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新潮和舊浪

暴風雨前 李劼人 第1頁,共2頁

一

太平的成都城,老實說來,從李短褡褡、藍大順造反,以及石達開被土司所賣,捆綁在綠呢四人官轎中,抬到科甲巷口四大監門前殺頭以後,就是庚子年八國聯軍進北京,第二年餘蠻子在川北起事,其聳動人心的程度,恐怕都不及這次事變的大吧?

全城二十幾將近三十萬人,誰不知道北門外的紅燈教鬧得多兇!

就連極其不愛管閒事,從早起來,只知道打掃、挑水、上街買小東西的暑襪街郝公館的打雜老龍,也不免時時刻刻在廚房中說到這件事。

他拿手背把野草般的鬍子順著右邊一抹道:「……你們看嘛!七七四十九天,道法一練成,八九萬人,轟一聲就殺進城來!那時……」

正在切肉絲預備上飯的廚子駱師,又看了他一眼道:「那時又咋個呢?」

「咋個?……」他兩眼一瞪,伸出右手,彷彿就是一把削鐵如泥的鋼刀,連連做著殺人的姿勢道:「那就大開紅山,砍瓜切菜般殺將起來!先殺洋人,後殺官,殺到收租吃飯的紳糧!……」

駱師哈哈一笑道:「都殺完,只剩下你一個倒瓜不精的現世寶!」

他頗為莊嚴地搖了搖頭道:「莫亂說!剩下的人多哩!都是窮人。窮人便翻了身了。……大師兄身登九五!二師兄官封一字平肩王!窮人們都做官!……」

駱師把站在旁邊聽得入神的小跟班高升了一眼道:「小高,別的窮人們都要做官了。我哩,不消說是光祿寺大夫,老龍哩,不消說是道臺是見缸倒。你呢?像你這個標緻小夥子……依我的意思,封你去當太監。……哈哈!……」

高升紅著臉,把眼睛一眨道:「你老子才當太監!」

駱師笑道:「太監果然不好,連那話兒都要脫了。這樣好了,封你當相公,前後都有好處,對不對?」

「你爺爺才是相公!你龜兒,老不正經,總愛跟人家開玩笑!你看,老子總有一天端菜時,整你龜兒一個冤枉,你才曉得老子的厲害哩!」

老龍並不管他們說笑,依然正正經經地在說:「……豈止大師兄的法力高,能夠呼風喚雨,撒豆成兵!就是廖觀音也了得!……」

高升忙說:「著!不錯!我也聽說來,有個廖觀音。說是生得很好看,果真的嗎?」

鬍子又是那麼一抹,並把眼睛一鼓道:「你曉得,怎麼會叫廖觀音呢?就是說生得活像觀音菩薩一樣!……我不是說她生得好,我只說她的法力。她會畫符。有一個人從幾丈高的崖上滾下來,把腦殼跌破了,腦髓都流了出來。幾個人把他抬到廖觀音跟前,哪個敢相信這人還救得活?你看她不慌不忙,端一碗清水,畫一道符,含水一口,向那人噴去,只說了聲:呀呀呸!那人立刻就好了,跳起來,一趟子就跑了幾里路。你看,這法力該大呀!」

伺候姨太太的李嫂,提著小木桶進來取熱水,向高升道:「老爺在會客,大高二爺又有事,你卻蝨在這裡不出去!」

駱師道:「還捨得出去?遭老龍的廖觀音迷得連春秀都不擺在心上了!」

李嫂一面舀熱水,一面說道:「龍大爺又在講說紅燈教嗎?我問你,紅燈教到底啥時候才進城來?」

「七七四十九天,道法一練成,就要殺進城來了!」

「你聽見哪個說的,這樣真確?」

「你到街上去聽聽看,哪一條街,哪一家茶鋪裡,不是這麼在說?我還誑了你嗎?告訴你,我正巴不得他們早點進城!紅燈教法力無邊,一殺進城,就是我們窮人翻身的日子!你不要把龍大爺看走眼了,以後還不是要做幾天官的!」

李嫂哈哈大笑,笑得連瓢都拿不起了:「你不要做夢!就作興紗帽滿天飛,也飛不到你瓜娃子頭上來呀!」

駱師把切的東西在案頭上全預備好了,拿抹布揩著手道:「你不要這樣說,他現在不已是道臺了嗎?」

「見缸倒是不是?……如今是倒抬,再一升,怕不是喊踩左踩右的順抬啦!……哈哈!說得真笑人!」

老龍依然馬著臉,將他兩人瞅著道:「別個是正經話,你們總不信,到那一天,你們看,做官的總不止我一個人!」

駱師也正正經經地說道:「我倒告訴你一句好話!廚房裡頭,沒有外人,聽憑你打胡亂說幾句,不要緊。若在外頭,也這樣說,你緊防著些,老爺曉得,不把你飯碗砸了,你來問我!李大娘,大家看點情面,莫把他這些瓜話傳到上頭去啦!」

「這還待你說?哪個不曉得龍大爺是倒瓜不精的,若把他的渾話傳了上去,不就造了孽了?不過,人多嘴雜,像他這樣見人就信口開河,難免不有討好的人,當作奇聞故事,拿到上頭去講的。」

駱師道:「你指的是不是那個人?」

「倒不一定指她。公館大了,就難說話,誰信得過誰?就像春秀,不是我指門路,她能投到這地方來嗎?你們看見的,來時是啥子鬼相,現在是啥樣子。偏偏恩將仇報,專門尖嘴磨舌說我的壞話。看來,現在世道真壞了,當不得好人!我倒望紅燈教殺進城來,把這一起忘恩負義的東西,千刀萬剮地整到注!」

春秀的聲音早在過道門口喊了起來:「李大娘!姨太太問你提的熱水,提到哪兒去了!……也是啦!一進廚房,就是半天!……人家等著你在!」

她旋走旋答應「就來」,走到廚房門口,仍不免要站住把春秀咒罵幾句,才噔噔噔地飛走了去。

郝公館的廚房裡,談的是紅燈教,郝公館的客廳裡,不也正談的紅燈教嗎?

郝達三同他的兒子又三在客廳裡所會的客,並不是尋常來往的熟客,而是一個初來乍見的少年。看樣子,不過二十五六歲,比又三隻大得五歲的光景。他的裝束很是別緻:一件新縫的竹青洋緞夾袍子,衣領有一寸多高,袖口小到三寸,腰身不過五寸,緊緊地繃在身上;袍子上罩了件青條紋呢的短背心,也帶了條高領,而且是對襟的。更惹人眼睛的,第一是夾袍下面露了對青洋緞的散腳褲管,第二是褲管下面更露出一雙黑牛皮的朝元鞋。

褲管而不用帶子扎住,任其散在腳脛上,毫無收束,已覺得不順眼睛;至以牛皮做成朝元鞋子,又是一層薄皮底,公然穿出來拜客,更是見所未見。

加上一顆光頭,而髮辮又結得甚緊,又沒有蓄劉海,鼻樑上架了副時興的鴿蛋式鋼邊近視眼鏡。設若不因葛寰中大為誇獎了幾次,說是一個了不得的新人物,學通中外,才貫古今,我們實應該刮目相視的話,郝達三真會將他看成一個不知禮節的浮薄少年,而將拿起官場架子來對不住他了。

郝達三卻是那麼恭敬地,捧著銀白銅水菸袋,慢慢地一袋一袋抽著,凝精聚神聽他滿口打著不甚懂的新名詞,暢論東洋日本之何以一戰勝中國,再戰勝俄羅斯。「一言以蔽之,日本之能以區區三島,勃然而興,而今竟能稱霸東亞,並非有特別手段,不過能夠維新,能夠把數百千年來的腐敗刮清,而一意維新。你老先生是曉得的,像伊藤博文、大隈重信這般人,誰不是維新之傑?我們老大帝國,若果要圖強稱霸,那沒有別的方法,只有以維新為目的,只有以力學日本維新為目的!……」

說到慷慨激昂之際,真有以鐵如意擊碎唾壺之概,而右手的三個指頭把一張紫檀炕幾拍得啵啵啵地響。

郝達三定睛看著他那一張赤褐色的圓臉,頗覺有點茫然,大似初讀「四書」的小學生聽老師按著朱注講「譬如北辰,眾星拱之」的光景。直把一根紙捻吹完,才放下菸袋說道:「先生所論,陳義頗高。大概中國欲求富強,只有學日本的吧?」

「是啦!是啦!鄙人宗旨,正是如此。日本與我們同文同種,而在明治維新以前,其腐敗也同,其閉關自守也同,其頑固也同,一旦取法泰西,努力維新,而居然達其目的。又是我們的東鄰,我們只要學它,將它效法泰西,所以富強的手段,一齊搬過來;它怎樣做,我們也怎樣做。它維新二十年,就達到目的,我們既有成法可循,當然用不著那麼久的時間,多則五年,少則三載,豈不也就富強起來了?」

說完,把頭不住地點著,並且臉上擺出了一副有十分把握的神氣。郝達三正在尋思他的話,打算把懂得的抓住一些,以作回答之資。他又將微微弓下的腰肢直挺起來,打起調子說道:「現在已是時候!朝廷吃了幾次大虧,曉得守舊不可,要不為印度、波蘭之續,只好變法,只好推行新政。朝廷提倡於上,同胞響應於下,我們這老大帝國,決然是有救的。不過民智不開,腐敗依然,老先生,這發聾振聵的責任,便在我輩志士的肩頭上了。」

於是又浩然長嘆了兩聲。大概像是口說幹了,端起蓋碗茶,也不謙讓,便長伸著嘴皮,儘量噓了幾口。

郝達三隻好點了幾個頭,含糊說道:「尊論甚是。」一面拿眼去看坐在下面方凳上的兒子,臉上也是木木然的,似乎又懂,似乎又不懂。

少年尊客又說道:「即如目前的紅燈教……」

這是當前極重要的時事,自然一聽就令廳內的兩個主人,廳外的兩個僕人,全感生了興會,眼睛全向著他。

「……邪教罷咧!有何理由可說?然而為時不久,聚眾至於幾萬人,這可見一班愚民迷信尚深。迷信者,維新之大障礙物也。譬如欲登喜馬拉雅,而冰原阻於前,我輩志士,安能彷徨於此冰原之前,而不設法逾越之乎?」

他把兩個主人輪番看著,好像要他們設一個什麼方法似的。郝達三隻好把水菸袋重新抱在手上,高升趕緊將一根點燃的紙捻拿進來,雙手遞與主人。順帶把那尊客瞥了一眼,只見他很得意地把坐在炕上的上半截身子,不住地左右搖擺。

郝又三看了他父親一眼,遲遲疑疑地問道:「喜馬拉雅,這是啥東西?」

那少年哈哈大笑道:「世兄大概新書看得很少。……這是山的名字。倒沒有關係,我只是借來做個比喻。……我的宗旨,只是說,愚民還如此地迷信紅燈教,我們應該想個啥方法,才能把迷信破除。迷信不破除,維新是不能的,即如日本……」

他自然想舉一個日本已經行過的有力證據。似乎一時想不起,兩眼瞪著,竟自說不下去,彷彿他那沛然莫御的語流也著喜馬拉雅短住了。

郝達三覺得再讓他說下去,新名詞必然更多,明明好懂的話,一定說來越發弄不清楚了。遂趕快說道:「紅燈教的聲勢,現在好像越鬧越大了,到處都聽人在說。新制軍岑大人接事已這麼久,還不見有何舉動,也未免怪了!……」

話頭又著尊客搶了過去:「方今官吏,通通是老腐敗!……」

高升進來,悄悄在主人耳邊問道:「要開早飯了。太太問,留不留客?」

主人那一隻耳朵恰恰聽見:「官吏通是老腐敗!」覺得這罵連自己也有份,便不高興了。向高升搖了搖頭,而對於尊客的高論,也不如前此之專注。

尊客又旁若無人地把「官吏腐敗論」「破除迷信必須啟發民智論」兩篇大文,套著新民先生的筆調,加入更多的新名詞,洋洋灑灑發揮了半點多鐘,才向又三說道:「敝合行社新書報很多。大家又都是志士。世兄若有加入之目的,敝社同鄙人歡迎之至!」

郝達三拱拱手道:「犬子資質愚魯,舊學還用過一點功,新學簡直同兄弟一樣,什麼都不懂,將來還要多承教誨!」

尊客略略謙了兩句,便起身告辭。主人按著老規矩,只送至二門,叫又三代送到大門。

到倒座廳吃飯之際,太太問道:「是哪個渾娃娃,坐了這半天?光聽見大聲武氣地說麻了,說了些啥子?」

郝達三舉眼把坐在旁邊的十八歲的大小姐香芸瞥了一下,才笑道:「就是葛寰中恭維得天上有、地下無的那個蘇星煌!……」

太太便「哦」了一聲,趕快問:「人還好嗎?」

郝達三正問他的兒子:「他那些長篇大論,你覺得怎樣?」

又三趕快把飯碗放下道:「大概有些道理,就只不大聽得十分懂。」復笑了笑道:「新名詞太多了些。」

郝達三道:「學問怕還不壞,你看他,日本人他也曉得,外國地方他也曉得,一開口就長江大河般滔滔不絕,筆下一定流利,就只火氣太盛了。」

三老爺尊三笑道:「光看那一身打扮就新極了。」

他嫂嫂說道:「正是呀,我聽高貴說,穿了雙皮鞋。牛皮那樣硬的,咋個好做鞋子穿?」

大小姐笑道:「媽也張巴!高貴他們在下雨天穿的釘靴,不是生黃牛皮做的嗎?」

她哥哥道:「我仔細看過他那鞋子,雖是皮的,卻像很軟,連腳指頭的扭動都看得清楚,一定不是這裡做的。」

他媽問道:「你看他樣子咋樣,還秀不秀氣?可惜我不曉得就是他,光聽說一個姓蘇的……」

大小姐道:「媽也是啦!這樣留心人家做啥子?」

姨太太坐在她的對面,忍不住向她抿嘴一笑道:「太太咋個不留心人家呢,你想想看?」

大家微微一笑。她三叔還補了一句道:「大侄女真可謂聰明一世,懵懂一時!」

香芸才會出意來,這個姓蘇的,原來與自己有切身的利害。遂本能地羞得紅著臉,低著頭,趕快把飯吃完。不及像往常比著筷子一一叫了慢請,還等著大丫頭春蘭遞漱口折盂,遞洋葛洗臉巾,只是幾步搶進房去。本應該就回到自己房間坐馬桶去了的,但她心裡好像有點怔忡,又車轉身,躲在湘妃色夾布門簾之後,要聽他們的議論。偏偏大家又談到別項事情上去了,沒半句話提到姓蘇的,直至吃完飯,大家散了出去。

郝又三果然加入了文明合行社,並由他父親捐助了五十兩銀子。而第一件使郝家人耳目一新的,便是常由郝又三從社中帶一些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申報》《滬報》回來。

據他說,都是上海印的,每天有那麼大幾張。真果是前兩三年葛寰中曾說的又像《轅門抄》,又像《京報》,可是又有文章,又有時務策論,又有詩詞,還有說各省事情的,尤稀奇的是那許多賣各種東西的招貼。

郝達三躺在鴉片煙盤子側,把所有的《申報》《滬報》仔細看了一遍後,批評道:「這東西倒還有點意思,一紙在手,而國家之事盡來眼底,蘇星煌等的學問,大概都是從此中來的吧?」

他兄弟尊三所稱怪的,便是:「字這樣小,又這樣多,一天這麼幾張,刻字匠可真了不起,這麼大一塊板子,咋個刻得贏囉!」

於是大家便好奇地研討起來。

大小姐香芸首先有點恍然道:「我想這板子好像是多少塊拼起來的。你們看,這個賣花露水的招貼,今天在這兒,明天在那兒……」

郝尊三接著把膝蓋一拍道:「大侄女真聰明,一定是這樣的!並且這個字是倒的,恐怕連每個字都是活動的,你們信嗎?」

郝達三連連點著頭道:「是啦!是啦!我想起了,以前不是有所謂聚珍板嗎?字就是一顆一顆的,要印啥子時,將它撿出來排起。書可以這樣印,報自然也是這樣印出的……」

這算是郝家的人對於新事物第一次用腦的結果。由郝又三向社中朋友談起,都一致恭維他們的腦筋真靈敏。又聽說先啟其機的,是他的令妹香芸女士,蘇星煌遂莊嚴地向郝又三提說,何不請她加入社來,共同學問?「現在是維新時候,一切都應該與以前不同。以前那些腐敗思想,比如說女子無才便是德,女子只宜謹守閨閫等等腐敗話,都該同迷信一樣,破除一個乾淨。」

又一位社友也是主張維新到將男女界限打破的,首先贊同道:「蘇君的話,極合鄙人宗旨。鄙人向來主張男女平權,男子做得的事,女子都可以做。你們要曉得,中國四萬萬同胞,而女的就佔二萬萬。若其把女的算開,中國豈不就去了一半?這如何使得!所以鄙人在家裡也常向家母作獅子吼,說:你們仍然在家裡做一些燒鍋煮飯的腐敗事,而不出來維新,中國還有救嗎?」

又一位社友也插言道:「何況當今世界正是女權鼎盛之時,英吉利一位女主,我們中國一位女主!……」

大家的意思好像立逼郝又三就要答應,而他的令妹似乎立刻就可加入的一樣。郝又三推在他父母身上,說要等他父母做主。

在吃早飯時,郝又三剛打算把社友們的言談徐徐引出,恰大家又說起紅燈教的話來。

這時,紅燈教的聲勢似乎更大了,連距城六七里的地方都有人在設壇傳教了。這是郝家的佃客邱福興由北門進城來說的。

郝家一家人自然在吃飯時也就談到這上面來。

太太先笑道:「這簡直成了那年北京鬧拳匪的樣子,隨便啥子人,一開口就是紅燈教。就像邱大爺,今天二十句話裡,就有十八句說的是紅燈教。並且你們聽,只要有客來,說不上幾句,講紅燈教的話就來了。」

姨太太也笑道:「太太還說的是客哩,其實我們家裡人,就隨時在說。」

三老爺因為是管家的,照規矩,一家之中,除了上人們,其餘男女底下人的行動言語,似乎管家的都有無限責任。登時就將近視眼撐得大大的,向姨太太追問道:「是哪些人在說?」

郝達三道:「倒用不著追問!」

他兄弟將筷子舉起在空中連畫了幾個圈道:「不然,天下事多半是口招風,好話說不應,壞話每每十驗八九,這是頂靠得住的。……劉姨太太到底聽見哪個在說?」

十二歲的二小姐香荃,等不得她奶奶說,便插嘴道:「李嫂說的,老龍隨時在廚房裡說麻了。」

姨太太把她女兒著道:「教不改嗎?大人說話,總愛插嘴,又沒有問你……」

郝尊三攔住道:「這倒是該說的,讓她說。」

姨太太搖搖頭道:「三叔沒要慣失她!……我聽見說,老龍一個人就像瘋了的一樣,一天到黑,口裡都在說只等紅燈教進城,窮人就要翻身了……」

郝尊三不等說完,便吵了起來道:「這東西存的啥子心?還使用得嗎?等吃了飯,送他到保甲局去!」

太太連連點頭道:「像這樣忘恩負義的底下人,真使用不得了!」

郝又三才想說幾句什麼話,他父親已經向他三叔說了起來:「老三還是這樣火氣重,三十六七歲的人了!……」

三老爺把他的哥看了一眼,意思很覺不平。

「……小人們都是蜂蠆有毒的,送保甲局的話,且不忙說,並且不忙開銷他……」

太太也不平道:「你這才大量哩!底下人毫無忌憚地鬧到要翻身,要造反了,還叫不忙開銷,這叫啥子規矩?」

「……太太也同老三一樣了,你到底還比他大七八歲囉!你難道沒有聽見說過,庚子年北京亂事,多少官宦人家都是吃了小人的大虧嗎?目前的紅燈教誠然不能成什麼事,但是誰保得定不鬧到像北京拳匪那樣。底下人懂得啥,一到亂世,就是他們的世界了。我們今日懲辦幾個底下人不要緊,既把他們整不死,仇卻結下了,萬一大亂起來,你能保他們不來尋仇報復嗎?太太,你看是不是?就要整頓規矩,也得等這陣風吹過了才好啦!……」

姨太太同大少爺是以他這話為然的。三老爺同太太卻以為他過於姑息養奸了。

「……我並不是就縱容不管,你們還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比你們到底多吃幾年飯,於利害上,確乎比你們看得明白些。我的意思,只在防患未然,老龍雖不必送保甲局,雖不必開銷,但管卻是要管的。先就不准他上街,再次把他叫來,好好地拿利害曉諭他,這才是辦法呀!」

大少爺點頭道:「爹爹的話,我很贊成……」

他大妹妹撲哧一笑:「又是新名詞。哥哥記性真好,才看了幾天的新書。」

大家都笑了起來。

郝又三看著他大妹妹道:「你別說我,只要你同他們在一塊,還不是幾天工夫就滿口新名詞了。」

香芸笑道:「我怎麼會同他們在一塊呢?」

她哥哥道:「蘇星煌幾個人正想歡迎你也加入文明合行社哩。」

郝尊三首先說道:「這如何使得!男女不分的成啥名堂!」

郝達三道:「事情未嘗不可,不過目前還說不上。」

太太問又三道:「那個姓蘇的,家裡是做啥的?還有錢嗎?」

她兒子道:「聽說好像是做官的,在眉州住家。有錢沒錢,卻不曉得。」

他母親道:「下回你探探他,父母還在不在?有幾弟兄?幾姊妹?有好多田地?好多房屋?聽說,人倒發揚,是個近視眼。就不曉得性情咋樣,該沒有怪脾氣吧?」

姨太太笑嘻嘻地舉眼把大小姐看著。大小姐紅著臉,掉過頭去,向著在旁邊伺候的兩個丫頭道:「剛才老爺、三老爺他們說老龍的話,你們又趕快傳出去嘛!」

春蘭笑道:「我們再不敢哩!太太曉得的。」

太太道:「春蘭好!不聲不響地,服侍我這麼多年,硬沒有搬過啥子是非。只有春秀這東西,口尖舌長,隨時都聽見她在嘰裡呱啦的,真要不得!」

姨太太也道:「這丫頭我真使用傷了!一天到黑,口都掛在她身上,就說是條牛啦,三年也教乖了,硬是那麼教不改!」

一定是老龍運氣如此,該他吃不成郝公館的飯了,局面才這樣急轉直下。

郝家的早飯才吃完,忽聽見街上人聲嘈雜,又夾著關鋪板的聲音,好像放火炮一樣。看門頭老張喘吁吁地趲進院壩,大聲說道:「紅燈教撲進城來了!滿街的人亂跑!請老爺示下,公館大門關不關?」

太太先就亂了起來道:「紅燈教撲城了?……是啥樣子?……駭死人啦!……老爺!老爺!……」

郝達三已經從鴉片煙鋪上跳了起來,隔窗子罵道:「關大門!趕快去關!混賬東西!真真老糊塗了!這樣的事,還要進來請示!」

姨太太、大小姐也從各人房間裡奔了進來,濃厚的脂粉遮不住臉上的慌張,眼睛都睜得大大的,連說:「咋個搞哩?紅燈教來了!」

三老爺也把賬簿算盤丟下,跑來,兩弟兄對相著,一句話說不出來。

太太道:「三弟,你想個辦法嘛!難道要我們背起包袱逃難,像戲上唱蔣世龍搶傘那樣嗎?那才苦囉!」

姨太太蹙起用細桴炭塗得烏黑的一雙眉頭道:「苦不要緊,只怕亂殺起來,逃不脫,才焦人哩!大小姐,你是放了腳的,倒還跑得動。」

「姨奶奶,你不要這樣說,我兩條腿已經軟得像棉花一樣,站都站不穩,還說跑。若果殺起來,死了倒好。」

她父親看著她,正想說什麼,二小姐同春秀從後面飛跑進來道:「爹爹!三叔!你們看,老龍逃跑了!」

他忙問道:「逃到哪裡去了?我正想找他哩!」

春秀接著說:「不曉得逃到哪裡去了。駱師說的,他聽見三老爺要送他到保甲局,他就罵了一陣。張大爺進來請老爺的示時,他就逃跑了,鋪蓋都沒拿。」

太太慌了道:「這雜種,該不得把紅燈教引來呀!」

三老爺跌腳嘆道:「我真不該說那句話,使他懷了恨,哥哥見解真要高些!」

姨太太立刻追問是誰把話傳出去的。沒一個人開口。太太說:「一定是春秀說的!」春秀卻說是二小姐說的。「老龍正擔水到小花園去滲魚池,二小姐指著他說:‘老龍,你莫瘋瘋傻傻地瞎說八道,三老爺說過了,要把你送到保甲局去關起來。’」

香荃爭著辯道:「是春秀先說!」

姨太太大怒道:「不管是哪個先說,若果紅燈教來了,我先把你兩個整死!我的命真不好,生一個不高超的東西,使一個丫頭也是壞蟲!……」

郝達三把手亂搖道:「不罵了!不罵了!這不是罵人的時候,打主意要緊!又三呢?為啥不見這娃兒?」

太太登時就哭了起來道:「我的天!這才要我的命呀!我剛剛打發他看葉家姑太太去了!」

老爺滿頭是汗道:「這才糟糕!你這一哭,把我的心更哭亂了!」

三老爺道:「又三並不是十幾歲不知世事的小娃兒,有啥子事,他還不會見機而作嗎?嫂嫂不要過於著急,我叫高貴出去打聽一下。」

太太擤著鼻涕道:「兵荒馬亂的,叫他到哪裡去打聽?」

老爺點頭道:「打聽是應該的,倒不一定打聽又三。街上情形,也應該曉得,關著大門,也不是事呀!」

但高貴躲在茅房裡,著三老爺連連地喊,才喊了出來。吩咐他到街上去看看,他說肚子痛,走不得。三老爺生了氣道:「你平日那麼溜刷的哩,有了事,就這樣膽小!難道紅燈教就在門口等著你,一出去,就會砍你的腦殼?」

高貴不敢說什麼,卻依然呆站在那裡。

郝尊三朝左右一看,平日倘在轎廳上說話,高升那孩子總在旁邊,看門老張也一定要在二門上把頭一探一探的,廚子駱師有時也要出來聽幾句,三個抬轎子的大班,更不必說了。而此刻半個人影都沒有,他更其生了氣,便使出他平日頂能生效的殺著來道:「不去嗎?好!都跟我放下來!我去!我肯信紅燈教就在門口!」而此刻也失了效,躲著的依然躲著,不動彈的還是不動彈。他如何不感到侮辱?登時一掌把高貴攘開,挺起胸脯,硬像要搶出去。但是忽又車過身來,把高貴肩頭抓住,向外面直推道:「要躲,卻不行!養兵千日,用在一時,當真要我親自出馬嗎?……」

大門的門扉上被人打得嘭嘭嘭的。高貴本能地叫了起來:「哎喲!紅燈教來了!」要跑,卻被臉色全變的三老爺抓得死緊。

打門的聲音更大而急了,擂鼓似的,大約全公館都聽見了。

郝達三把一根銀裹肚、玉石嘴的毛筤竹煙槍倒提在手上,踉踉蹌蹌從轎廳的耳門鑽了出來,橘青著一張臉問道:「是啥子人在打門?」

香芸也慌慌張張地跟了出來,手上拿了柄風快的剪刀。

她父親把煙槍一揮,頓著兩腳道:「叫你就在裡頭,你跟來做啥!柔筋脆骨的,還抵得住嗎?」

大小姐正要答應時,大門上又嘭嘭嘭地打了起來,並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大喊:「老張!……張老漢!……開門!……」

「是哥哥的聲氣。」

她父親點點頭道:「是他。」跟著就朝外面奔了去。

她三叔同高貴也齊說了聲:「是大少爺。」都大著膽子一直跟到大門邊。

郝達三向門縫中問道:「是又三嗎?」

「是我!」

「你一個人嗎?」

「不止,還有葛世伯。」

高貴已搶上前去拔門閂,老張也拿著鑰匙,氣喘吁吁地從門房中出來。

郝達三還在問:「街上平靜嗎?」

大門已被高貴和老張拔了開來。又三站在前面,葛寰中穿了身便衣,帶著一乘三丁拐拱竿轎子,三個轎伕,和一個跟班,在街側站著。

街面上攘往熙來,還是行人不斷,還是那樣若無事然。

郝達三在極度刺激之後,覺得眼睛格外發亮,當前世界似乎有點異樣。一把將兒子抓住,眼睛癢癢的。

葛寰中趕上前來說道:「達三哥,裡面談吧,今天的事情真笑話!」

太太同一家人都趕了出來,在二門上碰著。也不迴避了,抓住兒子,又哭又笑道:「你也回來啦!真造孽!莫駭著哪裡嗎?」

老張又來請示大門還關不關。

葛寰中已走到客廳門前,便代主人答道:「外面平平靜靜的,鋪子都全開了,還關門做啥?去叫我的大班把轎子提進來等著!」

他走進客廳,把瓜皮小帽揭下,哈哈一笑道:「太笑話了!達三哥,你們倒受了一場虛驚,我可是親眼看見的……」

他原來吃了早飯,正要到機器局去——機器局的差事,他已當了一年多了。——轎子剛走到南紗帽街口,滿街的人猛地飛跑起來,都在喊:紅燈教來了!兩邊鋪子,也搶著上鋪板,關門。轎伕便想把轎子抬轉去,算他到過上海,又在機器局裡聽見過試槍,看見過打靶,有點膽氣。遂叫把轎子提在街邊,心裡尋思:若果紅燈教大隊撲城,官場中斷無不曉得之理,並且至少也有點喊殺聲同洋槍聲,怎麼毫無所聞呢?想來一定是地皮風,這一晌,謠言本來不少,人心也很浮動。所以他站在那裡,並不害怕,恰這時碰著郝又三跑了來,幾乎連厚底夫子鞋都跑掉了。

郝達三才笑著舉手讓道:「請坐下說吧!」又回頭向窗外一看,隔著五色磨花玻璃,只見好些人影,便喊道:「都忘記了!葉子菸呢?鴉片煙盤子呢?春茶呢?」

又三也才伸手將他父親挾在脅下的毛竹煙槍接去,放在炕床上。

葛寰中又哈哈大笑道:「達三哥要與紅燈教決一死戰嗎?果然變作執槍之士了!」

郝達三也笑道:「門打得那麼兇,又無後門可逃,拼一拼倒是有的,卻不曉得如何會抓了根菸槍。」

他的太太也笑道:「葛二哥,你倒不要見笑,在屋裡坐著,光聽見紅燈教撲進了城,又說滿街人跑,鋪子也全關了,真不曉得是啥光景。又三又出去了,活活地沒把人焦死、駭死!葛二哥,你想啦,我們自小以來,哪裡過過兵荒馬亂的日子?從前聽老人們擺談長毛事情,還不大相信是真的哩!」

鴉片煙盤子擺了出來,大家圍坐在炕床前。

郝又三說起街上一亂,轎伕不抬了,只好下轎來混著大家跑時,厚底子鞋確實不方便。

葛寰中遂說:「你已經在講新學了,為何還不穿薄底皮鞋?並且依然寬袍大袖這一身,也不相稱呀!」

他又掉向郝達三說道:「蘇星煌你是見過的了,你大令愛的事如何?」

郝太太說道:「葛二哥,我正要問你,蘇家到底有好多錢?人口多不多?因為我名下只有這一個女,我總不願意嫁一個不如我們的人家。子弟哩,我沒見過,聽說品貌說不上,一雙近視眼,不過還有點氣概。」

葛寰中道:「像有三四弟兄吧?他行三。錢哩,怕不多,大概飯是有吃的。我們所取,倒不在乎家務,只看子弟如何。子弟是沒有彈駁的,學問人品,件件都好。達三嫂,你老嫂子只管相信我,我是不亂誇獎人的。」

郝太太卻搖著頭道:「沒有錢,總不好。學問人品,在我們這些人家,倒不在乎,頂多不過做個官。光是做官,沒有錢,還是不好的呀!又還有哥嫂,更不好了。」

郝達三道:「婦女的想頭,是不同的。寰中,我們改日再談這件事吧。」

葛寰中道:「不過,事不宜遲。我聽說他已上書學臺,請求派遣出洋,事情一定成就,等到他走了,這事就不好說了。」

郝太太還要說她的意見時,恰葛寰中在路上派去打聽訊息的大班轉來了一個,大家便轉到客廳門前來,聽他細說紅燈教撲城的始末。

原來那天所謂紅燈教撲城,才是這麼一回事。

上午十點鐘的時候,東門城門洞正值轎子、挑子、馱米的牛馬、載人運物的嘰咕車、小菜擔子、雞鴨擔子、大糞擔子,以及拿有東西的行人、空手行人,內自城隍廟,外至大橋,摩肩接踵,萬聲吆喝著擠進擠出之際,忽然有二十幾個並不很壯的鄉下小夥子,髮辮盤在頭上,穿著短衣,蹬著草鞋,人人都是鐵青一張臉,眼睛好像是空而無神的,揮著拳頭,在人叢中攘著鬧著:「要命的讓開!……紅燈教來了!……我們是先鋒!……」

城門洞有二丈多厚,一丈多高,恰似一個傳聲的半圓筒,二十幾人的聲音在中間一吼,真有點威風!一班正在進出的人,心上本已有了個綠臉紅髮、鋸齒獠牙的紅燈教的幻影,這一來,如何不令他們心驚膽戰,盡其力之所至,將轎子、擔子、車子,一齊丟下,並不敢向有吼聲之處看一個仔細,便四面八方一跑,還一齊如此地吶喊「快逃呀!紅燈教殺來了!」呢。

城門邊卡子房的總爺,正挺著胖肚皮,站在畫有一隻黃老虎的木檔子側首看街。聽見城門洞一亂,回頭就向房裡一鑽,據他說,是去找傢伙。幾個丘八也聽見喊聲了,亂糟糟地來找他時,他正拿著丈把長一匹青布在纏肚皮,一面大喊:「快拿傢伙去抵住!快去關城門!」

總爺打扮好了,從牆上把綠殼腰刀取下,從鞘內好容易把那柄快要生鏽的刀拔出,督著一眾丘八把兵器架上的羊角叉、朴刀、矛子,拿在手上,猛喊一聲,衝出來時,街上的人跑得差不多光了,鋪子也關完了。城門洞丟了一地東西,大家放下傢伙,搬開了一些,趕快把兩扇甕城門關上,舉眼四面一找,不見半個紅燈教。總爺同他的丘八才放了心,算把他們的職務做完了。

那二十來個赤手空拳的紅燈教,業已一口氣混著滿街逃命的人跑到城守衙門側科甲巷,趁幾家來不及關門的刀剪鋪,搶將進去,把一些懸在貨架上很難賣出的腰刀寶劍,以及一些尚未出鋒的殺牛刀,搶在手上,沒頭蒼蠅般直向制臺衙門奔來。

一自這般紅燈教拿了傢伙之後,在街上才分出了誰是拼命的,誰是逃命的。並且兩者也才截然分開,逃命的分在街的兩邊跑,拼命的結作一團在街中間跑,並一路大喊:「趕快關鋪子!……我們是紅燈教!……殺囉!……殺囉!……」果然,硬把一路上的官轎、差役、壯勇,以及拿洋槍的親兵,都駭得老遠地回頭便跑,生怕著紅燈教看見了。

快要到院門口了,正碰著王藩臺從制臺衙門議了事出來,前面的執事已經跑了,旗、鑼、傘、扇、官銜牌丟了一街。王藩臺膽子真大,竟敢端坐在綠呢大轎內,揮著馬蹄袖,叫親兵們開槍打!

卻也得虧親兵們聽話,登時就把後膛槍的彈藥裝上。——說來也是奇蹟,大憲的親兵居然會把彈藥帶在身邊。——瘋狂的紅燈教撲來,相距只三四十步了,臉是那麼樣地青,眼睛是那麼樣地空而無神,口是大張著,滿頭是汗,刀劍握在手上,不大習慣的樣子。

槍響了——噼裡啪啦!——還有一陣青煙。

王藩臺眼見打了勝仗,才打道回到制臺衙門,面稟一切。而岑制臺的馬隊、步隊也執著犀利的洋槍,蜂擁而出。

紅燈教著打死了好幾個,帶傷的路人也有一些。

登時,制臺衙門前便熱鬧起來。全城的文武官員都來遞手本,道賀,壓驚。成都、華陽兩縣奉憲諭叫大家安定,依舊開鋪子營業。而人民之來院門口、走馬街一帶看打死的紅燈教,及互相傳述訊息的,真是不能計數。葛寰中的大班自然也在其中。

葛寰中便也趕快叫跟班將轎箱取來,換穿了公服大帽,向郝達三道:「你是閒散人員,叫高貴拿手本去號房掛個號好了。我有差事的,卻不能不親自去坐坐官廳。」

盛極一時的紅燈教,卻經不住官軍的一打。大概也因王藩臺的那一場惡戰,才把大家的勇氣提起了。半月之後,不但省城的紅燈教煙消火滅,並且連石板灘的那個頂負盛名的廖觀音,也著生擒活捉地鎖押了進城。

看殺廖觀音,是成都人生活史上一樁大事。

本來光是一個女犯人,已經足以轟動全城,何況又有觀音之稱。所以大家一說起來,似乎口裡都是香的,甜的。大家先就擬定罪名,既然是謀反叛逆,照大清律例,應該活剮。再照世俗相傳的活剮辦法:女犯人應該脫得精赤條條,一絲不掛,反剪著手,跨坐在一頭毛驢背上;然後以破鑼破鼓,押送到東門外蓮花池,綁在一座高臺的獨木樁上;先割掉兩隻奶子,然後照額頭一刀,將頭皮割破剝下,蓋住兩眼,然後從兩膀兩腿一塊一塊的肉割,割到九十九刀,才當心一刀致死。

大家很熱烈地希望能夠來這樣一個活剮。一多半的人只想看一個體面少女,精赤條條,一絲不掛地,在光天化日之下游行。一小半的人卻想看一個體面少女,婉轉哀號,著那九十九刀割得血淋淋的,似乎心裡才覺「大清律例」之可怖。

文明合行社的志士們,在這空氣裡,自然也在各抒己見了。

一個姓尤的志士先說起這事,不禁憤然作色道:「這是野蠻行為,一個人如此活活剮死,文明國家是辦不到的。就說謀反叛逆吧,頂多把腦殼砍了罷咧!」

另一個志士道:「如此刑法,施之於一個男子,也還罷了,卻施之一個女人,真太失了國家的資格,無怪外國人動輒罵我們野蠻,真個野蠻已極!」

一個性情較為和平的田志士,有三十歲的光景,在社中算是年齡最大的一人,徐徐地說道:「剮哩,或許要剮的,活剮卻未見得。何以呢?廖家是有錢的大族,難道他們不會用錢把監斬官同劊子手等買通,或在撕衣上綁之前,先把她毒死,或是臨剮之際,先把心點了?如此,則國家大法雖施行了,而受刑者也就受苦甚少……」

那姓尤的是個火氣很重的人,登時就跳了起來道:「田老兄,你這話真是油滑之至,算不得新派。我們講新學的,根本就該反對剮人這辦法……」

蘇星煌同著郝又三剛走了進來,手上各抱了一大疊新書,才從二酉山房和華洋書報流通處買來的。

他遂問姓尤的在討論什麼大事,這樣火辣辣的。

眾人把話說了之後,他搖了搖頭道:「田伯行腦筋腐敗,所以他還想到維持國家大法。要同他談道理,只好等他再讀十年新書,把腐敗腦筋先開通了再說下文。尤鐵民光是反對剮人,也還有二分腐敗……」

尤鐵民又跳了起來道:「你說我腐敗!」

「……著什麼急?把我的話聽完了再吵,好不好?……你為啥帶二分腐敗呢?你要反對,就不該只反對剮人。剮人,誠然是野蠻行為,殺人,把一個人的腦殼,生生地一刀砍下來,難道又文明嗎?我們要講新學,就應該新到底。殺人,我一樣反對。現在文明國家已經在講論廢止死刑了,拿日本來說,判處死刑,已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並且死刑之中,也只有絞死,而無斬首。我們中國要維新,如何還能容留斬首這個刑法,斬首且不可,更何論乎剮人?你光反對剮人,可見你的腦筋,充其量比田老兄的腦筋新八分,是不是還有二分腐敗呢?」眾人都笑了起來。尤鐵民不笑,低著頭像是在沉思什麼的樣子。

田老兄看見郝又三穿了雙嶄新的黑牛皮朝元鞋,正在問他向何處買的、幾兩銀子時,尤鐵民猛喚了蘇星煌一聲道:「老蘇!我研究了一下,你的腦筋雖然新些,到底同我們差不多,還算不得十分新!」

蘇星煌把眼鏡一摸,帶著笑問道:「鐵民君一定有極新的議論,鄙人願請教益。」

「新哩,倒不算十分新,只是我們平日還難得研究到此。我們現在就拿廖觀音來說,姑無論其遭剮死,遭殺死,遭絞死,我們得先研究她為啥子該死?她到底犯了啥子罪,該處以死刑?……」

蘇星煌點著頭道:「這有理由。郝老弟,你想想看,廖觀音犯的啥子罪?」

郝又三很難得經他們考問過來,平日自己本不大開口的,自然很覺惶惑,不曉得他們出問題的用意。

那一個主張剮男子不剮女人的周宏道卻代為答道:「這有啥值得研究!因為她謀反叛逆,所以該死!」

蘇星煌搖頭笑道:「如此淺薄,這絕非鐵民君發問的意思。」

尤鐵民也得意地笑道:「不錯!老蘇畢竟不同點!我的意思,是要問廖觀音謀反,是對誰謀反?叛逆,又叛的是誰?我們現在口口聲聲自稱為中國人,而當主人公的何嘗是我們四萬萬同胞,乃是很少數的幾個滿洲貴族,尤其是滿洲人中的愛新覺羅氏與那拉氏。我們試從《尼布楚條約》算起,我們國家哪回失敗,不失敗在滿洲貴族的手上?就以庚子年而論,引進義和團的是啥子人?主張打使館的是啥子人?弄到八國聯軍入京,議和賠款四萬萬兩,卻又出在啥子人的身上?本來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滿洲貴族有何愛乎我們四萬萬黃帝子孫!把種弄滅了,本不是他們的種;把國弄亡了,本不是他們的國!所以愛新覺羅氏與那拉氏才樂得如此胡鬧!掌握我們國家大權的,才是這樣的東西,我請問你們,對這樣的東西謀反叛逆,算不算革命偉人?恐怕研究起來,其功還遠在講新政的康有為、梁啟超之上吧?你們講新學的,五體投地地恭維康有為、梁啟超,如今還要搭上一個孫文,都是了不起的人,為啥子廖觀音就該死呢?……」

他說得異常慷慨激昂,挺著胸脯,直著項脖,彷彿自己竟長高了一頭,而諸人皆小了好些。

田老兄把腦袋在空氣中連畫了兩個圈道:「此《管蔡論》所謂周之頑民,殷之忠臣也!」

蘇星煌一掌摑在他的肩頭上道:「不要這樣酸腐,我們要研究正經題目哩!……」

一個底下人跑得滿頭大汗地進來道:「各位先生不去看剮人嗎?……真熱鬧!……人山人海的!」

幾位志士全像上了彈簧一樣,齊跳了起來。

蘇星煌道:「野蠻!野蠻!如何忍看!」

尤鐵民道:「卻不可不看,一則看看這千古難逢的野蠻刑法,將來好做我們攻擊滿朝的資料。二則也練練膽,我們將來說不定也要做點流血的舉動哩。」

周宏道道:「我贊成尤鐵兄的話。」

田老兄道:「我倒只想看看廖觀音的肉身,她的血我卻不想看。」

郝又三不說什麼,而他的意見倒和田老兄的一樣。

都是年輕好動的人,而合行社又正在餘慶橋的街口,出門只半條街就是院門口。於是不再研究,跟著那底下人就奔了去。

半邊街上,行人已經不少了。才出街口,距西轅門還有二十來丈遠近,只見高高低低一派人頭,全在微微的太陽光下,且前且卻地蠢動。幾個少年一投進人海,就如浪花碰在岩石上一般,立刻就分散了。並且隨著人浪,一會湧向左,一會湧向右,愈到前面,擠得愈沒有空隙。正擠得不了之際,忽然人叢中發出一派喊聲。大約是說綁出來了!綁出來了!又因往蓮花池是要打從東轅門而出,於是停腳在西轅門外的人,便捨命地繞過照壁,向東頭擠。早已站在東頭的,又偏不肯讓。兩股人潮,便如此地在照壁背後與東轅門之間相激相蕩起來。

郝又三虧得穿了雙十分合腳的薄底皮鞋,在人浪中,居然站得很穩。又虧得具了副有進無退的精神,居然被他出了一身大汗,擠到距離轅門不過一兩丈遠處。略略把腳尖踮起,從前面密密層層的若干耳朵頸項的空隙間,可以把轅門內情形看了個大概。

轅門內,在兩隻雙鬥桅杆與兩座大石獅的空地上,全站著四川總督部堂的親兵。紅羽毛號褂,青絨雲頭寬邊,兩腿側垂著兩片戰裙,也是紅羽毛而當中是用青絨挖的一個大古老錢;一色的青褲子,青布長靿戰靴;頭上是青紗纏的大包頭,手上拿著洋槍,腰間懸著長刀。看守在轅門側的,是四五個不拿武器只拿一根皮鞭的武官。

看的人如此多,如此擁擠,而轅門外皮鞭所及之地,卻沒一個人挨近去。馬叉也不過幾根徒具形式的木頭,並無親兵等人把守,卻也沒有人敢去翻越。

一派過山號的聲音,嗚嘟嘟地從衙門裡吹了起來。轅門外的看眾便也一齊喊道:「綁出來了!」

郝又三更其把腳尖踮了起來,眼睛更其大睜著,兩隻膀膊更其用力地將左右擠來的人撐住,而心房更其勃張,頭上的汗更其珍珠般朝下滴著。

嗚嘟嘟的過山號一直吹了出來,吹到石獅子兩邊,就站住了。

接著便是一夥戈什哈同幾個穿短衣戴大帽的劊子手擁了一個女人出來。

那女人果然赤著上身,露出半段粉白的肉,胖胖的,兩隻大奶子挺在胸前。兩手反剪著,兩膀上的繩子一直勒在肉裡。頭髮一齊攏在腦頂上,挽了一個大髻。

那女人剛一露面,轅門外的觀眾更其大喊起來。

郝又三以為將要推上毛驢去了——雖然轅門裡並不見有毛驢——卻見戈什哈與親兵們拉了一個大圈子,從人的腿縫中,瞥見廖觀音跪了下來。

看的人又都大喊道:「啊!原來就殺在這裡了!……還是砍腦殼啦!……不錯!戴領爺在那裡!……你看!……刀……」

郝又三簡直把眼睛閉得緊緊的。只恨耳朵還明明白白聽見觀眾在呼喊,大概那顆遠看來彷彿不錯的少女的頭,已著戴領爺的刀鋒切落在地上了。

虧得人眾擠得甚緊,郝又三兩腿只管軟,還不曾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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