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太婆插嘴道:「虧你還在說這些風涼話,我們的事情,你也不想想,咋個辦呢?難道等人家來抓去受刑嗎?」
伍大嫂蹙起雙眉道:「我想得出啥子呢?命真不好,冤冤枉枉遭這些橫事!我硬想拖起安娃子逃跑了吧!」
朱姆姆連連點頭道:「這倒不錯,怕他天大的禍事,伸起腿給他媽的一逃,你來抓我個屁!」
伍太婆道:「我倒沒有主意,去和魏三爺商量一下看。」
大家都說,這話很對,魏三爺是下蓮池社會里的總軍師。
伍太婆抓了一把扇子,就走了。大家要聽下文,都不肯就走。
有一頓飯工夫,伍太婆同著魏三爺一齊走了來。他一到門前,也不招呼眾人,便大聲說道:「這陰地上還涼快,有風,拖條板凳出來,我不進去了。」
他又拿眼睛把屋裡一看道:「伍平呢,哪裡去了?」
伍大嫂正敲著火鐮火石,將紙捻點燃,便一面捧著竹水菸袋出來遞與他,一面愁眉不展地答道:「這幾天失魂落魄地,成天都在外頭跑。」
魏三爺抽著水煙,伍太婆遂向眾人道:「三爺的意思,我們可以不跑……」
他點了點頭,接著說:「包袱回來的是伍平,別人認得的也是他,只要他躲開了,你們女的有啥相干呢?第一,沒有贓;第二,沒有主犯。就是別人多嘴,出頭告發,你們只朝伍平身上一推,還怕說不脫嗎?」
朱姆姆首先說好道:「這主意不錯,伍平該趕快躲開。躲到哪裡呢?城裡有地方嗎?」
伍大嫂道:「他有朋友的。在他朋友家躲幾天就是了。」
魏三爺笑著,吹出一縷青煙道:「他有啥砍頭瀝血的好朋友?要是一緝捕起來,怕沒有人捆他出來討賞哩!城裡,總之是躲不住的……」
伍太婆翻著白眼,遲遲疑疑地道:「城外又哪裡好呢?又沒有親戚,又沒有熟人。」
魏三爺道:「我想,不如躲遠點的好。我倒有個妥當地方,卻需要與伍平當面商量,看他願不願意。」
伍家婆媳一齊問是什麼地方。他只搖搖頭道:「先不忙說,我想,於伍平還有點好處,一個月還可掙二兩四錢銀子。只是遠一點,有幾站路,一兩年中未見得能回來一次,就看伍大嫂捨得不?」
她極其灑脫地啟顏一笑道:「這是好事呀!我正想他能夠掙錢哩!筋強力壯的男人家,頓在家裡,連飯都吃不飽,有啥好處?我娃娃也有了,況又是躲禍,我有啥捨不得?只怕是三伯伯故意說來逗人耍的。」
魏三爺眯著眼睛一笑道:「你既捨得,伍太婆是當母親的,更不必說了。事情就這樣辦,我總之量力幫忙。我要回去吃午飯了,伍平回來,叫他來我那裡,我再仔仔細細同他講吧。」
六
伍平便是這樣到雅州巡防營吃了糧。走時,是魏三爺給了他一封信,叫去找他的侄子魏管帶。又給了他兩吊錢,做盤費,說明合銀一兩六錢五分,等把教堂裡拿來的東西賣後,在裡面扣除,多餘的交給他家做家繳。
其實,在伍平好幾個月後能夠託人帶錢回家之前,他家裡比他未走時,還過活得寬舒,米是一斗兩鬥地買,油是一斤兩斤地稱,依然同他老婆能做細活路時一樣,吃得也很舒服。而教堂裡拿回來的東西,依然還在魏三爺家裡,並未賣脫,而他老婆雖然也做細活路,卻並不像以前之努力,只算是遮手混光陰而已。這是如何的呢?只因伍大嫂在他走後三天,便拜給魏三爺做了他第十七名乾女,而規規矩矩受了乾爹的接濟供養了。
伍大嫂再添補點做細活路的工錢,她婆婆再添補點洗漿和當人販子的外水,竟自能將以前當去的東西取出,賣去的東西買回,差不多大半年過得很平靜、很安適。
只是伍大嫂不甚高興,每每無中生有地會嘆氣。問她哩,說是想伍平。「不曉得他人好不好?糧子上多苦,不曉得他受得住受不住?」而她的婆婆卻深曉得她嘆氣的真因:「魏三爺再說人好,再說花錢,到底五十多歲的人,年紀輕輕的,陪著這樣一個人,自然是不高興的了。伍平哩,到底是精壯小夥子,她自然要想他了。」這是伍大嫂一次回龍王廟去看她父親時,張嫂嫂來家閒坐,談到伍大嫂近來總是不高興的樣子,叫伍太婆好生當心,而伍太婆如此這般向她剖析的話。
張嫂嫂是同道人,自然明白伍太婆的話。她遂代打了一個主意,叫伍太婆另自給她媳婦找個年輕男子,魏三爺哩,也不丟他。伍太婆慮著乾爹要吃醋,一則魏三爺的勢力那麼大,不免有惹不起之感,再則她媳婦又是有良心的,不見得肯背地欺負人;還有,就是她媳婦的性情,是不聽人勸的,無論什麼事,她自己不轉彎,你無論如何把她說不動。雖是如此,但在有意無意之間,卻也把張嫂嫂的話,給她媳婦說到了。
恰這時魏三爺害了大病,倒床不起,他的內侄兒吳金廷來看他,在病榻之前,與伍大嫂認識了,漸漸就相熟起來,漸漸兩個人就有說有笑成了朋友。及至魏三爺壽終正寢,無所顧忌,吳金廷居然就繼承他姑夫遺志,同伍大嫂打了乾親家,兩個人十分親密,十分愛好起來。
吳金廷在半邊街一家綢緞鋪當夥計,家裡還有一個母親,要靠他供養,一個月僅僅二兩銀子的工錢,如何能夠支援一個母親,一個野老婆的費用?光是伍大嫂這裡,每月就得二兩銀子,前半年,仗恃自己有點積蓄,又得了姑夫一點點遺產,變賣了來,尚可支援。可是這些一干淨,便只好借貸,只好在生意上做點手腳,不但弄來拮据不堪,並且因為耽擱既大,賬目又不清楚,掌櫃不高興了,逢人就說:「吳金廷這個子弟,有了外務,靠不住了!」在吃年飯時,宣佈明年鋪子上的夥計們誰留誰去,而吳金廷自然在去之一夥中。
初初失業,尚不覺得可怕,並樂得蕭蕭閒閒地成天陪著伍大嫂說笑,擺龍門陣,幫著做事,幫著帶安娃子。伍大嫂對他也好,頭一個月並不開口問他要錢。倒是伍太婆,一見了面,總在說窮,總在訴苦;說得他很不好意思成天守著吃現成飯,但又捨不得把伍大嫂丟了。
恰這時,他有一個朋友,是個溫江縣的小糧戶,叫牛老三的,有二十歲光景,同他到伍大嫂家耍了兩次。外州縣的小糧戶一多半就是不知天高、不知地厚,有錢就花的四渾頭子。有人說是吳金廷故意把牛老三拉來墊背的,但他自己一直沒有說過這種話,也似乎初意並不如此。所以牛老三在什麼時候同伍大嫂有了勾扯,他似乎不知道;牛老三與伍大嫂熱得比火還燙,日夜不離地守在一處,他似乎不知道;牛老三給伍大嫂買這樣,買那樣,伍大嫂時常對牛老三動手動腳地不客氣,他似乎也不知道。他只是忙得很,忙著在外面找事,隔三四天才能到伍大嫂家來一次,混著大家吃喝說笑,而伍大嫂對他還是像從前一樣好。三個人如此糊糊塗塗,直混了將近一年,伍大嫂不知如何另外同一個開油米錢鋪的掌櫃何胖子有了交情,十分愛好何胖子,把他們兩個丟冷下來,牛老三是一氣而去,賭咒不再回頭,吳金廷這才開心見腸地告訴伍大嫂:「我是頂喜歡你的,我又沒有討老婆。在未遇見你以前,我是個守本分的老實人,沒有想到平生會同女人打堆。既遇著了你,我真高興了,一直沒有想過第二個女人。我是隻想同你相處一輩子,永遠不分離,但恨我太沒有本事供養你。我也不忍使你跟著我受苦受難。所以才咬著牙巴,甘願讓別人擠進來,但又丟不下你,只好跑到一邊去哭。如今,你是另有了心上人,正在吃迷魂湯之時,還想你分點心到我,你自然做不出來。你就不冷淡我,我也不想來打擾你了,一則太沒有意思,再則我也難過。我現在當真要找事情做去了,說不定多少日子不來看你。只是我到底忘不了你,你啥時候想到我,還要我轉來的話,給我一聲信,我總會來的。我現在只求菩薩保佑我,能夠找個好一點的事情,積得到幾個錢,能夠供養得起你,那就好了。」
但伍大嫂並不領受他的善意,兩眼瞪著他道:「我這個人,我自己曉得,是個見異思遷的。你不要痴心等我了,沒有好處給你,你快學牛老三吧。憑良心說,成都省裡像我這樣的人也多,你去找別個好了!」
倒是伍太婆還很應酬他,說他是情長人,望他不要慪氣,得便時仍來走走。
過了一年,何胖子倒是見異思遷了,覺得伍大嫂已是二十五六歲的女人,彼此處久了,趣味便一天比一天減少。於是另外包了個年輕女人,直把伍大嫂氣得大病了一場。
這時,伍平已升到什長,餉銀多關了一兩,但是隨著永寧道趙爾豐開進大小涼山打彝人去了,反而沒有錢帶回來。她的父親王大爺是前年死的,更無親人。伍太婆只好勸她不要再想何胖子,依然把吳金廷找回來。「他到底是情長的男子,他就沒有錢養活得起我們,他總會打主意的,總不會看著我們餓飯!」
她照著那面凹凸不平的土玻璃手鏡道:「媽,你倒會想,曉得他現在對我是咋樣的啦!」
伍太婆露出缺了齒的牙齦一笑道:「你不要這樣亂猜,我前個月還碰見他,他現在宏順永鋪上當夥計,事情還好……」
「他還沒討老婆嗎?」鏡子仍在她手上。
「並沒有。所以我說他是情長的人,見了我,還在問你。我說你病了,他急得啥樣,要來看你,又怕你討厭他……」
伍大嫂把鏡子放下,嘆了一口氣道:「我現在哪裡還像從前!鬼相了!還有臉見他?他還能像從前一樣嗎?」
「……你莫灰心,你已經在復原了。你不要管,等我去招呼他來。」
吳金廷果然一招呼就來了。兩個人年多不見面,久違之後,自有許多話說。伍大嫂還不免有點臉紅,還不免有點內疚,倒是吳金廷依然如故,還是那樣溫溫存存,還是那樣纏纏綿綿,趕著伍太婆喊媽媽,趕著安娃子喊兒子,隨在伍大嫂的屁股背後,一步不離。
伍大嫂自己說她瘦了,他則說:「瘦了眼睛顯得更大些,鼻樑更高些,比胖的時候更為好看。」
她自己說老了,他更其否認。「你是自己疑心,我告訴你,你照著鏡子看看,有魚尾沒有?有皺紋沒有?我覺得比一年前還嫩面些。只一點,眼膛下多了幾點雀斑,但是不要緊,粉搽厚點,絲毫看不見的。」
伍大嫂在失意之後,得了這樣一種安慰,不由大為感嘆說:「吳哥,我到現在,才曉得你真是好人!我憑天良說,從今以後,我算是你一個人的人,就是安娃子的老子回來,我也不丟你的。但我也曉得,你手頭並不寬裕,你月間工錢,只夠你一家人繳用,哪裡還供養得起我。我哩,活路是做傷了心的,指頭錐破了,不夠吃幾天安逸飯。況且世道又變了,以前多講究表袋子、扇插子、荷包、眼鏡盒,這些東西,又不作興了,就想領點細活路來做,也沒有買主。沒計奈何,我想來,只好還是做這個下流事。不過我先賭咒,任憑我再遇合著啥子王孫公子。我也只是拿身體給他,隨便他們咋個去糟蹋,我只要得錢來吃飯,供養老的小的,我不抱怨一句,若要買得我的心,那卻不能,吳哥,我的心,是交給你的了!……」
她說得動情已極,兩眼裡全是淚珠。吳金廷還要安慰她一下,她伸手將他攔住道:「你不要向我說啥子,你的意思,我全曉得。我再說幾句真心話,吳哥,你比方就是我的親丈夫,親老子,我只聽你一個人的話。如其你安心要我受苦,不願意別個來糟蹋我,那,你只管說,我一定聽你的話,我一定不揹著你再像以前同牛老三他們那樣偷偷摸摸地欺負你……」
吳金廷也非常感激,更其喜歡她起來。除了偶爾給她邀約一個有錢的同事,或小掌櫃,去與她打交情外,自己還是想方設法一個月要供給她一些錢。
安娃子逐漸大了,對吳金廷仍然叫他乾爹。對那些時來時去的男子,只曉得是他媽媽的男朋友。媽媽與男朋友起居說笑,自幼就看慣了,本不足怪,何況一般鄰居們的年輕媽媽,又哪個沒有幾個男朋友呢?所以更覺得是理所當然。
安娃子之長起來,也和他父親一樣,野草般的全憑自然。只是他運氣好,有了吳金廷這樣一個幹老子,留了他的心。說小孩子就這樣一技不學地下去,實在不對,不但害了他一輩子,而且伍大嫂已是轉眼就快三十歲的人,伍平一直沒有音信,曉得是如何的。再過十多年,伍大嫂真個老了,醜了,沒有人來打交情,自己又無好大本事供養她,那時若安娃子還沒有本事找錢,她以後的日子才叫苦哩。
伍大嫂才同了意,叫安娃子到左近一傢俬館去發矇讀書。而吳金廷恰又為賬目不清,著宏順永開消出來。
不過他這一次失了業,確乎不甚恐慌。第一,伍大嫂那裡,時而總有朋友來往,雖然有些人來過幾次,就不來了,討厭她那麼冷冷淡淡,動輒發脾氣;卻也有眷戀著她肯率真,而不走的;她的生活,因此並不要他全部供給。第二,他的姨表妹郝家姨太太,現在自由自在起來,常常回去看他的姨媽,同他碰過幾回頭,兩個人很說得攏,十兩八兩的常常借給他;並說,一定託郝達三給他找個大點的事,總比當一輩子夥計,替別人打一輩子算盤的有出息些。所以他確乎蕭然自得來往於他姨媽與伍大嫂兩家,閒了一年,反而長得白胖起來。
郝又三不好再問詢伍安生,遂在下午放了學後,來找吳金廷。
他正拿著鞋刷子在刷他那雙青絨朝元鞋,五絲緞的馬褂也穿在身上,像是要上街的樣子。
郝又三問道:「有事嗎?」
「沒有啥子事,就是到伍家去找伍安生的阿婆同他母親,叫她們把那娃兒好生管教管教,免得再惹老太爺生氣。今天卻是太仰仗大先生的鼎力了。不然的話,斥退了,真會把他媽氣死,我也對不起人啦!」
郝又三沒有話說,卻又不即走開。
吳金廷一切收拾好了,看了他幾眼,心裡好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忽然說道:「大先生要是沒有事,我們一同去走一走,好嗎?大先生能夠親自去說一說,更有力量,也叫她們親自給大先生道個勞,才對呀!……並不遠,八九條街,就在下蓮池。」
郝又三猶自遲疑道:「別的人曉得了,怕不便吧?」
吳金廷拊著他耳朵說道:「先生到學生家走動,算一回啥子事,只要我們自己不說,哪個曉得呢?伍家也是好人家,只是窮一點,常要朋友幫助的。」
七
郝又三從伍家回到廣智小學,心裡好像有了件什麼事情沒有辦清楚似的。自己仔細想了想,斷定是隻為的伍家房子太糟,引起了心裡的不快。可是到次日上課,看見伍安生,似乎親切了些。站在講臺上,總要多看他一兩眼,教他算術時,又生恐他不懂得,總要特為走到他桌子跟前來問他幾句。
伍安生依然是那樣煩,依然是那樣跳鬧。田老兄對他,更加憎惡,教訓起別的孩子來,伍安生就是一個至惡的榜樣,好像儒家口裡的桀紂。而郝又三每次聽見他毒罵到伍安生,心裡總覺得他太過分了,總不免要在背後同他爭執幾句。田老兄每每笑他是姑息養奸,他說:「我是教過書的,大娃娃小娃娃在我手上讀過的有三四十個,所以我研究娃娃們的性質,比你明白。娃娃們好比一塊頑鐵,全靠先生們怎樣煉法,煉得好,可以煉成一把風快的寶劍,不好,依然是塊頑鐵。而煉的方法,就在管得嚴,教得嚴。以前私館好教得多,因為作興打人,再頑劣不堪的娃娃,只要幾頓板子,任憑啥子頑鐵,總可打成一個器皿。而現在,像伍家這娃娃……」
郝又三笑道:「你是講新學的,為啥總是想著你的老法門在?」
「老弟,你不知道。講新學,不過同從前做八股、今日做策論一樣,口頭說說,筆下寫寫罷了。真正做起事來,新學只好做面子,實際還是離不得舊法門的。離開了,不但事情做不動,並且還有損無益。就說伍家這娃娃,惡劣至此,你用新法去姑容他,將來必然沒有啥子好結果的。你不信,你只管看,設若能夠結實打幾頓……」
郝又三搖頭道:「我始終不贊成你的話。」
「那,你是別有見解了。」
「自然,我認為小孩子越煩,越不守規則,只要沒有多大壞處,將來才是有出息的。你一味管得嚴,打得兇,只算把他的天機汩沒了,並沒有啥子好處。」
「哈哈!這是我們高等學堂池永先生的牙慧!……或者伍安生那娃娃,與你格外有啥子因緣也說不定……」
郝又三自然要否認,不過心裡又承認了他的話。因為在學堂沒人時,一見著吳金廷,總愛同他談伍家的事。吳金廷邀他再去玩玩,他又不肯,說房子太不好了。伍大嫂這個人雖還明白,雖還說得來,只是地方太壞,人又雜,我們常常去,被人看見了,不好。
有一次,吳金廷忽說:「大先生,伍家要搬家了。」
他笑道:「想她們也住不慣那爛房子的緣故吧?」
「那倒不是,因為警察局要收那片官地回去,修啥子教練所,勒令她們搬家,她們正捨不得搬。曉得大先生認識總局裡的葛委員,正想託大先生去說一說,看可以不搬麼。就搬,或者多賞幾兩銀子。」
他把新剃的頭皮,搔了兩搔道:「葛世伯才回來,才奉了札子,未必有好大的力量,我看,去託他是枉然的事。」
「她們又窮,那怎麼辦呢?」
郝又三道:「我們去同她們商量下子,或者我們私人幫助點,倒可以的。」
吳金廷大為高興,連忙又打拱、又鞠躬地恭維了他一陣,說他是大善人,是大義士。到課畢之後,叫伍安生請假先回去,說郝先生要來同阿婆、媽媽說話,把房子打掃打掃。然後才陪著郝又三悄悄溜到下蓮池來。
已是上燈時候,家家都關了門,各人有各人的要緊事。他們進了門,伍大嫂已著意打扮了一番,含笑迎著,問了好。伍太婆叫孫兒去泡茶。吳金廷趕快將門口的竹簾放下。大家說起搬家,伍太婆就大為感嘆說:「郝少爺,你看周道臺這個人,真是沒道理,一辦警察局,就專找我們窮人為難。哪個不曉得上、中、下,三個蓮池邊,自古以來,就該我們窮人住的?我在這裡住了幾十年了,啥子事不曉得?記得從前中蓮池李狗屎家失火,延燒出來,燒了一百多家窮人。奎制臺親自來救火,拜了又拜,把大紅頂子都丟在火裡,才把火頭壓住。到第二天,看見我們窮人燒得可憐,自己捐俸,每家賞三兩銀子,重修草房,還把李狗屎院牆外的地方,畫一大片拿給大家,這才是愛百姓的好官呀!哪像周禿子現在,紅不說,白不說,也不管人家住了多久,房子修成多少錢,也不管人家有沒有錢搬家,挪到哪裡,只一張告示貼出來,要地方,限你半個月就搬。我就不信,九里三分的大城裡,別處便沒有空地,偏偏下蓮池才有!……」
伍大嫂攔住她道:「媽也是啦!盡說這些抱怨話做啥子?我們橫豎要搬的,這地方我也住傷心了,搬了倒好。」
「王女,你倒說得好,光說搬家,哪兒來的錢呢?看郝少爺能夠幫我們去說一說嗎?」
吳金廷道:「說是不行的,大先生也很願意你們搬個家。他說過幾次,本想要常常來看看你們,就嫌你們地方太不好了。大先生是個極慷慨的熱腸人,他已答應給你們幫忙,你們只需好生謝謝他就是了。」說時,他遂向伍大嫂擠了擠眼睛。
伍大嫂忙站起來,向郝又三深深一福道:「大少爺這樣做,真就是我們的大恩人了!」
郝又三才要回她一個揖的,吳金廷已過來將伍大嫂拉到他跟前道:「這樣的恩人,光是拜一拜,不夠得很,你應該乖乖地跟大先生香一個才對呀!」
伍大嫂笑了笑,果然就偏過頭來。郝又三通紅著臉,向旁邊一躲道:「你不要聽吳先生胡說,我……我……」
伍太婆笑道:「郝少爺臉嫩得很,沒有出來玩過的。這樣好了,郝少爺就在這裡消個夜,隨便喝一杯淡酒,見見我們的心。」
郝又三自然不肯,他說了多少道理,必須立刻就走。伍大嫂自然不答應他走,也說了多少道理,必須他喝杯酒再走。吳金廷自然要幫著奉勸,奉留。結果,伍太婆帶著孫兒去打酒、買菜,伍大嫂便將房裡收拾起來,口裡一面說太髒了,以後若得搬個像樣的地方,定要打整得乾乾淨淨,好請大少爺常常來耍。一面又向郝又三做眉做眼地調笑著問他少奶奶可好嗎?「不消說,是一品人才了!像大少爺這樣人品,少奶奶要是配不上的話,真就可惜了!我們哩,殘花敗柳,倒也不敢亂想啥子,只要大少爺不討厭,常來走動下子,也就洪福齊天了。」
郝又三始終是通紅著臉,只是笑;有時又偷著看看她。打算走,又鼓不起走的勇氣,不走,似乎又太不成話,自己是什麼樣人,豈能沒志氣地胡鬧?
幾樣現成燒臘菜擺在方桌上,因為待貴客,不好打土老酒,而打了幾兩大麴酒。伍太婆照規矩帶著孫兒在門口把守,讓媳婦有說有笑地好自由自在陪客。
這樣吃酒,郝又三是平生第一次,得虧吳金廷在旁邊談說幫忙,方未覺得十分窘。一杯酒幹後,看見伍大嫂臉上也微紅起來,眼睛似乎更溜刷了,他漸漸也有了話說,問她的家世,問她的歲數。家世哩,丈夫是個當什長的,快要當哨長了,歲數哩,才二十六歲——因為有個十二歲的兒子做證,不好太說少了。——孃家也是個有根有底人家,如今敗了,丈夫又沒有錢帶回來,只好找朋友幫忙。雖然交接過幾個朋友,卻從沒有碰見一個像他大少爺這樣的慷慨人,只要她搬了家,她就不再交接別的朋友了。意思是說,要與大少爺打個永久的朋友,只看大少爺願不願意。
加以吳金廷的說詞,郝又三想著自己老婆那樣又死板、又冷淡無味,遂也動了心,姑且嫖一下試試,看這個女人又是啥子味道,只要別的人不曉得,也沒有好大的障礙。再一橫心,就遭人曉得,又怕啥子?嫖個把女人,也是男子家的本等,又不是偷別人的老婆,說這上損陰德傷品行!並且聽母親講過,爹爹少年時還不是荒唐過來?
於是伍大嫂伸手來取他酒杯去斟酒時,他公然把她的手腕捉住,輕輕地捏了一捏。
吳金廷湊著他耳朵說道:「今夜我一個人回學堂去,就說你回府去了,好不好?」
他看著吳金廷笑道:「使不得吧?學堂裡曉得了,那才糟哩!」
「學堂裡麼,包你沒一個人曉得。我自然不說了,伍安生是同他阿婆一道睡的,不曉得這些事。並且他媽陪朋友睡覺,又是看慣了的,你聽他向誰說過啥子來?」
郝又三把安在旁邊的那張二號架子床一看,真不及他房間裡的床好,不過還打整得乾淨。藍麻布印白花的罩子,像是新洗過的,比頭回看見就算漂亮了;白布挑青線花的臥單,也是新洗過的,還看得見摺疊痕跡,印花洋布枕帕也是新的,紅印花洋布被蓋,疊成三疊水擺在床裡邊,卻看不出髒與乾淨來。
伍大嫂把他肩頭一拍道:「你真細緻,看到床上去了!大少爺,你倒別疑心,愛乾淨倒不只你們做官為宦的,我平日就頂嫌髒了。我們家裡人就都犯了這個毛病,所以人家挖苦我們是窮乾淨哩。起初安娃子回來說大少爺要來,我想著你頭一回撣了椅子才坐的光景,就曉得你的脾氣了,趕快把房間裡打整了一個通堂,又把床上蓋的鋪的全換了。只是粗布東西,自然趕不上你們少奶奶床上的,你要嫌棄,那也沒法,只好不留你了。」
吳金廷拍手大笑道:「真會體貼呀!光這一點,就看得出伍大嫂是個多情多義的人,大先生卻不要辜負了她!」
安娃子猛地掀開簾子進來道:「阿婆叫你們躲一躲,有兩個警察副爺對直向我們這裡走了來!」
吳金廷登時站起,將郝又三一把拉到後間。那是伍太婆住宿的地方,就很不像樣子。隔壁是灶房,有道便門通出去,吳金廷是熟悉的。
郝又三駭得心裡只是跳,忙悄悄問吳金廷:「有啥子事嗎?該不要緊嗎?」
吳金廷正要說時,只聽見一陣皮鞋聲,很有力地踏進門來,同時一個沉著而氣派的聲音說道:「你們到底幾時才搬?……再三天就滿期了!……」
伍太婆的聲音:「副爺,我們跟著就搬,已經在看房子,看好房子就搬。」
「那不行!我們周大人要地方要得緊,曉得你們房子在啥時候看好呢?一年看不好,不是一年不搬了?我們局長已吩咐下來,到期的早晨,你們不搬,不要緊,我們僱人來拆房子就是了!」
伍大嫂有點不自在的聲氣:「你們周大人,你們局長,做官的人也該通點人情啦!我們又是窮人家,光說看房子搬家,好容易的事!你們要地方,那就請你們幫忙代找一個房子,好不好?」
「你這婆娘好橫啦!」聲氣是那樣的威猛,「你敢說我們不對嗎?」
接著是另一個氣派聲氣:「同她說啥子。拉她到局上去!」
伍大嫂的聲氣更高了:「拉我到局上?我犯了啥子法?你說,你說!」
伍太婆是在軟求:「副爺,別同她生氣,她年輕,我們一定搬!……」
同時是她媳婦在喊:「動輒拉上局去,我還怕嗎?光說搬家,總還沒有到期嘛!你們局長也只說到期拆房子,你們就更歪了!」
「你這婆娘,嘴不要硬!你的行為,我們早已摸清楚了,不講人情,監視戶的牌子已給你釘在門上,新化街已叫你搬去了!你還要歪的話,現擺著三份杯筷,明明有鬧官兒藏在裡面,就搜出來,一齊拉上局去!……」
吳金廷趕忙拉著郝又三,跨進灶房,開啟便門奔出。天色很黑,伸手辨不出五指,兩個人亂走有十多丈遠,還聽見草房裡在吵鬧。
八
次日下午,郝又三在高等學堂下了課,回到廣智小學時,吳金廷已經在學堂門外等他。
吳金廷很慌張地告訴他,伍大嫂的房子已找著了,在南打金街一個小門道內。房子很不錯,是將就外廂房攔出的一個獨院。只是押金太貴,要二十兩銀子,今明天便須交押。問他能不能幫忙,借二十兩給她。她一定寫紙認息,待她丈夫回來,本利奉還。這件事是比較容易使郝又三立刻就答應了。還有一件,是昨夜那麼一吵,人雖未搜著,但形跡顯然,警察不認輸,硬要把監視戶牌子釘在伍大嫂門上,任憑她搬到何處,都要釘的。這須請他去找葛寰中,向東分局的局長打個招呼,才可以把這事壓下去。
郝又三憤然道:「真可惡!……就讓他釘上不好嗎?」
吳金廷把腳一踢道:「大先生,你真是公子哥兒,太不懂世情了!你可曉得,監視戶牌子一釘,就表明這是一家娼戶,討口叫化,只要有錢,都可以進去嫖的。我還聽說,天涯石北面,正在修一條街,叫新化街,一修好,就要把全城的監視戶一齊遷去。分成等級,定出價錢,還要把各人的相片掛在門口,嫖客高興要嫖哪個,就嫖哪個。你想,伍大嫂能受得住這種罪嗎?所以,她昨夜鬧過,直哭了一夜,口口聲聲說,只要監視戶牌子一釘上,她立刻自盡。她媽今天一早就跑來找我,也是說得要哭了,請你此刻務必跑一趟,若是遲到明天,怕就來不及了。大先生,你和伍大嫂雖然還沒有打過交情,難道你願意看著她受逼而死嗎?」
郝又三皺起眉頭道:「葛世伯是我的長上,這種話,我怎好向他開口呢?」
「這容易,你就說伍家是你學生的家庭,因為搬房子,與警察起了點口角,就招警察誣陷。這不是很好說的話,堂堂皇皇的,有啥不好開口?」
他還在遲疑不決。
吳金廷又在他耳朵說道:「你肯借押金給她們,她們已經把你感激得同親人一樣,若再幫了這個大忙,伍大嫂的命就算你救了,她這個人,也就是你的人了。你看,將來你到她那裡去時,她若果不挖出心肝來待你,你吐我吳金廷十把口水,我揩都不揩。」
這幾句話投進了他的心眼,令他想起昨夜伍大嫂的手同眉眼來,不過口裡仍然說:「倒不為這個!……走一趟沒多大關係,只怕葛世伯未必答應……」
他坐著轎子,一直來到北紗帽街葛公館。
葛寰中已蓄了兩撇漆黑的仁丹鬍子,精神奕奕地穿了件日本和服,陪他坐在內書房新買的洋式椅子上。照規矩,不等客開口,就滔滔不絕地講了一大篇日本,日本的天氣,日本的風景,日本的人物,以及日本人的起居。說著,還一定要把和服一指道:「老侄臺,你看,光說這件衣服,多體面,多舒服!我常說,天下衣服只有兩種,穿著又方便,看起來又不礙眼,就是一種老實寬大,一種老實窄小。窄小的比如是西洋服,不但窄小,而且甚短,穿起來卻有精神,又好做事。寬大的比如日本和服,做事雖不大方便,卻是好看而又舒適。只有我們中國衣服,是倒大不小,既不方便,又不好看。在國內還不覺得,在外國一比起來,真就品斯下矣!所以我常同蘇星煌、尤鐵民、周宏道等講到這上頭,我們都有一致的主張,主張中國服制,實在有改變的必要……」
這些話,在郝又三算是聽過三次了,知道只要一答言,下文更長了。接著一定是政體的改革,他不贊成流血革命,恐怕釀成法蘭西大革命的恐怖時代,他曾經親自同同盟會的大革命家孫逸仙辯論過。又不贊成君主立憲,覺得也有毛病,因為民智未開,憲法必難推行,他也曾經親自同主張君主立憲的大家梁啟超辯論過。他贊成的是什麼呢?卻始終沒有說出。接著就批評蘇星煌加入立憲黨之不對,尤鐵民加入同盟會之不對,周宏道之不加入哪一方也不對,一直要把聽的人聽得倦不能支,而要說的話一直沒時候說出來。
郝又三等他在懷裡摸出紙捲菸盒,擦洋火吸菸之時,趕快說了一句:「聽說警察局有調查娼妓,改名監視戶的辦法……」
他也是那樣有勁地說道:「不錯!周觀察的這辦法,是採自日本吉原辦法,而加以變通。周觀察之修新化街,即是要做成成都的吉原,凡是娼妓全指定住在這一區裡,以色藝高低,勒為甲乙丙三等,嫖資每等不同。而在這街修成以前,暫時在各家娼婦門口,釘一個監視戶牌子,以別良莠。這本是警政中的一種良法,日本曾經辦過。並且凡為娼妓,便須受警察保護,不許流氓痞子騷擾,一則娼妓操業雖賤,到底也是同胞,也是一種行業,在日本並不怎樣賤視之的。比如日本藝妓,只是歌舞侑酒,很不容易與人伴宿,猶之上海的書寓。不過上海書寓,只在歌場賣唱,不足以登大雅之堂。而日本則公宴大會,以及邀請外交人員,各國使臣,都可以叫藝妓侑酒,好像我國唐、宋時代的官妓一樣,這辦法多文明!而此間一班老腐敗偏偏要大肆譏評,說這辦法不對,有傷風化。老侄臺,你看民智不開化至此,事情如何辦得通?你們開辦小學,真是當今要緊之舉!」
他一連吹了幾口濃煙,不等郝又三開口,又說了起來:「最可笑是周觀察公館門口,有一晚上,不曉得被什麼人釘了一塊大木牌,寫著‘總監視戶’幾個字,這自然是頑固派乾的把戲。周觀察卻一笑置之,依然提起精神,辦他認為應該辦的事。如今已著手的有乞丐工廠,有勸工局,有商會,有新化街。將著手的有巡警教練所,有勸業會,有勸業場,有電燈公司,有文明旅館,有悅來茶園,有濟良所。提倡的有聚豐園、一枝香等新式的中西大餐館。都是文明之邦應該辦的新政,各省已有舉辦的,何嘗稀奇?而頑固派則件件反對,件件都不以為然;他們譏評周觀察,說他將來的德政,不外乎娼、廠、唱、場。老侄臺,你說可不可笑?」
郝又三不能不把自己要說的話悶住,而恭維兩句道:「這真可謂民難與圖始了!」
「不是嗎?所以我曾向周觀察進言,頑固派的反對,用不著去管。並且現在歐風美雨,相逼而來,已不是閉關自守時代,他們反對也只好在背地裡說說,若果出頭反對,就賞他一個阻撓新政的罪名。這在日本維新之初,還不是一樣的?本來,人民習於偷惰,一則又皆積重難返。比如日本維新三十年了,光拿推行陽曆一件事來說,就沒有辦到全國一致,至今日本奉行陰曆的還很多,在農家尤甚。我們……」
張祿來回說:「吳表少爺來請安,老爺會不會?」
葛寰中悶了一下,才說:「請在花廳裡!」
郝又三連忙說出他的來意,極力保證伍家窮雖窮,的確是好人。男人現在寧遠府的巡防糧子上當哨長,聽說快要升哨官了,兒子又在進學堂,如何能不要面子、甘居下流呢?並假借父親的意思,說:「老人家聽見學生來說,很有點不自在,才叫小侄來奉求世伯,看如何能使清白人家,不為警兵挾嫌誣陷?聽說他們明天就要釘牌子了,這事還求世伯快點辦!」
葛寰中笑道:「要說警兵挾嫌誣陷,卻說不通。警兵都是受過訓練的,決不敢無故生風。不過她兒子既在讀書,為你們學堂體面計,倒可以加以迴護。我這面的事,容易辦。你說他們明天就要釘牌子,這倒是恐嚇話,不足為憑。因為他們必須先由分局報到正局,再報到總局,某街某戶確係暗娼,再由總局派人調查,如果不虛,才由總局發與牌子。我只吩咐局裡一聲,如東正局有這項公事報來,把它壓住就是了。倒是你卻須向伍家招呼一下,最好不要再幹這種事,如果情不得已,非幹不可的話,必須千萬秘密,假使走漏風聲,遭人抓住憑證,鬧到局上,那麼,不到新化街,就只好到濟良所了。」
郝又三如願而去之後,他覆在燈光之下,寫了一篇長信,然後才站起來。
他府上派頭並未日本化,所以張祿依舊掌了一盞點牛油燭的明角風燈,趕在前頭照著,雖然路是熟悉的,明角燈也並不甚亮。
剛到花廳門口,何喜已將懸著的紅呢夾板門簾打起。花廳內面,洋燈光下,瑟瑟縮縮在炕床左側第三把高椅上坐著的那位年紀已在二十以上的吳表少爺,趕快站起。恰一個打著油松大辮的年輕跟班,從旁搶了過來,逼身打了個漂亮千子道:「敝上有一封要緊信,叫家人送來,請葛大老爺的回示!」
葛寰中帶著笑微微哈了一個腰,把信接過,就著明角燈光,把信箋抽出看了道:「馮二爺,我不寫回信了,回去給你們貴上請安,說這件事,我已向周大人說過,可以的。叫那個人明天到總局來會我好了。」
馮二爺逼著兩手,應了幾聲是,向後退了兩步,葛寰中這才收斂笑容,跨進花廳。
吳表少爺迎著就是一個大揖,上齊眉,下齊膝,兩手合捧的拳頭落下來,還在胸口上頓了一下。這樣作揖,成都人譏之為挖鋤頭,不消說,這個人必是來自田間的了。腳上一雙青布老家公鞋,身上一件豆沙湖縐、倒長不短的棉袍子,上面一件青洋緞、又寬又大、一望而知是借來的馬褂,頭上倒是一頂新的、本城福興街賣的平頂青緞瓜皮小帽,當中一枚白果大的粉紅料子帽頂。黃油油一張瘦臉,一雙又狡猾又自卑的眼睛,毛茸茸一條髮辮,怯生生一種態度。葛寰中隨便把手舉了舉,心裡自然而然就起了一個比較:郝又三也是二十幾歲的少年,何以便那等雍容華貴?足見「物有幾等,人有幾品」的口頭語,真有道理啊!
讓他炕上坐,生死不肯,自己把茶碗估著端在旁邊茶几上。
葛寰中先就皺著眉頭道:「現在找事真不容易啦!局上出了個司事缺,拿薦書來的就是二三十人,來頭都大,又都是熟人,你說怎麼辦呢?……」
吳表少爺雖然混沌,卻也知道葛表叔這幾句話是有意思的,並且決不是在請教他自己要如何辦,他只好默然。
「你的事我自然在心,不過你一點功名沒有,官場中如何能夠為力?現在世道,不要功名也可以,卻須住過學堂,你呢?」
吳表少爺老實不客氣地挺著胸脯說道:「學堂我也住過,在我們場上鄧老師館裡,住過五年,作過文章來的,表叔。」
葛寰中哈哈一笑,又把紙捲菸盒從懷中摸了出來,向空中喊了一聲:「火來!」
何喜趕快從花廳外跑進來,把旁邊明角燈的罩子揭開,將牛油燭一直伸到主人嘴邊來待著。這卻令吳表少爺大為詫異,明明火就在身邊,何以定要將底下人老遠喊來遞火?
葛寰中把紙菸放在右手的食指與中指之間夾著,半閉著眼睛,噓了兩口道:「我之所謂學堂,並不是你說的那樣學堂,像你這年紀,應該住高等學堂了,但是你怎麼能呢?」
又沉默了幾分鐘。
「我看,這樣好了,目前陸軍將弁學堂正在招考,像你這漢仗,還去得。一年多畢業出來,大小也有個事情,可以得碗飯吃。」
「陸軍將弁學堂是啥子學堂?」
「是武學堂。現在文武都是一樣,沒有什麼分別。你回去同你舅舅商量下子,如其以為可以,那,你明天上午到我這裡來拿薦信好了。」
「總求表叔做主就是了,舅舅還有啥子話說。」他又站起來,恭恭敬敬作了一個挖鋤頭式的大揖。
九
吳表少爺,這是在葛公館裡的稱呼,在他舅舅家,因為沒有用下人,舅舅與舅母是老實不客氣地叫他作吳鴻,只他那小表弟尊稱他為吳表哥。
吳鴻把他葛表叔的言語一一告訴了他舅舅王中立之後,他舅母是個四十幾歲、極愛耍舌頭的婦人,先就開了口了:「進武學堂?那是吃糧當兵了,這咋使得?好鐵不打釘,好人不當兵,你葛表叔咋個連這點兒見識也沒有?」
王中立道:「進武學堂不見得是當兵,想必也和以前武科場一樣,出來就有個武功名的。」
他的奶奶把手一拍道:「武功名,我也曉得啦,出來當武官。武官是啥高貴的?文官開個嘴,武官跑斷腿。也有你那葛表叔囉,做著那麼大的官,一個窮親戚隔幾百里遠巴巴地跑來找他,求個事情吃飯。二十幾歲的小夥子,又讀過書的,哪裡不好安個事,卻把人支去進啥子武學堂受苦!」
吳鴻道:「武學堂苦嗎?」
王奶奶肯定地道:「咋個不苦呢?武學堂自然要練武了,我從前看過我們哥哥練武,那是多苦的事,三更半夜爬起來,練把式,舉石礅,打沙包!……」
她丈夫插嘴說道:「武學堂不見得像那樣練武。」
王奶奶瞪起兩眼道:「你曉得?你百門都曉得!我說的話,你總要駁我!你這樣能幹,咋個五十多歲了,還只在教私館呢?老沒出息的東西!」
吳鴻只在舅舅家來住了幾天,想著自己家鄉男女對待的狀況,生恐他舅舅一巴掌向他舅母打去,必會累他來勸半天的了。
王中立卻出乎他意料以外,依然是那麼笑嘻嘻地、還帶著安慰的口氣說道:「你又生氣了,說得不對,說過就是啦。」
王奶奶還是不放鬆地說道:「你為啥子要說呢?都像你那屁股嘴,曉得的也說,不曉得的也說。說得不對,說過就是,像你那沒骨頭的人才這樣哩!」
王中立還是無所事事地、悠悠然站了起來,把方桌上水菸袋抓到手上,走往堂屋外面階簷邊吃水煙去了。
王奶奶還批評了他兩句不對,才回頭問吳鴻道:「你葛家表叔招呼你進去見過你表嬸沒有?」
「沒有,兩回都是在花廳上見的。」
「嘖嘖嘖!這真是官場裡富貴眼睛,窮親戚就是這樣看待法,無怪要叫你去考武學堂!我想你媽守了十多年的寡,就只你這一根苗,何犯著去幹那些沒出息的苦事。你依我說,明早去見你葛表叔,就說,請他在別處給你找個小事,不要去進武學堂。你到底也是他一門親戚,撩著他不丟手,怕他當真就不管你了?」
王奶奶還說了許多話,她唯一的理由,就是有了好親戚,便不該再去受苦,所謂找事做者,只是拿現成錢,吃現成飯而已。
她的兒子回來了,是個十五六歲,面孔俊俏得很像一個女孩子的青年。從堂屋裡射出的神燈光中,一見他父親在堂屋外面,登時就把滿臉的笑容收了;側著身子,正想從他父親背後的黑影裡溜進來。
王中立見了兒子,卻也將面孔板起,翹著幾根蝦米鬍鬚,嚴肅地喚著他道:「站住!我問你的話!……一天到晚,在外面胡鬧些啥?飯也不回來吃?……簡直看不見人影!」
兒子名字叫念玉,因為自幼生得很白淨,他父親偶爾讀到《韓文》,有這麼一句:「玉雪可念。」才給了他這個佳名。當下就嚲著手,低著頭,呆立在那裡。
父親仍是那麼嚴肅地說道:「年也快過完了,打啥子主意呢?還像去年一樣,遊手好閒地又混一年?……依我的主意……」
王奶奶走到堂屋門口大聲說道:「你又高興了!兒子走了一天,餓到現在才回來,你等他吃飽了再罵,好不好?」
王中立掉頭把她看了一眼道:「我每回教訓他,你總要來衛護。那麼,我不說了,讓他去鬼混!我看咋了喲!長了這麼大,書也沒讀成,送去學生意哩,你又不肯!」
「放你的屁!我護了他啥子?啊!是你的兒子,你該把他整死!難道不是我的兒子嗎?你不說,那就好,不要你說。我喜歡他,我會說他,我會供養他。稀奇你這個老子!玉娃子進來!我做蛋炒飯你吃。造孽喲!跑了一天,是不是還沒吃飯?」
王中立只是搖頭,翻身進來,把水菸袋仍放在桌上,嘆道:「好好!你安心害他,我不管了,憑他去討口叫化,沒有我的相干!」
他遂揚長而去,找朋友到茶鋪裡談天消遣去了。
王念玉登時就活潑了,向著吳鴻笑道:「運氣真不好,一進門,就碰見老頭子,把我心都駭炸了!」
又奔到他母親身邊,把一個頭埋在她懷裡揉搓道:「媽,我不吃飯,今天在街上碰見黃大哥才進城,陪他耍了半天,在他店子裡吃的飯……」
他媽滿臉是笑,一手摸著他那漆黑光滑的一條松三把髮辮——這是他吳表哥頂欣羨的東西。——看著吳鴻道:「大表哥,你看,還這樣離不得媽的一個娃兒,他老子總默倒他成了大人。前幾年逼著他讀書,造孽喲,從早讀到打更,醒炮一放就喊醒起來,就把他帶進館去,那時,已在顧家教書了。我又不得在身邊,不曉得他咋個管法,書哩,沒讀幾本,人卻讀得黃皮寡瘦的。大表哥,你想啦,我們只這個兒子,又是聰聰明明的,何犯著那樣逼他讀書。我們又不想他戴頂子做官,讀些書來做啥子?就說做官找錢,也是命中註定,俗話說,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沒強求……」
王念玉直起腰來,彎著雙黑白分明的豆角眼睛一笑道:「媽的話匣子又開啟了。……不說這些,我跟你說,黃大哥明天要帶我到青羊宮去看修馬路,吃了早飯就走。我怕爹罵我又是整天不回來。媽,你向爹扯個誑,就叫我到草堂寺燒香,看渾圓師去了,不是有一天的耽擱嗎?」
他媽也是笑嘻嘻地道:「你這娃兒自己就會扯誑了,還要我來幫忙?既到青羊宮,離草堂寺本來不遠,去看看乾爹倒是真的。你乾爹只在拜年時看見過,快個半月了,沒見他進城來,我也不得空去看他,他那病該沒有犯呀。」
她兒子哈哈大笑道:「媽一說起渾圓師,就滿臉是笑,又愛朝草堂寺跑,就不怕人家說閒話嗎?」
「你個婊子養的龜雜種!說起你媽的怪話來了!你媽要偷和尚,連你老子還管不著哩!你個忘恩負義的東西,小的時候,不是得虧你乾爹畫的符水,你還活得起來嗎?你乾爹咋樣個愛你,現在骨頭長硬了,就翻臉不認人,連乾爹也不喊了,連媽的怪話也要說了,真不是個好雜種!」
吳鴻插嘴問道:「玉表弟你剛才說到青羊宮去看修馬路。啥東西叫馬路?我同路去看一看,好不好?」
「很好!明兒吃了早飯,我們一路去。馬路是從南門外王爺廟一直修到百花潭,是馬拉車走的路。今年青羊宮改成了勸業會,都說是周禿子開辦的,很熱鬧,啥子玩意兒都有。他們說比以前皇會還辦得熱鬧,並且要辦一個多月。現在已經在修路,在搭篷,城裡許多鋪子都朝城外在搬,連賣彩票的鋪子都搬去了,周禿子天天都要去。」
吳鴻道:「周禿子是哪個?」
「噫!你連赫赫有名的周禿子都不曉得,真是苕果兒了!」
王奶奶罵了她兒子一句道:「你大表哥才進城十幾天,咋個會曉得呢?……周禿子,就是周道臺,警察局總辦,現在省城裡頂不好惹的一員官,隨便啥子事他都要管,連屙屎屙尿他都管到了,你在街上不是看見那些刷了石灰漿的茅房嗎?都是才興的,每間茅房,要多花一套本錢,做門扇,做門簾,早晨要挑糞的打掃得乾乾淨淨,掩上石灰,要打整得沒一點兒臭氣。天天叫警察去看,若是髒了,挑糞的同開糞塘的,都要遭罰。好倒是好,再不像從前茅房,屎尿差不多流到街上來了,也沒人管。就只太歪了,不準人亂屙屎屙尿,幾歲的小娃娃,要屙屎也得站在茅板上,大人屙尿更規定要屙在尿坑裡,若不聽話,警察兵就把你抓來跪在茅房門外,任憑大家笑你。」
吳鴻大為詫異道:「這樣歪嗎?」
他表弟把一張薄薄的嘴唇向他一撇道:「不信,你去試試看!多少穿得很闊氣的人,還跪過來哩!」
「這才不方便啦!我們鄉下,哪個管你這些。」
王奶奶道:「我們這裡,以前還不是多隨便的,自從周禿子辦了警察,才弄成這樣。水也不準向街上亂潑,渣滓也不準亂倒,警察兵處處來管你。就像前個月一天夜裡,隔壁張家門道里一個病人,病得多軋實的,喊了幾個端公打大保符,才打到三更過,法事做了一半,警察兵就走上門來,不許打,說是擾了人家的瞌睡。張家不答應,還把主人家抓了一個到局上,罰了五塊錢,第二天才放回來,這個就不對……」
她兒上搶著說道:「這個,我倒說對。通夜的鑼鼓傢什吵得人硬睡不著!」
「你才怪哩!別人打保符做法事,是救命啦!你就連一點瞌睡都捨不得了!」
她兒子揮著他那又白又嫩的手道:「周禿子別的事我都不湊合,禁止端公、道士通夜唸經,我是湊合的。還有,整招覺寺的方丈,搜出他偷的婆娘,罰他媽的千多畝田的那回事,我也湊合……」
獨院門一響,王中立咳著嗽跨了進來,他兒子登時就鑽進下手那間房裡去了。吳鴻也站起來要進去時——他與他表弟同床。——王中立悄悄向他說道:「你明早還是到北紗帽街去拿薦信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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