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月中的一天,是星期日,王奶奶與她兒子正在堂屋方桌上吃早飯,吳鴻穿著嶄新一身戎服,推開獨院門進來的時候。
王念玉端著飯碗,歡然地站起來道:「大表哥,請吃飯!」
吳鴻把皮鞋後跟一併,站得端端正正,將右手舉到軍帽簷邊一比。
連他舅母都笑了道:「這裡不是武學堂,也不是糧子上,不行這個禮了,來吃碗飯!」
他把軍帽揭下,仰放在神桌上,一面解皮腰帶,脫呢軍服,一面說:「添兩碗也對,舅舅呢?」
「還不是吃了飯就到館裡去了。他是教私館,沒啥子星期的。……你現在該住慣了吧?操起來,還是那樣苦嗎?今天該可以多耍一些時了?」
他自己盛了飯,夾著炒的黃豆芽,煎的蒜苗豆腐乾,大口大口地扒著,嚥了幾口才道:「操並不苦,比起我們在鄉下乾的事,還輕巧得多。就是講堂上軋實一點,教官寫了一黑板,立刻就要抄起來。他們使筆,總不大對,寫的字,又有多少認不清楚,又不許問,除此之外,就只打裹腿有點麻煩。」說著,向王奶奶、王念玉將一隻腳蹺起,用筷子頭一指道:「這皮鞋也有點不合腳,穿起來開跑步,真有點累人!」
王奶奶道:「都還好。光陰到底容易混,一年並不算久,住滿了,就好了!」
王念玉道:「你看見黃大哥沒有?」
「看見的,我幾乎忘記了。分手時,他向我說,叫你趕快到東大街客棧裡去,他在那裡等你……」
王奶奶的第三碗飯,不打算泡豌豆湯,卻走往灶房裡找米湯去了。吳鴻趁沒人在,便伸手把他表弟的臉巴一摸,笑嘻嘻地道:「你同老黃的事,我曉得了。你們耍得真釅!我看老黃想起你來,真個比想婆娘還兇,你趕快去吧,怕他不正相思死了!……」
王念玉斜著眼睛一笑道:「你莫亂說,我要不依你的……」
他母親恰走出來。
王念玉道:「大表哥,你今日咋個耍呢?」
「我想把衣服換了,再去趕一回勸業會。」
王奶奶道:「就穿你這一身去,不好嗎?」
「不好,見了穿軍服的,要行禮。並且不能隨便亂走。」
王念玉道:「我要找黃大哥去了,說不定也要到勸業會來的。」
吳鴻走進下手房間,把他寄存的衣包取出,從頭至腳,換穿齊整。揣了值幾百錢的當十銅圓和制錢在衣袋裡,出來問他舅母還同去不同去。
王奶奶笑道:「我哪裡有這種福氣,家裡多少事囉!其實也沒啥意思,雖說辦得熱鬧,有錢才好啦。像我們沒錢的趕一兩回也夠了!」
南打金街也是熱鬧街道,不過一到東大街,行人更多,鋪面更整齊了。走到東大街長興客棧門口,吳鴻心裡一動,遂從堆集著棕箱竹箱的夾弄中,走了進去。到二門內櫃房前問道:「一個仁壽縣姓黃的,住在哪一間?」
「內西一,黃掌櫃出街去了吧?」
「我問的不是黃掌櫃,是一個穿軍裝的……」
「那是黃掌櫃的兄弟黃昌邦。……是的,像還在房間裡沒出去。」
吳鴻遂走進過廳,找著內西一房間,王念玉的聲氣已聽見了:「你咋個這麼不行?起來,起來,這麼好的天氣,趕勸業會去不好?睡在床上,有啥意思啦!」
吳鴻把房門一推道:「我也是這樣說了,盡睡覺,有啥意思呢?」
王念玉站在窗子跟前,拿著一面時興的懷鏡照著,正自梳那前額上又光又平的劉海,便大笑道:「才是你喲!跑來做啥子?」
吳鴻走到床前,只見黃昌邦還是一身軍服,橫著仰睡在那張單鋪床上,半睜著眼睛,睡意好像還停留在眼皮上似的。便笑道:「起先還是精神百倍的,咋個一下就搞成了這個樣子?無怪我們玉兄弟說你不行啦!」
黃昌邦翻身起來笑道:「老吳,莫亂散談子。我不為別的,操了一個星期,一下休息起來,覺得骨頭都軟了,真想結結實實地睡他媽個整天才舒服!」
王念玉把梳子向桌上一丟道:「現在講的尚武精神,你又在進武學堂。講起漢仗來,你比吳表哥還大塊些,歲數也比他大些,真的咋個這樣不行?走走走!七天才耍一天,難逢難遇,又有吳表哥在一道,趕勸業會去;吃了茶,請我吃館子。」
黃昌邦向吳鴻道:「你為啥子穿了便服?」
「便服不打眼,也舒服些。說老實話,我幾個月來,遭這繩捆索綁的軍裝真拘束夠了!」
王念玉道:「我喜歡看黃哥穿軍裝,多威武!」
「我呢?穿便衣好些?穿軍裝好些?」
「你,便衣也是這樣,軍裝也是這樣,總脫不了苕果兒氣!……也怪!黃哥也是外縣人啦,不過在省城多住了一些時,咋個他的苕果兒氣就脫盡了?」
「你總愛說我苕果兒氣,我自己實在不覺得哪些地方帶苕果兒氣。說起來,我們邛州還不是個大地方?蘇氣人,局面人,也不少啦,我在州城裡也住過來。」
「先說一件,你自己想想,苕不苕?頭髮剃到了老頂,又不打披毛,又不打圍辮……」
黃昌邦業已把衣褲整理好了,打斷他們的話道:「要走就走,莫盡著說空話了。」
鎖了房門,將鑰匙交到櫃房。三個人就一路談說,一路讓著行人、轎子,將東大街走完,向南走過錦江橋、糞草湖、菸袋巷、指揮街。
三月的天氣,雖沒有太陽,已是很暖和了。走了這麼長一段路,三個人都出了汗。王念玉一身夾衣,罩了件蔥白竹布衫子,熱得把一件淺藍巴緞背心脫來挾在手臂上。而頂吃虧的是一雙新的下路蘇緞鞋,是黃昌邦前星期才送他的,又尖、又窄、又是單層皮底,配著漂白竹布繃得沒一條皺痕的豆角襪子,好看確實好看,只是走到瘟祖廟,腳已痛得不能走了。
黃昌邦站著道:「小王走不得了,我們坐轎子吧!」
戲臺壩子當中放有十幾乘專門下鄉的鴨篷轎子,一班穿得相當襤褸的流差轎伕站在街側,見著過路的,必這樣打著招呼:「轎子嘛!青羊宮!」而一班安心趕青羊宮的男子,既已步行到此,不管身邊有多少錢,也不肯坐轎的了。
吳鴻便問:「到青羊宮,好多錢?」
五六個轎伕趕著答應:「六十個!」
黃昌邦豎起四根指頭道:「這麼多,四十個!」
結果講成四十八個錢一乘,黃昌邦叫提兩乘過來。
王念玉道:「你不坐嗎?」
他把衣服一指道:「我敢坐嗎?遭總辦、會辦們看見了,要關禁閉室、吃鹽水飯的。」
吳鴻道:「我聽說東洋車特許坐的,我陪你走出城坐東洋車去,讓玉兄弟一個人坐轎好了。」
一巷子又叫金子街,本來就很窄,加以趕青羊宮的人和轎子,簡直把街面擠得滿滿的。耳裡只聽見轎伕一路喊著:「撞背啦!得罪,得罪!」這是所謂過街轎子和轎鋪裡的轎子,大都是平民坐的,轎伕應得如此謙遜。如其喊的是「空手!……闖著!……」那便是藍布裹竿、前後風簷、玻窗藍呢官轎了,因為坐在轎內的起碼也是略有身份計程車紳,以及閒散官員們,轎伕就用不著再客氣。要是轎伕更其無禮,更其威武,更其命令式地喊著「邊上!……站開!……」則至少也是較有地位的官紳們的拱竿三人轎了。
一到南門城門洞,更擠了。把十來條街的人和轎子——各種轎子,從有官銜轎燈的四人大轎,直至兩人抬的對班打搶轎子。——一齊聚集在三丈多寬的一條出路上,城牆上只管釘著警察局新制的木牌告,叫出城靠右手走,但在上午,大抵是出城的多,所以整個城門洞中,無分左右,轎子與人全是爭道而出。
擠出了大城門洞,又擠出了甕城門洞,這才分了幾道,在幾個道口上,都站有警察在指揮。轎子與步行的向靠城牆一邊新闢的路上走;步行或要騎馬的則過大橋,另向一條較為幽靜而塵土極大的小路走;坐馬車的則由一條極窄極濫的街道,叫柳陰街的這方走。
黃昌邦站在分道口上,向吳鴻提議去坐馬車。吳鴻說太貴了,包一輛要八角,單坐一位,要二角。與其拿錢去坐馬車,不如拿在會上去吃。坐東洋車哩,只需三十個錢。本來也只二里多路,並不算遠。
於是兩個人遂也向靠著城牆這面,隨著人轎,繞到柳陰街的那一端。一到這裡,眼界猛地就開闊了。右手這面,是巍峨而整齊的城牆,壁立著好像天然的削壁。城根下面,本是官地,而由苦人們把它闢為菜圃,並在上面建起一家家的茅草房子。因為辦勸業會,要多闢道路,遂由警察總局的命令,生辣辣地在菜圃當中踏出了一條丈把寬的土路來。土質既松,又經過幾天太陽,曬成了幹灰,腳踏上去,差不多像踩著軟氈。所以不到十步,隨你什麼鞋子,全變成了灰鞋了。轎伕們的草鞋大都有點彈性,他們一走過,總要揚起一團團的灰球,被輕風一揚,簡直變成了一道灰幕。頂高時,可以刺到俯在雉堞間向城外閒眺的人們的鼻孔,而後慢慢澄澱下來,染在路旁的竹木菜蔬之上。所以這一路的青青植物葉上,都像薄薄地蒙了一層輕霜似的者,此之故也。
當時仿製的木輪裹鐵皮軸下並無彈簧的東洋車,也就在這條灰路上走。
吳鴻坐在東洋車上,向左看去,隔著一條水溝,便是那新修的馬路。也有丈把寬,小鵝卵石與河沙鋪的路面,比較平坦清潔。好多輛一匹馬拉的黑皮四輪車,在路上飛跑,車裡坐的男女們,沒一個不穿得好,不打扮得好,光看那種氣派,就是非凡的人啦。
這自然要引起吳鴻的欣羨,尋思:「他媽的,哪一天我們也來這麼樣闊一下!」
馬路之左,是一條不很大的河流,有人以為那便是錦江。又有人考出來是晚唐年間西川節度使高駢擴充套件成都城牆時的外江,又名沱江,又名流江那條水。原本一條主流,幾百年前尚可以行大船的,但是越到後來,卵石越多,河床越高,水流也就越清淺了。
河水清淺,鵝卵石灘處,僅僅淹過腳背。但河裡仍有載人往青羊宮去的小木船。
河岸上竹木蓊翳。再看過去,平疇青綠,遼遠處一片森林,鬱郁蒼蒼,整整齊齊,那是武侯祠的叢林。
距勸業會小半里遠處,從大路上望去,首先到眼的是左邊俯臨河水的百花潭的小水榭。就從那裡起,只見逐處都是篾篷,很寬廣的一片田野,全變成了臨時街道。趕會的人一列一列的,男的沿舊大道的男賓入口,女的隨著新闢的女賓入口,好像螞蟻投穴一樣,都投進了會場。
他們在下車處等有一刻鐘的光景,始見王念玉的轎子抬到。三個人便擠進人群,走了好半會兒,才進了會場大門。
二
勸業會雖然是以前青羊宮神會的後身,但有大大不同的兩點。第一點,是全省一百四十多州縣,竟有八十幾州縣的勸工局將貨品運來賽會。經沈道臺和周道臺的擘畫,將二仙庵大門外的楠木林,用塗了綠色的木板,很整齊、很雅緻地搭蓋成一條彎環曲折的街道,你從入口進去,非將這八十幾處小陳列店一一看完之後,找不著出口出來。而各個小陳列店確也有許多可以觀賞的東西,吸引遊人的眼睛。第二點,是容許女的前來了。若干多的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在前絕對不許拋頭露面的,而在勸業會上,竟可以得到警察和巡兵的彈壓保護,而大膽地遊玩觀賞,並且只在進會場處分了一下男女,一到會場中,便不分了。
這種男女不分、可以同樂的情形,不但使吳鴻、黃昌邦等感覺了飽覽成都婦女的美色——在他們眼睛中,成都婦女,只要年輕,只要打扮起來,幾乎無一個不美,無一個不比他們故鄉的女人加十倍的美。——並且使許多籠鳥般的婦女,也得此機會,將抑鬱的胸臆略微開舒。如郝香芸大小姐就是其中之一。
郝香芸、香荃是同著她們的哥哥郝又三坐轎到柳陰街口,包了一輛馬車坐來的。他們隨著人群,將楠木林中勸工局陳列店遊覽了後,順路越過牆缺,來到青羊宮這面。走過八卦亭前賣細工竹器地方,大小姐忽然想起前六年,自己才十五六歲時,也是趕青羊宮,曾被幾個流痞凌辱的事情。當日公共地方,那麼不容許年輕婦女出來,而今哩,舉眼一望,隨處都是年輕婦女,也隨處都有年輕男子追隨著在,可是像從前那種視眈眈而欲逐逐的情形,卻沒有了。
大小姐遂向她哥哥說起這事。
郝又三笑道:「可見世道變得多了!大家的眼界也放開了!我早已對媽媽說過,淑行學堂你是可以進去的,媽媽偏不肯,只答應再過年把,叫二妹妹去投考。她說,你歲數大了,一個人在街上走路不方便。大概她腦筋裡至今還想著六年前在這裡的光景吧?」
大小姐道:「也說不定。我們那時的膽子,真個也太小了,見著痞子,就駭得不得了。如今縱然遇著痞子,就我一個人,未見得便會駭得那樣。」
他們說話之際,三個少年恰挨身走過,都回過頭把大小姐看了兩眼。
二小姐發育得早些,快有她姐姐高了,便把大小姐衣角扯了一下道:「姐姐,有人在看你。」
大小姐回眸一笑道:「出來了,還怕人家看嗎?」
她的哥哥道:「你的思想也變了。真的,現在講男女平等,男的可以看女的,你們又何嘗不可看男的呢?」
香荃道:「你講男女平等,為啥子嫂嫂要來,你又不要她來呢?」
「那又不同了,嫂嫂當了母親的人,應該在家裡盡她的責任,不比你們當姑娘的可以自由自便。」
他們又遊過二仙庵來,感得有點累了,遂一同走到一家考究的花外樓大茶館中。雖也是篾篷搭就,但樓板離地有三尺多高,頂上幔著白布,外面臨著花圃,茶桌上也鋪著白檯布,一色的大餐椅子。向左是女賓坐的,憑中懸了一條低低的白紗幔,但家屬男女,也可同坐一處,這是會場中的一個特點。更方便的就是有洗臉巾,熱熱的,又有乾淨的吸福煙的精白銅水菸袋,有瓜子,有點心,堂倌也很周到。就只茶錢很貴,起碼一角錢一碗,不過細瓷的茶碗茶船,都很講究。
郝又三坐下,洗了臉,靠在椅背上,很舒適地向著他大妹妹道:「休息一會,我們去吃館子,你贊成吃聚豐園嗎,還是一枝香?」
二小姐低低說道:「那三個人也來了。」
郝又三注意一看,就是在青羊宮挨身走過的那三個。一個穿黃呢軍裝的,黑油油一張臉,又高又大,很粗氣的。一個穿了身便衣,土頭土腦的。一個頂年輕,俊俏的臉蛋上有紅有白,模樣兒很不錯。果然也走進茶館,坐在他們的鄰桌上。
那個穿便衣的少年頂討厭了,一坐下來,便一雙眼死盯著大小姐。一面又與同行的人低低地在說著什麼話,自然是在議論她了。穿軍裝的和那年輕大小子有時也看她幾眼。
二小姐有點憤然,向她姐姐說道:「那是啥子人,看得真討厭!哥哥,叫他們走開些,好不好?」
大小姐設若還是六年前的郝香芸,必也同她妹妹一樣的見解,不然,也會紅著臉,羞得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去了。現在,她不但神色自若,反而有點高興樣子。先把那三人看了一遍,才拍著她妹妹的肩頭道:「你這才小家子氣哩!別人又沒走到我們桌子邊來,就像哥哥說的一樣,許你也那樣看他們就是啦!」
郝又三隻管在笑,只管在點頭,心裡到底有點不自在;有時回過頭去,把那穿便衣的恨一眼。
二小姐道:「樣子那樣土苕,就曉得看女人。」
大小姐笑道:「你這話才怪哩!樣子土苕,就不算人嗎?」
花叢人堆中,忽然走出幾個人來,距離茶館約莫十來丈遠,二小姐已看清楚了,站起來指著一個穿長袍馬褂的人道:「那不是葛世伯嗎?有世伯母,還有世妹哩。」
郝又三也站了起來道:「等我去打招呼。」
大小姐道:「用不著去,他們會走過來的。」
葛寰中夫婦帶著他們上十歲的小女孩,果然對著花外樓慢慢走來,一面談說著。剛到相當遠處,已聽見郝又三兄妹打招呼的聲氣。便笑著點點頭道:「你們也來了?很好,很好!我們也來喝碗茶,都轉累了!」
葛寰中一進茶館,正含著笑向大小姐走來,鄰桌上那個把大小姐看得不轉眼的便衣男子,猛站起來,恭恭敬敬向他鞠了一躬,臉上很有點忸怩神氣。
二小姐向她姐姐道:「你看,他也認得葛世伯。等我去告葛世伯,他那樣看女人。」
大小姐正要阻攔她,她已跑了過去,拉著葛寰中的手道:「葛世伯,你問問他,為啥子盡看我們的姐姐?」
葛太太同她的女兒也走了進來,堂倌與打洗臉巾的,賣點心的,都知道葛寰中是個什麼人,以及他的地位。不待呼喚,早已殷殷勤勤圍了攏來。於是一角茶樓上,全是人,全是聲氣。及至葛寰中把身邊的人與事一一應酬交代清楚,來問詢二小姐說些什麼時,二小姐不大高興地哆著一張大口道:「人都溜了,還說啥子!」
郝又三笑道:「世伯剛才進來,那個向世伯鞠躬的,是什麼人?」
葛寰中噓著紙菸道:「那是我的一個瓜葛親戚,姓吳,一個極沒出息的鄉愚,你認識他嗎?」
香荃道:「就是他,從青羊宮起,他就看起姐姐,一直到這裡;我們一進來,他也就跟了進來。我真想你罵他一頓,偏偏他又溜了。」
葛太太笑道:「香荃才是火炮脾氣哩。是不是因為他沒有看你,只看香芸,才把你氣成這樣?」
都笑了起來。二小姐通紅著臉,挽著葛世妹的手,到欄杆邊看花去了。
大小姐道:「妹妹就是這些不開展。我想,既出來了,還怕人家看嗎?」
葛太太道:「大小姐說得對。到了我們這年紀,想人家看,還不能哩。年輕姑娘,打扮出來,要不多收些眼睛回去,那才沒趣啊!」
葛寰中拿指頭把紙菸灰一彈道:「日本女人……」
他太太忙止住他道:「你的日本女人又來了。真是呀!隨便說到啥子,總有你的日本。我們今天打個賭,賭你一天不要說日本,好不好?」
又都笑了起來。葛寰中笑道:「好!我就不說日本!不過,我還要說一句,像吳鴻這樣看女人,在日本並不算一回什麼事,只是在此地,風氣剛開,卻有點不對。」
他太太問道:「你說這姓吳的是我們家瓜葛親戚,我咋個不曉得呢?這娃兒看起來好土氣!是哪裡人?現在在做啥子?」
「現在在進將弁學堂,還不是我的一封薦書,才取進去的。說起親戚,那就遠啦,是么娘堂兄弟媳的孃家侄孫。」
「啊喲!你說到胡家那一支人馬去了!多年沒有來往的了,難怪我弄不清楚。」
「豈但你弄不清楚,我不是那年奉委到邛州查案,不期而遇,到羊場避雨,同場上一位年老鄉約談起,還是不曉得有吳家這門親戚。那時,吳鴻的老子還在,倒是一個好人,種著十來畝田,安分守己的。因為就住在場外,還來看過我,一定要請我到他家裡,我沒有去,送了我一隻煙燻雞。那時,吳鴻不過十多歲,簡直是一個啥都不懂的蠢蟲……」
「如今又懂了啥嗎?」他太太插嘴笑道,「光看那土頭土腦的樣子,就曉得是個鄉壩老兒。」
葛寰中看著大小姐笑道:「你伯母的話簡直不對!他若啥都不懂,他又不會從青羊宮一直把你看到這裡來了!……哈哈!……你們不曉得,鄉壩老兒若開了眼,比你們城裡娃兒們還精靈些,還會作怪些。」
大小姐紅著臉笑道:「世伯真愛說笑。你不要聽二妹妹胡說,會場裡這麼多的年輕姑娘,他哪裡就專在看我!」
葛寰中道:「知好色,則慕少艾。像大侄女的模樣,要說看了不跟著盡看的,那真是隻有一事不知的渾蛋才行。吳鴻雖然蠢,雖然土氣尚未大褪,雖然眼界還未大開的鄉愚,到底是個能辨妍媸的少年。……像那般女人,他一定不追蹤著看了……」
他手之所指,正是幾個小家人戶的婦女,頭上包著已不時興的青洋緞帽條,穿著滾了駝肩和腰袖的蔥白竹布衫,銀首飾,銀手釧,腳是沒有放的。一個個塗得一張雪白的臉,兩頰胭脂死紅地巴在粉上。有兩個自己提著水菸袋,還有一個執著一根紅甘蔗當手杖。正說說笑笑,一步三挪地,從樓外走過。
他還接著說道:「豈不醜得可以?像這類醜女人,在日本……」
大小姐看了他一眼,他自己也警覺了,笑道:「犯了禁,犯了禁!」
他的女兒本已吃了許多點心了,走過來叫道:「爹爹,你說今天領我們吃館子哩,咋個還不走呢?」
郝又三忙讓道:「世伯同世伯母只管請便。」
「說哪裡話!我早就打算請你們來耍一天,我招待。偏令尊大人總提不起勁,我以為他把鴉片煙吃少了,精神更要好些,卻不曉得反而衰老得多。令堂也是那樣不好,瘦多了,我上前天見著,把我駭了一跳。倒是令叔,納了寵後,心安理得,也發了體,聽說要生娃娃了,是真的嗎?」
郝又三搖了搖頭。跟著便說道:「世伯打算吃哪家館子?」
「聚豐園吃大餐去,好嗎?」
他太太道:「吃大餐,你不要也去鬧個笑話,招傅樵寶兒的《通俗報》登出來,才好看哩!」
葛寰中大笑道:「我何至於有此!」
郝又三問是啥子笑話。
「你沒有看《通俗報》嗎?」
「我討厭傅樵村這個人,太亂了一點,一個《通俗報》出版了兩年,從沒有繼續出上三個月,隔不多久,又停版了。其實也沒啥看頭,只是一些詩鐘燈謎,我真想勸他不要辦了。」
「你卻錯了。傅樵村之為人,亂只管亂,其實未可厚非。第一,他捨得幹;第二,他不怕人家非議;第三,他能得風氣之先。你只看他桂王橋那個公館門口,掛了多少招牌,辦了多少事情,又是報館,又是印刷所,又是圖書社,又是代派省外書報的地方,又是通俗講演所,又是茶鋪,他本人還在裡面住家。通共只一正兩廂,一個過廳的房子。叫別人來,簡直是不可一朝居的,而他居然乾得很有勁。其可欽佩處,在此,一班人詆譭他的,也在此。公心評論起來,他不要心心念念想做官,不要光拿這些事來做幌子,他一定是有成就的,像在……」
他又想說「像在日本」的了,卻著郝香荃打斷了,她急於要知道吃大餐鬧的笑話。
她的葛世伯母敘說出來,才是前幾天的事。有兩個溫江縣鄉壩老兒,是兩親家。聽說勸業會辦得比皇會還熱鬧,不覺動了心,兩個人各揣了二百錢,就坐嘰咕車趕到會場。遊了半天,高興得很,恰恰肚子餓了,便鑽進聚豐園去。只說像鄉場上的館子,頂多吃二百錢就完了事的,不想一頓大餐連洋酒,吃下來一算,五塊多錢。把兩親家駭壞了,先說堂倌欺負他們,後來竟大哭起來。鬧到周道臺曉得了,將兩親家喊去,數說了一頓,替他們給了錢,這場戲才下了臺。
二小姐大笑道:「我代那兩親家想來,倒也值得,哭一頓,遭人說一頓,到底玩了闊了。葛世伯,你請我們去,該不要我們哭吧?」
葛寰中笑著站了起來道:「說不定哩!我身邊還沒有帶上二百錢。不說別的,此地的茶錢就開不起了!」
大小姐趕緊把她那時興的藍白絨線編成的銀圓包拿了出來。
「我是一句笑話,大侄女就信真了嗎?不管它的,我們走吧,何喜他們自會來清賬。」
堂倌等人又都笑容滿臉地排在門口恭送,一班趕會的男女也都注意地看著他們,眼光灼灼地一直把他們送進花圃當中那一座非常大而又非常講究的篾篷裡去。
三
吳鴻向二仙庵里人叢中埋著頭連連地趲走,王念玉跟在後面,不住地笑說:「快點,快點,追兵來了!」
一直走到呂祖殿外賣玉器的地方,有一大群穿玉色竹布長衫的婦女擠在那裡看玉器,吳鴻才不知不覺地住了腳步。
黃昌邦在他耳邊悄悄說道:「看這打扮,像是一群女學生。你看,都梳的辮子,穿的文明鞋。」
王念玉道:「走吧,女學生更沒啥看頭!莫又像剛才一樣,看出了親戚,又變成掐了頭的蒼蠅了。」
黃昌邦道:「只怪老吳色大膽小,又要看女人,又害怕。如其是我,既然表叔走來,又都在打招呼,好啦,都是熟人,作一個揖,便一塊兒坐下了,這時豈不有說有笑了嗎?真是沒出息,遭那小女娃子一告,就駭跑了。」
吳鴻掉頭把他兩個一看道:「你們光曉得說,你們卻不曉得葛表叔是做官的,我進學堂,還在靠他。遭他說幾句:這子弟太不老成了!不說當著那女的面上下不來,以後還能望他幫助嗎?你們不要譏誚我膽小,告訴你們,在鄉壩裡頭,我吳哥還是風流過來的哩。羊場一帶的女娃子,只要我吳哥看得上……」
王念玉把他衣裳一扯道:「不要衝殼子了,你看那邊那個女人怎樣?」
在對階綢緞攤前一堆人中,果有一個女人,高高的身材,瘦瘦的面孔,額上打著流行的劉海,脂濃粉膩地塗了一臉,一對眼睛,卻是滴溜轉的。
吳鴻道:「這女人倒好看,只是歲數大點,很有點不怕事的樣子。」
王念玉道:「你認得她嗎?我倒認得!」
「你認得?」
「為啥子不認得,在我們對門獨院裡住了兩個月左右的伍大嫂。」
「你有這麼好個鄰居,我為啥沒看見呢?」
「你為啥看得見呢?你只星期日到我們家一次,急急忙忙坐一下就走了,她又難得出來。」
黃昌邦道:「是做啥子的人?」
「連我也不曉得。只曉得是婆媳二人,一個小娃娃在進小學堂,就住宿在學堂裡,也是星期日才回家一次。有個老表,常在她家裡走動。」
吳鴻道:「她認得你不?」
「認得吧!她看見過我好幾次,還向我笑過。」
黃昌邦道:「好呀!小王,當心點!遭這婆娘看上了,才不好哩!」
「看上了,好當我的媽。多一個人心疼,才好哩!」
吳鴻道:「不說這些了,我們擠過去。」
及至他們擠了過去,伍大嫂已同吳金廷帶著安生看傅樵村創辦的幻燈片去了。
他們走過理化室,從賣書籍字畫的地方繞了一個大圈子出來,一直沒有找著伍大嫂。都走疲倦了,王念玉遂提說吃館子去。
百十家酒菜館全在花圃的旁邊,此時正是頂熱鬧的時候。他們把幾十家中下等的館子走完了,全沒座位,到處都在划拳賭酒,堂倌報著堂,忙極了。
王念玉看著幾家陳設講究的大酒館,心羨得很,慫恿著黃昌邦進去。但他總推說大館子中不免會碰見學堂裡總辦、會辦等人,不好進去的。
吳鴻也知道黃昌邦的苦處,便提說今天不必吃館子,不如在青羊宮那面,找一家麵館,隨便吃點酒菜好了。
王念玉大怒道:「放屁的話!來趕青羊宮,不吃館子,有啥子味道?我也曉得,你兩個嗇家子,只會白耍,就像起先一樣,一角錢一碗的茶,就開得心痛了。不是為看那個鬼女子,你們還未必肯哩!如今沒有那鬼女子了,光是我,你們自然捨不得。像你們這樣朋友,我不交了,算了吧!以後隨便哪個約我出來耍,我吐他的口水!」
他一直朝花圃中跑了去。口頭一面說:「啥子都不吃了,還是回家去吃開水泡飯的好。」
黃昌邦追在他後面,一路賠著不是道:「兄弟不要生氣!……並不是我吝嗇!……實在錢帶少了!……」
兩個都走得很快,吳鴻知道他們的戲,必不是三言兩語就下得了臺的,便也不跟下去了。
他獨自一個,回身走過青羊宮。一直尋到右手側門牆邊天申龍麵館,很暢快地吃了二兩大麴酒,一盤滷肉,一盤涼拌雞絲,又兩碗清湯細面。既醉且飽,也不過才花了一百多錢。把錢開了出來,看見遊人都紛紛地向外面在走了。
他除了學堂裡號聲,同總辦室外一具大掛鐘,是不知道時刻的。但他在鄉間習慣了,只需看看天色,也就大致猜得出來是該做什麼的時候。
此刻是該趕著進城回學堂的時候。他也就不再打看女人的主意,挺起胸脯,大踏步從花圃小徑中斜插著向會場大門走去。
但他走到馬群芳花圃的牡丹花叢外面,卻不能不令他要止步,要本能地隱蔽在一排冬青樹枝裡,要用眼睛去看王念玉所稱謂的伍大嫂同著花外樓茶館中鄰桌上的那個斯文少年站在一株牡丹前說話的光景,要驚異地猜測這兩個人的關係,乃至要打算聽出他們說的什麼話。
他心裡似乎又有點羨慕,又有點嫉妒,只覺得通身發燒,兩隻手心裡全是汗。
再拿眼睛一掃,所謂伍大嫂的身邊,還有一箇中年男子同一個小學生,大概就是她的什麼老表與娃兒了。
至於和斯文少年同桌吃茶的那個好看小姐,似乎也同葛表叔在花圃中,雖是隔著樹葉花枝以及篾篷,看不清楚,但明明聽見是她那極婉轉、極嬌嫩的聲氣在問:「這盆醉楊妃,要好多錢呀?」
吳鴻兩腿只是打戰,心裡連連祈禱:這時候頂好是忽然跑來一夥明火執仗的強盜,轟一下就將這兩個女人一齊打搶走。旁的人只辨得喊救命,葛表叔更是趴在地上叩頭如搗蒜;只有他一個人有這麼大的本事:一個虎跳,撲上前去,只一拳,就將搶小姐的強盜打在地下,順手掣出那強盜的腰刀。他有萬夫不當之勇,直把一干強盜砍個精光,把伍大嫂也救了下來。他於是立刻就成了英雄,小姐感激萬分,便由葛表叔做主,將小姐許配他為妻,而伍大嫂哩,便接過來做小老婆。
這是在羊場上,時常聽說評書之後,結構而成的幻想。也每每在萬事如意之後,幻想便退了位,依舊讓那毫無把握的現實生活來煩擾他。他只好搓著溼淋淋的手掌,垂頭喪氣地走開,而臉上的紅疙瘩,更其一顆一顆地鼓了起來。
尋思:「小姐的身份太高,自己的前程,一如眾同學所擬定的,做到管帶,已算位極人臣了。以一個芝麻大的管帶官兒,要想討一個官家小姐做老婆,這不是黃鼠狼想吃天鵝肉嗎?倒是那個伍大嫂,還相當。但已是別人的老婆了,娃兒已經那麼大,有啥子想頭?算了吧!還是回去討個鄉下婆娘罷了!」
四
郝又三雖是出錢給伍大嫂在南打金街佃了房子,但他自己因為在下蓮池一度受了驚恐,又顧著自己的名聲,從鼓不起再去看她的勇氣。加以母親時常在不好,而少奶奶又已懷身大肚,直至趕勸業會那天,才算無意間在馬群芳的牡丹花前同她見了面。因為有妹妹與葛表叔在旁邊,只好藉著同吳金廷談話,與她匆匆說了兩句。
她也很謹慎地,先申謝了他的照顧,繼後說道:「房子還好,又幹淨,又清靜,單門各戶的,看哪天得空來吃杯茶。……明天,好不好?」
香荃在喚他,等不到決定應否,便走開了。心裡頭卻很想明天去看看。
但在第二天上午,剛上了兩堂課,忽見田老兄找了來,把他喊出自習室,在沒有人聽得見之處說道:「又三,趕快去請一天假跟我走!」
「小學堂出了啥子事嗎,你這樣子?……」
「不是小學堂的事,尤鐵民回來了!」
「他回來了,怪啦!一下就回來了,連個信都沒有。他在哪裡?」
「小聲點,秘密,秘密!他這次回來,是有事的。……請假去吧!他正在小學堂等你!」
四五年不見面的好友,又新自海外歸來,是如何吸引人?何況又該秘密。郝又三趕快到監學室去請假,偏偏室裡坐著的恰又是那個固執不通的吳翹鬍子,本來提著筆要填寫假條了,卻又擱下了筆道:「今天不準假。你今年請假時候太多,幾乎每天都在請,耽擱得不成名堂了!」
吳翹鬍子是頂不容易說話的,可是也不能不試一試。「今年因為小學堂的事煩,擔任的功課又多點,所以在那裡費的時候要多些。」
「不行!學堂規則,不能因為你們幾個人破壞得太多。準其你們在課畢之後,自由出入,以及在外面歇宿,已經是十分通融了。在上課時,還要任意請假,那不行!」說時,還一面搖頭,表示出學堂規則就是條鐵繩,而他們就是造這鐵繩之人。
郝又三心裡著急得很,出來向田老兄說他背了時,偏偏碰見了吳翹鬍子。
田老兄眉頭一皺道:「說老實話,我們出入請假,本是給他們的面子,大家把學堂規則看重點。近年來,學堂規則已經成了具文了,寢室點名,先就七零八落,食堂上鬧菜打碗的事,隨時都有,明白事理的,睜隻眼閉隻眼好了。他既不准你的假,這是他自損威嚴,不干你的事,而且也好,免得回來還要拿名牌銷假打麻煩。我們走吧!」
郝又三心裡到底還有點遲疑,但為了想見尤鐵民的念頭所鼓動,遂挾起書包,在上課鈴叮噹搖動之中,同著田老兄昂然直出。打從內稽查門口過時,那位白鬚拂胸的滿洲旗籍舉人文稽查正抹著肚子,坐在一把躺椅上。彼此打了一個招呼,文稽查似乎也習慣了,絕口不問他們有無假條。只是擺出滿臉的笑容:「小學堂的事忙嗎?」
他們走到廣智小學門前,兩個人都很詫異,何以清清靜靜的,聽不見一點嘈雜?及至走進二門,始見幾十個大小孩子全站在大院壩中,尤鐵民光著一顆剪了頭髮的西式腦袋,穿了身洋服,站在正中一張方凳上,正比著手勢,在向孩子們大聲講說:「我們才是中國的主人翁!主人翁就該過問我們自己的事,哪裡有主人翁不管事,把自己的家務交給一班家奴,讓他們去勾結成群結黨的強盜來毀我們家的道理?……同胞們!現在,我們要拿出自己身份,先把家奴們攆了!再來抵禦強盜!……」
郝又三趕上前去叫道:「鐵民嗎?快下來,我們仔細談一談。你是幾時到的?」
尤鐵民張開兩臂,哈哈大笑道:「田伯行找你去了,娃娃們沒有課上,鬧得一團糟,你們的吳稽查管不住,我久不演說了,權且把他們喊來練習練習。你們看,對不對?……同胞們!你們要記住,我們不先排滿,就不能革命!不革命,就不能救國!……救國!……排滿!……把那班當我們家奴的滿賊殺盡!……」
田老兄不等說完,就去把他拉了下來道:「你胡說些啥子?我們都是安分守己的好百姓!」又鼓起眼睛向孩子們道:「尤先生是瘋子,他的瘋話,你們出去不準亂說!」
尤鐵民一面同郝又三向他們寢室裡走,一面哈哈笑道:「田老兄生成是這樣婆婆媽媽的,舊也舊不到家,新也新不到家,膽子又小,顧忌又多!……」
田老兄在背後笑道:「你不要議論我,你們只管講排滿,講革命,但也應該秘密點,如其叫人曉得了,不遭殃嗎?」
已進了房間,尤鐵民便兩手插在洋服褲袋裡,兩腿很有勁地分張著站在當地,昂起頭,很輕蔑地笑道:「你老兄謹慎有餘,倒令人佩服。只是革命黨都像你這樣,那,還能在各處起事嗎?那,還能鼓舞大眾嗎?我們在東京時,不用說了,隨時隨地都在演說。就我這次回來,一得便,總要演說一番的。你莫把這事看輕了,聽說前年我們有個黨人在涪州起事,不是隻在河壩裡一篇演說,喊攏了一百多個船伕子,只他自己有一支手槍,就撲進城去,革起命來?雖未成事,亦足自豪,而且也把腐敗官吏駭了一跳!」
郝又三道:「你們膽量真不小!無怪一班官吏說到你們,無不心驚膽戰。你這次回來,大概也有什麼舉動吧?」
「老弟看得真準!我們回來,自然不是白跑的,我們是安排流血。至少也要轟轟烈烈地鬧他一番,把民氣鼓舞起來才對。」
郝又三很欣喜地道:「你們一定帶有手槍、炸彈回來了。」
「何消說呢?我們還運有好多支長槍到敘府、瀘州去了,準備先在那面起事,跟著就在省裡動手。一顆炸彈,把制臺衙門炸平,省城就是我們的了。立刻建立起軍政府來,招兵買馬,延攬豪傑,浩浩蕩蕩,殺到重慶。重慶已有我們的人,裡應外合,取之不費吹灰之力。這下,四川便落在我們掌中。四川居天下上游,大兵東下,天下響應,熊成基再起於湖北,黃克強再起於湖南,林氏弟兄崛起於福建,其他的豪傑紛起於廣東,東南半壁,自非滿人所有!」
郝又三搓著手道:「你們起事時,我來一個,對嗎?」
「有啥不對!只是你這樣長袍短褂、文弱書生的樣子,去丟炸彈,未免不稱。你應該先把這身胡服換了,穿起我們這樣衣服才對!」
田老兄嘻嘻笑道:「我歲數大了點。流血的事,不大相宜。等你們起事得手之後,我來幫你們辦文字上的事,寫點啥子東西,我還是很行哩。」
郝又三道:「我們成都學界中,頗有幾個同盟會的人,你見過了沒有?」
「昨天夜裡見著了幾個。不行,他們大都是章太炎、劉師培一派的黨徒,只是做作文章、坐而論道的角色,並且又迂腐,又拘束。」
郝又三道:「他們平日說起話來,都很激烈,怎麼會說是迂腐拘束呢?」
「說得激烈,但是到要實行時,就不行啦!倒是你還對,看來斯斯文文的,說到丟炸彈,還敢說是來一個。倘若不行哩,就老實像田老兄,你們幹,我不來,幹成了,我來幫忙。」
田老兄哈哈大笑說:「謬承誇獎。如此看來,我的事倒是穩當了。我還沒問你,蘇星煌呢?他現在還在東京嗎?」
「還在東京。現在同我們不大合式,他是立憲黨人。」
「周宏道呢?」說到蘇星煌,郝又三自然而然便想及了他。
「哈哈!那是東瓜黨,說不上啥子。不過人還活動,比田老兄就高明得多!」
大家一笑。田老兄指著他衣服道:「這是日本縫的嗎?」
「自然嘍!現在穿西洋服,只有在日本穿,料子也好,縫工也好,上海就不行。說到這上頭,中國真該革命,論起與西洋通商,上海比日本早得多,洋房子那麼高大,大馬路那麼整齊,電氣燈、自來水,樣樣比日本齊全,唯獨穿洋服的,除了幾個留學生,以及講新學講到底的人外,真沒有幾個。惡惡而不能去,善善而不能從,這就是劣性根。如何會養成這種劣性根?那便是專制政體的遺毒!……」
田老兄道:「照你這樣說法,周孝懷現在開辦勸業場,提倡用洋貨,不就是善善而從了嗎?」
「周孝懷可就是前兩年在成都開辦警察的那個周善培?他還能開通風氣。好!你們既說到此,趁我今天有半天空,正經話姑且留到後來說,我們先到勸業場去看看。聽說悅來茶園有京班在唱戲,你們能不能陪我去聽幾場?」
田老兄道:「自然要奉陪的,只是京戲我不大懂。」
郝又三道:「這樣好了,我們先去看勸業場,看後就在一家春吃飯。悅來茶園只能去看夜戲了。夜戲看完,鐵民仍到這裡來歇,我們再細談細談。」
他們走出來時,孩子們已下了課。看見尤鐵民,都好奇地把他張望著。因為有田老兄在一道,沒有敢走攏來。只微微聽見有種聲音在空氣中波動:「革命黨!……革命黨!……」
尤鐵民看著田老兄道:「我的革命種子已播散在你們的學堂中了,害怕不害怕?」
「你們起了事,連我也是革命黨了,我還怕他們這些小東西革掉我的命嗎?」
尤鐵民的皮鞋在石板上走得橐橐橐的,右手的手杖和著步伐,一起一揚。田老兄在後面悄悄向郝又三笑道:「你看他,簡直就是個洋人,好有精神啦!」
尤鐵民似乎聽見了,腰肢伸得越直,胸脯挺得越高,腿打得越伸,腳步走得越快,手杖抑揚得也越急。兩個人跟在他後面,幾乎開著小跑,街上行人都要住了腳步,拿眼睛把他送得老遠。有幾個人竟自衝口而出:「東洋人!……東洋人!……」
便是橫衝直撞的拱竿三丁拐轎,從後面飛跑來的,也不喊「空手!……」而自然而然會打從他身邊繞過;從前面衝來的,也不喊「對面!……」而會暫時讓在旁邊。
走到總府街勸業場前門,尤鐵民才放緩了腳步。田老兄兩人已是通身汗流,看他將呢帽子取下,鬢角短髮上也一直在流汗。
田老兄道:「走熱了!」
「哪裡的話!只微微出了點汗。穿洋服,根本就不熱不冷,頂衛生了。所以我們都有這意思,革命之後,第一件要緊事就該變服,把那頂要不得的胡服丟了,全換洋裝。」
田老兄道:「成都裁縫就不會做洋裝。人又這麼多,不是把人苦死了?」
「這容易!一個電報打到日本,招幾百名裁縫來,不就成了嗎?」
勸業場門口,懸著「輿馬不入場」的大木牌。磚修的門面,場門頗為宏大。場頭樓上是一家為成都前所未有的茶鋪。場內兩邊鋪面的樓上也是鋪面。成都的建築,樓房本就不算正經房子,所以都修造得矮而黑暗,而勸業場的樓房,則高大軒朗,一樣可以做生意,欄杆內的走廊,又相當寬,可以容得三人並行,這已是一奇。其次,成都鋪面,除了雜貨鋪,例得把所有的商品陳列出來外,越是大商店,它的貨物越是藏之深深。如像大綢緞鋪,你只能看見裝貨物的推光黑漆大木櫃,參茸局同金鋪,更是鋪面之上,只有幾張鋪設著有椅披墊的楠木椅子,同一列推光黑漆櫃檯了。而勸業場內的鋪子,則大概由提倡者的指點,所有貨品,全是五光十色地一一陳露在玻璃架內,或配顏配色地擺在最容易看見的地方,這又是一奇。成都商家最喜歡搞的是討價還價,明明一件價值八角的貨物,他有本事向你要上一元六角到二元,假使你是內行,儘可以還他五角,然後再一分一分地添,用下水磨工夫,一面吹毛求疵,一面開著玩笑,做出一種可要不可要的姿態,那,你於七角五至八角之間,定可以買成,不過花費的時間,至少須在一點鐘以上。尤其對於表面只管好看,而大家還沒有使用經驗的洋貨,更其容易上當,而使想買的人,不敢去問價錢。勸業場則因提倡者所定的規矩,凡百貨物都須把價值估定標明,不能任意增減,這於買的人是何等方便,尤其是買洋貨,這更是成都商場中奇之又奇的一件事。因此之故,勸業場自開場以來,無論何時,都是人多如鯽。而生意頂好的,據說,還是要數前場門樓上那所同春茶樓,以及茶樓下面那條寬廣樓梯之側的水餃子鋪。
郝又三是來過多次的,便領著尤鐵民、田老兄樓上樓下轉了一週。每走到一家洋貨鋪,尤鐵民必要站住腳,把陳列的東西一樣一樣地細看,還要打著倒像四川話不像四川話的口腔,一樣一樣地細問。鋪家上的夥計徒弟們,首先被他那洋服所懾,心上早橫梗了一個這是東洋人,繼而聽見他口腔不對,所答的話,又似乎不甚懂得,總要問問同行的人,於是更相信是非東洋人而何?既是東洋人,那就千萬不可輕慢了。首先便把向來對待買主的那種毫無禮貌、毫不耐煩的樣子,變得極其恭敬、極其殷勤起來;於每件貨物看後,還必謙遜地說:「這件東西還不是上貨。」定要叫人爬高下低地,勞神費力將所謂上貨取出,攤在尤鐵民的眼底。
尤鐵民總是大略看一看,批評一句「不好!」拖著手杖,昂然直出。而一班勞了大神、費了大力的夥計徒弟們,還要必恭且敬地送到門外。
他們轉了一週,來到同春茶樓。以尤鐵民在勸業場的身份,自然不能到兩邊普通座內去喝二十文制錢一碗的普通茶了。郝又三便伸手讓他們到正中有炕床,有大餐桌,而桌上鋪有檯布、設有花瓶的特別座內。
堂倌泡上三茶壺,郝又三給了三角錢。田老兄大為吃驚道:「不圖成都茶錢,貴至於此!鐵民,你可想及我們同堆吃茶,哪曾吃到四個小錢一碗,而勸業場一修,首尚浮華,你看應不應該?」
尤鐵民正正經經地說道:「應該!你不曉得,國家愈文明,生活程度愈高。我們在日本,一個雞蛋就值一角錢,一小杯洋酒,值上四角,哪裡像在中國,尤其在四川,幾十文錢就可酒醉飯飽過上一天。在東京就不行,一個叫化子,不討上五角錢,斷斷吃不飽一頓。」
田老兄搖搖頭道:「成都要是文明到這步,那日子便不好過了!」
一個賣點心的端來一盤西式蛋糕,一盤西式杏仁餅,一筒五香瓜子。尤鐵民不待人讓,抓起刀叉,便切開來往口頭遞,一面點頭說道:「洋點心做得還不錯!成都到底是可愛地方,凡百文明,別處老學得不像的,成都人一學就像!」
點心茶瓜子一直吃到下午兩點鐘,方由郝又三付了錢,邀約著到一家春來。
五
郝又三站在悅來茶園門口,挽著尤鐵民的膀膊道:「走!我們回小學堂去吧!」
尤鐵民仍然掉頭在問田老兄:「這地方從前是啥地方?好像是一所廟宇改修的。」
「就是老郎廟,從前戲子們做神會和斷公道的地方。」
「那麼,勸業場呢?」
「記不得了嗎?就是普準堂廟子。」
「這卻好。一方面破除迷信,一方面提倡新政,你們怎能說周孝懷的不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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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水微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