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下蓮池畔

暴風雨前 李劼人 第1頁,共2頁

一

廣智小學堂有一個小學生,以年紀而論,雖則十二歲,但身材卻是高高大大的,本應分在甲班,但因認字不多,小字也寫得不好,據說,只讀了一年私塾,連《大學》《中庸》尚未讀過,只好歸到乙班。孩子極頑皮,在講堂上總不能規規矩矩地坐,不是在偷偷地撕前排同學的頭髮,就拿手肘在擊同坐孩子的膀膊。不到一週,就為教習先生們注了意,時常在糾正他,在教訓他。尤令郝又三注意的,倒是這孩子儘管比別的孩子煩,但記性極好,對於英文,一連二十六個字母,三天工夫,他就縱橫錯亂地記得極清楚,並且念得也不費力,字母之下也不音注中國字,大草也一學便會;算學更了不得,加減乘除的符號,以及亞剌伯字,先生曾以兩天工夫學會的,他居然一說便能。

郝又三看他的姓名,叫伍安生,介紹來進學堂的是吳金廷。再留心看這孩子,面目也還清秀,性情也還天真,就只太煩了。

在課堂之外,他老是在跳、叫,又愛欺負同學。

教體操和音樂的先生,誇獎他舉動敏捷,聲音清朗。教歷史與國文的田老兄,卻大不滿意他,說他不但煩,並且奇蠢,書是講不得的,綴句是不通的,字是亂寫的。他每每說到伍安生,必皺著眉頭道:「可恨不是私館,不作興打人,不然,我真要紮實捶他幾頓了。這孩子簡直是條蠢豬,將來是一點出息沒有的。」

郝又三首先反對他的說法:「你不能光拿你教的東西作標準,就全稱否定了。這孩子不長於此,卻偏偏長於彼,對於英文、算術,真比別一般孩子都行啦!」

體操教習又從而附和之道:「不錯,伍安生這孩子,真行,柔軟操不說了,還會拿鼎哩!」

田老兄道:「國文不好,總不對;歷史弄不清楚,也不對;憑他別的再好,這兩者差了便是根本問題。」

伍安生本人並不知道先生們對他的愛憎,依然是那樣煩。有一次,監督在吃了早飯後,無可遣興,特別到學堂來看看,恰巧他在院壩裡同別一個孩子不知爭一件什麼東西,他剛一拳頭把那孩子打哭了,就著監督看見,怒吼道:「把那野蠻娃娃抓來!豈有此理!在文明地方敢如此行兇!」

監督發了雷霆,自然全校都震動了。監學在堂的恰是田老兄,便趕快叫小二將伍安生拉進監督室。

監督與監學商量,不守規則的學生,而且有野蠻行動,應該如何辦理。

田老兄說:「我從前教私館時候,一根板子管了幾十個學生,沒一個敢煩。就是十七八歲的,只要犯了事,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如今學堂裡不打人,真不對!像這等渾娃娃,不用板子,怎麼管得好!」

郝達三道:「為啥子不拿板子打人呢?你先生的說法,我是贊成的,俗話說的,黃荊條下出好人。聖人書上也說過‘撲作教刑’,可見教書是該打人的!」

田老兄道:「風氣如此,學堂裡不作興打人,我們怎好立異呢?」

「那麼,這娃娃如何處理?」

「我看,記過太輕了,這是害群之馬,把他斥退了吧!」

吳金廷已經把郝又三找了來,向他連連作揖道:「大先生,這事要求你做主,千祈向老太爺說個情,從輕發落。這娃兒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家境不好,讀書一切都是我在幫忙。娃兒本來煩點,只求學堂交給我,我會好好管他的。學堂裡不好打人,我領他回去,教他媽打他。就是他的媽,也會感激你大先生的。」

郝又三走過現是講堂的大廳,已見內院裡全是學生,都向著監督室在看。而伍安生則站在房門口哭。他走進房間,正見他父親氣哼哼地說道:「好好,斥退他!」

他假裝不知何事,從頭問了一遍,便笑道:「打捶角逆,本是娃娃們的天性,也值得生氣認真嗎?我們辦學堂,本就在糾正他們的不良習慣,而使他們慢慢向學讀書,若是斥退了事,也近於不教而誅了。這樣吧,記他一個大過,待我領去切實教訓他,再叫吳稽查告訴他家庭,打他幾下好了。」

也不管他父親與田老兄願不願意,遂將伍安生叫進去,給監督、監學各磕一個頭服理。然後把他一直領到自己寢室裡,叫他把眼淚抹乾。先切實說了他一陣,不該打捶,不該罵人,不該在講堂上頑皮,惹先生討厭,然後問他改不改。

末了問他道:「你家裡也很窮吧?」

伍安生大撐著眼睛,把他看著,點了點頭。

跟著又說道:「也不很窮,媽媽的朋友多,都在幫她。」

「媽媽有朋友?男朋友嗎?」

「男朋友!哪家的媽媽沒有男朋友?」他說得理直氣壯。

郝又三不禁愕然,低低說道:「媽媽有男朋友,這話不能向別的人說,尤其是別的先生們。他們曉得了,更要斥退你,不許你在這裡讀書的。同學們曉得了,也要笑你的。」

那孩子雖是點了頭,但臉上卻擺出了一副不很瞭然的神氣。

不錯,伍安生正是下蓮池伍太婆的孫兒。本來叫作安娃子的,因為要進廣智小學,吳金廷才給他改成這個名字。

伍太婆在下蓮池半瓦半草房子的社會中,資格也算老了。算來,從丈夫死後,不知依賴什麼,居然能夠從撫育兒子之時起,就是此地的居民。

兒子像野草似的,也不知依賴什麼,居然從極厲害的流行天花症中逃將出來,帶著一臉大黑麻子,一長就長到二十五歲。

二十五歲,不是正好傳種的年齡?雖然伍平還一直在遊手好閒,他母親同一班長輩熟人也從未想到叫他去尋找一個職業,或是強勉他操練一點吃飯的本事,但是偏有人出來提說他應該討一個老婆。

幼年喪父的單傳兒子,及時討一個老婆傳種,把祖宗的香菸接起,這是我們舊中國人生哲學之一,任憑你有多大本事,搬出多少道理,休想把它動搖分毫。大眾既在維護這哲學,伍太婆當然沒甚說的,伍平哩,正當巴不得有女人的時候,哪裡肯出頭反對?

假使伍太婆是中等以上的人家,或是稍有幾文錢的家當,討個媳婦,必非一件容易事。講究門戶,講究陪奩,挑選人才啦,顧慮牽絆啦,一定也會遲延許久的。她現在一切都是起碼,所以就很容易地把龍王廟一個賣燒臘的王大爺的女兒四姑說合了。

據說,王大爺本是郫縣一個小小的糧戶,因為家運不好,打官司,死人,家當打光,婆娘兒子死光,無計奈何,才落魄在省城挑著擔子賣燒臘。而一個大成人的女兒累在身邊,不但不能幫助他,反時時刻刻使他深感麻煩。

所麻煩的,並非因他女兒一天到晚喜歡在鄰居家走動,並同著一夥所謂不甚正經的婦女們打得火熱之故,而是女兒脾氣不好,動輒就抱怨吃得不好,穿得不好。父親倘若說起以前如何如何,「如其家運好點,四姑兒,你還不是穿一身換一套,吃這樣吃那樣的。」她更氣大了,必狠聲狠氣地說:「是我帶累得你家運不好嗎?那,你為啥子不在我小時把我整死呢?若說不忍心,把我賣給人家當丫頭,我也得條生路,你也得幾兩銀子使啦!」父親若再說兩句,包管到打二更做了夜生意回來,還見不著她臉上一點兒笑容。

不過,有時也很孝順,整半天的和顏悅色,給父親補這樣、洗那樣,等他回來,做飯炒菜,收拾東西,並且噓寒問暖。

但這日子太少,尤其到近來,好像秋霖不斷時的晴天。這使得王大爺很久很久,便沒有像從前一樣笑過了。

冬月半間,一位認識的人,來向他提說四姑兒的婚事。這算是第三回了。在前,他還有點捨不得把女兒就嫁出去,覺得還不到時候,一小半又因為太沒錢置備妝奩。但自第二回把媒人送出之後,看女兒一頓無謂的生氣,心中已經有點恍然於「女大當嫁」,再加以近頃的麻煩,於是經人一說,僅僅知道下蓮池的伍太婆家裡有幾文錢,一個兒子是個精壯小夥子,便也不再打聽,雖然兩家居住得並不很遠,而連世俗的相郎規矩也忽略了,竟自滿口答應,只是附帶一句:「你曉得我是沒有錢辦陪奩的,大家諸事從簡好了。」

倒是伍太婆還精細得多,不肯偏聽媒人的話,還是按著老規矩,在第三天上,不聲不響地一直溜到王家。明明是趁著王大爺出門做生意去了,偏說是來找他的。一進門,就把王四姑兒盯著,上下前後地盡看。她也假裝不曉得是一回什麼事,仍就做她的事。不過舉動之間,終免不了有點忸怩,這在伍太婆眼裡,偏偏認為是並不曾下流過的姑娘才能如此哩。

臘月十八,王四姑兒就簡簡單單地著一乘紅布花轎抬過下蓮池,做了伍家的媳婦。

新婚的少年夫婦,除非有特殊情況,未有不熱戀到不知天有好高,地有好厚。何況王四姑兒模樣並不錯,身材是那樣地高,腿骭是那樣地長;腳雖纏得不很小,卻不討厭;眼眶雖不很大,而一雙眼珠卻是滴溜轉的。大毛病只在眉梢有點高吊,顴骨有點突出。不過女人畢竟有女人的嫵媚,這是「自然」給予她們的一種戰勝男子的法寶,在青春時期,它可以將她們的缺憾美化起來,使她們變得恰合其適地好。

在半瓦半草房子的社會中,像王四姑兒,本底子已算是頂蘇氣、頂出色的人。加之是新嫁娘,烏黑的頭髮抹著浸過玫瑰花的菜油,腦後梳了個紅纂心、綠腰線、又圓、又大的纂纂,插了根鍍銀挖耳,戴兩朵本城染房街出產的時興刮絨花;額前打著流行的短劉海,粉是抹得雪白,胭脂是塗得鮮紅;穿一身新衣褲,以及自己連夜趕製的平底、扳尖、滿幫扎花的新鞋,自然更覺整齊了!

伍平之所以迷迷糊糊,終日守在老婆跟前;到夜,老早就催著睡覺;天亮,必待老孃把飯做好,喊好幾次才爬得起來者,良有以也!

丈夫誠然是個麻面孔,而且是一張淺醬色的麵皮。人又粗糙,性子又是直戇戇的。但他畢竟是個精力彌滿得好像皮膚都要冰裂了似的強壯小夥子。王四姑兒在新婚當中,倒也並不討厭他,有時揹著人還不免自動地去摸他一把,逗他一下;而早晨起來,總要對著那面凹凸不平、斷不會將人形照得平整而酷肖的土玻璃鏡,著意地打扮一番。

伍太婆之為兒子娶妻,意識里根本就無所謂為接祖宗香菸。她只是想得一個人用,想多一個人漿洗縫補,做鞋做襪,幫著掙錢。自己以為老了,看見一般有媳婦的,都能抄著袖管,光是抽葉子菸、烤烘籠,蕭蕭閒閒地當婆婆,自己也打算享享如此清福。當她藉口找王大爺去看人時,所欣喜的也就是那個發育完全的結實身子,同一雙粗枝大葉的手。及至把自己一點辛苦積來的錢取出,將媳婦討進門,幾天上,便知道自己做錯了。

原來,女人是兒子的老婆,並非是自己的媳婦,不但不能幫忙,反而添了忙累,就在新年當中,也忙了個不能休息。

前些時,又何嘗不加以原諒?說是新娘子自然貪玩貪耍,或許再過幾天,就會活動了,就會見事做事了。

誰知快要過元宵了,小兩口子依然同半月以前一樣的顛顛倒倒,迷迷糊糊,懶懶散散。同時更察覺兒子對自己一天比一天冷淡,一天比一天不聽話。討一個媳婦,連兒子都出嫁了,這如何不使做母親的格外生氣?

一天,太陽都很高了,當母親的把飯煮好,菜炒好,領來洗漿的衣服也洗好晾起了,正在搓洗新娘子頭夜換下的衣褲。聽一聽,房間裡還睡得沒一點動靜,業已一肚皮不高興,偏偏朱家姆姆叼著一根長的葉子菸杆,牽著第二個孫兒,悠悠然打從門前而過。因就站立在揉搓衣裳的門板跟前,笑問道:「伍太婆,你真累得呀!新年八節,也一天做到晚,沒見你歇過氣!」

伍太婆伸起腰來,惡意地撐著眼睛道:「朱家姆,我們生成的苦命,還說啥呢?活到老,累到老,哪天累死,哪天下臺!」

葉子菸兩吧,朱家姆故意把房裡一睃道:「你的新媳婦呢?年紀輕輕的,正好做事,咋個不幫你做做?」

「哼!幫我?」她伸手從木盆中把一條水紅布褲子提了起來一揚道:「請你看看,連胯襠底下的東西還要我替她洗哩!」

「哈哈!像你這樣當老人婆的,真賢惠啊!是我嘛,那倒不行!當真天翻地覆了,媳婦的髒褲子,還要老人婆替洗?你為啥不喊她做呢?」

「要你喊得動啦!一天到晚失魂落魄的,連指頭都不想動得,只是打打扮扮地迷男人!你看,啥時候了,哪家沒吃過早飯,快的要燒晌午火了,兩個雜種還在床上挺屍哩,你說嘛!」

朱家姆大搖其頭道:「這還要得嗎?你也該把你當老人婆的身份拿出來呀!像這樣子,太不成名堂了!伍太婆,你要曉得,下蓮池有媳婦的不少,你不要把榜樣太立壞了,會招大家怪的!」

朱家姆雖是蕭然而去,但她所放的一把火,卻在伍太婆心中熊熊地燒了起來,越想越是生氣。「真值不得!這麼累了,還落不到一點好處!」遂猛地把溼淋淋的衣褲向木盆裡一丟,回頭奔進房來。兒子剛起來了,站在當地穿衣服,打呵欠。媳婦尚無聲響,藍麻布印白花的罩子仍低低垂著。

她遂在一張舊的黑漆方桌上,猛拍了一巴掌,把桌上放的東西全都震跳起來,並大聲喊道:「媽喲!老孃累了大半天,還沒人起來!老孃該變牛嗎?」

兒子著眼睛,似乎有點不好意思,一溜煙就出去了。罩子仍是低低垂著,床上還是沒有動靜。

她實在忍不住了。便奔過去,把帳門撩起。頂刺眼的,是被蓋齊頸,枕頭上一顆亂髮蓬鬆、臉朝裡擺著的頭,仍然擺得穩穩當當,紋風不動。一陣脂粉的香與汗氣直向鼻孔裡撲進來。

她抓住被蓋的一角,霍地往上一揭,便端端正正,露出一個精赤條條的妖精。她眼睛都氣花了。但是不等她開口,那妖精已猛然坐起,照肩頭就給她一掌。本是半跪在床邊上的,遂隨手滾下地來。而床上已經大吵起來:「老不要臉的!白日青光來看媳婦的活把戲嗎?虧你是老人婆!若是老人公呢?我也十八九歲的人了,沒見過這樣不要臉的老人婆!」

婆媳吵嘴,夫婦口角,弟兄打架,乃至為了一點極不要緊的小事,比如彼此小孩搶奪一塊瓦片,而引起眾鄰居之拼命大喊大吵,氣勢洶洶到不可開交的事情,這在下蓮池的社會里,真是平常到不可再平常,並且是難得無日無有。

然則伍家婆媳之吵罵,又何足道,而她們門前為什麼會擁擠了那麼多的人呢?這正是下蓮池社會的一般生活:各人只管有各人正經事待做,但是隻要一聽見某家出了一樁豆大的事,大家總必趕快把手上的事丟下,呼朋喚友,一齊跑來,一以表示他們被髮纓冠的熱忱,一以滿足他們探奇好異的心理。何況伍家新媳婦過門還不到一月,就同老人婆如此吵起,已經是好戲文,加以彼此口頭吵出來的又都是超越尋常的言語,簡直把新媳婦半個多月的性生活,鉅細不遺地全盤暴露出來的言語。

豈不比當人家新婚之夕,在窗子外面去聽房時還有趣味嗎?固無怪乎擁在門前的一班姑姑、嫂嫂們,個個都在臉上擺出了一副衷心歡樂的笑容;而少年男子也合不攏口地連向女人們擠眼睛,歪嘴。

吵得太兇時,是放火的朱家姆挺身出來,兩邊勸解,而後張嫂嫂也才擠進來幫腔。

朱家姆是老年人,勸解當中,微微有點偏向當老人婆的。老是這樣勸伍大嫂:「泰山之高,也壓不下公婆。你是媳婦,說完一本《千字文》,總是小輩子,又是才過門的新媳婦,咋好不讓她一步呢?你就讓她多說兩句,人家也不會笑你。懂理的只有湊合你伍大嫂是孝順媳婦咧!你聽聽我的勸,不要說了,讓她氣平下去,給她磕個頭,賠個禮,不是啥子都好了?」

張嫂嫂是年輕人,才二十五歲,嫁了六年,生了三個小孩子,頭上也有老人婆的。便多少要同情於當媳婦的一些,她勸伍太婆的話,則是「你也是啦!才過門的新媳婦,懂得啥子?就說昏天黑地地貪耍,不做事,也是當新人的本等呀!你做老人的,還該望他們小夫婦老是這樣恩恩愛愛的方對喲!大家都當過新媳婦,大家都昏過來,新婚新婚,越昏越好。你做老人的,凡事擔待一些,不就算了嗎?要教哩,好好地教,何犯著去揭鋪蓋。人就說昏,也是要臉的。年輕人自然氣性大點,讓她吵兩句,不就完了?知道的,誰不說你當老人婆的大量,能容人,盡鬥著吵些醜話做啥子?」

廝勸的結果,婆婆是那樣生氣,說是遇著了忤逆媳婦,寧可搬出去討口叫化。媳婦也是那樣生氣,說是遇著不賢惠的老人婆,這日子還過得出嗎?事情下不了臺,大眾只好依據下蓮池社會不成文的憲法,將伍平找來,把一切罪過統給他背在背上。逼著他向母親磕頭認錯,向老婆作揖認錯。然後張嫂嫂把伍大嫂估拉到自己家去,朱家姆就陪著伍太婆,悄悄地數說媳婦如何如何不對,一方面教導伍平該如何孝順媽,該如何制伏老婆。

自然,第二天還有點餘波,到第三天,兩婆媳才說了話。據說,是伍太婆先開的腔,先向媳婦打招呼。朱家姆聽見,便嘆了口氣道:「糟了!伍太婆從此只有受氣的了!」這是根據的婆婆經,凡婆媳口角賭氣,誰先打招呼,誰就心輸氣餒,從此投降,再也抬不起頭。

婆婆經的話果然驗了。事隔一月,伍家兩婆媳不知為一件什麼事又吵了一架。雖然也和頭次一樣地兇,但不經人勸,伍太婆自己先就收了口,溜出房門,而伍大嫂則一直罵到天黑。

這一次,還不止光罵老人婆,連丈夫也一齊罵在裡頭,意思說他袒護了母親,沒出息的人才會欺老婆。伍平很想申辯幾句,卻沒有插嘴的空隙。

從此,伍家這一家,全被伍大嫂征服了。中間只有一次,伍太婆實在受不住她的罵,被一班打抱不平的姆姆們攛掇起來,跑去投訴王大爺,意思要她的父親來責備她一頓。

伍太婆把痛苦說後,又加了一句:「若果脾氣真改不了,只好請你領了回來。」

王大爺驚詫得撐起眉頭說道:「領回來?領回來養老女子嗎?那,我又何必嫁她哩!嫁出門的女,潑出門的水,我倒不愛管這些閒事,我才清淨了大半年!」

伍太婆一定要他去管教一番,嘮嘮叨叨說了好一會。王大爺焦躁起來,大聲喊道:「親家母,你我並非外人,說句開心見腸的話,你娶了我的四姑兒,只算你運氣不好,遭著了!如今是你家的人,打由你,罵由你,處死也由你,我沒半句話說。還要我出頭管教,那卻不行!我會管教,早管好了,也不會嫁到你家去了後才管教!」

親家如此推卸,兒子不爭氣,媳婦脾氣是那樣火爆爆的,這有什麼辦法?伍太婆仔細想了想,這一定是命中註定,以前的妄想,只好一齊收拾起來,將就她,讓她,權當她是老人婆,但求耳根清淨,過點太平日子。

伍大嫂確也有她的本事,她能夠做細活路,能夠扎花、打綹、納紗、刺繡,手腳又快,又做得好。在華興街荷包鋪裡領些眼鏡盒子、檳榔荷包、表袋、錢褡褳之類的東西來做,半天工夫的進項,每每比起伍太婆累七八天而後獲得的還多一些。有此本事,又安能不令伍太婆高興?又安能不令她逢人便誇:「我們的王女,雖說脾氣大點,到底手腳能幹麻利,我看,有許多奶奶,恐怕還有點趕不上哩!」

並且,自伍大嫂掙錢以來,一家人吃得也好。四十八個大錢一斤的黃牛肉,是整罐整罐地煨;六十個錢一整隻的煙燻鴨子,是整隻整隻地砍。差不多隔不上四天,總要見點葷菜,也總要喝點酒。當時的封泥老酒,雖說七個錢四兩,但是老雙稱,有時一家人喝半斤,便全醉了。這日子多好過!算是到九月底,伍大嫂要生安娃子了,這生活才有了變動。

伍平自從討了老婆,一直是很馴謹的,成日守在家裡,任憑老婆如何指揮,總是喜笑顏開地做事。有時事做差些兒,遭老婆狗血淋頭地大罵一頓,也老是這樣說:「做過就是了!鬧啥子?」人家或是譏笑他:「伍平是耳朵!平日打三個擒五個,啥都不怕,歪得像一隻老虎,如今武松進門,就皈依佛法了。伍平,你還敢出來惹點事不?你還敢瘋子樣跳進跳出不?」他也只是笑。

他的母親雖不滿意兒子完全投到媳婦懷裡,對自己再不像以前懇切,可是兒子變馴了,只要不惹他,在家裡總柔順得像一條狗;也不到外面去惹是生非,少了多少掛慮。舊日幾個壞朋友,雖仍常來走動,但總敵不過媳婦的威力,只要媳婦說一句:「不準走!」任憑朋友如何攛掇,也絕不走。就打發他到華興街荷包鋪去收款子,也規規矩矩地有一個交一個,間或花三個錢喝碗茶,一個錢買包水煙,也得把用賬報清。家裡粗事,以及上街買東買西,也不必要母親動手動腳,幾乎全是他一個人包辦了,伍太婆對於這些,又覺得媳婦討得不錯。

但是,到八月間,他老婆身孕越大,伍平的舊毛病就漸漸發作起來,有時半天半天地在外面遊蕩。不過經他老婆一責備,還肯認錯道:「我本想就回來的,就是那些龜雜種,一碰見了,總要拖住吃茶,喝酒,燒鴉片煙,硬不丟手!入他媽,明天不出去了,別跟老子盡吵!」

安娃子太太平平出了世,伍大嫂專心在孩子身上,活路不能做,日常進項減少得多,不但不能像以前那樣吃喝得好,甚至連正經的兩餐,也有點拮据起來。四十天的月子,全靠平日一點小積蓄,以及王大爺時常從擔子上勻些豬的裡物送來。月母子所必需吃的雞,僅僅吃了兩隻。

滿月之後,伍大嫂就開始抱怨起來,說丈夫太沒出息了,只會學雞婆,成日地抱在家裡,當真是雞婆,也好啦,一天一個蛋,也值得上三個錢。一個男子傢什麼都不會做,也不想做,只曉得吃現成,穿現成,要婆娘供養,也太沒出息了。

雖是抱怨話,卻比平日的罵刻毒得多。平日捱了罵,伍平還得意揚揚地向人說:「打是心疼罵是愛!今天又遭老婆罵了一頓來!」但現在卻覺得這些話真有點像有藥的毒箭,一直穿到心頭,頗頗有點受不住。於是便發了毛,起兩眼吼道:「入你的蠻娘!你敢罵老子沒出息?」

他老婆仍舊奶著孩子,若無其事地昂起頭道:「不罵,難道你就有出息嗎?好!有出息的人,缸裡沒米了,去拿一斗米回來看看。」

「你諒的了老子沒本事拿米回來?」

她點著頭冷笑了聲:「諒的了!」

他真氣透了,而她還擺著滿臉看不起人的神氣,翹著嘴皮,一句趕一句道:「自己沒出息,連飯都抓不到口,為啥子要討老婆?當真就忍不住了!討了老婆,供不起,還要生娃娃,倒不如正正經經當烏龜好了!」

他向桌上一捶道:「你在挖苦哪個?」

她也站了起來,大聲叫道:「你少裝些瘋!老實告訴你,我現在領了娃娃,累不得了,活路是做不成的。靠你媽一個人洗洗縫縫,養不起一家人。你到底是個男子家,就該供養一家人,總不能抄著手,眼睜睜看著我們餓死了事。只要你有錢拿回來,不管你偷也好,盜也好,我不說一句話,我甘願捱打捱罵,服侍你。還想像以前一樣,安安逸逸靠我供養,那,我開啟窗子說亮話,我就偷漢子,也不拿現成飯你吃的!」

他雖然氣到肚子要炸了,卻一句罵不出,只是冷笑道:「往常為啥子不要我出去?只要你出一次門,就罵你荒唐。」

「這才放屁哩!要不是出去荒唐,哪個管你?若果一出去就能拿一吊錢回來,我巴不得你時時刻刻在外頭哩!你默倒我不要你出去,是愛看你那麻皮臉嗎?」

麻皮臉!這真觸犯了伍平的忌諱。他劈臉就給她一掌,她一躲,打在肩頭上。不等他再舉手,她已把孩子向床上一丟,大喊著:「你打我!……打死人啦!打死人啦!」撲到男人身邊,抱著他兩膀又揪又咬。

伍太婆剛剛買菜回來,便趕上前拉喊道:「咋個打起來了?快丟開!快丟開!」孩子也在床上大哭。

伍大嫂放鬆了手,伍平才得了機會,左手揪住她頭髮,將她的頭直按下去,右拳掄起,方在她後臀上捶了一下,早被鄰居們擁來拉住道:「打不得!打不得!」

結果,伍平頂吃虧了,兩膀上著揪了幾傷,著咬了幾傷,項脖上又著抓了兩傷。母親說他不該行兇,設或打傷那裡,回了奶,小孩子怎樣餵養。鄰居嬸嬸、嫂嫂們也說他不對:「男子家有拳頭打好漢,沒拳頭打婆娘!」有道理的話,為什麼不好生說?

伍大嫂更不必說了,哭是哭,罵是罵,咒是咒,她不想活了,她要當尼姑,她要偷漢子。披頭散髮的,沒一點女人的風韻。

大家叫伍平認個錯,他不肯,說婆娘太橫了,不可再長她的志氣。於是衝了出去,無蹤無影地直過了三天,才溜回來。

母親到底是母親,見他回來,好像把前幾天的事通忘記了,問他吃了飯不曾,趕快燒火炒飯給他吃。又問他幾天來在哪裡過活,又說兩口子吵嘴打架是常事,不犯著動輒就沖走,一走就是幾天,也不怕大家操心。

老婆卻不同,一看見他進門,翻身就倒在床上,毫不理會。直等他伏在床邊上,說了多少沒骨頭的軟話,賭了多少傷心咒,強迫著親熱了一番,方坐了起來,方露出笑容,然而還結結實實數落了一番。

要是別的女人,或者伍平是有錢的,兩口子定可辦到和好如初。而在現狀下的伍平夫婦,尚不容易說到這句哩!

因此,不到十天,兩口子又吵起來。這一次,雖未動手打架,而意態則比前回嚴重得多。伍大嫂的話更明白了:做丈夫的硬要找錢養家,不然,寧可閉著眼睛當烏龜,那就可以吃老婆的飯。如其要衝走,就永遠別回來,她並不稀罕這樣丈夫。她哩,根本就不願拿針尖刺錢吃飯的,「嫁漢嫁漢,穿衣吃飯!」嫁了漢子還要靠自己做針線,那她不如不嫁了,還少些累贅。

伍太婆雖然不平,雖然心裡如此著想:「兒子是我的獨子,我已把他養到這麼大了,你不養他,我還是會養的,你不可憐他,我要可憐。」但口裡不敢說,一則,自從媳婦進門,事情已明明白白擺在跟前,絕不是光靠自己一個人洗洗縫縫支援得了,大半年比較舒服的日子,全是從媳婦十根指頭上來的;今後添了一個孩子,擔子更重,無論如何,更是要靠她了。再則,男子漢活到二十幾歲,娶妻生子了,找錢養家,又是天經地義,媳婦現正逼他,自己有何本領再好姑息?從旁一邊人的口裡聽來,好像媳婦吵鬧得總在理些。

伍家便如此時而吵鬧,時而和好,時而又在吃肉喝酒,有說有笑,時而一整天不燒火,由伍太婆出去借十幾文錢,買幾個黑麵鍋塊,一壺開水,就充了飢,解了渴。如此生活,在下蓮池社會里,倒是正規的,並沒人稀奇。

一直過到第三年五月端陽,要不是有打教堂一件事,恐怕伍家家乘就永遠這樣一治一亂地下去了。

端陽節是三大節氣之一,萬萬不可胡亂過去。即如伍家之窮,也與其他窮人一樣,在五月初二,就打起主意:把伍大嫂首飾中剩下的唯一銀器,一根又長又厚又寬,鑄著浮雕的張生跳粉牆的銀簪子,拿去當了,包了四合糯米的粽子,買了十二個鹽鴨蛋,十二個白雞蛋。到初五一早起來,將一綹菖蒲,一綹艾葉,豎立在門前;點燃香燭,敬了祖宗,一家人喜喜歡歡地磕了頭,又互相拜了節,坐在桌上,各人吃了粽子、蛋、白煮的大蒜,又各喝了杯雄黃燒酒。伍太婆將酒腳子在安娃子額頭上畫了一個「王」字,兩耳門上也塗抹了一些,說是可以避瘟。伍大嫂在好多日前,已抽空給他做了一個小艾虎,和一件小小的香荷包;伍平又當天在藥鋪裡要了一包奉送買主的衣香,裝在香荷包裡,統給他帶在衣襟的紐門上。

一家人吃飽之後,無所事事,都穿著乾淨衣裳,坐在門前看天。

晶明的太陽,時時刻刻從淡薄的雲片中射下,射在已有大半池的水面上,更覺得晶光照眼。池西水淺處,一團團新荷已經長伸出水面,半展開它那顏色鮮嫩的小傘。池邊幾株臃腫不中繩墨的老麻柳的密葉間,正放出一派催眠的懶蟬聲音。

池南的城牆,帶著它整齊的雉堞,畫在天際雲幕上,誰說不像一條鋸子齒?

伍平把新梳的一條粗髮辮,盤在新剃了發的頂際,捧著一根汗漬染黃的老竹子水菸袋,噓了兩袋,忽然心裡一動,想著江南館今天的戲,必有一本楊素蘭唱的《雄黃陣》。站起來,伸手向他老婆道:「今天過節,拿幾個茶錢,我好出去。」

今天過節,這題目多正大!伍大嫂居然不像平日,居然從挑花肚兜中,數了十幾個錢給他。

伍平高高興興,披著藍土布汗衣,走到街上,出門拜節的官轎,正絡繹不絕地衝過去、衝過來。跟班們戴著紅纓涼帽,穿著藍麻布長衫,手上執著香牛皮護書,跟在轎子後面,得意揚揚地飛跑。

家裡稍有一點錢的小孩們,都穿著各種顏色的接綢衫,湖縐套褲,雲頭鞋;捏著有字有畫的摺扇;胸襟上各掛著許多香囊玩意兒。還有較小的孩子,背上揹著一隻綢子殼做的撮箕,中間綻著很精緻的五毒。女孩們都梳著丫髻,簪著鮮紅的石榴花,打扮得花花綠綠的,坐在門前買零碎東西吃。

滿街上差不多除了大喊「善人老爺,鍋巴剩飯!」的討口子外,就是窮人也都穿得乾乾淨淨,齊齊整整。

快要到江南館街口了,忽聽見街上人聲嘈雜。全在說:「四聖祠的教堂遭打了!要發洋財的趕快去!」朝東跑的人確乎不少。

伍平也本能地一掉頭就朝東跑了去。

還未跑到慶雲庵,已看見好些著古怪傢俱的,著大包袱的,楞眉吊眼,氣勢洶洶地走來。

伍平趕快把有力的長腿一緊,擠進了人叢。已聽見一片人聲從教堂的圍牆裡一直響到外面,不知喊些什麼。凡是可以出入之處,統著人塞緊了,比戲臺口的陣仗還大。稍為矮一點的牆頭上,許多人在朝上爬。

他也想照樣做,只是沒一點空隙,他便循著牆根走去。走到一座人塔下面,塔頂上正有一個人,著一個大包袱,不知道如何下來;若干的手爭著伸過去,若干的聲音也爭著在喊,那包袱偏偏從層層人頭上一直滾將下來。

他恰好伸手接著,來不及審視裡面的東西,斜刺裡便是一溜。

一路上都有人向他喊說:「恭喜!恭喜!發了洋財了!」有幾個甚至說:「沿山打獵,見者有份,沒說頭,分點來!」一直跑過紅石柱,才沒人說了。

伍大嫂還帶著安娃子坐在門跟前。他把包袱向地上一頓,伸起腰來,哈哈一笑道:「喂!今天運氣好,發了洋財了!」

伍大嫂大張著口。他母親從房裡奔出來問道:「說的啥子呢?」

伍平一面蹲下去解包袱,一面述說來由。左鄰右舍的人都聞聲而來,甚至有不及看包袱裡東西,悶著頭就朝四聖祠那方跑了的。

包袱一開,先滾出來了幾隻空玻璃瓶。再看,一口綠色皮匣,五六隻暗白色印藍花的厚瓷盤。皮匣很精緻,沿邊全是銀白銅包了的,看樣子,中間一定是什麼好寶貝。只是匣子關閉得很嚴密,不知道如何開法,抱起來一搖,並無響聲,卻是沉甸甸的。

伍大嫂說:「咋個開呢?若是打不開,才枉然了!」

伍平揩著額上的汗,重新把髮辮盤了一次,將藍布汗衣脫了,光著粗糙而黃的上身道:「我有法子,拿菜刀把皮蓋砍破它!」

一個看熱鬧的老頭子道:「使不得!洋鬼子的東西。都是有訊息的,說不定中間還藏有暗器。強勉開啟,定會傷人,總要把訊息找著才對!」

伍平不敢動手,大家也不敢動手。然而大家的心卻與天氣一樣,偏是滾熱地要想知道中間到底藏的什麼好寶貝。

有一位嬸嬸插嘴道:「你們為啥不去找魏三爺?他是走過廣,見過世面的。啥機關,啥訊息,他不懂得?」

不錯,何以會把魏三爺忘記了?立刻就有兩個大孩子,不待人家指揮,便飛跑去了。還一路大喊著:魏伯伯!魏爺爺!

魏三爺雖有五十三四歲,還是紅光滿臉,一身肥肉。披著一件大袖無領的舊官紗汗衣,裡邊襯了件水竹節串成的背心。左手搓著兩個大鐵球,右手揮著柄大紙殼扇,扇上是自己手筆大揮的四個字:清風徐來。

他來了,眾人一面讓路給他,一面紛紛說道:「三爺!……怕有訊息子?……這是教堂裡洋鬼子的東西!……快來看!……」

魏三爺笑眯眯地站著,半閉著他那雙水泡眼,先聽伍平把皮匣的來歷說了。然後才撩起褲管,蹲了下去,把皮匣四面一審視道:「有啥訊息!不過是幾道暗鎖。要是不鎖上,倒容易開啟,只怕鎖上了,又沒有鑰匙。……管他的,試試看!」

把鐵球和紙扇放下,兩手在銀白銅邊緣上一陣摩挲,眾人尚未看清楚是如何的,鐺的一響,皮匣蓋便訇然自己翻開。

眾人歡呼一聲,一齊爭著勾下頭去。匣子內面才是一些刀,一些叉,一些長柄羹匙,全都嵌放在紅絨格子裡,牢牢實實的。

大家都認不出是做什麼用的,但本能地知道並不是什麼好寶貝。魏三爺哈哈笑了起來道:「啥子好東西!原來是洋人吃飯的傢伙!」

伍太婆惶惶然問道:「是銀子打的吧,亮晶晶的?」

魏三爺站了起來道:「還不是鐵的,頂多鍍了一層銀子!若是銀子打成,咋個割得動肉呢?」

伍平生了氣,跳起來,抓了只瓷盤向池水裡一撩道:「揹他媽的躉時!老子空歡喜了一場,說是發了洋財,才是這些不值錢的東西!」

他媽忙攔住他道:「你瘋了嗎?到底也算是意外財喜啦!瓶子盤子都可裝東西,刀子這些總可以賣幾個錢嘍!」她遂弓下腰去,把皮匣、瓶子、盤子,收拾在包袱裡,叫媳婦幫著捧了進去。

看的人都大為掃興,各自議論著散開了。

後來跑往四聖祠去的一班鄰居,都打著空手回來。說整個教堂都打掃得乾乾淨淨,連樓板、地板、窗子,都撬光了,只空落落剩了些磚牆磚壁。

大家說起為什麼打教堂,沒一個人知道。只曉得端陽節日東校場的點將臺上正在撒李子時,忽然一個地皮風扯了來,說教堂里正在殺娃娃,殺得精叫喚的。這一下,這在平日對於教堂和洋人的不了然,以及對於教民倚仗洋勢的宿恨上,鬥添了一種不平的義氣。於是一人號召,萬人景從,本意只是去探聽一個虛實,好與洋人評個道理。不想一進大門,只看見一個身穿中國長袍、高高大大的洋人,站在一處高臺階上,衝著眾人,用中國話叫道:「你們這些人跑進來,要行兇嗎?出去!都出去!」從那洋人身後,又走出一個穿洋衣服的胖子洋人,手上拿著一根長皮鞭,橫眉吊眼地把鞭子在眾人頭上揮得呼呼亂響,一面也用中國話叫著:「滾出去!滾出去!」才有幾個人說:「怎麼!不講理嗎?」那鞭子已結結實實打在頭上。在前面的朝後退,在後面的卻不讓,反而大喊起來:「他雜種打人!……不講理!……我們捶他!」上百人的聲音,真威武!兩個洋人才慌了,急忙退進門去,訇一聲把門關得死緊。大眾更生了氣:「你雜種打了人就躲了嗎?老子們偏要找你雜種出來!」門推不開,就有人翻窗子,找不到洋人出氣,就有人找東西出氣。一動手,沒有人統率,那就亂了。

但在第三天,風聲就不好了,全城都在傳說:「洋人全在制臺衙門裡守著,要制臺賠款辦人,若其不然,洋兵就要開來。制臺同將軍也奉了聖旨,叫從嚴辦理。看來,總有些人的腦殼要搬家的。」

一連三四天,茶鋪裡所講論的,全是一府兩縣的差人,各大憲衙門的親兵,和各卡子房的總爺帶著糧子上的丘八們,到處在清查,在抓人。「某人家裡搜出一本洋書,全家男子通通鎖走了,家裡也掃了個精光。……某人本是好人,還有一個親戚在鹽道衙門裡當師爺,被人寄了一口箱子,搜出來了,盡是洋人的衣裳,這下毀了,連一個大成人的姑娘遭幾個丘八糟蹋得不成名堂。……某人不是嗎?只那天在門口撿了一塊呢墊子,也遭逮去了……」都說得有憑有據。

風聲一傳到下蓮池,伍太婆一家都愁著了。首先是伍大嫂深深抱怨伍平:「你那天拿東西回來,對直就到房裡,不要等鄰居們看見,不是好好一回事。偏那樣炮裡炮毛地在門跟前當著眾人解包袱,生怕別人不曉得一樣。」

伍平皺著眉頭道:「你這時節才說,那時遞個點子給我也好啦!」

「我哪沒遞點子!又咳嗽,又向你歪嘴,你把個龜腦殼死死地勾著,睬都不睬!」

伍太婆嘆道:「又不是金珠寶貝值錢的東西,為這些刀子叉子,遭了拖累,才不值哩!那天真不該拿回來,真不該弄得大家都曉得!」

她媳婦又道:「我不是說過,留著是禍害。倒是那天當著眾人丟在池塘裡還乾淨些!」

伍平著他母親道:「就是她嘛!我才丟一個盤子,她就擋著。……專愛小便宜!」

他母親把手一拍道:「莫光怪我!你們既都是未來先知,為啥子第二天不丟呢?」

伍平站了起來道:「我這時就拿去丟!」

他老婆道:「揹著大家丟,哪個看得見?並且也丟遲了!……」

魏三爺揮著他那清風徐來的紙殼扇,同往日一樣,陰悄悄地站在門口。手上鐵球搓得滴兒滴兒地響。微笑著問道:「要丟啥子東西嗎?」

魏三爺在下蓮池社會中,不但是頂有錢的,住著寬大瓦房,穿綢胯緞,天天都是肥腯大肉,而且勢力也大;不僅因他一個胞侄在雅州巡防營裡當管帶,還由於他本人又燒過袍哥,又認識華陽縣衙門裡快班上有名的白大爺。他能夠抬舉人,也能夠害人,下蓮池的居民,誰不尊敬他,又誰不害怕他?

他平日也肯到伍家走動,還頂愛與伍大嫂說笑。說了幾回,要收她做乾女,伍太婆沒說的,伍平也不敢說什麼,倒是伍大嫂本人不肯,說是討厭他。

此刻著他悄悄走來這麼一問,全家都不免有點心跳,沒一個人說話。

他一直走進門來,也不等人讓他,就自己向一條板凳上坐下。伸手將站在當地的安娃子牽了過去道:「這娃兒真乖!再難得看見他到處煩。……越長越像媽了!也好!不要像老子,像老子就太醜了!……咋個今天不喊魏爺爺呢?快喊!喊了,下回有糖吃!」

隨又抬頭看著伍平道:「你們要丟啥東西?為啥又不說呢?……哦!你們打算把那天從教堂裡拿回的東西丟了,是不是?也對!這幾天風聲確不大好,到處都在清查,清查得很細密。天涯石一帶,幾乎是挨門挨戶地在搜。我從華陽縣衙門聽說來,上頭吃得很緊,恐怕全城都要搜……」

伍太婆插嘴道:「我們這裡該不搜吧?」

魏三爺接過伍平遞來的竹水菸袋,把紙捻一揮道:「上、中、下,三個蓮池邊,官府是早在心上的,認為是個壞地方,豈有不搜之理?要是一府兩縣的差人來搜,還好辦點,為啥呢?我有熟人,多少還可說點人情,叫他們讓一手。怕的就是糧子上的人,個個都是野的,絲毫不聽上服;要是我侄兒在此,也好啦,卻又不在,遠水難救近火。倘若一下把贓物搜了出來……哼!……」

伍家的人,除了安娃子外,個個都大睜著眼睛,把他相著,要聽他的下文,他卻吹燃紙捻,慢慢地噓起煙來。

伍平待他吹菸蒂時問道:「要抓人走嗎?」

「何消說呢?起碼一千頭刑,問了口供,立刻拿站籠裝起來!女的也躲不脫!」

伍大嫂伸過臉去問道:「女的也要遭抓嗎?」

魏三爺馬起臉說道:「為啥不呢?教案,駭人啦!你默倒是平常的青衣案、紅衣案嗎?我從華陽縣衙門聽來,上頭的意思,是要照大逆不道的罪名辦的。查出首要,男的凌遲碎剮,女的割乳砍頭;父母、兄弟、姊妹、兒女,分別丟站籠,處絞,永遠監禁;近支親族,充軍黑龍江;左鄰右舍,各打三千板,逐出境外。……這是首要,若是隻搜出贓物,不論是在教堂裡搶的,在路上撿的,男的,依律處死,女的,打二千皮鞭,發官媒價賣……」

伍太婆舌頭一伸道:「好凶呀!」

伍大嫂稍為有點慌張道:「三伯伯,你的話,到底是真的呢?還是故意說來駭人的?」

魏三爺將竹水菸袋仍然遞還給伍平,抓起扇子揮了幾揮,左手的鐵球也重新滴兒起來。他把伍大嫂瞅著道:「我為啥要駭你?我和你有啥怨仇嗎?你只去府街上打聽一下,兩縣卡房裡現關了多少女的,還有當過師奶奶的哩!哪個不安排著去跟人做小老婆!……」

他站了起來,要走的樣子。

伍太婆一把將他拉住道:「三爺,你就不打救我們一下嗎?你給我們打個主意呀!做做好事,報在你兒女身上!」

魏三爺哈哈一笑道:「伍太婆,你倒會挖苦人!你不曉得魏老三平生幹過多少傷天害理的事,老婆一直到死,連屁都沒有放過半個嗎?」

伍大嫂把他的扇子搶了過去道:「三伯伯,少做點過場呀!人家多麼著急的,你難道看得過嗎?」

他笑著伸手把她臉巴子一擰道:「你也有著急求人的時候呀!平日那麼傲頭傲腦的哩!」

伍太婆道:「三爺,只求你搭個手,她是有良心的。」

她媳婦紅著臉道:「不說那些。三伯伯,我只問你,我們把東西一齊丟了,好不好?」

魏三爺笑著點點頭道:「丟哩,倒是對的。只問你,咋個丟法?」

「趁沒人看見,丟在池塘裡。」伍平這樣回答。

「池塘有好深,難道撈不起來?鄰居們只要出頭說一句:稟大老爺,池塘裡東西,是我們親眼看見伍平拿回來的。那麼,還不是同放在家裡一樣?」

伍大嫂拍手道:「是呀!我也是這個意思,所以我說丟遲了。」

「你既曉得,那麼,咋個辦呢?」

「我們就是要求你打個主意呀!」

魏三爺從她手上把扇子接了過去,眯著水泡眼,將她瞅了半會兒,才道:「這樣好了,把東西全交給我,我自有地方安頓,斷不會遭搜出來。等風聲鬆了,事情平息之後,你們還要哩,再拿回來,不要,我幫你們賣,多多少少也撿幾兩銀子使用,你們看對不對?」

三個人一齊說:「咋個不對呢?難為你費心勞神,真叫我們感恩不淺!三爺,三伯伯,你今天真做了好事!」

伍大嫂又拉過安娃子,叫他給魏三爺磕頭道:「跟魏爺爺道個謝,魏爺爺把你一家人都打救了!」

魏三爺提著包袱要走時,又囑咐了幾句:「切記不要說東西交給我了。你們口頭不穩,我不害怕,吃虧的還是你們。」

隔不兩天,成都、華陽兩縣衙門口的站籠裡,果然站死了幾個人。大家傳說,就是這回搶教堂的人犯。伍家幾位鄰居,都跑來向他們說訊息,意思是為他們的好,卻把他們駭慌了。朱姆姆吧著葉子菸說:「看來,人總要安分守己。要發財哩,命中註定,就睡在床上,銀子也會變成白老鼠跑來的。古人說過,橫財不發命窮人,像我們這種命,有碗稀飯吃,已經夠了,哪能亂想發財?伍太婆,不怕你們怪我,你們那天拿東西回來時,我就向何家嬸嬸說,這些東西亂拿得嗎?怕有禍害在後頭喲!果然,這幾天,哪個不替你們捏一把汗。雖說東西丟了,無贓不是賊,可是你們伍大哥著一個大包袱跑十幾條街,哪個沒看見呢?我們鄰居為好,就不說啥子,你們能夠保得別的人不說嗎?若是官府曉得了,把大家抓去一審,我倒說句天理良心話,就是鄰居,人家又得過你們啥子好處?哪個甘願拼著皮肉之苦,來衛護你們呢?伍太婆,伍大嫂,依我的愚見,你們倒要早點想方子的好嘍!不要大禍臨頭時,帶累別人!」

張嫂嫂更其膽小了,她道:「別的都不怕,男人家還有點斤兩,受點刑,還熬得住。我只想到我們女人家,細皮嫩肉的,拉去吊起打皮鞭,打得血淋淋的。還有啥子夾棍抬盒,聽說把指頭,把腿骭都夾得扁。我的媽,那麼樣的痛法,倒是死了還好。」

又一個女人說道:「你說得松活!要你死得下哩!像這麼樣的大案子,官府不把你結結實實地整到注,肯讓你死嗎?」

伍大嫂道:「我也是這麼說了。死倒不要緊,就是刑法難受。我小時在新都縣衙門裡看審姦情案。一個好端端的女人,打得血骨淋當的,真駭得人肉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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