’到處都是燈籠火把。掌櫃出去了。掌櫃娘連忙把我們塞在床上,一床大鋪蓋把我和餘培初蓋得嚴嚴密密,直到差狗們搜尋了一遍,把我們行李全拿走後,餘培初才同我分了手。他乘夜跑了,說是到川北他一個朋友家去。我只好借了掌櫃一身衣裳,拿白帕子把頭一包,從後門溜出,無處可走,只好到你們廣智小學。幸而田伯行在小學堂。他倒很熱情,卻慮到上半年我到過那裡,怕小學生們認出我,不免反惹麻煩;才叫那位吳稽查去弄了一件頭髮網子,又另借了這身衣服,把我打扮起來,拿轎子朝你這裡一送。當時,我神魂未定,只好由他擺佈。現在想來,你府上怎能由你做主?我是革命黨,是清朝的對頭,你藏匿了我,一旦踩捕出來,你就與我同罪。以我一個人,連累到你府上,這怎麼使得?等田伯行來了,商量調個地方,或者跑他孃的,倒妥當些。」

郝又三知道藏匿革命黨的干係太大,心上也有點害怕。不過要把尤鐵民推出去不管,那,無論如何,都辦不到的。便道:「你已經改了裝,改了姓,我想就住在我家,斷不會有危險。且等田伯行來商量妥了,我再設詞告訴家嚴同家裡的人。田伯行為啥不同你一道來呢?」

「他給長興店老闆還衣服去了,也好張揚說我已出了省。並且順便打聽一下訊息,大約就要來的。……你有茶嗎?給我一盞!我口裡又幹又苦!」

郝又三不好叫人倒茶,便親自到房裡來倒。

少奶奶還在後房收拾打扮,只香芸在房裡,正看著陳奶媽扯開衣襟露出一隻品碗大的飽奶,在喂華官的奶。便掉頭問她哥哥:「書房裡的客是哪個?來得這麼早?為啥不叫高貴泡茶,卻自己來倒便茶?」

「是哪個說的書房裡有客?這樣嘴快!」

「春喜去提洗臉水看見的。到底是哪個,這樣的親密?」

「姓王的。」他不自然地笑了笑,跨出房門,才答應了這一句。

「要不要洗臉水?」仍是大小姐在問,「叫春喜打一盆出來,好嗎?」

既然春喜已看見了,也就不再回避,他遂點頭道:「也好!」

田老兄已一徑走入書房,也是滿頭的汗。一面絞手巾,一面說道:「昨夜搜查的客棧多囉!我在長興店一打聽,才曉得東大街、走馬街、青石橋、學道街十幾二十家客棧,全都搜查了。到底逮了好多人,還不十分清楚。並且聽說這次果然是成都、華陽兩縣差人,由華陽縣捕廳率領,會同城守營的兵丁出的手。只有少數警察在棧房門口把守,維持秩序。所以市面上還清靜,沒有亂,好些街道竟自不曉得有這件事。」

尤鐵民問道:「你可曉得那些人抓去,關在哪裡?」

「這倒沒有去打聽。想來,既是成都、華陽籤差捉拿,那一定關在兩縣衙門,現在正在風頭上,許多事還不好打聽。不過看這情況,事情還沒完結,像你這樣嫌疑重大的人,不管怎樣還是應該躲些時候。」

尤鐵民蹙起眉頭道:「就是要同你商量哩。你看,趁著這時跑了的好,還是躲在成都的好?」

「這何用商量!你這時走,難道四城門和水陸兩路沒人盤查嗎?走不得!躲在成都,本不能說十分平安。不過又三這裡卻好。不管他們怎麼查訪,也斷乎不會查訪到他們官宦人家來,何況又三這裡,門無雜賓,稍為生疏一點的人,哪能隨便闖入?他又居喪在家,有人陪你,起居一切也方便,只要你不走出他這書房,我敢擔保絕對平安無事。又三,你看怎樣,該不該這樣辦?」

郝又三慨然說道:「本來用不著商量,只由於鐵民太多心了!」

田老兄道:「也得商量一下,倒不關乎他應不應該在你這裡躲避,而在怎樣對你老太爺措辭。這麼大一個人住在家裡,總不能說不叫主人知道的道理。」

他們商量定妥,就說王尚白君是蘇星煌的至好,新由日本回來,要到川邊去,路過成都,得耽擱一下;住客棧不方便,只好在這裡借住幾天。

郝又三又拿出十幾元錢交與田老兄,叫為尤鐵民去置備幾件衣服和一些必需東西。

仍在她嫂嫂房裡——她嫂嫂因為有點事情,帶著兩個小孩、兩個奶媽回孃家去了,說是要住三四天才回來。——大小姐笑著問郝又三:「這王尚白,怎麼很像尤鐵民呢?」

郝又三看著燈光裡掛在壁上的那張三年前由日本寄給他的蘇星煌、尤鐵民、周宏道此外還有幾個四川學生合照的八寸相片,也忍不住笑道:「你覺得很像嗎?你幾時看見過王尚白?」

「他到媽媽靈前上香時,我同二妹不都在靈幃裡嗎?」

「二妹呢,她怎麼說的?」

「她不大留心,只笑他的假帽根梳得那樣毛,又不巴適。」

郝又三沉下臉來看了她兩眼,又四面看了看,才湊過頭去,悄悄說道:「這是頂緊要、頂秘密的事,你千記不要向別的人說啦!不錯,你的眼力一點不錯,王尚白就是尤鐵民的假姓名。」

「他為啥要改姓更名呢?」她是那樣急於要曉得的神情。

「因為他是革命黨。」

「他是革命黨,這何待你說,我早就曉得的。可是為啥要做得這樣鬼鬼祟祟,生怕人曉得的樣子,一天到晚,躲在房裡,就跟姑娘一樣?」

「你這話才奇怪啦!革命黨能夠光明正大地出來謀反叛逆嗎?要謀反叛逆,就得鬼鬼祟祟,何況這次成都事情失敗,他也是有名在案的一個逃犯呢。」

他於是便把尤鐵民的經過,盡情儘量告訴了她一番。在敘述上,對於尤鐵民,自不免有一種恭維的描摹,而這描摹遂自然而然在大小姐的心情上激起了一種朦朧的崇拜、欣羨。

她不自覺地舉眼把那壁上照片一看,自言自語地道:「倒看不出來,這樣一個醜人,還是一個英雄!」

郝又三道:「你覺得他醜嗎?」

她笑道:「還不醜嗎?一張翹寶臉巴,眼睛落到巖裡去了,又瘦筋筋的。不過,一雙眼睛卻有神光。」

郝又三把大指拇一蹺道:「你們的眼力真厲害!一看之下,好歹分明,我們就不行,相處了幾年,從沒有把人看清楚過。」

於是尤鐵民的種種,就變成了他們兩兄妹的談資,一直談到二更。郝又三才說:「他從下午睡起,這一覺可該睡夠啦。我看看他去,快要消夜了,該起來了吧?」

他站了起來,大小姐也跟著站起來。

他看了她一眼道:「妹妹,你也打算去同他談談嗎?」

她把頭低了下去道:「你的男朋友,又不是親戚,我咋好見得?」

「現在是一切維新時候,男女見面談話,本不要緊。我記得,他們出洋以前,不是約你進過合行社嗎?爹爹本來肯的,就只媽媽不肯。如今事隔快五年,男女界限,不像以前那麼嚴密。以前,婦女何曾有在街上走過,如今,大成人的女學生遍街跑;以前,除了唱堂戲,婦女們得隔著竹簾看看,如今,悅來茶園、可園樓上便是女賓座。風氣已這樣開通,還有啥子顧忌,並且是我陪著你去的。」

大小姐把鬢髮一掠道:「哥哥,我聽你的話,是你叫我去見男客的,後來有了閒話,我可不管。」

「我當然負責!……我想也不會有啥子閒話。」

他們遂一直向書房走來。聽見姨太太正坐在煙榻旁邊在同父親說話——自從太太死後,老爺的鴉片煙盤,已公然擺在姨太太的房裡。——香荃的笑聲,則一陣一陣從另一間房裡傳出,曉得她正和春桃、春英等在玩耍。

大小姐剛進書房,心裡忽然覺得一緊,彷彿要看見一個不相識的什麼怪物似的,不禁拿手把她哥哥的衣角一扯,正打算說什麼。

大概像是聽見了腳步聲,尤鐵民只穿著一件薄薄的棉緊身,猛然掀開門簾,從燈光中走出來道:「是又三嗎?我早起來了,正打算找你說一件事。」

郝又三道:「不只我一個人,還有一位生人要來見見你,我給你介紹……」

尤鐵民便退了進去,郝又三握著他妹妹手腕,一直將她牽到房裡。

桌上一盞小保險洋燈點得很亮。尤鐵民已把一件長夾衫抓來披在身上,連連扣著紐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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