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分 新潮和舊浪

暴風雨前 李劼人 第2頁,共2頁

郝又三回家之後,在床上直睡了三天。他母親也坐在床邊上,不住口地抱怨了他三天。而話哩,老是那麼幾句:「這樣血淋淋的事,也要去看,真不把自己看貴重了!你又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就是看武打戲,我還不大放得下心,為啥子去看殺人?駭病了嗎?造孽喲!半夜三更都在呻喚……」

他父親只是說:「年輕人膽氣不足,還不宜看這等凶事哩!」

葉家姑太太也回來看他,自然也有一番話說,不過結論卻與她哥哥嫂嫂不同。她的意思,以後有殺人機會,又三還應該去看,多看兩回,自然而然就看慣了,就不怕了。她以為又三將來做官,難免不遇著青衣案、紅衣案,要坐堂上綁的時候,如其不先把膽子練大點,到那時候怎麼辦呢?

她的女兒文婉,比郝大小姐小一歲,身體卻要胖大些,圓臉大鼻子,很像她舅母,只是眼睛小,耳朵小。卻是極愛打扮,一天要洗三次臉,搽三次脂粉,塗三次紅嘴皮。性情也很爽快,說話大聲,又愛說笑。同她香芸表姐比起,好像是極不同的兩個人,但兩個人卻說得攏。彼此一遇著,總是一步不離,無論晝夜,且無論有事無事,總在一處,總在咬著耳朵說些不使別人聽得見的話。

她的母親早就有意思將她說給郝又三的,她哥哥、嫂嫂沒有話說,只她三弟說了一句:「人家說的,掉換親,不吉利;彼此都該慎重一點的好。」其實,是郝又三不大願意。他也說不出是什麼道理,只是見了別的年輕姑娘,乃至看見一個尋常樣子的少婦,都感覺得臉會燒,心會跳,眼睛會不自然地偷著瞧看,多見幾面,還會想到不好的方面去。獨於他這表妹,從小一塊兒長大,見了面,總生不出異樣的感覺來。所以,一聽見父母談說到與葉家開親的話,他就有點不自在。但是不好說,只是轉彎抹角示意給三叔,請他出來設法阻攔,而又要使葉家姑媽和自己的父母不疑到是他不願意。

但他在葉表妹跟前,依然是親親熱熱,有說有笑。因此,葉文婉問到他:「你這麼大了,為啥子看殺人,會駭病了?該不是愛上了廖觀音,看她遭殺,殺得你心痛?」

他也才這樣笑著答道:「你才曉得嗎?因為她很像一個人,所以才殺得我心痛!」

她眼睛眯得更其成了一條縫道:「像一個人?自然跟你很親切的,自然不會像到舅母她們老人家。難道說,像大表姐嗎?那倒是個美人!」

香芸呸了她一口道:「你才是個美人哩!妖妖嬈嬈的,活是一尊觀音菩薩,所以哥哥才心痛死了!」

「老實像哪個?你說!」

郝又三笑了起來道:「你這個人好老實!逗你的話,你就信真了。告訴你,廖觀音啥子人都不像,只像她自己。我並不是愛她,只是看見好好一個活人,又是年紀輕輕一個女子,如何會一下就死了,並且腦殼一下就離開了身子。我的心的確是痛的!我把那時的情形細細擺給你聽,看你受得了受不了?」

他大妹妹把耳朵掩住道:「請你不要擺了。你頭次說了後,我一夜都沒睡好。」

葉大小姐道:「我已經聽過了,果然很慘,叫我們去看,也一定會駭病的。不過……」

春蘭進來說:「蘇三少爺來了,老爺剛走,三老爺陪著在,問少爺出不出去?」

他趕快把鞋後跟拔起來就走,才出房門,就聽見葉表妹問他大妹妹道:「就是他嗎?……」

蘇星煌把他仔細看了一番道:「你那天大概看得太逼真了,所以你的刺激受得特別大些。我幸而眼睛差一點,可是也難過了幾天。」

郝又三笑道:「那天僅僅是看砍頭,已那麼不容易受,若真個看活剮,我一定會駭死了。岑制臺這個人,看來,畢竟還有點惻隱心的。」

「到底還是野蠻舉動!我那天很有些感觸:第一層,如尤鐵民所說,廖觀音這些人實在不應該殺,實在是值得崇拜的偉人。第二層,我翻了翻法學書,像中國所說的謀反叛逆殺無赦的罪人,在文明國便叫作國事犯,很少有處死刑的;逃到外國,還照例得受保護;而我們簡直不懂,名曰舉行新政,其實大家都是糊糊塗塗地在搞。第三層,那天看殺人的不下千人,你只聽聽那片歡呼的聲音,好像是在看好戲一樣,有幾個人如你我難過到不忍看,不忍言,甚至病倒了的?一班人如此涼薄殘忍,所以官吏也才敢於做出這樣的野蠻行為,而大家也才毫不見怪。自那天以來,差不多天天都同鐵民、宏道幾個人在研究。覺得要救國家,要使中國根本維新,躋於富強,只在國內看些翻譯書,實在不夠得很,我們總得到外國去實實在在學點真實本事才對。我們三個人約定了,打算到日本去留學。我本來在學臺那裡上過一次書,請他設法選派學生出洋,聽說已得首肯。如今我們再熱熱烈烈地上一次書,並找人從旁吹噓吹噓,我想一定可以成功。我們已經是三個人,田伯行自以為歲數大了,不去,只不知你的意下如何?如其有意,只需加一個名字,那是很易為力的。」

郝尊三在旁邊咂著雜拌煙道:「日本國倒聽熟了,離中國有好遠?」

蘇星煌看著他道:「尊三先生沒有看過地圖嗎?」

郝又三道:「舍下還沒有那東西哩!……你們大概幾時可以走?」

「這可說不定,只看學臺那裡的訊息。不過我已決定了,他那裡就不行,我也要設法走的。只不曉得一年到底要用幾百兩銀子?若由我自己籌措,恐怕行期至早都在明年春上了。你哩,到底願不願與我們一道走?」

郝又三道:「這卻要與家嚴商量了才能定。」

郝尊三又插嘴道:「要是不遠的路程,我倒想去走走。」

蘇星煌道:「尊三先生也有意留學嗎?真可謂老當益壯了!」

「我不是想去留啥子學,因我聽說日本者乃從前蓬萊島也,其中必有仙人,我想去訪一訪道。」

蘇星煌只好看著郝又三一笑。

待郝又三送了客進來,葉大小姐的聲氣已在堂屋裡鬧麻了。她的話是:「……那臉上顏色真說不出來,又黃又黑的;頂不好看是那副眼鏡,為啥子一天到晚都撐在鼻樑上,見了人也不取下來?」

郝又三走去笑著問道:「大表妹在批評哪個?」

「就是你的好朋友,說不定還是你家嬌客哩!」

葉姑太太叱了她一聲道:「婉兒!你就是一張口亂說!哪裡像個女娃子!」

郝太太問她兒子:「蘇星煌要到日本國去留學嗎?……既這樣,你大妹妹的事情就不必提了……」

香芸一聲不響,起身向房間裡就走。葉文婉笑著跟了去,還一面在說:「就再留學,還是一個偷雞賊相。叫我來,先就看不起那副尊範。說些話,人家也不懂。」

蘇星煌的留學事件,在他本人與朋友中間,似乎還沒有在郝家討論得那麼熱鬧。

第一,是葛寰中來商量他與大小姐的婚姻大事。依葛寰中的主張,蘇星煌是個了不起的少年,有志向,有才能,又有學問。現在官場中許多有見解的上憲,說到這個人,已經是刮目相看了。他上學臺的那封信,洋洋數千言,幾乎句句可誦,風聞岑大帥看見,也頗歎賞。以官費派遣留學,簡直是手到擒拿。一旦留學回來,立刻就可置身青雲,扶搖直上,幹大事,垂大名,將來的希望,豈是說得完的?如此一個少年,安能把他忽視了。所以,最宜在他留學之前,便把大小姐說給他,把婚姻定妥,將來大小姐既可穩穩地做個夫人,而丈人也未必沒有好處。他說完之後,還加以一聲感嘆道:「唉唉!可惜我的女兒太小,大哥的女兒又新嫁了,不然,我倒要把他抓住的!」

但是郝太太顧慮很多,先前顧慮的是弟兄多,沒有許大家當。現在顧慮的,倒是他本人留學了。

她說:「他既是要走,並且是漂洋過海,誰能保得定他就太平無事?行船走水八分險,我至今還記得,我八姨媽的兄弟秦老二,那年就了瀘州的館,大家勸他起旱坐轎去,他不肯,偏要坐船,說坐船要舒服些。在東門外包了一隻大半頭船,正是漲水天,擇了日子,他早晨敬了祖人下船。哪曉得船一開出去,在九眼橋就把船打破淹死了,船伕子跑回來報信,敬祖人的蠟燭才點了一半。你們看,這還是東門外的小河啦!大前年孫二表嫂從湖北迴來,也說水路險極了,走一天,怕一天,她在萬縣就起旱走了。所以,才有這句話:行船走水八分險!如今倒要漂洋過海,還了得,這簡直是拿性命在打漂漂了,我女兒難道沒有人要了,定要放給這樣一個人?」

葛寰中笑道:「達三嫂真是沒有出過門的人。你可曉得,現在從宜昌以下,就是洋船、火輪船了?坐在上面,多太平,多舒服!我是坐過來的,該不是誑話吧?」

葉姑太太從旁殺了出來道:「葛二哥,你倒不要那樣說。火輪船也有失事的時候呀!我院子外面住了一個賣珠花的廣婆子,她就親眼看見一隻火輪船在南京嗎,或是在啥子地方,遭火燒了個乾乾淨淨,幾百個客人,不是燒死,就是淹死,沒有跑脫一個!……」

三老爺又從而做證道:「這倒是真的,火輪船未必可靠,上回《申報》上,不是載過一隻啥子國的海船,在啥子口外遭風吹沉了嗎?」

郝太太又說:「是嘛!人家早說過,長江裡頭,無風三尺浪。海比江寬,大風大浪,更不必說了。你們想,船在浪裡打滾,是多險的事,就不淹死,也暈死了。」

郝達三道:「葛二哥談的正經話,就遭你們行船走水,風啦浪的打岔了。太太,我們好生來商量一下,大女兒的事情,在我看來,是可以放的,你到底是啥意思?」

「我沒有啥子意思。我名下只有這個女兒,想好好生生嫁個人家。像蘇星煌,照你們說得那麼好,放也放得,不過他不走就好啦。既要出洋,我問你,把大女放給他,只是說妥了,下了定,就完了嗎?還是過了門完事呢?我想,兩者都不好。一則,蘇家不在這裡,他又走得遠遠的,簡直是個沒腳蟹,就不說路上出事,設或他不回來呢?我女兒怎麼得了!況且人一到了外國,變不變心,也難說,李鴻章的兒子,不是一到日本國就招了駙馬嗎?設或他也去招了駙馬,才沒把我嘔死哩!所以,我一聽見他要出洋,我心裡就動了,我好好一個女兒,為啥子要害她一輩子呢?」

郝達三也覺得他太太所顧慮的不錯,便也不好堅執己見了。倒是葛寰中還解釋了一番,不過到底不敢擔硬保。於是大小姐與蘇星煌的婚姻,便只做了家庭中的談資,使得大小姐很不好過。她母親便時常送她到葉家、孫家幾家至親處去排遣。

第二,便因蘇星煌之出洋留學而商量到郝又三同不同去。

葛寰中又是一個極口贊成的人,他說:「這是再好沒有的事!如今辦理新政,頂吃虧的,就是沒有人才。比如我們機器局,這也是新政之一了。除了幾個從外面找來的熟手外,本地方真找不出一個人。據人說起來,就這幾個熟手也很不行,聲光電化這些格致學問,他們都不懂。他們在上海,也只能學得一點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手藝,至於深點的道理,就非到外國去學不可了。其餘的新政,都如此。所以一班上憲只管奉旨催辦新政,而總辦不出什麼好的,就由於沒有人才。如其此刻跑到外洋去學一些,以後回來,真就是了不得的人了,將來的功名無限,好處也說不完!」

郝太太又是頂反對的,她的理由,除了漂洋過海生死太沒有把握之外,還說:「學手藝,我先看不上,說通天,總是一個匠人。說到功名,做官罷咧!好處,不過是做大點的官!葛二哥,我們這種人家,做官有啥稀奇?我們的親友,哪家沒有幾個官?我們郝家,從祖老太爺下來,不是知府,就是知縣,達三本身也是個同知啦!我們所缺欠的,並不是官,只是人丁。人丁太不發了!何苦還把一個獨生兒子弄去漂洋過海,吃了千辛萬苦回來,終不過做個官。與其這樣勞神,不如挪萬把銀子,跟他捐個候補道,只要他福命好,得幾趟闊差事,署幾趟缺,搞幹下子,還不是可以做到督撫?出洋留學回來,總沒有這樣快!」

葛寰中深不以她的話為然,郝達三也不滿意。兩個人總說又三該去留學。「將來做官,斷乎不像現在了。現在,只要你會請安,會應酬,會辦一點例行公事,就可稱為能員,就可循資上進。將來,是講究真本事的,沒有真本事,不說做官不行,無論做啥,都不行。即如眼前要仿照湖北辦新政,把保甲局廢了,改辦警察,困難立刻就出來了。候補人員這麼多,辦保甲,好像大家都會,因為並沒有什麼事做,只坐著拱竿大轎,帶著兵丁,一天在街上跑兩趟就完事。一旦要辦警察,這是新政了,從外國學來的,你就得知道方法才敢去接這差事。如今不是還在物色人嗎。光說這一件,就可推想日後的官,斷非捐班做得了的!……」

太太的話,卻終說不通,到最後,她竟自說:「又三是我們郝家的人種,我不要他離開我,比不得他是有弟兄的。」

葛寰中知道話已不能再說,只好向郝氏弟兄開個玩笑道:「我們達三哥哩,又太不爭氣,不多生一個兒子。尊三哩,又安心當個老童子,三十幾歲了,不娶親。你們郝家的人丁,怎麼會發?尊三,我勸你破了戒吧!」

郝尊三笑了笑,把他嫂嫂望著。

他嫂嫂卻說道:「葛二哥,只要你勸得他轉。他們學道的人,真把子孫看得輕,我平日也就那麼樣地在說。」

於是郝又三出洋的事也就打消了。他自己倒也不覺得這是可以惋惜的,反而是蘇星煌、周宏道、尤鐵民幾個准予派遣,每年以三百兩銀子到日本去留學的朋友,深為他扼腕。他們在走之前,還隨時攛掇他說:「男子志在四方,根本就該足跡半天下!何況你已是二十多歲成年的人,難道還捨不得父母?只要你肯走,父母哪能拉得住你。你也是治過新學的,總可以把那腐敗的孝順思想攆出腦筋的啦!中國瓜分之禍,已如此其亟,我輩有血性的少年,豈能還埋頭鄉里,不求點學問,把國家救一救嗎?出洋原本是辛苦事,可是我們今日不吃苦,將來瓜分之後,那日子更難過哩!如其你把父母說得回心轉意,答應拿錢送你去,自然好;如其真不答應,你也可以偷出來,跟著我們走。我們既是同心好友,大家把官費勻點出來,也夠你留學了!」

他還是不能決定。有時也覺得留學的好處多些;不過想到一旦離家遠行,又有點依依。一直到次年夏初,幾個朋友已在望江樓踏上東下重慶的船,他到望江樓送行,在葛寰中特為行人而設的餞別筵上,才這麼向行人們說道:「你們先走一步,且等你們做了開路先鋒,把路上情形、海外情形告訴了我之後,我再來!」

朋友真對得住他,八個月之後,他居然從學臺衙門接到蘇星煌託轉的一封長信,將沿途情形,很詳細地告訴他:坐木船直到宜昌,雖不免兇灘惡水之懼,然而巫峽、夔門,亦自雄奇可喜。宜昌便有輪舶,以機器行船,馳走如飛。船大如山,居處其中,不知在水上也。上海洋場十里,崇樓傑閣,排雲而立。自來火光徹霄漢,幾疑不在人間。洋人甚多,大都雄偉絕倫,精力彌滿,即其婦孺,亦勃勃有英氣,今而後知東亞病夫之誚,為不虛矣。海行稍有風浪,然不如鄉人所揣想之甚。三日夜抵長崎,改乘火輪車而至日本之首都東京。日本雖後起強國,而首都繁華,轉不如上海遠甚,屋宇結構,極似中國,唯甚精潔。人民亦多中國古風俗……

又告訴他在日本起居生活的情形,以及他們如何補習日文。並告訴他初到日本,並不難處,因為可以筆談,而日本人對中國人亦甚敬重。他們已經截髮改裝,而蓄髮不改裝的中國人也有,並不甚被歧視輕侮。所以他的結論,仍是老調子:「誠以同文同種,彌覺相親,固異泰西皙人,動誚我為野蠻也。」末後還是勸他去。

但是他更不能走了。這因為他母親於他送別朋友之後,看出他頗有點鬱郁,生恐他生心飛走了,便與他父親商量,給他一條絆腳索,將他拴住。一面也因人丁太不發了,要他及時多傳幾個種。遂在這年二月,不管他意見如何,竟自同葉家姑太太打了親家,把葉文婉硬變作自己的媳婦。

雖然是至親開親,而規矩仍半點不能錯。依然由男家先請出孫二表嫂的堂兄孫大鬍子——因為他原配健在,子女滿堂,是個全福人。——來做媒人,先向女家求了八字,交給算命先生合一合。由算命先生取銀一兩,出了張夫榮妻貴、大吉大利的憑證。然後看人,下定。女家卻自動免去相郎一節。這是頭年十月的事。大家便忙著準備。因為說通了,不能像平常婚嫁,下定後還要等三年五載,方始嫁娶之故。然而女家還是照規矩推託了三次:第一次是姑娘還小,第二次是妝奩辦不及,第三次是母女難捨。

婚期擇定了,請媒人報期。報期之後,商討嫁妝,既是至親,也就免去世俗所必有的爭論吵罵。婚期前兩天過禮,男家將新房騰出,女家置辦的新木器先就送到,安好。而木匠師傅於安新床時,照規矩要說一段四言八句的喜話,也照規矩要得男家一個大喜封。過禮這一天,男家就有賀喜的客人,男女老少,到處都是。而大門門楣上已經紮上一道大紅硬彩。凡有天光處,都搭上粉紅布的天花幔子。四周屋簷下,全是大紅繡五彩花的軟彩。堂屋門前,兩重堂幛,也是大紅繡五彩花和盤金線的。由於男家不主張鋪排,只用了三十二張抬盒,裝著龍鳳喜餅,點心鹽茶,鳳冠霞帔,花紅果子,另外一擔封泥老酒與生雞生鵝。用全堂執事,加入郝家三代人的官銜牌,兩個大管家戴著喜帽,穿著青緞馬褂,抓地虎綠梁靴子,捧著裝了十封名稱各別的大紅全柬的滷漆描金拜匣,押送到女家。女家妝奩不多,單、夾、皮、棉,四季衣服,四鋪四蓋,瓷器錫器,金珠首飾,連同桌上床上的小擺設,卻也裝夠四十張抬盒,抬了回來,謂之回禮。

婚日頭一晚,男家頂熱鬧了,謂之花宵。全院燈火齊明,先由父母穿著公服,敬了祖宗,再由新郎冠戴上女家制送的冬帽靴子,穿上父母賜給的嶄新花衣,藍寧綢開禊袍,紅青緞大褂,敬了祖宗,拜了父母,家裡人互相賀了喜後,新郎便直挺挺跪在當地猩猩紅氈上,由送花紅的親友,親來將金花簪在帽上,紅綢斜結在肩胛邊,口裡說著有韻的頌詞,而院壩內便燃放火炮一串。花紅多的,一直要鬧到二更以後,方才主客入席,吃夜宵。

那夜,新郎就安睡在新床上。

迎娶吉時擇在平明。密不通風的花轎早打來了,先由一對全福男女用紅紙捻照了轎,而後新郎敬了祖人,發轎。於是鼓樂大震,仍像過禮一天,導鑼虎威,旗幟傘扇,一直簇擁到女家。女家則照規矩要將大門閉著,待男家將門包送夠,才重門洞啟,將人夫放入。新娘亦必照規矩啼哭著坐在堂中椅上,待長親上頭,戴鳳冠,穿霞帔——多半在頭兩天就開了臉的了。開臉者,由有經驗的長親,用絲線將臉上項上的寒毛,以及只留一線有如新月一樣的眉毛以外的眉毛一一絞拔乾淨,表示此後才是開闢了的婦人的臉。而授與男女所應該知道的性知識,也就在這個時候。——而後由同胞的或同堂的弟兄抱持上轎,而後迎親的男女客先走,而後新娘在轎內哭著,鼓樂在轎外奏著,一直抬到男家。照例先擱在門口,等廚子殺一隻公雞,將熱血從花轎四周灑一遍,意思是退惡煞,而習俗就叫這為回車馬。

此刻,新郎例必藏在新房中。花轎則捧放在堂上,抽去轎槓。全院之中,靜寂無譁。堂屋正中連二大方桌上,明晃晃地點著一對龍鳳彩燭。每一邊各站立一個八九歲的男孩,又每一邊各站立一個親友中有文采的少年姑且降格而充任的禮生。

禮生便一遞一聲,打著調子,唱出「伏以」以下,自行新編的華麗頌詞。「一請新貴人出洞房!……一請新娘子降彩輿!……」唱至三請,新郎才緩步走出,面向堂外站在左邊,新娘則由兩位全福女親攙下花轎,也是面向堂外站在右邊。禮生讚了「先拜天地」,階下細樂齊鳴。一直奏到「後拜祖宗,夫妻交拜;童子秉燭,引入洞房」。

繼著這一幕而來的是撒帳,也是一個重要節目。

當一對新人剛剛並排坐在新床床邊之上,而撒帳的——大概也由親戚中有文采的少年充當——隨即捧著一個盛有五色花生、白合、榛子、棗子的漆盒,唱著:「喜洋洋,笑洋洋,手捧喜果進洞房,一把撒新郎……」也是自行新編的頌詞,不過中間可以雜一些文雅戲謔,總以必須惹得洞房內外旁觀男女哈哈大笑為旨歸。

其後,新郎從靴靿中抽出紅紙裹的筷子,將掩在新娘鳳冠上的繡花紅綢蓋頭挑起,搭在床簷上。設若郝又三與葉文婉還不相識的話,只有在這時節乘勢一瞥,算是新郎始辨新娘妍媸的第一眼,而新郎之是否滿意新娘,也在這一眼之下定之了。但新娘還仍低眉垂目不能看新郎哩。

郝又三吃了交杯茶,合巹酒,趁小孩們打鬧著爬上新床去搶離娘粑與紅蛋時,便溜了出來,躲到三叔房裡,一個人抱著昏暈的頭腦,正自詫異:這樣便算有了一個老婆,豈非怪事?而今夜還要向著這位熟識的新人,去做丈夫應做的事,不是更奇怪嗎?

一個代理父親責任,來授他性知識的老長親,恰尋了來。

這是一位有風趣的老人,臉上擺著歡樂笑容,一開口便道:「男女居室,人之大倫。老侄臺,我想你們光緒年間生的人,哪裡會像我們從前那等蠢法,連門路都探不著?既然你令尊大人託著,沒奈何,且向老侄臺穢言一二,若說錯了,不要怪我,我這平生不二色的教師,本來就瘟……」

老長親只管自謙,但他那朦朧的性知識之得以啟發,而大徹大悟於男女性器官的部位,以及二五構精之所以然,卻是全賴老長親的一席之談。老長親說得興會淋漓,而他也飛紅著臉,聽得很專心。不幸的,就是言談未終,而賀客已陸續盈門。窗子外的洋琴臺上,業已五音並奏,幾個瞎子喧囂著大唱起來。

新郎於每一個賀客之來,無論男女長幼,他總得去磕頭。這已經夠勞頓了。但還不行哩,客齊之後,還要來一個正經大拜。

所謂正經大拜者,如此:先由父母敬了祖宗。新娘已換穿了尋常公服,只頭上仍戴著珍珠流蘇,由伴娘攙出,與新郎並拜祖宗。照例是三跪九叩首的大禮。新娘因為纏腳之故,可以得人原諒,默許其一跪下去,就俯伏著不必動彈,而新郎則不能不站起來又跪下去,站起來又跪下去。

拜罷祖宗,又拜父母。照規矩,父母得坐在中間兩把虎皮交椅上,靜受新人大禮。不過當父母的,總不免要抬抬屁股,拱拱手,而後向著跪在紅氈上的新人,致其照例的訓詞。

而後分著上下手,先拜自己家裡人,次拜至親,次拜遠戚,再次拜朋友,連一個三歲小孩,都須拜到,並且動輒是一起一跪、不連叩的四禮,直至一班底下人來叩喜時,才罷。一次大拜,足足鬧了三個鐘頭。郝又三感覺得腰肢都將近斷了,兩條腿好像縛了鉛塊似的,然而還不得休息,要安席了。正中三桌最為緊要,款待的是送親的,吃酒的,當媒人的,當舅子的,雖然內裡女客,由主婦舉筷安杯,外邊男客,由主人舉筷安杯,但新郎卻須隨在父親身後周旋,而洋琴臺上也正奏打著極熱鬧的《將軍令》《大小宴》。

十三個冷葷碟子吃後,上到頭一樣大菜,新郎須逐席去致謝勸酒,又要作許多揖,作許多周旋;而狡猾的年輕客人,還一定要拉著灌酒,若不稍稍吃點,客人是可以發氣的。

到第三道大菜,送親的,吃酒的,以及當舅子的,照規矩得起身告辭。於是由新郎陪到堂屋裡稍坐一下,新房裡稍坐一下,男的則由主人帶著新郎,恭送到轎廳,轎外一揖,轎內一揖,轎子臨走,又是一揖。女的則在堂屋跟前上轎,由女主人應酬。

要走的客,都須這樣跑進跑出,一個一個地恭送如儀。

一直到夜晚。新娘是穿著新衣,戴著珠冠,直挺挺坐在床跟前一張交椅上,也不說,也不笑,也不吃,也不喝,也不走,也不動;有客進來,伴娘打個招呼,站起來低頭一福,照規矩是不準舉眼亂看。雖然葉文婉是那樣爽快的人,這裡又是熟識地方,雖然郝香芸、香荃要時時來陪伴她,要故意同她說話取笑,雖然姨太太來問了她幾次吃點什麼,喝點什麼,雖然春蘭傳達太太的話,叫她隨便一點;但是規矩如此,你能錯一點嗎?自己的母親是如此教,送親吃酒的女長親是如此教,乃至臨時僱用的伴娘也如此教。

而新郎則勞頓到骨髓都感覺了疲乏。

但是還要鬧房哩。幸而父母十分體諒兒媳,事前早就分頭託人向一班調皮少年說了多少好話,母親又趕快去教了新媳婦一番應付方法,所以僅被鬧了兩個多鐘頭,而且也比較文雅。跟著又吃夜宵。

到此,新娘卸了妝,換了便服,才由大姑小姑同幾個年輕女客陪伴著,在新房裡吃了一點飲食。但是照規矩只能吃個半飽。

到此,新郎也才脫了公服靴子,換了便服,由父母帶著,吃點飲食。自然也是不準吃飽,並不準喝酒。

街上已打三更了,三老爺督著底下人同臨時僱用來幫忙的,將四處燈火滅了,人聲尚未大靜。留宿的男女客安排著聽新房,都不肯睡,便點著洋燈打起紙牌來。

新郎累得差不多睜不開眼。母親向他說:「進新房去睡得了!」到他要走時,又特意在他耳邊悄悄說道:「今天是好日子,一定要圓房的。你表妹不好意思,須得將就下子,不準耍怪脾氣啦!」

他進新房時,玻璃掛燈已滅,只櫃桌上一盞纏著紅紙花的錫燈盞,盛著滿盞菜油,點的不是燈草,而是一根紅頭繩。新娘已經不見,有流蘇的淡青湖縐罩子,低低垂著;踏腳凳上,端端正正擺了雙才在流行的水綠緞子加紅須的文明鞋。

他在房裡去了幾步,一個年輕伴娘悄悄遞了件東西給他,並向他微微一笑道:「姑少爺請安息了,明早再來叩喜。」

他茫然將她看著,她已溜了出去,把房門翻手帶上了。

他把接在手上的東西一看,是一塊潔白的綢手巾,心中已自恍然。再看一看罩子,紋風不動地垂著,而窗子外面卻已聽見一些輕微的鼻息聲,同腳步聲。

老長親淋漓盡致的言語又湧上腦際,心裡微微有點跳,臉上也微微有點燒,尋思:「一句話沒有說,一眼沒看清楚,就這樣在眾人窺視之下,去做男女居室的大事嗎?文明呢?野蠻呢?若叫蘇星煌他們來批評……」

郝又三娶了親後,雖不十分感覺夫婦間有好大的樂趣,但有一個年輕女人朝夕陪在身邊,而所談說的多不是平常自己想得到的話,卻也與平常起居有點兩樣。不過他心裡有時總不免要懷疑唐人詩「水晶簾下看梳頭」,龔定庵詩「甘隸妝臺伺眼波」,到底有什麼了不起的意味,而值得如此吟詠?

幾個少年未婚的親戚朋友,偶爾問到他新婚之樂如何,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是笑道:「有個女人伴睡,睡得不很安穩罷了!」

他有時也在枕上問他的少奶奶——這是他對葉文婉的官稱。——「你嫁給我後,覺得有哪些地方與前不同?除了我們中間這個事外。」他的少奶奶也是搖頭笑道:「並不覺得有啥子大不同的地方,只不過把稱呼改了,有點不方便。這件事自然大不同,卻也沒好大的趣味!……」

兩夫婦雖然都感不出什麼大趣味,畢竟母親的願卻償了,僅只十個月,家裡居然添了個結實的男孩子的哭聲。

但是半年以來,家庭中不安的景象,卻並不因孩子的哭聲而有什麼變化。

本來是平靜的家庭,何致有不安的景象呢?父親則說是家運走到翻山地步,母親則歸罪於媳婦的命不好,自她過門以來,便鬧出這許多事故。

所謂許多的事者,第一是大小姐香芸的病。

大小姐本是個極愛玩笑的人,與嫂嫂又是向來說得攏的。卻不知怎樣,在嫂嫂過門兩個月後,一天一天地便打不起精神。又時常鬧睡不得,鬧頭痛,鬧心煩,而飲食也不好。大家問她哪些不舒服,她又說不出來,或是不肯說。性情也不大好了,愛生氣,愛哭,同嫂嫂也不相親近了。請醫生來看,只是說肝熱重。後來春蘭告訴太太,才曉得大小姐的月經已有幾個月不調了。告訴醫生,醫生說:「是啦!就因為血不養肝,所以這樣煩躁。法宜生血滋陰……」只管吃藥,反而有時起不得床。

第二是春秀與高升的偕逃。

春秀本來是顧家失落的女兒,被下蓮池伍太婆撿得,作為自己的外孫女賣給郝家的。來了五年,整十七歲了。誠如李嫂所言,來時簡直是個一事不知,只曉得打瞌睡的鄉下女娃子,後來被姨太太調教出來,竟自很細緻了,又會做細活路,又精靈,又會打扮,模樣長得比春蘭還好看,身材也長得高高大大的。春蘭有點嫉妒她,常常有意無意地向太太說她愛搬是非,愛聽牆根兒,愛在少爺房間裡鑽。尤其令太太生氣的,就是說她有時睡下了,忽然溜出房門,到太太房門外來看什麼。所以太太總在罵她不是個好東西,叫姨太太結實管嚴點。卻不料她什麼時候會與高升愛起來。吳嫂猜是就在娶少奶奶的那一晚,她們半夜來聽新房時,恍惚看見一對男女在新房窗根下摟著親嘴,不過那時年輕男女也多,或者不是他兩個,也說不定。

高升是高貴的遠房侄兒,也來郝家好幾年了,今年恰滿十九歲,生得清秀文雅,是老爺喜歡的一個小跟班。據老爺推測,斷不是高升先下手去勾引春秀,因為他還膽小。偕逃的主意,也一定是春秀打的,所以春秀捲走了一些東西,而他卻一樣沒拿。

姨太太平時只管罵春秀,但春秀一走,卻很感不方便。又因二小姐香荃向自己說,春秀時常抱怨春蘭在太太跟前說她的壞話,吳嫂對她也不好,所以太太才那樣恨得她牙癢癢的。雖然姨太太待她好,她卻過不得這日子,也見不得三老爺那樣待她,她不跑,只有死。於是姨太太一面惡狠狠地咒罵春秀沒良心,一面話言裡頭也不免露了些春秀之走,是春蘭她們逼走,有意與她為難的意思。

這已使好些人不自在了,再加以第三件:三老爺的作怪。

三老爺自幼讀書不成,性情又不大好,十八歲上出去就小館,當朱墨筆師爺,倒也可以自給。他的哥想到祖宗血食,兄弟到底算是一房人,不可絕後,於他二十五歲上,特地從廣安州將他叫回來,打算分點產業給他,並給他安個家,他原也高興。不想在家裡住上三個月,那時姨太太進了門,正是太太吃醋最厲害之時,他忽向他哥表示,他要學道,賭咒不肯娶妻,也不要產業,也不想再出去就館,他甘願住在家裡吃碗閒飯。

起初,他哥因他性情古怪,還怕他處不好,或是要與嫂嫂起什麼衝突——是直到此時,他們叔嫂才初次見面。——卻出他哥意料之外,他性情大變了,對什麼人都好。他嫂嫂也喜歡,向郝達三說:「三弟閒著不好,他又不是沒本領的人,現在家裡事又煩,曾管事又死了,我一個人管著,累不過來,不如交給他去管,我幫助他,叫他時常同我商量著辦,不好嗎?」

如此好事,郝達三自然喜歡,自然答應。並且太太因為一心一意給三老爺幫忙管家去了,也把吃醋的大事擱起,任憑老爺整月整月在姨太太房裡,也不開一句口,老爺更其高興了。有時還故意來溫存一下,太太卻說她已看開了,不爭這些。只是一件,鴉片煙須在她的大床上燒,以便夜裡大家圍著說話,熱鬧些。

十四年光陰,是如此安安靜靜地過了,而如今三老爺不知碰著了什麼鬼,竟自鬧著要討老婆,要安家,不學道了。

郝達三反而喜歡,說這一定是去年葛寰中一句話觸了他的機,而現在看見接了侄媳婦不免有點動心。「本來也是道理!孤陰不長,獨陽不生,三十八九歲的人,又未能絕欲出世,如何能耐寂寞?」

太太氣憤憤地道:「放屁的話!你自從討了小後,我這麼多年,不是守的活寡嗎?不是也正從三十幾歲,守到現在嗎?我咋個就過了,並不作怪?」

老爺笑道:「你是女人,所以不同。男子在四十上下,正是精力飽滿之時,那是不好忍受的!」

「更是放屁的話!男女不是一樣,有啥不同?」

老爺只好一笑,因他向來對於這些事,便不甚留心。

「老三這樣胡鬧,你到底打啥主意?」

「有啥主意?分一點產業給他,讓他出去好好生生地安個家,同十四年前許過他的一樣。」

太太大怒了,把老爺額頭一指道:「你兩兄弟都是沒良心的,只欺我一個人,我的命才不好哩!」

老爺停著正在燒泡子的煙籤,惶惶然將她看著。

她流著眼淚道:「不是嗎?你第一個沒良心!我本來有兒有女的,年紀也並不算大,你偏要鬧著討小。阻攔你哩,還說我不明道理,短了你的興,只好讓你討。討了小,就把我丟在腦後了,假故事的虛應酬也不來一下,把人氣得啥樣,還說我吃醋。後來,我也看開了,讓你去迷,十幾年啦,該沒有同你爭鬧過?可是你也就樂得了!老三哩,現在也跟著來了。不想想十幾年當中,我是咋樣在待他!我半點沒有把他見外,比待我嫡親兄弟還好!你是看見的,去年他嗆咳到痰中帶血,醫生說肺燥,得吃點燕窩。每天一碗,哪天不是我親自撿毛,親自給他在燈罩子上煨?說句良心話,你的燕窩,我倒沒有管過,讓姨太太給你去胡弄。我這樣勞神,就是親姐姐也做不到呀!當嫂嫂的,哪點對不住他?他報答過我啥子?頂多就是給我分了點勞,管管家。其實,你問他,叫他摸著天良說,他懂得啥子叫家?咋個管法?哪一樣不是我在背後指分他?頂小頂小一點事,都要我磨心。就像前回大娃子接親,那是多大一件事,面子上是他在辦,你是曉得的,要不是我,能夠辦得那麼熨帖?有天晚上,你不是要找我說件啥子事?半夜三更了,該是你親眼看見,我還在他那裡商量過禮的事啦!外面哪個曉得這些,光說三老爺真能幹,其實盡是我!我累得要死,面子拿給他佔,我還對不住他嗎?有良心的,就該想想,嫂嫂這樣待得我好,這樣想把我揍出來,也就算福氣了,遇著真心人了!噫呃!不想我苦了十幾年,費了十幾年的心,才培養出一個豺狼,恩將仇報!稍為像個樣兒,翅膀就硬了!像高升、春秀這般沒良心的東西一樣,就想把恩人丟下,飛了!各自顧各自地去了!……唉!都由於我的命不好,才遇合著你們這般人!……我還有啥想頭?女兒哩,病懨懨的。還要我磨心。兒子哩,討了老婆,好像同我也生分了,一天只看得見幾面。媳婦哩,以前還好,如今也離皮離骨的,心上只有老公。你的姨太太同香荃,不說了,是你的人,你們又是一夥。底下人更靠不住,只有春蘭稍好一點。算來,我這個太太,面子上好像在享福,其實孤家寡人,哪個拿良心在待我?我要是真正老了,灰得下心,倒不用說了,又不嘛!今年也才四十多歲,別的人看我,誰不說三十歲的光景!我自己也覺得,並不老,精精神神的,怎叫我糊塗得下去哩!……」

太太長哉其言的一篇冤單,把老爺幾乎說得睡著了。有些話是平日聽見過的,有些話是聞所未聞。但是總括起來,太太是傷心人,所得的安慰,實在太少。老三經她卵翼了十幾年,一旦只顧自己去了,自然太不應該。於是「分點產業給他,讓他出去好好生生地安個家」的話,也不好再說了。

但三老爺總是那樣生事,也像一條牛,怪脾氣一發了,很難安頓。叔嫂間,嘰裡咕嚕,差不多日夜都在鬧閒話,賭氣。

有幾天,三老爺竟自鬧得跑到南門外二仙庵去住著,不回來。說是要與哥哥、嫂嫂斷絕來往,他仍然要出去就館,道是不學的了。

老爺叫大少爺去迎他回來,不回來,還向著大少爺把他的媽罵了一頓,說她不懂道理,太越出了叔嫂的分際,為啥子把他管得如此嚴法?

老爺親自去接他,還是不回來,也向著老爺把他太太罵了一頓,說她只知有己,不知有人,把一個小叔子捏在手裡,同捏鵪鶉一樣。「我也是個男子漢啦!她到底算我啥子人?嫂嫂罷咧!就該管我一輩子?她總說給了我多少多少好處,好處在哪裡?你去問她!她越這樣糊塗,我越要造反!現在硬鬧翻了!我也不怕啥子!哥哥,我算不算郝家一房人?我該不該討個女人,安個家,把祖宗香菸接起來?」

末後,是太太親自去接,才算把這個反叛抓了回來。

也不知經何人調處,把二十四歲的春蘭拿給他做小老婆,他才喜喜歡歡地不鬧分出去安家了。

老爺只管拍著腿骭自詡道:「如何?我的演算法何嘗錯來?三十八九歲的男子,怎麼能甘寂寞?有個女人陪著,不就沒事了?」

然而太太卻傷了心,揹著人總是唉聲嘆氣,流眼抹淚地感慨天下男子總是沒良心的。

新買的三個丫頭——一個頂春蘭的缺,叫春桃;一個頂春秀的缺,叫春英;一個給少奶奶使用的,叫春喜——背後問吳大娘、李大娘:「太太比老爺的歲數還大嗎?」

「哪裡!比老爺小五六歲。」

「咋個頭發都白了,牙齒也脫了,老成那個樣子呢?」

「前幾個月還多嫩面的!因為同三老爺、賈姨奶奶常常慪氣,氣老了的!可是,你們不準說啦!公館裡的啥子事,只准同我們談,要是叫上人曉得一點風聲,仔細你們的皮!走了的春秀,就是嘴不穩。要學賈姨奶奶才好啦!博得大家都喜歡,高枝兒也爬上去了,實惠也得著了,豈不好嗎?」

十一

雖說是一個結實的孩子哭聲,不能把家庭中的陰霾散開,畢竟也添了一點生氣。

祖母第一個感生了極大的興會,每逢有一點不高興的事,就跑來看孩子,或大聲喊何奶媽:「把孫少爺給我抱來看看!」

大娘也愛,抱著他,就沒命地親。仔細地看他,說他像哪個,又不像媽,又不像爹,說不出像哪個。給他取出小名,叫「心兒」,說他是大家的心。

祖父也愛,二孃、姨婆都愛,外婆不消說了。

也因太愛了的緣故吧,各人都有如何才把他帶得好的意見,如何才把他帶得好的方法,何奶媽弄得無所適從。比如這個說:「小娃娃命心兒沒有長攏,半點寒都受不得的。何奶媽,快把和尚帽給他戴上。」戴上了,而那個卻說:「何奶媽也是啦!簡直不當心!這麼大天氣,我們都戴不住帽子,卻把這樣厚的和尚帽給心官戴上,你怕把他捂不起病來嗎?人家說的:亮頭亮腳,權當吃藥,這點都不曉得!」那麼,揭了,而第三者的話與道理又出來了,總是何奶媽不對。

小孩子成了大家的小孩子,當奶媽的自然為難。兒子成了大家的兒子,當母親的又何嘗不為難呢?

奶媽為了難,只好向著少奶奶抱怨。母親為了難,只好向著丈夫抱怨。

本來沒有好多樂趣在中間做聯鎖的夫婦,假使風平浪靜地下去,自然也可維持若干年,不致發生什麼毛病的。如今在冷淡的男子耳邊,時時吹來一種聽了並不像音樂的怨聲,或是說:「兒子到底是你我的,還是別人的?為啥子我就沒一點兒管理娃娃的權柄?別人放的屁都對,我就沒有半句對的話。那麼,為啥子又叫我媽媽?我這虛名頭的媽媽,也實在不愛當得了!你做爹爹的,簡直不說一句,到底存的啥子心呀?」

或是說:「你不要裝瘋了,也睜起你那眼睛看看。現在你家的人對我,是啥樣子?個個都在憎恨我似的,一天到黑,個個臉上都是凶神惡煞的。我到底做錯了啥子事?這樣地不拿笑臉給人看。我曉得我是多餘的人,可是為啥子又要一次兩次地找媒人說我過來呢?」

他自然不愛聽,聽了老覺心煩。先前還隨便敷衍下子,後來不免生了氣道:「你一肚皮冤屈,又不去向別人鬧,又不去尋死,光纏著我吵,我能替你去把人家捶一頓給你出氣嗎?盡說,盡說,不是空事?真討厭!」

「啊!你才是這樣的人呀!老婆受了啞氣,向你訴訴苦,你不安慰幾句,反這樣觸我!你怕我不會鬧,不會尋死覓活嗎?我不過是有家教的女子,不屑於這樣放潑撒蠆罷了!」

兩口子雖未大吵起來,但是在太為尋常的感情上卻也足夠加上一個負數的符號。

郝又三覺得家庭裡實在有點不好安處,遂逐日跑往親戚朋友處去找可以消遣的。於是他把輸入四川不久的麻將牌學會了。並且肯看戲,尤其愛看永樂班。

他又想出洋。但可惜又錯過了一個機會。葛寰中以候補縣資格被派赴日本學習警察時,也曾來邀過他同去,恰是三叔在作怪,一家人正都鬧得昏天黑地,母親也正氣得什麼都灰了心,自己老婆又是個大肚皮,怎麼能走?只好又是說說作罷。現在哩,更無從說起了!

一天,是五月天氣,成都城內已很暖和了,軟面夾衫已不甚穿得住。郝又三新剃了頭,在街上走著,被微微太陽一烘,滿頭是汗。汗沁在刮過的額頭與兩頰上,痛得彷彿繡花針在刺的一般。他走了一段路,正游移著看戲去呢,打麻將去呢?忽覺身後有個人很熟悉地在喚他:「是又三老弟嗎?」

趕上前來的原來是舊日講新學的同志田伯行田老兄,不過變得太不同,首先是那一身衣服:藍洋布長衫,紅青寧綢對襟小袖馬褂——以前叫作臥龍袋,或阿孃袋的。——馬褂右袖口上織了一條金龍,馬褂銅紐扣也是鑄的盤龍紋,這兩樣已很別緻了。馬褂領口上還有兩枚銅章,一邊一個,是鏤空的兩個字,一個「高」,一個「等」,比新近才鑄出的當二十銅圓還大點。長衫下面一雙雙梁密納幫的青布靴,頂奇怪的,一條漂白布褲子的褲管不紮在靴靿內,而是籠在靴靿外。頭上一頂新式的平頂銅盆草帽。

「噫!我幾乎認不得你了,你的裝束這樣一變!」

「這是學堂裡的官衣。……我們好久不見了,今天星期日,找個地方坐談坐談。」

若在以前,郝又三一定喊轎子坐了,一同到自己家裡,或是在客廳內,或是在大花園的書齋內,叫底下人泡茶拿煙,促膝相對,在明窗淨几之側,花影鳥聲之間,細談衷曲的了。但是,現在家庭中已不復如此。書齋變作了三老爺賈姨奶奶的住房。老龍與高升走後,只添了一個打雜的,客廳光靠高貴一人打掃,已不如前之明淨,而玻璃破碎了,字畫的軸與邊緣裂了,脫漿了,也沒人有精神去料理。地板上鋪的紅呢氈,一腳踩去,便是撲撲的塵土。三老爺只是伺候賈姨奶奶和嫂嫂賭氣去了,更無心情到花樹雀鳥,任它死,任它萎。況且人的氣象又不好。

他思索了一下,便道:「找個茶鋪去吃茶吧!」

茶鋪,這倒是成都城內的特景。全城不知道有多少,平均下來,一條街總有一家。有大有小,小的多半在鋪子上擺二十來張桌子;大的或在門道內,或在廟宇內,或在人家祠堂內,或在什麼公所內,桌子總在四十張以上。

茶鋪,在成都人的生活上具有三種作用:一種是各業交易的市場。貨色並不必拿去,只買主賣主走到茶鋪裡,自有當經紀的來同你們做買賣,說行市;這是有一定的街道,一定的茶鋪,差不多還有一定的時間。這種茶鋪的數目並不太多。

一種是集會和評理的場所。不管是固定的神會、善會,或是幾個人幾十個人要商量什麼好事或歹事的臨時約會,大抵都約在一家茶鋪裡,可以彰明較著地討論、商議,乃至爭執;要說秘密話,只管用內行術語或者切口,也沒人來過問。假使你與人有了口角是非,必要分個曲直,爭個面子,而又不喜歡打官司,或是作為打官司的初步,那你儘可邀約些人,自然如韓信將兵,多多益善——你的對方自然也一樣的。——相約到茶鋪來。如其有一方勢力大點,一方勢力弱點,這理很好評,也很好解決,大家聲勢洶洶地吵一陣,由所謂中間人兩面敷衍一陣,再把勢弱的一方數說一陣,就算他的理輸了。輸了,也用不著賠禮道歉,只將兩方几桌或十幾桌的茶錢一併開銷了事。如其兩方勢均力敵,而都不願認輸,則中間人便也不說話,讓你們吵,吵到不能下臺;讓你們打,打的武器,先之以茶碗,繼之以板凳,必待見了血,必待驚動了街坊怕打出人命,受拖累,而後街差啦,總爺啦,保正啦,才跑了來,才恨住吃虧的一方,先賠茶鋪損失。這於是堂倌便忙了,架在樓上的破板凳,也趕快偷搬下來了,藏在櫃房桶裡的陳年破爛茶碗,也趕快偷拿出來了,如數照賠。所以差不多的茶鋪,很高興常有人來評理,可惜自從警察興辦以來,茶鋪少了這項日常收入,而必要如此評理的,也大感動輒被擋往警察局去之寂寞無聊。這就是首任警察局總辦周善培這人最初與人以不方便,而最初被罵為周禿子的第一件事。

另一種是普遍地作為中等以下人家的客廳或休息室。不過只限於男性使用,坤道人家也進了茶鋪,那與鑽煙館的一樣,必不是好貨;除非只是去買開水端泡茶的,則不說了。下等人家無所謂會客與休息地方,需要茶鋪,也不必說。中等人家,縱然有堂屋,堂屋之中,有桌椅,或者竟有所謂客廳書房,家裡也有茶壺茶碗,也有泡茶送茶的什麼人;但是都習慣了,客來,頂多說幾句話,假使認為是朋友,就必要約你去吃茶。這其間有三層好處。第一層,是可以提高嗓子,無拘無束地暢談,不管你說的是家常話,要緊話,或是罵人,或是談故事,你儘可不必顧忌旁人,旁人也斷斷不顧忌你。因此,一到茶鋪門前,便只聽見一派絕大的嗡嗡,而夾雜著堂倌高出一切的聲音在大喊:「茶來了!……開水來了!……茶錢給了!……多謝啦!……」第二層,無論春夏秋冬,假使你喜歡打赤膊,你只管脫光,比在人家裡自由得多;假使你要剃頭,或只是修臉打發辮,有的是待詔,哪怕你頭屑四濺,短髮亂飛,飛濺到別人茶碗裡,通不妨事,因為「衛生」這個新名詞雖已輸入,大家也只是用作取笑的資料罷了;至於把襪子脫下,將腳伸去蹬在修腳匠的膝頭上,這是桌子底下的事,更無礙矣。第三層,如其你無話可說,儘可做自己的事,無事可做,儘可抱著膝頭去聽隔座人談論,較之無聊賴地呆坐家中,既可以消遣辰光,又可以聽新聞,廣見識,而所謂吃茶,只不過存名而已。

如此好場合,假使花錢多了,也沒有人常來。而當日的價值:雨前毛尖每碗制錢三文,春茶雀舌每碗制錢四文,還可以搭用毛錢。並且沒有時間限制,先吃兩道,可以將茶碗移在桌子中間,向堂倌招呼一聲:「留著!」隔一二小時,你仍可去吃。只要你灌得,一壺水兩壺水滿可以的,並且是道道圓。

不過,茶鋪都不很乾淨。不大的黑油麵紅油腳的高桌子,大都有一層垢膩,桌栓上全是抱膝人踏上去的泥汙,坐的是窄而輕的高腳板凳。地上千層泥高高低低;頭上樑桁間,免不了既有灰塵,又有蛛網。茶碗哩,一百個之中,或許有十個是完整的,其餘都是千巴萬補的碎瓷。而補碗匠的手藝也真高,他能用多種花色不同的破茶碗,併合攏來,不走圓與大的樣子,還包你不漏。也有茶船,黃銅皮捶的,又薄又髒。

總而言之,坐茶鋪,是成都人若干年來就形成了的一種生活方式。

田老兄看了他一眼道:「你也進茶鋪了!別人穿了這一身,似乎就有點顧慮,我可不妨。我們到龍池軒去好了。」

青石橋距他們相會之處,本不甚遠。

田老兄爭著要給茶錢,爭至幾乎用武,這也是一種坐茶鋪的必要舉動。

而後對坐著,田老兄略略問了他一會近況,便原原本本說起他的事來。他本來是個寒士,自從身入黌門之後,原希望一帆風順,得中舉人,將來至不濟也可有個小官做做,卻因時不來,運不來,一連幾科鄉試,都不曾僥倖。無意間相與了尤鐵民,才由他引進合行社,看了些新書新報,也才恍然大悟出科舉制度以八股取士之誤盡蒼生。那年蘇星煌等之去日本,他何嘗不可以去,所謂年紀已大者,託詞也,其實,只因父母俱存,兄弟無恙,稚子繞膝,嬌妻在堂,而資以為生者,除了以坐宅佃人,年取租金六十兩外,便全賴自己一張口:教書;一支筆:考月課。如其他走了,則一家人將何以為生呢?所以心裡癢癢地看著別人雄飛,自己依然雌伏著教私館,難過可以不必說,而頂糟糕的,就是盱衡宇內,國事日非,科舉有罷免之勢,士人鮮進身之階,自己多得了一點知識,就不能不有遠慮了。恰好胡雨嵐翰林承命,廢尊經書院,改辦全省有一無二的高等學堂,先辦優級理科師範一班,自己也就不得不去奮起一試了。幸而有了合行社的根底,又得力自己平日肯留心,熟悉一些天下國家大事,居然一擊而中,還考得高高地跨入了新學之門。三年卒業,便可出而辦學堂,育英才,救國家,吃飽飯矣!

他既說得如此揚揚得意,而又有十分把握的樣子,郝又三當然要恭維他一番,祝賀他一番,而感嘆說:「同講新學的一班人,像你們都算理著正路了!獨有我一個,要留學,要讀書,本都可以的,偏偏一誤再誤,近一年來,甚至連新書報都沒有看了!真令人慚愧!如其我也是寒士,或者也會像老兄一樣有點長進吧!」

田老兄拍拍他的膀子道:「不要頹喪,還來得及啦!你到底年輕得多,也聰明,高等學堂下半年要招考普通師範班與正科普通班,你如其有志,包你一考就上!」

郝又三笑著搖頭道:「未必,未必!你是沒有丟過書本的,我從娶妻之後,幾乎沒有摸過筆,考學堂的文章,又不曉得要咋個做法。」

田老兄笑得露出一口黃牙道:「容易,容易!你我交情非外,我告訴你一個秘訣,包你名列前茅。……不管啥子題,你只顧說下些大話,搬用些新名詞,總之,要做得蓬勃,打著《新民叢報》的調子,開頭給他一個:登喜馬拉雅最高之頂,蒿目而東望曰:嗚呼!噫嘻!悲哉!中間再來幾句復筆,比如說:不幸而生於東亞!不幸而生於東亞之中國!不幸而生於東亞今日之中國!不幸而生於東亞今日之中國之啥子!再隨便引幾句英儒某某有言曰,法儒某某有言曰,哪怕你就不通,就狗屁胡說,也夠把看卷子的先生們麻著了!……」

「老兄,誰又能如你的記性呢?啥子蘇格拉底,福祿特爾……我都說不來了……記得多麼熟,搖筆即來。我頂不行了,要叫我引點啥子外國儒者,我真想不出來!倒是引點‘四書’‘五經’的話頭,我還背得,到底在書房裡遭胡老師打過手心來的!」

「哈哈,老弟,你簡直成了食古不化的書呆子了!方今之世,何世耶?人方除舊佈新之是務,子乃抱殘守缺而自封,生存競爭,子其劣敗乎?……」

「開水!」一把滾燙的銅壺,從肩頭上伸了過來。這好像在他句子末尾,來了一個「康馬」似的。

「……我再告訴你秘訣啦!老弟,你我交情不同了!……引外國人說話,是再容易沒有了。日本人呢,給他一個啥子太郎,啥子二郎;俄羅斯人呢,給他一個啥子拉夫,啥子斯基……總之,外國儒者,全在你肚皮裡,要捏造好多,就捏造好多。啥子名言偉論,了不得的大道理,乃至狗屁不通的孩子話,婆娘話,全由你的喜歡,要咋個寫,就咋個寫,或者一時想不起,就把‘四書’‘五經’的話搬來,改頭換面,顛之倒之,似乎有點通,也就行了。總之,是外國儒者說的,就麻得住人。看卷子的先生,誰又是學通中外的通儒呢?風氣如此,他敢證明你是捏造的嗎?他能不提防別人譏誚他太儉陋了嗎?他即或不相信,也只好昧著良心加上幾個圈而大批曰:該生宏博如此,具見素養。……你不要笑,古之人有用以麻住奸雄者,孔北海是也,古之人有用以麻住試官者,蘇東坡是也,今之人仿行之而著效者,田老兄、郝老弟是也!……」

兩個人說笑了好一會,田老兄看了看太陽影子,便有意走了。臨行,始述說他進了學堂,既不能教書,又不能考月課,只好在房租上加了幾兩銀子,其餘就靠典當著來養家,目下太窘了一點,可不可以通融幾兩,日後必還。

郝又三於這些地方倒很慷慨,先把荷包裡打牌贏來的十塊四川省造盤龍紋的嶄新銀圓,數給了他。說明下星期日,再親自送二十八兩八錢到他府上,湊足五十元。並詳細問他學堂情形,以及準備些什麼書看。他是決計投考高等學堂的正科普通班。

十二

郝又三之得以考進高等學堂,可以說全是他大妹妹的力量,不然,還不知耽擱多久,才能實現哩。這由於父親太不起勁了。

郝達三之所以不起勁,第一,因他對於兒女的事,向來就不甚留心,他自己是從舒服中長養起來,二十歲當大少爺,三十歲當大老爺,現年五十以上,自是老太爺了。自己本不知道如何為人,對於兒女,自然只好聽其自然。第二,因他是個安命者,平生除了鴉片煙外,別的事總是懶懶地。假使沒有一個唧筒在旁邊打氣,他是一切全無興會,所以一自葛寰中走後,他連大門都少出了。第三,因為近來家中景象不好,逐外寡歡,他有時仔細推究起來,原因就在他三十幾歲上,忽然不安本分,討了個姨太太,伏了這個惡因,所以今日得此惡果。如此看來,動不如靜,多一事真不如少一事!再一推究,惡因固不可種,善因又何嘗可種呢?種了因,必收果,因果迴圈,自然就有事了,欲圖清淨,最好無為。

母親哩,不必說了,性情越發古怪,除了孫兒之外,同什麼人都不對,終日都在發氣罵人,一切正經事,通不能與她商量。而自己的老婆,也是那樣冷冷淡淡的。

只好同大妹妹談談,大妹妹雖是那樣容易感觸,一說起來總是長篇大論地抱怨這個,抱怨那個,牽枝帶葉的話又多,但到底還明白,到底有主張,她說:「我們的這個家,真是在走下坡路了,男不成男,女不成女!你看,爹爹哩,只有姨奶奶同二妹妹,近來連吃飯都打算分開了。姨奶奶是啥子好人?以前媽媽在做主,不敢做啥子,如今,孃老子也來往起來了,姨表兄弟也來往起來了,還說出話來一個月要回兩次孃家,這成啥子名堂!三叔更不必說,口口聲聲,他是一房人。媽媽以前那樣待他好,如今仇傷孽對的,見了面眼睛都紅了。倒是讓他搬出去各自安個家,還好些。嫂嫂也奇怪,從前同我們那樣好法,人又爽快,如今也變得一句話都說不攏了。上人們是這樣,底下人更不必說。首先是高貴,我真見不得那樣子,一天到晚,秋風黑臉地好像誰得罪了他似的。並且同三叔打作一氣,時常都在大花園裡,我倒疑心他同春蘭有點不甚乾淨吧,若果如此,三叔倒該得報應!李嫂、吳嫂,更是兩個鬥雞公,沒一天不啄兩嘴。這都是敗家景象,我每每想起來,真傷心!我又是女兒,多少話不好說,又不能打自己的主意。哥哥,你是男子家,卻不能盡這樣糊糊塗塗地過下去。我看你前一晌,一天到晚都在外面跑,又沒做啥子正經事,不看戲,就打牌。說你哩,未必肯聽。我也曉得全是家境把你搞成那樣的。你以前讀書講新學時,是咋樣有志氣!……如今想到進學堂,再好沒有了!你也不必再跟爹爹、媽媽商量,要考時,對直去考就是了。他們現在各有各的心事,哪還管到我們。哥哥,現在全家之中,只有我們兩個還能說點正經話,也只有我們兩個還有點人心!你只管去讀書,我望你多少有點成就,也把我們這個家聲振一振。要用錢哩,我去向媽媽要。嫂嫂跟前的話,你自己去說吧!……」

因此,他考上高等學堂,在那天收拾行李入堂之時,向全家人告辭之後,特別向香芸作了兩個揖道:「大妹妹,我的正經事是你促成的,你的正經事,我總在心。你好生保重,不要盡害病。星期六回來,我們再談。」

香芸只是紅著臉,笑了笑。爹爹、媽媽、姨奶奶、少奶奶、二妹妹,一直送到轎廳上,賈姨奶奶也從大花園裡趕出來相送。轎子抬出大門,才見三叔提了只很肥的燒鴨子回來,也說了兩句「不要用功太過,好生保養!」的客氣話。高貴押著書箱、被蓋卷,跟在轎子後面走。

高等學堂是就尊經書院舊址改辦的。地點在南門文廟西街之西的石牛寺。迎面全是菜圃,一片青綠,百丈之遠,即是整齊而崔巍的城牆。大門很氣派,還是原來書院大門。高等學堂的匾額是新的,而一副丈把長、朱漆黑字的木門榜,卻還是第一批尊經高材生,湘潭王壬秋高足弟子之一,華陽名士,西蜀詩人,少有美人之稱,曾為王家世妹垂青過的範於賓範二老師的手筆。字有巴斗大,氣魄很是磅礴,文則是集的《文選》句:「考四海而為嶲,緯群龍之所經。」

進門,一條丈把寬的甬道,通過二門、三門、兩重敞廳,一直達到建築頗為雄偉的尊經閣下。兩畔松柏花樹,都已成蔭了。

宿舍分為東南西北四齋,以及總理所住的竹林深院,多是書院舊有的。宿舍之南,便是新建的講堂,全是玻璃窗。中間三行磚砌的房屋,是自習室。這與尊經閣後一座磚砌的禮堂,講堂之南一座磚砌的理化室,算是最新的洋式建築。當時看起來,不知是如何地新奇美好,其實,與木柱泥壁的講堂一樣,既不合格,又不中用。

不過,就是這樣,連同一些新的組織,什麼傳事啦,外稽查啦,內稽查啦,齋務啦,教務啦,監學啦,總理啦,業已把一個未曾經見的郝又三弄昏了。得虧田老兄早已進堂,引著他走了一大轉,說了一大堆,他才逐漸明白;又把所有的規則看了一遍,課目抄了一遍,始大恍然於學堂之為學堂,原是另外一個世界,而且是嶄新的!

他於學堂生活,起初很感覺不便。早晨正好睡時,一遍鈴聲搖過,就須起來,第二道鈴聲,就須穿戴齊楚,站在寢室門外,憑監學點名。點名之後,監學先生必有一番言論:要如何守規則,如何對師長有禮,如何用功,國家今日之何以辦學堂,諸君將來應該如何當主人翁,以及某人犯了規,要受如何的處罰,某人做差了什麼事,要如何改過。監學先生老是那樣嘮嘮叨叨的。其後,到盥漱處洗臉刷牙,進自習室,七點半鐘,又搖鈴進食堂。

食堂卻是別緻。每一張方桌,只坐六人,空出下方,擺一隻小木飯甑,一把錫茶壺。桌上鋪著白洋布,每人面前一張白飯巾,早飯是四樣素菜,午晚兩餐是三葷一素。大鍋菜,不怎麼好,但是很潔淨,同學們吃得很香甜,監學先生一道吃,也吃得很多。

搖鈴上課,搖鈴下課,課畢自習,無故不在監學處請準,是不得進寢室的,這樣讀書,真是新奇。

入夜搖鈴進寢室,不一會兒,又搖鈴點名,不憚煩的監學先生如吳翹鬍子,或不免又有一番話說。

鈴聲又響了,滅燈,即使一點兒瞌睡沒有,也得睡在床上,並且不準說話。少年人睡不著,是該長談的,然而監學先生的百步燈光,隨時在窗子外面晃,必待大家硬打了鼾聲,他才走,有時半夜還見有燈光。

學堂內的起居如此受束縛,而出入更不容易。只要出大門,必先到監學處請假,請準了,將名牌連同假條拿到內稽查處掛上,方能出門。並且請的幾點鐘,必得按時而歸。逾了限,要記過,要扣分,多麼不方便。

還有,平常的行動也動輒要受監學先生的干涉:說話大聲了,不對;走路不是端端正正一步一步地走,不對;與同學們開開玩笑,不對;順口吐把口水,不對;衣紐沒有扣上,不對;見了教習、監學沒有規規矩矩站在旁邊打招呼讓行,更不對。不對,小則面斥,重則記過,還要在品行分數上打折扣。

所以郝又三在前三個月每逢星期六下午回家,一說起學堂生活,老是搖著頭道:「真像坐監獄!」而二十幾歲、身為人父的人,偏也同小孩子一樣,愛玩耍,愛調皮起來。

課程他也感覺了一種極新穎的味道。經學國文、中國歷史、地理不說了,那是親切有味的。外國曆史、地理,也只稀奇古怪的名字難記,卻也一說之後,懂得是什麼。物理、化學,就不大容易了。名字已非常見,作用變化更不明所以,教習又是日本人,黑板上畫一些,口裡總不外乎「搿答馬子」「幼幾改喲」「毛幾改喲」,不知說些什麼,而孔翻譯則總說不清楚,總不能使聽的人十分懂得,但是拿課本照著寫下,記牢,就得了,用不著費什麼心思。體操說不上好大意義,活動筋骨而已。幸而器械操如翻槓架,跳木馬,不必要人人學,不學也可以。唯有算術,可就勞神了。加法好懂,減法好懂,乘法已莫名其所以了,而除法則何以知其為商數?加減乘除尚未弄清楚,而用天地元黃代著的天圓地方又來了。先生是無師自通,學生是有師難通,然而其令人出汗,還不如英文之甚。

大家都如此說,英文是必學的,英文是學堂中主要功課。因為許多學問,都須將英文學好了,能夠直接看外國書,你才懂得,也才有用處。再伸言之,英文者,萬學之母,富國強兵之所由也。你要不要救中國?要救中國,趕快學英文,趕快把英文學好。英文如此重要,所以由上海特聘來的王英文,月薪竟是三百兩,高於國文先生月薪之五倍。

雖然,英文,天書也,不知人世間尚有如此古怪之文字!光是二十六個字母,直讀了三天,一直記不清哪個字母該怎樣讀法。郝又三求教於田老兄,始得了一個秘訣,在第一個字母之下音了一個「愛」字,音不逼真,便又在「愛」字旁邊添一個「口」字,好容易把二十六個字母音注清楚,以備次日上堂請正,卻不料王英文又在黑板之上教起大草來。

一月以後,拼音差不多了,便一句一句地大讀:「這是一狗!……那有二貓!……我名約翰!……他有十一歲!……」

讀了這些,又讀:「一年有十二月……一月!……二月!……七天為一週……星期一!……星期二!……」

他每每讀到頭昏,總必丟下「華英初階」,捧著頭尋思:「像這樣讀法,若要讀到看外國書,真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同時又懷疑:「英文也不過別一國的文字語言罷咧!如何就說得那樣了不得!興國之道,必有所自,未必便在語言上!何以定要人人來讀一些貓呀狗的?」然而英文是主要功課,只好再讀,再加音注。

星期六回家,父母老婆自然要問問學堂中的情形,聽見管得嚴,大家好像很贊同似的。說到功課之苦,父親只是一句:「要學那麼多嗎?」

母親或是說:「虧你學!學不了的,就丟些,不要太拼命了!」

少奶奶則說:「太苦了!請幾天假回來休息休息!」

大小姐卻勸他耐磨下去:「你說的,那姓田的比你歲數大,比你笨,還上了路,可見凡事只要專心,不耐煩是不行的。」

十三

住到第二學期,功課已學得不少,但郝又三依然是那樣感覺朦朧。只是起居上漸已習慣,不像頭一學期逐處都感不便,並且能在自習室中避開監學,同好些人偷偷看起《民報》來。自己也在二酉山房定了一份《國粹學報》。

《民報》的力量,如此其大!它把好些同學都鼓盪起來!有幾個人竟不知不覺地加入了同盟會,而「革命」「排滿」的名詞,自然就流傳於口齒之間。

郝又三雖沒有革命的意識,但見解卻漸漸寬廣了,對於不知其所以然的功課,也漸能領會出許多道理,認為縱與救亡圖存無大關係,而於人的知識上倒也有益。比如說,大家要破除迷信,勢不能不非議鬼神,而以為是宗教家的虛構。但是有人問你,真個沒有鬼神,何以雷會打死人呢?這下,倘若你照舊做上千萬言的無神論,縱就徵引若干古先聖王之言,像王充《論衡》的《非雷》篇,但終於抵不過把陰陽兩電,摩擦發聲,以及金屬、溼氣可以傳電,因而觸死人畜的道理淺淺一說,不但雷打死人不算什麼怪事,並連雷的本質也可以解說清楚。哪裡有什麼雷神這個東西?像這等,到底比起光讀些死文章便有用得多。

不過一轉想,人亦何必要這些瑣瑣碎碎、不中大用的知識呢?當今之世,何世耶?豈非列強環伺於外,異族統治乎內,在朝則親貴荒嬉,政以賄成,在野則官吏昏庸,民生疾苦,國勢之危,方正危如累卵之世乎?今日之事,救國為尚;救國之道,要不如以激烈手段革命排滿為最簡捷了!革命排滿,重在實行,說得出口,便應做得出手。那又何必要大家在書本去求那些與救國之道並無直接關係的知識呢?

然而別的志士卻不如此想,他們說,救國正待知識充分。假使全國同胞都有了知識,都有了充分知識,則我們革命排滿,也就用不著冒生命危險了,只需一場演說,一篇文章,把人民登時喚醒,當兵的不當了,納稅的不納了,看你愛新覺羅氏有何辦法?恰那時從日本學了八個月的速成師範先生們也紛紛回來,大聲疾呼,逢人便是一篇「啟發民智論,日本維新發端在於教育說」,並且有章程,有講義。這樣內外一夾攻,於是辦學堂就成了錢塘的秋潮,舉凡書院、廟宇、公所、祠堂、廢了的衙署、私人的公館,都在門口掛出一道粉底黑字吊腳牌,標著各種各級的學堂名稱。

其時,又湧起一個學說:「普魯士之能戰勝法蘭西,俾斯麥以為功在小學。日本效法德意志,廣辦小學,所以維新以來,一戰勝中國,再戰勝俄羅斯,稱霸東亞,躋於列強。故吉田松陰,尊為哲人。我國取法日本,一意維新,若不廣辦小學,豈非捨本而逐末乎?……」

於是辦小學堂又成了秋潮的潮頭,連高等學堂的幾個還未卒業的優級師範班學生,也共同開辦了一所小學堂。

田老兄看得眼熱,也來邀約郝又三辦小學。他的理由,除了打官話的啟發民智之外,因為「你我弟兄,交情不同」,還布露了一點私衷:「我們將來畢業之後,免不得還是辦學。不如趁著現在機會,也辦一個學堂,先出個名。名之所在,利即隨之。老實說,近年來,我因為苦讀之故,不能掙錢,家已屢空,而債臺又復高築,若不及早設法月間弄幾個錢,還有一年的書,真不曉得如何讀法了!」

但郝又三卻無此念頭,並認為辦學也是大事,安可作為弋取名利之資。因為不好堅拒,便說,先寫封信去問問蘇星煌諸人的意思。那時,郵政局剛剛開辦,據說寄一封信到日本,只花三分錢,大家有點詫異天地間寄信,哪有如此方便而便宜的,正想試試。

一月之後,蘇星煌的回信居然來到。他是主張辦小學的,並主張辦義務小學。

田老兄又來同他商量,他的意思,辦小學並不是什麼難事,只需佃一所房子,置備些桌凳同兩塊黑板,再一塊招牌,學堂便成功了。花錢並不多,大家湊幾文,再找人捐幾文,經費就不成問題。課程哩,更容易,先儘自己能夠教的擔任了,不能的,再找人,就找同學,盡一半義務,六元錢一個月,滿可以找人。只需找個有點名望的人出來當監督,學堂就有聲名了。還有一種好處,這不是為田老兄說法,而專方便於郝又三,乃是辦有小學堂的學生,可以受學堂優待,授課時請假,不打缺席,無課時更可自由出入,不必請假,也不扣分;只要在小學堂裡設一張鋪,更可請外宿假,而不為監學留難不準。

只這一點自由,才使郝又三動了辦學堂之念,但他到底謹慎,一方面同田老兄商量著,一方面還先去參觀了一下同學已經開辦的那個小學。

去時,恰在課畢之後,讀走學的學生全走了,只幾個住堂的在講堂上自習,由一個先生督著。其餘幾位當先生的同學,正聚集在一間房間裡,桌上放了一大堆切碎的滷牛肉,幾隻大茶杯裡,盛著醇香撲鼻的大麴酒,一面吃喝,一面高聲談論著天下國家大事以及革命計劃。

郝又三既非同盟會會員,也不是有革命性的同學,但大家並不避忌他。一個微醺的矮子,一把抓住他叫道:「小郝,我們將來革命起事時,你來當個啥子呢?」

別一個也有點酒意了,笑道:「他能當啥子,斯斯文文的,只好來跟我寫檄文。若把成都打下了,封你做成都府知府。」

郝又三是懂得這般人的脾氣的,便也毫不客氣,把一隻酒杯抓起,喝了一口,又拈了塊牛肉,放在口裡嚼著道:「你們沒小覷了人,我還不是三年不鳴,一鳴驚人的?你們起事,我頂大也可當名馬前走卒啦!」

矮子跳了起來,把右手大拇指蹺得高高地道:「壯哉!……長厚者亦為之,天下事可知矣!……革命萬歲!馬前走卒萬歲!……」

郝又三道:「別太叫喚兇了,不怕街上人聽見嗎?」

大家都大聲喊道:「足見你太無膽量!你不曉得我們當革命黨的,全是不怕死的豪傑嗎?我們正有滿腔熱血,沒處灑哩!……」

空氣中還揮舞著幾隻黃而細弱,而指甲長得很長的手。

郝又三走到街上,只耳朵裡還留了些「革命,革命!流血,流血!」的呼聲,而打算參觀的,僅僅看了一張課表,而矮子只告訴他風琴是必須買一架。

至於監督找什麼人?田老兄舉出了一個,是華陽縣舉人姓林的,剛由日本調查學務回來,捐了個內閣中書,知道他的人還多——一個什麼府中學堂,正要找他去當監督。

於是兩個人便走到東丁字街來拜訪林舉人。

林舉人靸著一雙見所未見的草拖鞋,走到客廳。長袍子上披了件闊袖雨衣,一條油松大發辮拖在背後,兩隻手插在荷包裡。向二人微微把腰一躬,問了二人姓名,便長談起他在日本的所見所聞。兩個人只是恭恭敬敬地聽著。聽他說到日本學堂:「光是大門就不同,水磨青磚的柱頭,六方木條籤欄,漆成青灰色。我回來,也看了些學堂。沒一處大門像這樣的。大門尚修得不合格,內容之腐敗,就可想而知了。我們若是要辦學堂,大門是頂要緊的!……至於日本學生,那真整齊之至,四川的學生,哪裡夠得上資格。我光說這一件。有一次,我去參觀一個學堂,一堂學生坐得規規矩矩的,一點聲音沒有,教習在講臺上說了聲‘彭賽兒!’學生便一齊將鉛筆取出。你們看,這樣的舉動,我們四川的學生行嗎?所以我們要辦學堂,第一就要注重整齊!……」

郝又三問他在日本看見蘇星煌等人沒有,說是看見了,已進了第一高等學堂。只是很務外,凡是開會演說,總有他們。說著連連搖頭,意思是很不以為然的。

田老兄說到辦小學堂,打算「借重大名」,當任監督的話。林舉人連連搖手道:「辦小學沒意思,我也不是辦小學的人。現在幾個府中學堂都在找我當監督,當個中學堂監督,庶幾還不辱沒;至於小學,請另自找人好了。」

兩個人還請求了一會,仍然不行。

末後,是田老兄出的主意,何必另找外人,不如就找郝老伯,既是要他出錢。「老伯雖說不內行,但他只擔任一個虛名,我們兩個輪班當監學。此外只請一個稽查,找兩個同學當教習住堂,哪一個不願意外宿自由點?如此,夜裡也就有人照管了,你我就不住堂也可以。」

十四

御河邊的廣智小學的監督,果然是由郝達三擔任了。

這雖是田老兄提議的,但也得力於姨太太的主張。

姨太太之所以主張老爺出來辦學,自然不是為的利,也不是為的名,只是從旁的地方聽說來,辦學的人都須把鴉片煙癮戒除乾淨。姨太太志在要老爺戒菸,所以有此主張。而老爺也聽見官場訊息:禁菸是勢在必行的新政,先從官場禁起,自道臺以下,都要一一調驗;倘若三個月不將嗜好戒絕,參革之後,還有後罪哩。他的鴉片煙已經有二十六年的歷史,要他一旦戒絕,豈是容易下決心的?他的意思,官可以不要,而鴉片煙則不能驟戒。雖然聽說此次禁菸,不但禁吸,並且還要禁種、禁運,但他已有打算,準備先撥幾千兩銀子及時買些生坭,藏在家裡,以為百年大計。可是姨太太不答應,她說:「你的身體全是鴉片煙吃壞的。我跟了你這麼多年,難道還不清楚?近四五年來,一天不如一天。論歲數,你不過五十多歲,並不算老。別的人還能生男育女,你看你成了啥樣子!鴉片煙簡直就是你的命,除了煙,啥子都沒有了。以前大家都在吃,不說了,如今既然有聖旨叫戒菸,就正好趁此戒了,不是好事嗎?為啥子還流連不捨地要幹那犯法的事?我先告訴你,你要是不聽勸,安心去幹那犯法的事,我有本事喊人告發你。這並不是我絕情寡義,實在是為了你的好,愛惜你,望你多活幾年!……」

老爺只管說戒,說慢慢戒,說把分量一天一天減少,說叫人把五糖膏熬好,搭著燒,卻因官場調驗,已證實了只及於實缺州縣以及有差事的。並且聽說調驗也不過虛應故事。於是老爺本已減到一天只燒二錢熟煙,而搭燒兩次五糖膏的了,卻漸漸又打算恢復原狀。姨太太同他爭吵了兩次,太太因為自己的病,無所可否,只偶爾說說:老爺又無所事事,沒有混日子的,一定要他戒絕,恐怕會弄出病來,不好。

郝又三回來說起創辦小學堂,恰給了姨太太作文章的題目。她遂晝夜慫恿郝達三出來做這件事,理由自然多而正大,而郝達三不勝耳根之不清淨,只好答應了。

郝又三採取了林舉人的心得,在所佃得的房子之外,臨街加了一道青磚柱、青灰木條籤欄的大門。磚柱上掛著粉底黑字的學堂招牌,迎面看起來,果然新極了。

石印的招生廣告,在臘月間就遍街張貼。田老兄、郝又三雖然在年假期中,有空閒辦事,但許多瑣事,到底外行。得虧姨太太將她的姨表哥吳金廷推薦來,說明白月薪十二元,未開學前辦庶務,開學後兼稽查。人是三十六七歲,相當精明,又愛跑跳,說話也清楚有趣,本是一家綢緞鋪的夥計,不知為了什麼,賦閒了一年。

辦學堂在當時成了風氣,送孩子進學堂讀書,也漸漸成了風氣。並且越是沒有錢的人,越是一班所謂下等人,越肯把子弟送來。所以廣智小學在開學一天,竟招了五十幾個孩子,大的分為甲班,小的分為乙班,一多半就是窮人的子弟。

開學那天,一位監督,兩位監學,一位稽查,另有兩位教習,都各各穿起公服——監督是加捐的四品亮藍頂戴,加捐的賞戴藍翎,朝珠補服,花衣馬蹄袖;稽查本沒有功名,也混戴了一枚金頂,也是官靴袍褂;兩位監學與兩位教習,卻穿的高等學堂官衣,藍布長衫,繡龍袖的青寧綢小袖馬褂,下面是青布靴,頭上是青呢操帽。上午十點鐘時,一班嘈雜的小孩,都一齊到了學堂。七高八低,穿著五顏六色的衣裳,有梳了髮辮的,有扎著刷把頭的,也有才留著馬桶蓋的,可都收拾得乾乾淨淨,就是窮人子弟,也還沒有十分襤褸的樣子。

堂屋中間,平常人家供天地君親師木榜的所在,貼了一整張硃紅箋,寫著飯碗大一行字:至聖先師孔子神位。吳金廷本來還在孔子位下豎了一個紙牌位,寫著當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卻被一位教習先生看見,把它撤去了。為這件事,監督還與那位先生略略爭了幾句:「我們到底是臣民,難道不該給皇上磕幾個頭嗎?」「啥子皇上,他配!……」被兩位監學廝勸著,萬歲牌依然撤去。

孔子位前點著一對大蜡燭,監督、監學、教習先把禮節商量了下子,先由監督拈香,就中位,兩位監學在左,兩位教習在右,後面排列學生,由稽查權充禮生,向先師孔子行了三跪九叩首大禮,再由學生向監督等人行一跪三叩首禮,監督等人還半禮,後由監學、教習向監督行一跪一叩首禮,監督還禮。

行禮如儀之後,便按課表所列開課。

監督換了便服,坐在監督室裡吃水煙;稽查就回到原是門房,現改為稽查室的房間裡,造學生名冊,守著一具座鐘,照田老兄所囑咐,到五十分便搖下課鈴。因為學堂地方不大,連街上叫賣零食的聲音都能傳到講堂,所以就不照高等學堂辦法,不必叫小工拿著鈴子搖一週,只由稽查站到院壩中,搖幾下就行了。

郝又三也擔任了兩門功課:一門英文,一門算術。

田老兄說:「你教史地不好嗎?這是你頂感興趣的,何苦要教你所不長的呢?」

他道:「你知其一,而不知其二。英文算術,雖非我之所長,而二者我卻是用過功夫來的。我相信,用過功的,必有心得,此其一;還有,教而後知困,困而學之,此之謂教學相長,假使我不教它,便會因為其難,因為不再勉強,那,我對於這二門就永無進步了。所以我必要教這二門,我是有理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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