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歧途上的羊

暴風雨前 李劼人 第2頁,共2頁

這時,悅來茶園裡的《大溪皇莊》正在開演,鑼鼓聲音一直傳出到窄窄的巷口。他們對於京戲都不大感覺興趣,高慶奎的《打棍出箱》一完,他們就先走了。回頭一看,堂子裡和樓上樓下一總不到二百人,正座上的人更其寥寥。

這時,華興街的行人也不很多。看時候都還早,尤鐵民提議到傅樵村家中去看看。

郝又三反對說:「別看時候還早,因為夜間太短,一晃就要打二更了。成都雖然已不關街柵,可是一打二更,大家也就關門閉戶。這時去會人,談不到幾句話的。傅老樵那裡也太煩,碧遊宮似的,啥子人都有,說話也不大方便,還是到我們廣智小學去。不消夜也可以,泡壺好茶,清清淨淨地好生談一談。今天鬧了一整天,一直沒同你細談過。」

尤鐵民也不堅執己見,跟著他們向勸業場後場門走去,但仍嗓子提得高高地說道:「又三一定要同我細談,莫非真要參加同盟會嗎?」

田老兄拿手肘把他一觸,並湊到耳朵邊說:「小聲點,後面有人。」

原來是各崗位上換班下來的警察。有八九個人,拉成一條單行,身個兒差不多一樣高大。黃斜紋布的制服、制褲、制帽,腰間一條皮帶,右邊帶鉤上掛一根黑漆警棍,都很整齊。腳下皮鞋踏著操場中走便步的步伐,在紅砂石板上,敲出單純而威武的聲音。

擦身走過時,田老兄故意向尤鐵民高聲說:「我們成都的警政,確實比中國任何地方都辦得好!就在夜靜更深,我們的警察上班下班,全是這樣整齊嚴肅,一點也不苟且!東京也這樣嗎?」

「見你的鬼!」尤鐵民笑道,「同我鬧這些鬼名堂幹什麼!你以為他們聽懂了我的話嗎?程度還差得遠哩!豈但比不上日本警察,我看,連上海、漢口的巡捕都不如。只是表面上還進步,對於維持街道治安,或者還不錯!」

郝又三想及他在下蓮池伍家所遭遇的那回事,以及伍太婆所抱怨的種種,不由搖了搖頭道:「也有些做得過火的地方。像我們上等人倒還不覺得什麼,越是窮苦人,越覺得日子不好過,好像一行一動,都要受警察的干涉。周觀察又是很風利的人,尤其對於下等人,一點也不通融。所以近幾年,他只管做了些事,卻也招了不少的怨,一班下等人都叫他周禿子,就是這個緣故。」

「怎麼會叫禿子?當真是個禿子嗎?」

「倒不是。還是有頭髮,只是少一點,稀一點。」

「那麼,也不算是罵他的名詞呀!」

田老兄道:「你不懂成都人的風趣嗎?比如說,他恨你這個人,並不老老實實地罵你。他會說你的俏皮話,會造你的謠言,會跟你取個歪號來採兒你。這歪號,越是無中生有,才越覺得把你採兒夠了,大家也才越高興。這歪號於是乎就成了你生時的尊稱、死後的諡法,一字之褒,一言之貶,雖有孝子賢孫,亦無能為力焉!」

尤鐵民不由哈哈大笑起來。

其時,後場門外恰有幾乘過街小轎在兜攬生意。田老兄認為比在轎鋪裡僱的轎子要便宜些,主張都坐轎走。

已經將近二更時候。勸業場裡和後場門上一枚碗大的電燈雖照得通明,不過也只有勸業場才有電燈,全城街道,仍舊是一些點菜油壺的街燈,尚是周善培開辦警察時,費了大勁才興辦起來,後來多少年了,大家還叫這為警察燈哩。警察燈的木樁排立得並不算密,月黑頭,在各家鋪店將簷燈收進以後,它的作用就只能做到使行人不再會摸著牆壁走,使行人聽見迎面有腳步聲或咳嗽聲時,到底尚能辨別出一些人影。幸而有這樣沉沉夜幕,尤鐵民方同意了坐進那種四面被油黑篾笆遮蔽得極其嚴密的小轎,憑兩名穿得破破爛爛、也不算精壯的轎伕,吃力地抬上肩頭,隨同前面同樣兩乘轎子,依靠每乘轎子前段轎竿上懸著的一隻細篾編就、並不糊紙糊紗、中間插一支指頭粗菜油燭的西瓜燈的微弱燭光,一直抬到御河邊廣智小學大門外。

住堂的小學生們都已自動地到另外一所獨院的寢室去了。三個人穿過作為講堂兼自習室的大廳,來到田老兄、郝又三的監學室——也是他們的寢室和交朋結友、議論天下大事的地方。小二舀洗臉水進來。郝又三吩咐拿瓷茶壺到街口茶鋪去泡了一壺好茶,並倒了一錫壺鮮開水。

尤鐵民揭去呢帽,脫下那件深灰粗嗶嘰上衣,正在取領帶、硬領、撇針、袖釦等。

郝又三笑道:「你誇獎西裝好,據我看,穿著起來倒還有精神。只是囉囉唆唆地這麼一大堆,一穿一脫,太不方便了。穿在身上,怕也不舒服吧?」

「舒服倒說不上。」尤鐵民一面解半臂,一面挽襯衫袖說,「比起中國衣服來,卻文明得多!」

田老兄皮笑肉不笑地說:「文明不文明,其分野乃系諸衣裳?偉哉衣裳!其為用也,不亦巨且大乎!」

「你別說俏皮話。老實說吧,日本維新之後,若果不首先提倡改穿西裝,仍舊穿它那跟中國道袍一樣的和服,它現在能躋入文明之域,能稱文明國的國民嗎?」

田老兄倒了一杯熱茶,旋喝,旋笑道:「照你這樣說,那太好啦。我們這老大帝國,百年不振,現在只要大家穿上了西裝,也不必再講變法了,也不必再講經武了,豈不一下也就躋入文明之域,而你我便都成為文明人了嗎?……啊!哈哈!……妙哉!……妙哉!」

「真是老腐敗,老頑固!」尤鐵民一面洗臉,一面說道,「你只是斷章取義地胡鬧!……西裝容易穿的嗎?……不先把你那條豚尾剪掉……你能穿嗎?……你總曉得我們漢人光為了這條豚尾,就死過多少人。……現在,假使不以激烈手段出之……換言之,即使不排滿,不革命的話……那拉氏和愛新覺羅氏能讓你輕輕巧巧地就……剪去豚尾、拋去胡服嗎?……想一想,你又怎能叫大家穿上西裝?怎能使大家一下就文明得了?」

郝又三絞著洗臉巾,連連點頭道:「鐵民的話有道理!中國古人革故鼎新,與民更始,以及漢儒所最主張的更正朔、易服色,全是這個意思。……鐵民,我問你,中國人到日本去的,不是都要剪髮改裝嗎?」

「倒不見得!那些到日本去考察什麼的腐敗官吏以及公使館裡的一般牢守陋習人員就不;甚至二四先生們,也大都只換一身學生裝,而髮辮卻不剪,盤在腦頂上,拿帽子一蓋就完了。」

「何謂‘二四先生’?」田老兄好奇地問。

「你也有不懂的事情嗎?……二四者,八也。這是指那般跑到日本宏文師範,住上八個月,連東京的景緻都沒看交,便抱著一大捆漢文講義,跑回國來,自詡中西學問備於一身的那般先生們。」

「哦!二四先生的來歷,才是如此!我們高等學堂的師範速成班,也要一年才畢業,他們只需八個月,這才真正叫作速成。可惜我得風氣之後,未曾趕上。」田老兄的確有點為自己惋惜的意思。

郝又三看了他一眼,遂把地球牌紙菸摸出一支,就菜油燈盞上咂燃,仍舊問尤鐵民:「你們革命黨人總都剪了發改了裝,像你這樣了?」

「那也不盡然。不安排在國外跑的,也不改。因為到內地來活動,換一身衣服倒不難,難的是頭髮剪了,一時蓄不長,莫奈何只好帶網子,不唯不方便,也容易惹人耳目。比如去年佘竟成到東京去見中山先生,他要剪髮改裝,我們因為他不久就要回來,尚勸他莫改哩。」

郝又三、田老兄都在問:「佘竟成?……中山先生?……」

「又不曉得嗎?」尤鐵民左手執著一面懷鏡,右手拿著一柄黑牛角洋式梳子,把紛披在額上的短髮,向腦頂兩邊分梳著。說道:「中山先生就是孫逸仙先生,就是革命鉅子,就是同盟會主盟者,就是那拉氏上諭中所稱的逆首孫文!中山是孫先生取的日本姓,以前為了躲避偵探耳目,偶一用之,現在已成為孫先生的別號,凡是盟員都這樣稱呼他。」

「哦!是了!」郝又三又問:「那麼,佘竟成呢?」

「此人嗎?就是赫赫有名的佘英呀!」

田老兄笑道:「莫那麼張巴。佘竟成也罷,佘英也罷,我們簡直就不曉得他是什麼人。既不是你們孫中山那樣一說便知的英雄豪傑,又不是通緝在案的江洋大盜,更不是公車上書、名載邸抄的鄉進士之類,我們又怎麼知道?」

尤鐵民把梳子、懷鏡向桌上一丟,瞪起兩眼向他叫道:「像你這樣抱殘守缺的人,真閉塞得可以!連坐鎮瀘州、聲氣通於上下游、官府縉紳們一向都奈何他不得的佘竟成佘大爺都不曉得嗎?」

「這有啥稀奇!」田老兄還是悠悠然地笑道,「我一不是歪戴帽子斜穿衣的袍皮老兒,二不是謀反叛逆的革命黨人,管你啥子蛇大爺、龍大爺,不曉得硬是不曉得。」他還藉助一句言子2,以補足他的意思:「這就叫隔行如隔山。比如我說一個我們學堂裡的出色分子,聲望並不出於里門,你就未必曉得。」

「你們學堂現在還有這樣的出色分子嗎?我倒要聽聽。恐怕是你一家之言,未必夠得上出色資格。要是夠資格,我回來兩天,未有不曉得的。」

田老兄倒游移起來,向郝又三眨了眨眼睛道:「說起這人,或者他當真曉得。」

郝又三坐在一張小方凳上,搖擺著上身,彷彿正在作文章似的,從嘴裡撥出的幾縷淡淡的青煙中,望著他道:「我不明白你說的是哪一個。」

「你怎麼會說不明白?就是一向我們常在議論的那個人,你還很佩服他的口才哩!」

「啊!是他嗎?那,鐵民當然曉得。此人雖不算怎麼當行出色,我知道他已經是同盟會分子。不錯,倒是很活躍的。」他隨即對尤鐵民道:「你一定曉得,就是張培爵張列五。」

尤鐵民果然一個哈哈道:「田老兄眼力到底有限!這人是同盟會盟員,昨天在第二小學和敘屬中學同他談過兩次,並不見有出色地方。不過同那班書呆子比起來,活動些,機警些罷了。倒是黃樹中還踏實。本來,負的責任也不同。」

「就是黃理君嗎?他是華陽中學堂當理化翻譯的啦!倒沒有會過,只聽見有人說起他是日本留學生。」郝又三又追問一句:「他負的啥子責任?」

「這可不能告訴你了。假使你要入同盟會的話,倒是找黃樹中妥當些。……其實,成都的革命黨人,十之六七都在學界。吃虧的,也由於在學界的黨人太多了些。……我走時,中山先生曾向我們說過,四川地勢好,居長江上流,物產豐富,人口眾多,又是四塞之邦,進可以戰,退可以守,作為革命根據地,是再好也沒有的了。……他又說,四川有的是哥老會,也和三點會、天地會差不多遠。說起它的歷史根源,都是從明末顧亭林、黃梨洲、王船山一脈相傳下來的排滿復漢的秘密結社。在太平天國時,它雖沒有起過作用,到底勢力很大。假使我們能夠多費點力,把佘竟成這樣有志趣的袍哥,多多聯絡幾個,我們一定可以起事的。……中山先生確也有本領。你們看,去年七月吧?由於黃樹中、謝偉、楊兆蓉他們設法,把佘竟成弄到東京,同中山先生見面。中山先生僅把種族革命的宗旨,向他演說了一番,我看他並不見得很懂中山先生的話,但由於中山先生那種誠懇動人的風度,他,佘竟成毫不遲疑地就在東京入了盟,並且拍著胸膛說,不出期年,必使半個四川落入我們手中,事若不濟,不惜以身相殉!……中山先生當時何等高興。除了鼓勵佘竟成之外,還再三囑咐謝偉、熊克武他們要好好同他和衷共濟。……中山先生又說,四川各地巡防糧子上的袍哥勢力都不小,假使能夠照聯絡佘竟成的辦法,分頭聯絡起來,我們更可以收事半功倍之效的。所以他同黃克強都極力主張四川學界的盟員們,都應該想方法參加到袍哥和兵營中去;據說,這在廣東、廣西、湖北、湖南、安徽、江蘇等省,早已這樣做了,而且是收了效的。……這些,都是去年的事,算到目前,快一年了,我這次回成都一考查,卻使我大為慨然!……原來鬧了快一年的熱鬧話,在成都這方面,卻沒有發生多大影響。你們看,學界裡一班革命分子,還不是和前幾年一樣,讀書的只顧讀書,教書的只顧教書,不說沒有什麼動作,甚至薪水拿得多的人,害怕出錢,連開會都不到場了……」

尤鐵民果真有點慨然樣子,把一雙手插在嗶嘰褲袋裡,靸著郝又三新置項下的陸軍制革廠出售的黃牛皮拖鞋,在這間原不算大而空地已不很多的地板上,踢達踢達地踱起步來。

田老兄道:「你是實行家,學界裡的革命分子,大概議論家要多些。」

「啥子叫實行家?啥子叫議論家?全是口頭禪!說到底,革命就是革命,革命黨人只有一條路可走:革命!」尤鐵民挺立在田老兄面前,更其莊嚴地說了下去:「革命這件事,全要實行。不實行,就沒有革命。怎能在實行之外,又分出一個議論家來了呢?……」

「並不是我一個人的私言啊!」

「就因為不是你田伯行一個人的私言,所以我才認了真。我的意思只是說,革命排滿的目的,是專門和目前穩坐在朝廷上發號施令、賣國殘民的那拉氏、愛新覺羅氏為敵對的。我們要救國,就不能不要他們滾開;甚至要報仇,就不能不斫下他們的腦殼。他們要賣國,要殘民,當然只好專制到底,把我們當成叛逆,也要我們滾開,也要斫下我們的腦殼。這種性命相搏的大事,不要大家齊心流血,又怎麼得行?流血,就須有行動,硬要到處起事,殺他一個百孔千瘡,叫他無法收拾才可。何況當今民生疾苦已到忍無可忍,只需一人奮臂而起,一定可以做到萬人景從。然而就有這樣的人,口頭只管在嚷革命呀,排滿呀,自己卻坐著不動,有的張張口,有的搖搖筆,便自命為是革命黨的議論家。像這樣的議論家,就有十萬八萬,能頂得上吳樾在北京車站上的一顆炸彈嗎?雖然吳樾不是同盟會的人,也不是我們叫他去這樣搞的,但你能說吳樾不是真正的革命家嗎?你能說吳樾的那顆炸彈,不比開幾十場講演會和寫幾百篇文章的功效還大嗎?」

田老兄笑著道:「你的話固然有道理,不過也太偏激了些。你說開講演會寫文章便沒有用嗎?我舉個例,就說又三吧,若非近幾年來看了些《神州日報》《民報》,以及若干新書,懂得些革命道理,以他那嬌生慣養、在米囤裡喂大的公子哥兒,豈能毫不思索地向你說,丟炸彈他也要來一個?老弟,你莫把事情看單純了。現在有好些士大夫以及一般黎民百姓——還不要說學界中人,其所以公然曉得一點天下大勢趨於革命,再也不像從前鬧餘蠻子和紅燈教時候,一開口就罵人謀反叛逆,就講天命攸歸,就稱食毛踐土之恩者,豈不得虧了鄒容所寫的《革命軍》,陳天華所寫的《警世鐘》,以及報章上那些鼓吹文字嗎?」

郝又三也點著頭說道:「田伯行的話,未可厚非。所以許多人,自然連田伯行他這樣的人也在內,的確是聽見革命訊息,不但不像前些年那麼驚惶恐怖,甚至還欣焉色喜;想著革命黨人,也不把他們當作紅眉毛、綠眼睛的怪物看待緣故,正由於書報的傳播。我也認為鼓吹革命,鼓吹排滿,文章之功,是不可一筆抹殺的!」

尤鐵民又踱起步來,一面沉思著道:「一派腐論!……好!我就以你們為例。請你們分別回答我。……你們既然都懂得了革命真諦,為啥還只是站在一旁看神仙打仗?為啥你們不加入同盟會來革命呢?」

田老兄不假思索仍然那麼笑嘻嘻地道:「你問得真沒道理。我不反對你們,豈不就等於贊成革命?既然贊成,就算是一條路上的朋友,那又何必一定要加入?我說,革命人人有份,只要大家有革命的頭腦,便可以了,若一定要加入革命黨才算革命,那,不特拘泥了形跡,反而令人感到有所為而為,豈是聖人成功不必自我的用意?」

尤鐵民不作批評,只是掉向郝又三問道:「你呢?」

「我嗎?……」郝又三心思很亂,不知道怎麼說才能把自己的真意表白得出。他還是諉口於他家庭之不容許呢?——本來他家庭確是他前進途中的一種阻礙。還是坦白地說出由於自己的苟安畏難?前一種說法,不能取信於人,後一種哩,似乎又不便出口。……到底怎麼說呢?他不由作難到漲紅了臉。

恰這時,低垂的白布門簾微微掀開了一角。吳金廷的臉露了一下,又沒見了。

田老兄倒先開了口:「是吳稽查嗎?有啥子事情?」

「沒有事。只是看看大先生在這裡不在。」

郝又三如同得救似的,忙站起來說:「吳稽查等我一下!……」

院壩裡靜悄悄的,黑魆魆的,僅從糊在方格窗子的白紙上映出一派朦朧燈光,彷彿看見吳金廷的身影站在作為講堂的大廳門前。

郝又三悄聲問道:「找我嗎?」

「二更打過一陣了,你還不去嗎?」吳金廷的聲音也很低,卻聽得出有點著急的樣子。

郝又三才忽然記起有這麼一回事。便問:「伍家嗎?」

「怎不是哩!你昨天在花會上親口和人家約好了的!」

「是伍大嫂她約的,我並不曾決定答應。」

「人家卻認定你答應了。今天一早,人家就歡歡喜喜地收拾了半天,並且煎了魚,燉了雞,頭炮過後,就託人來請了。那時,你還沒回來。我曉得人家著急,只好親自跑去,代你安頓了一番,說你陪客走了,是遠方回來的朋友,想必有番應酬。來,一定會來,或許要晏點兒。可是一直等到這時候,菜也冷了,酒也涼了,一家婆媳急得像熱鏊上的螞蟻,生怕你又放黃了。特特請我坐了轎子來催你。轎子現等在門外,我們就走,把你送到了,我再回來。」

「那咋可以!」又遲遲疑疑地作起難來。這難,比起剛才被尤鐵民問到時,似乎還難些。在剛才,不過只是由於顏面難堪,不便把真實話說出罷了。而現在,則是情慾與理性的衝突。在情慾上,他是想立刻就走的。雖然伍大嫂還沒有穩穩地釘在他心上,但他對於這種荒唐事,還是平生第一遭,到底是什麼滋味,總想嘗一嘗才瞭然。平日沒有機會,不用說了,現在是機會自己找上門來,難道竟讓它溜走了不成?再一想到去了以後的情況,他的臉不由又發起燒來。但是理性卻來把情慾擠走了,並且教訓他:「你朋友是什麼樣的人呀!無論從哪方面說,都比你行得多!人家正為了救國家,救人民,奔走革命,不惜犧牲流血,而你卻當著你的朋友跟前溜走了,去幹荒唐事情。不說這於私德有虧,即從平常道理上講,你對得住對不住你的朋友?對得住對不住你的國家?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不就是田老兄剛才說的革命人人有份嗎?你雖然比不上你的朋友,你到底也算有志趣的男兒漢!你的朋友那麼向上,你卻自待菲薄,甘心下流,這應該嗎?何況你朋友提出的問題,你還沒有回答,就想溜走了,去幹荒唐事?不行!十二個不行!」

吳金廷看不見他的狼狽樣子,更猜想不到他情慾與理性的交鬨,還在催他走,並說出了許多非去不可的理由。又說:「你既留朋友在此地過夜,監學室就只那兩張窄得要命的單人行床,你不讓一下,看你睡在哪裡?不如藉此為題,就說回家去歇,他們絕不會多心的。」

「更要不得!設或他們明早到我家裡去找我,不是多餘的事都惹出來了?我想,我今夜斷不好走,我們還有要緊話沒說完……」

「那麼,」吳金廷知道強勉不成了,但仍然挽了一個回手,「明夜行不行呢?……遲早你總得定一個日子,人家盼了這麼久要報答你的恩情。……人心是肉做的呀!定個日子,我也好安頓人家啊!」

「日子不能定。……勞煩你轉去,代我給她們多多道幾個謝,把我今夜不能走的情形說清楚一點,免得人家慪氣。……你今夜也就不用回來,我好借你的現成床鋪睡一夜。」

「你倒說得好!」吳金廷的聲音好像又氣又笑,「人家那裡,又哪有多餘的床鋪呢?」

「算了吧!」郝又三心裡安定了些,也有空餘來取笑了,「你們是多年的同床親家,伍安生早向我說過了,用不著假惺惺。總之,諸事代勞好了!」

「莫那麼挖苦人!我們的賬早勾銷的了!……唉!也是你們緣法未到。莫多心,我今夜一定學關二爺秉燭待旦了。」

吳金廷已轉了身,郝又三又叫住他,並大聲吩咐道:「學生們睡靜了,過道上的燈滅了吧!還有,我們不曾消夜,叫小二到街口李抄手擔子上,給我們端三個雙碗抄手面來。」

郝又三回到監學室,心裡很是得意。感到自己臨崖勒馬,本事不小。這一下,不但對得住尤鐵民,也對得住國家,對得住人民;革命的重擔,估量自己實在可以擔當得起了。他滿懷勇氣,安排來回答尤鐵民的問題。

尤鐵民偏正蹺起二郎腿,坐在那張唯一無二的筆桿高椅上,凝精聚神地說著另外一樁事。

田老兄也只淡淡地看他一眼,毫不注意到他臉上的神情,好像認定他僅是巡查了學生寢室去來。

郝又三不高興了。但他卻不願打斷尤鐵民的話頭並無緣無故把話拉回到剛才的問題上去。他只好沉默著聽他們說。

「……這事,中山先生有點懷疑。我回來時,叫我順便考查一下。假使所傳是真,那倒再好也沒有了。就地取材,當然強於千里轉運,何況四川的路途真是困難,最方便的水道,在宜昌以上還是要依靠木船,又費時,又危險!」

田老兄仰面想了想道:「這事,我也好像聽見說過。只是年成太久了,我那時才八九歲,不甚記得真確。……又三,你可記得中國和法國在安南打仗是哪一年的事?」

「好像是光緒十一年吧?……等我想一想!唔!不錯,我是癸未年生的,癸未是光緒九年。記得家嚴曾說,我三歲時,正值法國侵犯安南,第二年我國就和法國大軍在安南的諒山打了起來。劉永福的黑旗兵屢戰屢勝,打死了不少法國兵。鮑春霆也從他家鄉夔府起復了,朝廷命他帶領一支人馬,就由四川、雲南向安南赴援……」

尤鐵民搶著問道:「鮑超出兵,是不是取道敘府?是不是剛到敘府,中法就議和了?是不是鮑超大軍就在敘府奉命遣散了的?」

一連串的問題,把郝又三問住了。他搔著頭皮道:「這卻不甚知道,問家嚴一定清楚。他老人家常說,他之留心世事,看《盛世危言》,就是從那時開始。他說,我國那時只管有劉永福、馮子材在安南打了勝仗,就由於我國沒有電報,軍前捷報還是憑了八百里滾單,用驛站上的馬跑送到京師。不想法國雖然遠在海外,就因為有電報之故,訊息極其靈通,趁著我國還未接到捷報,朝廷上下正自不知所措之際,就先行提出條件,強逼我們割地求和。他老人家說,打了勝仗,反而割地求和,當時不僅自己人憤慨得不得了,就是外國人也覺詫異,認為中國真是一個莫名其妙的弱國。從此就放心大膽欺負我們,不怕我們再敢還手了。」

「既然如此,你明天務必向老伯問個明白。別的不必再提,只問鮑超的大軍,是不是在敘府遣散的。」

「這中間有啥子關係嗎?」

「當然囉!……」

小二拿著提籃,提了三大斗碗抄手面進來。一面散竹筷,一面憨笑著說:「李抄手生意真好!大簸筐冒冒一大堆面,再晏一下去,啥都沒有了!吃不飽的話,只好去冒飯。兩大烏盆的菜,也只剩得十來塊帽結子、連肝肉了。」

都夠了。面的分量不輕,湯味也好。

尤鐵民問知這麼大一斗碗麵,算作一碗半,還是多少年前的老價錢:制錢十二文。不禁旋吃旋說道:「成都的生活程度真低呀!……十二文小錢,就可撈飽一頓,而且還不壞!……」

田老兄介面說道:「也不完全像這樣低。……今天,我們三個人,一次茶……一塊掛零;一次戲……一塊五角;一頓酒飯差不多五塊……雜七雜八算起來,又三花了快八塊錢。……要抵平常四口之家一個月的生活費用了……還低嗎?……」

「這是我們上等階級而且是偶爾一次的費用……怎麼能拿來做一般人的標準?……如其一般人的生活程度……都能像我們今天這樣,那才能算文明進步哩。」

田老兄先吃完了,把竹筷放下,還是老習慣,拿衣袖把嘴一揩。說道:「依然是你那番道理:世道越文明,生活程度就應該越高。但是都像我們今天花費,一撒手便是十塊八塊,一般人又怎麼生活得下去?」

郝又三也吃完了,接著說:「我仔細想來,鐵民的話確有至理存焉。因為生活程度低,大家便容易過活,費不了多大的事,衣食住行完全解決,因此大家便養成了一種懶惰行為和苟安心理。按照新學說的定義:生存競爭,才有進步,越進步,才越文明。若無競爭,大家懶得用腦筋,社會當然要退化了,古人說,宴安鴆毒,不就是這個道理嗎?至於說到怎麼生活得下去,這也容易解答。人不是低等動物,人的求生欲很強,並且能夠用腦筋,果真到了生活程度飛漲,不容易苟且過活時候,大家絕不會束手待斃,一定要用腦筋,想方法。一個人想方法,或許想不出什麼,若果大家都用腦筋的話——三個臭皮匠,抵一個諸葛亮,我想,一定可以想出些好方法。不僅使大家可以生活得下去,或許還是很進步的。這是新學說說的有需要才有發明,也是兵法所言‘置之死地而後生’的道理。」

「著!不錯!」尤鐵民把右手大指拇向他一蹺,又合起巴掌拍了兩下道,「又三到底聰明,一言破的,實獲我心!可惜你前幾年為啥不肯同我一起到日本去?假使去了,你今天的造詣,一定比那班同鄉們高得多!……」

郝又三不願意勾起他那說不出口的宿憾,遂截住尤鐵民的話頭,問道:「不扯這些空話了。我問你,鮑超是否在敘府遣散隊伍一樁事,到底有啥關係?如其他的隊伍真果在敘府遣散的呢?……」

「那就好啦!我們的目的,就在考查他的隊伍遣散後,那麼多軍火到底存放在啥子地方。」

「哦!」郝又三完全懂得了尤鐵民追問這件事的用意,「你們打算圖謀那些軍火嗎?」

田老兄卻笑道:「他們倒是那麼想。但我的見解卻不同。」

「哈,哈!你的見解不見得高明吧?」

「你聽啊!難道我的見解就絲毫不對嗎!聖人還曾採於芻蕘,你們再對,也絕非聖人,我田大用田伯行至低限度總比割馬草、打柴火的賤役們高明些吧?」說得那樣氣勢洶洶,表示他真正生了氣。

尤鐵民看了他一眼,把兩手一攤道:「好!我就聽你說!」

「先請你算一算,從光緒十一年乙酉,到目前光緒三十三年丁未,是不是二十三個年頭了?我們要曉得,以前鮑超在打長毛時候,用的是啥子兵器?不過是些刀啊,叉啊,長矛啊,梭鏢啊。就說後來不同了,綠營都採用了火器,也只是在點火繩的明火槍外,添一些後膛槍罷咧!就說在光緒十一年,火器進了步,又因為要同外國人打仗,不能不改用一些新軍火。但那時我們好像還沒開辦機器局,要用新軍火,還不是隻好拿錢向洋人買?你想,洋人又是啥子好人,賣給我們的軍火,又哪能是什麼最新發明的最犀利的東西?還不是他們藏在庫裡,已不中用的廢物!所以,我推想那時鮑春霆的隊伍中,能有一些單響毛瑟或是什麼後膛來復槍,已經是了不起的事,而且我敢肯定說,為數也定不甚多。加以我們中國人向來不大會儲存鐵器的,我看過東校場綠營會操,刀叉矛頭,十九生了鏽不說了,就是一些單響後膛,也沒一支不鏽,甚至有些槍連準頭都鏽壞了。像這樣,你想,那些舊傢伙,再毫不經心地存放二十三個年頭,不鏽爛嗎?還能使用嗎?此其一!……」

尤鐵民最初還有點聽之渺渺的樣子,但越到後來,就越認真,一雙鷂子眼睛,定定地把田老兄瞪著。這更鼓起了田老兄說話的勇氣。

「敘府是衝繁疲難地方,鄰接滇、黔兩省,同瀘州一樣,不但是土匪、遊勇、鹽梟、煙販麇集之區,也是土匪、遊勇、鹽梟、煙販最常生事之所。況又逼處於大小涼山的彝境,好多年來,彝亂就沒有平息過。如其不是趙爾豐在永寧道任上一番屠殺洗剿,首先把下川南一帶弄清靜了,敘府地接馬湖,又豈能無事?這樣一個不安寧的外府,你以為清朝官吏果都是死人嗎?當真就沒有慮到大宗軍火放存在那裡是多麼不妥當!何況軍火存放,還關乎地方官的考成,敘府知府、宜賓縣知縣這兩個正印官,就擔不起那軍火損失的干係。即使在鮑軍遣散時,暫時把軍火繳存在那裡,我以為他們定會稟呈制帥,將其轉運到省,或撥運給別的兵營去的,斷不會聽任大宗軍火在那裡存放二十三年之久的!此其二!」

郝又三半開玩笑地問:「說得對!還有沒有其三、其四呢?」

「何用其三、其四,就這二者還不夠尤老鐵他們去研究嗎?……怎麼樣,尤老鐵?鄙見到底如何?」

「所以中山先生才叫我要切實考查啊!……他們雖說得那麼振振有詞,到底漏洞很多。——田伯行所非難的那些,我們也大致想到了,只沒有他剖解得這麼周到。至於說二十幾年前尚沒有新式的犀利武器,卻不然。我們在日本曾看見過中法之戰時,淮軍所用的武器,不但有今天還在用的九子槍,甚至有過山炮,有開花大炮;就是黑旗兵用的,也不盡如我們以前所聞的盾牌短刀,一樣也有九子槍。……外國賣軍火的商人,只要你是好買主,肯出大價,就是他們國內尚沒有用過的頂新式的武器,也願意賣的。這倒是我們中國人做不出的事情。……田伯行說得頂對的是:第一,這宗軍火未必尚原封不動地存放在敘府;第二,縱有,也不免鏽壞了,未必可用。……我最初還存了些妄想,以為中山先生不熟悉四川情事,這宗東西,只要我們設法多少弄到一些,我們的力量豈不就膨脹起來,要起事也容易了?」

郝又三道:「你們革命黨不是有很多武器嗎?要圖謀這些老古董做啥?你也說過,你們有手槍,有炸彈,又運有多少支長槍到瀘州去了的。」

尤鐵民起眼睛看了他一會,才笑道:「又三真果是書生,我隨便衝幾句殼子,你便信以為真了。好在我們都是老朋友,你二位的旨趣雖與我們不同,畢竟是有志之士,也是新人物,倒不用相瞞。我老實告訴你們吧……革命潮流目前已經佈滿中國了,所有的革命黨人雖不完全是同盟會的人,但說到實在力量,卻都比四川的革命黨人大。……這也有原因,一則,由於各地交通便利,不有火車,便有輪船,我們運輸兵器容易;二則,各地方的江湖豪俠,我們聯絡得早,也聯絡得寬;三則,若干地方的新軍、防營和警察,我們都下過工夫,播過不少的革命種子;四則,各地方的黨人徒眾,在財力上都還富裕,並且捨得捐輸,在南洋和美洲的華僑不必說了,那更是我們籌措款項的地方;五則,但凡通商口岸,都有有勢力的東西洋人,其中不少是贊成我們的朋友。……尤其是日本人。……日本人和我們有同文、同種、同洲的關係,維新以前,國勢阽危,人民疾苦,受歐風美雨的侵凌,和我們今天一樣。他們現在卻是東亞第一個開明的君主立憲國家,也是東亞新興的第一個文明強國,所以對於我國的革命,他們朝野人士,不只是關心,在能夠幫助的地方,還不惜以大力幫助。日本人親身參加我們革命的,便不少,像宮崎寅藏這個人,你們總聽說過吧?因此,我們在各地方匯兌款項,密運軍火,出版書報,開會講演,日本官商紳士以及海陸兵官都給了我們不少方便。……但是這一些好處,在我們四川全說不上。只在最近一兩年,才有了一些轉變,頭一件,我們已把佘竟成拉進來了。……你們當然曉得佘竟成這個人……」

田老兄點了點頭道:「當然曉得!是瀘州方面一個龍頭大爺!」

「哪個告訴你的?」

「就是你呀!」田老兄哈哈大笑道,「可見你的腦筋有毛病,剛才說過的話,就忘記了。你不是還說他拍著胸膛,誇下海口,期年之間,便要如何如何嗎?」

「啊!是的呀!佘竟成已經安排在今年動手起事了!……」

「人呢?」田老兄問。

「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有他下川南一帶的弟兄夥,有我們不怕流血犧牲的黨人!」

「兵器呢?」田老兄又問。

「這就是癥結了。可惜敘府的那宗軍火,經你我一研究,又成了未知數了!」

郝又三說:「縱然長槍是你衝的殼子,手槍、炸彈,總該有的。炸彈就很厲害呀!」

「炸彈果然厲害,一顆猛烈的炸彈,丟在人叢中,可以炸死幾十百把人,甚至把一排房子炸平。不過這傢伙,運起來和使起來都太危險。一不謹慎,不是受了潮,不中用,便是受了熱,就自行爆炸。而且搬運和置放的時候,不能重一點,不然也會爆炸。我們四川交通這樣不便利,路程又這樣遙遠,你能從宜昌用木船運上來嗎?陸路沒有火車,更不用說了。即使萬分謹慎運了些來,但又能運多少?這傢伙,假使要利用它來起事,卻要一批一批地用啊!……至於手槍,倒容易運,不說幾支,就運上百把支,也不難。但你們沒使用過,不知道。我聽日本人說來,那東西只能行刺,頂多只能巷戰,絕不能用來打硬仗。射擊力短,殺傷力小,子彈打完了,重上子彈不容易,價錢又貴,買一支德國自來得的錢,可以買幾支日本三八式最新的步槍。所以我們不大肯要它。」

「如此說來,長槍是衝的殼子,手槍、炸彈也是殼子了!」郝又三很不愉快地說。

田老兄笑了起來道:「又三之為人,洵可謂君子可以欺其方焉!」

「難道你早就知其然了?」

「雖不盡知,然以尤老鐵的神情口吻測之,亦過半矣。」

郝又三又轉向尤鐵民說道:「像你們這樣赤手空拳地起事,不太危險嗎?」

「當然危險!革命黨人乾的,沒有不是最危險的事!……」

三更更鑼已噹噹噹地從街的那頭響了起來。

尤鐵民好像也疲倦了。從襯衣衣袋裡摸出一隻金殼小表來,看了眼道:「快十二點鐘了!果然是睡覺的時候!你們把我安置在哪裡?我是不擇床的,臭蟲蝨子我全不怕。成都天氣確實好,這時節又溫和,又還沒有蚊子。」

郝又三說明他所讓的床鋪是如何幹淨,以安客人之心。並陪客人到茅房去走了一轉。及至回來,田老兄已經解衣展被,準備高臥了。他們還談了一會四川和各省的革命運動。郝又三問尤鐵民在成都尚要住多久。

「大概不多幾天,我便將往嘉定府、敘府、瀘州一帶去了。……瀘州是頂重要的地方。除了去考查一下佘竟成的行動外,還將順便到敘永廳去看看。……那裡有個中學堂,從監督到學生,不少是我們的盟員。據說,比成都的通省師範、敘屬中學、第二小學的情況還好些。……此外,聽說還有一個有氣魄的紳士,叫黃方,是日本留學生學警察的楊維的聯襟。楊維寫信給我,很誇獎他,要介紹他入盟。我去看看,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完了後,大概一水之便,東下重慶,就出川了。」

「既你不安排再回成都,鐵民,我以老朋友的資格,卻要忠告你幾句,並作為臨別贈言。」田老兄已經睡下了,又坐了起來這樣說,「首先,我覺得你們革命黨人大都浮躁一點。本來目無餘子,氣吞全牛,是好的,幹大事的人也應該有這種襟懷,這種抱負,與夫這種氣概。不過,據你所言,幹革命是極危險的事,革命黨人又大都是優秀分子,設或由於言行上的不謹慎,被官府察覺,逮去犧牲了,甚至牽連到一大堆人,想來也是不合算的吧?我引兩句古話:諸葛公一生謹慎;《三略》上也說,將謀欲密,將謀密則奸心閉。聽起來好像沒有什麼精義,但仔細一想,卻都是古人體會到家而又行之有效的經驗之語。我希望你收斂鋒芒,隨時小心一點好不好?……」

「對!」尤鐵民不願意同他辯駁,一面理鋪蓋,一面順口問道,「還有呢?」

「該忠告的自然尚多,不過夜深了,不便再說,只說一件吧。就是你那一身洋裝,不管你誇得怎麼好,也不管又三如何贊成,我總覺得四川地方,不比通商口岸,大家都沒見慣,乍一看見你那身打扮,不免驚奇,本來不注意你的人,也不能不注意了;今天就是頂好的例子,我不細講,你總明白。幸而成都是五方雜處之區,現在學堂裡面又有不少日本人,大家把你當作了東洋人,所以還沒多大妨礙。但你不久便要去嘉定府、瀘州一帶,甚至要到敘永廳。這些地方,我沒有去過,我想,總不會比成都省會地方開通吧?倘若你還是這樣洋歪歪地惹人注意的話……」

「這個,我倒要答覆你了。」尤鐵民已經睡到床上,「承你關照。其實,我早準備了一身中國衣服和一條假髮辮了。莘友——就是楊維的號,他們已在信中說到,並說他們也改了裝的。……睡覺吧!有話明天再講!……又三,我把你的床鋪佔了,你又睡在哪裡呢?」

「我叫吳稽查回家去歇一夜,我就睡他的床鋪。……你們請睡吧,明早再談。不過田伯行的話,確實要緊,鐵民,我希望你不要以人廢言!……」

把尤鐵民送走,又寫了一封請假的信,託田老兄順帶到高等學堂。而後郝又三才僱了轎子,回到暑襪街家裡。

今天是大太陽,天氣頓然有點燥熱。已經過了一大早晨,快九點半鐘的光景,公館裡才一遞一遞地在開早飯。

倒座廳裡吃飯的人,今天更少了幾個。老爺還沒有起床,太太哩,還是那老脾氣,只要老爺不在,她的飯便須分送到房間裡,由大小姐陪著吃。三老爺和賈姨奶奶是早由太太主張分開了,一天兩頓,都在大花園裡吃;三老爺也高興這麼辦,一則免得看嫂嫂的無中生有的怪嘴臉,二則可以撿自己和賈姨奶奶的口味吃私房菜。

但是今天早晨,倒座廳裡並不因為人少而就寂寞,這由於兩歲多的心官居然也跪在飯桌的一張大方凳上,面前擺了一碗白飯,也抓了雙福建的滷漆竹筷,在學大人向菜碗裡撿菜;筷子不聽使,要撿的菜老在菜碗裡跑,惹得大人們好笑。

郝又三端起春桃盛上來的飯碗,扒了幾口之後,忽然感到小孩子鬧得討厭,不由衝向他少奶奶鼓起眼睛說道:「為啥子把心兒也弄到桌上來,任他這樣胡鬧?你也太溺愛了吧!兩三歲的娃兒,正該學規矩的時候……」

葉文婉把兩眉一揚,大聲道:「怪我嗎?……」

香荃搶著說:「是我叫他上桌子來的!……咋個?……不該嗎?爹爹媽媽都沒說過不對哩!」

「不是該不該的話,」郝又三對於兩個妹妹向來客氣,連忙帶著笑容說,「娃兒太小啦,把脾氣搞壞了,後來就不好糾正……」

姨太太把話頭接過去道:「可不是嗎?我也是這個意思。男娃娃本來就要煩些,更該從小就管嚴點。二女子不懂這道理,你越說,她反而越慣失,把個心兒慣失得連啥子人都不怕了。」

「偏要慣失!偏要慣失!心兒頂巴我了。你們不要,我要。等嫂嫂二的個娃娃下地後,把心兒拿給我做兒子,我帶領他。」

眾人都笑了,連在旁邊伺候端菜添飯的春桃、春英都笑了起來。心官也含著一口飯在笑,因為看見大家在笑。

姨太太強勉斂起笑容道:「越說越渾!越說越不要臉!……」

何奶媽站在心官背後,同時討好地向葉文婉笑著說:「少奶奶第二胎一定又是個小少少。你看嘛,口招風,二小姐這麼說,前天太太也是這麼說。」

葉文婉又高興又不好意思地說:「討厭!你敢打包本嗎?」同時,把自己那怪難看的大肚皮睄了一眼。

香荃正不服氣地在向她奶奶吵:「要個娃娃來當兒子,又是自己家裡的侄兒,有啥不要臉?你默倒我也像那霸道人樣,估買人家的墳地嗎?那種人,才真叫不要臉哩!」她的嘴唇,翹得有寸把高。

「這是哪裡的話?」郝又三的象牙筷子停在一隻炒腰花的盤子中,張眼把香荃望著。

葉文婉道:「你沒去見過媽媽嗎?……邱老二昨天夜裡就趕進城來了!……」

「邱老二?……他來做啥,正是農忙的時候?……唔!難道就是二妹說的……」

香荃點著頭道:「是呀!我們郝家的祖墳,差不多遭別人搶去了!……」

姨太太連忙接著說:「哪有這樣兇!只是有人說要買罷了!太太就為這事慪了口氣,吵了半夜。」

「難怪大妹在堂屋階簷上攔住我說,媽正吃稀飯,叫我吃了飯,停一回再去見她。原來就怕媽說起這事,又鬧氣裹食。」

葉文婉道:「本來氣人,明明曉得是我們的祭田,連著墳地在內的,為啥要估著叫人家賣呢?……」

「少奶奶!」姨太太連忙短住她的話,「讓大少爺吃完了,再慢慢說。……也怪二女子口敞,早就教過多少回了,這些事,不要拿到飯桌上來說,現在又忘記了!」

葉文婉一下就不高興了,覺得姨太太明明在指教她。

郝又三連扒了兩口飯,一面嚼,一面敷衍道:「姨奶奶怕我也會著氣裹食嗎?我不像媽媽的火炮性,不會的!」

姨太太也覺察到少奶奶多了心,但毫不在意地仍舊說了下去:「我曉得大少爺脾氣好,度量也大,隨便談談不要緊。可是二女子這種敞口標,卻不應該讓她搞慣。萬一後來在老爺、太太吃飯時,也這樣不知高低,豈不要出事嗎?太太不是時常講過?柳家三祖老太爺就是在吃飯時,有人來告訴他鹽號倒了灶,登時就得了膈食病,只管請醫調治,到底就由這個病送終的。老爺也常教我們,在吃飯時,千記莫要擺談什麼不好的事。大少爺你總該記得吧?」

「娘,不說好了。」香荃依然噘著嘴說,「我以後留心就是啦!別東瓜藤,南瓜藤,越理越長!」

心官捏著筷子,張開大口,烏黑的一對眼睛望著他二孃叫道:「藤藤!……藤藤!……哈哈哈!……」

大家又是一陣笑,桌子上的氣氛才和緩了。結果,何奶媽把心官誆下桌子,餵了半碗白飯。

早飯後,不等媽媽招呼,郝又三已急忙叫高貴把邱老二招呼到客廳裡談了一會,打算把事情的原委先弄清楚。

原來郝家在新繁縣境內斑竹園地方,有一十七畝六分兩季田,是他祖父手上置的。田土中央有三畝不到一片比較高朗些的地基,在田地買賣時候,原是隨田就佃的佃戶屋基。因他祖父相信一位由浙江來川的有名堪輿家的話,說那屋基有一片牛眠佳壤,如其作為陰宅,把先人的屍骨葬下去,可保後代人六十年官祿不斷。他祖父才輾轉託人,費了大力,從一個姓顧的族中,把這十七畝六分田挖買過手;三畝不到的屋基,連同三間草房、幾叢慈竹、十多株品碗粗的柏樹楠樹,照規矩不另作價,就隨田上紙了。而後,他祖父便將寄殯在江南會地上的雙親靈柩移來,依照堪輿家用羅盤扣準的吉穴,下了半棺,用定燒的大青磚砌了一個合棺大槨,槨外又用紅砂石砌成一道二尺來高的墳圈,再填入泥土,壘成一個很氣派的大墳包。墳前峽石墓碑,是請當代理學名家、錦江書院山長李惺李五子號西漚先生題的字,篆的額。墳前石拜臺外,只因限於體制,沒有擺出石人石馬。就這樣,在周圍幾里,已經得了個郝家大墳包的小地名了。

祖父還在墳包的左邊修了小小一所磚牆瓦頂的三合頭院子。攏門門楣上懸一塊小小的白地黑字匾,刻著「郝氏支祠」四個大字,據說,是請劍閣李榕李申夫寫的。正房堂屋的神龕內,供著神主。也有一卷書式的雕花供案,也有雕花的大八仙桌,也有帶腳踏的高背大椅。左右兩間正房,都修造佈置得不錯。祖父的意思是:首先,他準備在休官之後,補行廬墓三年;其次,他和祖母死後歸葬曾祖父母之側時,子孫也一定要廬墓的;再其次,後代兒孫春秋祭掃來此,也才有個住居之所;最後遺言說,後代兒孫如其有讀書種子,儘可不必做官,而到此地來埋頭讀書,一則地方幽靜,不為外務所擾,二來居近隴畝,也可略知稼穡艱難。但是,祖父祖母歸葬一層雖辦到了,而廬墓一事,祖父沒做到,父親更沒做到,原因是,與城市村鎮窵遠了些,起居飲食,啥都不方便;至於子孫來此讀書,更其只是一句空話;僅只每年清明或冬至,來掃墓時,偶住一兩夜罷了。正房之外的兩廂,連同後側的灶房、牛欄、豬圈,便完全交與佃客邱老二的父親邱福興一家去使用。

買這片田土的目的,既然只在那三畝不到的屋基上的風水,那一十七畝六分兩季田的租谷,便由祖父嚴格規定,不許移作別用,只能用在墳墓祠堂和與死喪祭奠有關的大事上。因此,對於邱福興來承佃時,僅只取了田押九七平紋銀一百兩,每年租谷則照舊紙所定,沒有增減。祖父經常自詡為寬大待人,邱福興所圖的,倒不只是借了郝老太爺的官勢,對於鄉約地保少受一些麻煩,對於地方公益還能沾染些進來。以此,主客相處很好。幾十年來,無論天年好歹,收成是否十足豐稔,總是在大春下熟後不久,邱福興必就按照租約規定的石斗升合數字,又按照崇義橋大市上的新谷市價,摺合成白花花、起蜂窩眼的老錠,以及一串串個挑個打、不扣底子的青銅錢,外帶肥雞幾隻、香穀米一袋、自己田埂上收穫的黃豆、綠豆、白水豆、青皮豆、紅飯豆、赤小豆、黑豆等,湊成一挑,以前自己擔,後來叫兒子老大邱洪興擔,老大在癸巳年進城染了麻腳瘟死後,就叫老二邱二興擔著,恭恭敬敬給主人家送來。主人家有時也覺得福興耍了些狡猾,每每摺合租谷時,總是揀崇義橋大市新谷上得頂旺、谷價跌得頂低時,並未派人去叫他賣,他老是藉口說祠堂裡沒有倉房,房子又過窄,連放囤子的地方都沒有,鼠耗又兇,每每來不及請示,只好自行做主賣了;也曉得主人家這時節並不差銀子用,但主人家儘可以把它放給門口那些老陝,按月使一分二釐的官息,也是划算的事。把主人家說得高興,必要留他耍兩天,主人家親自陪吃一頓飯,敬三盅酒——也是祖父規定的儀注,說這樣,才叫主客平等,表示主人是敬恭農事、不忘根本的用意。不過也只陪一頓,並且莊重得使佃客們不能醉飽。倒是其餘幾頓,由高二爺作陪時,反無拘無束、快樂得多。臨走,還要受主人家回敬一些禮物:兩木匣淡香齋的十景點心,壺中春的如意油,老郎廟的阿魏丸,以及其他一些城內有、農村無、也得用、也不得用的東西。

邱福興就是這樣地好。所以自承佃以來,便不期然而然成為郝家所有田佃的表率。主人家常常拿他來做榜樣責備那班太老實的田佃:「你們都能像邱福興一樣有良心,不年年要求主人家讓租,不年年拖欠租谷到小春收完了還交不清,我們當主人家的,又為啥定要和你們下不去呢?」自從三老爺代太太管家以來,差不多每年都要作一番類似的訓詞。又因為以前得力的曾管事死後,沒再找人,佃客們更其頑皮,以致三老爺在類似的訓詞外,還不得不說些唬嚇話:「再照這樣搞下去,我只好換佃了!」不然就是:「官司有你們吃的,班房有你們坐的,莫仗恃我們郝家待人厚道,就越發不知好歹了!」

邱福興也越發成為一眾田佃們的眼中釘,而邱福興便也越發把郝家貼得死緊,三節兩生送禮之外,每逢郝家有事,只要打聽到,還一定要趕進城來幫忙。例如郝又三娶親時,他已六十八歲,兩眼已經半盲了,猶特地跑來,給主人家叩喜、幫忙,累得連飯都沒吃好一頓。

他的老二邱二興就不同啦!也有心計,也會盤算,不過恰如他老子常罵他的話:「你只會打小九九算盤,跟城裡娃兒一樣,別人搶了你一根樹,你看不見,撿了你一苗草,倒看見了!」老頭子確實有道理。就由於承佃郝家田地以後,運用得好,幾十年來,居然自己花花搭搭地也置備了將近二十來畝地方,有水田,有坡地,並且都沒有糧。這一層,不知道如何辦到的,據他自己說,是沾了郝家的光。那兒子莫名箇中玄妙,老以為真是他老子和他自己的功勞;又因為自己有了地方了,自己也僱用了長年了,對於佃做郝家的田地,就不很看重,時常抱怨老頭子:「我們按年把租子交清,不像他家那些佃客,也算對得住他郝家了。為啥還要三節兩生去送禮?丟下自己活路去給他幫忙?老實的,他是主人家,有錢,我們就該舔他的肥屁股嗎?……哼!有錢?那也全靠老子們變牛變馬掙給他們的喲!喊聲老子們不幹了,叫他當主人家的去啃泥巴,吃老子們的球!」

但做著郝家的田地,有現成瓦房住,有空地放牛,有竹子斫來編東西,有茅草割來搭柴火,這些顯而易見的小便宜,他邱二興是察覺得到的;設若另換一個主人家,且不說要加押加租的話,就是當真退了佃,叫自己旋找地方蓋房子住,他當然會不安逸,會反對。他的老子就利用了這一點,所以在聽見顧天成正同家裡人商量,要恃強來估買郝家地方時,由於自己眼睛幾乎成了精光瞎,也老了,腰痛、腿軟、氣喘,行路吃力,因才鼓動起他到郝家來報信,要郝家早作準備,把這個爛心肺的顧天成短住。「那是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大渾王,說得出來,做得出來的!」

郝又三要想急切在邱老二口中把事情原委弄清楚,到底是一件不很容易的事。

邱老二自以為比郝又三大到差不多十來歲,按照鄉里規矩,他還大他一輩。——他老子邱福興是郝老太爺手上招的佃客,算與郝老太爺同輩;現在的老爺太太喊他老子為邱大爺,稱他為二哥,那,他是和老爺同輩了。歲數大,行輩大,雖然他口頭還是官稱大少爺,郝又三也喊著他邱二哥,並未曾喊過他邱二叔,但他心裡卻一直以邱二叔自居,而把郝又三當作一個不能與他平等的小輩;至低限度,也是一個不能在他跟前擺架子的小主人。因此,他對於老爺太太還相當恭敬謹飭,說起話來比較簡單,雖然遠不能如他老子那樣有要領,有筋節,又會觀望風色,又會隨機應變。

對於大少爺,可就隨便多了。

即如此刻,乍一走進客廳,同郝又三平等一揖之後,不必要郝又三再讓,已一屁股坐到炕床的上手一方。因為感到炕床高矮的尺碼不對,除了靠手一面的炕幾外,其餘兩方都是空落落的,於是就把右腳上的家公鞋脫下,擺在踏凳上,一隻沒穿布襪的光腳板,便彎上來蹬在炕床邊;還把寬大的毛藍布褲腳撩得高高的,露出一段毛腿,一面扒搔,一面就著炕幾裹他那時刻不離的葉子菸。

態度隨便,當然說話也就隨便。一隨便,他那種不慌不忙地擺家常的本色便出現了。

郝又三也熟習他的脾氣。在平時也能耐著性子同他瞎扯上半天,而不必要弄清他說的啥。此時,卻不能不一面含著紙菸在舊地氈上打磨旋,一面隨時截住他的話頭,不要它氾濫得太沒有邊際。

郝又三蹙起眉頭道:「邱二哥我們長話短說吧。只請你告訴我,那個顧天成到底是個啥子樣的人。他這樣橫行霸道,除了仗恃自己是奉教的資格外,還有啥?」

「他嗎?哼!……」慢慢吧著葉子菸,又向瓷痰盂裡吐了兩把口水,半閉著被燒酒醉紅了的眼睛,一吞一吐地道,「他就仗恃是奉洋教的!……新繁縣衙門闖進闖出。……估買估賣,估吃霸賒,哪個敢惹?好歪喲!……老祠堂就在兩路口,好大一族人!……都是有錢的紳糧!……顧天成早就是豪霸子了,後來又奉了洋教。……人家說,他那個妖妖精精的老婆,就是霸佔來的……一個叫蔡大嫂的活人妻。……唉!說起這事,那就長啦!……」

「是囉!是囉!不要又扯寬了!只說那姓顧的,怎麼會想到來買我們的地方?」

「你這個人真是性急,幸虧你沒做縣官問案子!……」又吐了兩把口水,拿指頭把葉子菸卷捏了幾下,一雙紅眼睛瞅著郝又三道,「你不聽他老婆的事嗎?」

「以後慢慢聽你擺。現在,只說顧天成怎麼會想到來買我們的地方。」郝又三把紙菸蒂向痰盂一丟,站在他跟前說。

「還不是要從他這老婆說起?……你聽啊!忙啥子?老爺的脾氣比你好多了,太太也沒這樣催過我!……是啊!這事就是從他那老婆引起的。……他前頭老婆早死了,這個老婆,是個活人妻,霸佔來的。……妖妖精精的,他卻害怕她。……她不准他再同鍾么嫂勾扯,兩口子吵鬧了幾年。……你曉得鍾么嫂嗎?」

「大概是他的野老婆吧?明白是這麼一回事就行了,你說下去好囉!」

「你們讀書的人真精靈,一說就明白了!……鍾么嫂也是一個軋實婆娘啊,硬不怕那顧三奶奶咋樣臊皮,要她丟開顧三貢爺,可不行。……兩口子,兩個婆娘,就這麼吵呀鬧的,鬧得二三十里地個個人都在笑!……到後來,鍾么嫂不曉得為了啥子緣故,忽然不鬧了,願意驚動鄰里,同三貢爺訂分離。……錢是不要的,要錢,就太下賤了。……鍾么嫂要的是地方。也不要三貢爺拿地方送給她。……她自己曉得她的命薄,不配當糧戶。只要三貢爺招她做一個不要押金、不收租子的佃客……」

「所以那姓顧的才想到來買我家的地方,是不是呢?」

丘老二正在磕葉子菸鍋巴,只點了點頭。

郝又三想了一想,又把頭皮搔了一下道:「你還是沒說明白。顧天成既是有錢人,又住在兩路口,難道就沒有田地佃給他那野老婆,還待旋買地方?」

「你倒說得對,顧三貢爺那麼大一個紳糧,豈有沒田沒地,像光棍一樣嗎?……嘿,嘿!他的田地才多哩!告訴你,大少爺,光是新繁縣就有六七十畝。還莫說郫縣、成都、華陽幾縣的。……不過,在新繁縣的,都在他莊子的周圍,他的老婆三奶奶不肯拿出來,說,這麼一下子,咋個能叫分離,反倒把野老婆弄成了一家人,更貼緊了!……外縣的哩,鍾么嫂又不願意,說,自小生在新繁縣,死也要死在新繁縣。」

「新繁縣的田地也多呀,為啥單想到了我家的?莫非有人在外面造謠生事,說我家出了託約,在賣地方?」

「這倒沒有。……」邱老二第二卷葉子菸又湊上菸斗,從郝又三遞過去的一支擦燃的洋火上,口水直淌地吧著說,「沒有人造謠言。……是他么伯……他親房么伯教他的……」

春英已來客廳門口催過郝又三兩次,說太太收拾好了,老爺也起了床,服過艾羅補腦汁了,請他進去說話。他安心把事情完全弄清楚,不能不用盡方法,又經過好一會兒,才從邱二興的扯不斷、拉不伸的話言中,知道邱家有個長年叫賴阿九,和顧天成家的長年阿三是嫡親老表。前天,賴阿九去崇義橋趕場,碰見阿三。閒談中間,阿三告訴他,顧天成為了要安頓鍾么嫂,想起他么伯顧輝堂有一塊水田在斑竹園,打算拿自己郫縣的一塊田去和顧輝堂掉換。他特特叫阿三跟他同到大牆後街找他么伯商量。據阿三說,他親耳聽見顧輝堂本來肯的,卻因那地方分給么伯的次子顧天相管業,不能不同顧天相打交涉,顧天相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偏偏不答應,然後顧輝堂才告訴他,若果一定要在斑竹園一帶找地方的話,也不難。他記得三十幾年前,老大房有一塊田土,就在那裡,被幾個不肖子孫貪圖每畝多賣二兩銀子,不肯讓給族中,竟自賣給了那時管理雷波廳正堂的郝家。好像記得紙上載明,將來業主有力,可以照價贖還,並非賣絕了的祖業。「你現在只管抱著銀子向郝家去買。你是顧家老祠堂的子孫,照紙約贖還祖業,他敢不依?不依,就告他一狀,你又是奉洋教的,還怕縣官不斷給你嗎?」顧天成本是渾天黑地的豪霸子,當真就聽進去了。阿三說:「一回來,就向鍾么嫂說了一通。鍾么嫂那婆娘沒話說。現刻正和三奶奶商量哩。」

郝又三道:「顧天成既沒有來找你們代話,也未曾託人來找我們。事情還在未定之天,你們忙些啥?」

邱二興叼著葉子菸鬥,結實瞪了他一眼道:「就是我們那老頭子嘛!……我本不想來的……他就是那麼打嘰喳:顧天成那渾王喲!是說得出來,做得出來的!……」

也可以算是一次家庭會議了。參加的人有老爺郝達三,有太太,有姨太太,有大少爺郝又三,有大小姐香芸,甚至有三老爺郝尊三。少奶奶葉文婉因為身孕大了,飯後例須在床上躺一躺;老爺講究胎教,說這些惹是生非的事,容易令人動氣,不宜使孕婦參與,以免影響胎兒。二小姐香荃還沒有成年,不知世事,用不著參與;其實香荃本人貪著同春桃給心官趕做過端陽節的艾虎、香荷包,叫她來,她也坐不穩。賈姨奶奶即使不和少奶奶有同樣情況,以她的身份,也不配參加。

會議地方是太太的臥房。在以前,一團和氣時,本來就是全家人每天夜裡聚在一處談天說地的地方。

會議開始時,太太正同大小姐站在大方桌前,開啟一具生牛皮做的枕箱,在清理文契。

太太字墨不深沉,但記性卻好,每拿起一份契紙,不等大小姐把第一行「立杜賣文約人」的名字看清楚,她就認得是哪縣哪鄉哪個小地方的地契,是好多畝水田或是好多畝旱地,是祖父手上或是父親手上哪年哪月用了好多銀子買的。設如再盤問,她還可以說得出有沒有老契和過關契,前幾屆的業主是誰。

姨太太雖也站在旁邊,但仍保持著一定遠的距離,僅只打眼角掃著,依然做出種不注意的樣子;一面留神老爺吃到了幾口鴉片煙。

三老爺身心安泰地坐在床前那張常設的藤心圈椅上,一面吧雜拌煙,一面看剛才送到的《成都日報》。——是官報書局新近辦的、類似《京報》《轅門抄》的一種日報,用四號鉛字印在半張連四紙上,但凡官紳人家都必須謹遵憲諭訂一份。

郝又三掀門簾進去時,他媽正拿著一大疊摺疊很整齊的契紙,搖了搖道:「這不就是嗎?……」

看見了他,便立刻抱怨起來:「大家都等著你來商量。為啥叫了兩遍都不進來!……你看,顧家的賣契上,不是載得明明白白永遠杜賣、闔族子孫絕無異言嗎?……他婊子養的東西,怎敢嚼著舌頭,說他顧家沒有立過這樣的契紙?」

郝達三已經在床邊上坐了起來,笑道:「太太真個安排同人家打官司嗎?……又三,你問清楚了吧?照你看,會不會鬧到打官司?」

郝又三在大立櫃跟前一張四方凳上坐下,道:「卻要看邱老二說的那個顧天成到底只是在自己家裡說說罷哩,還是當真要來找我們!」

郝尊三抬起頭來道:「諒他也不敢!黃桶也有兩隻耳朵呀!……」

「他怎麼不敢呢?」他哥不讓他說下去,「現在正在講自治,講平權,我們是紳界,人家也是紳界,走進自治公所,彼此一樣;如其打官司的話,自然是到地方審判廳了,那地方……」

「當真就不到縣衙門去了嗎?」三老爺大睜起一雙近視眼問。

太太回過頭來道:「是呀!我也說,現在做州縣官的,當真就不問案子了嗎?」

香芸走過來同她哥哥坐在一排,笑道:「你們真是喲!哥哥來了,你們放著正經事不商量,又扯到那些無干得失的事情上面去了!……爹,你說怎麼樣?依我看來,邱二哥他們傳的話,未必就真。首先,是人家姓顧的在家裡頭說的話,他們隔了那麼遠,怎麼會弄得這樣清楚?……」

她哥哥趕快說:「邱老二不是說顧家一個長年向他們的長年叫什麼賴阿九擺談的嗎?」

他媽立刻說道:「他就沒有這樣說過,所以我說,邱老二的話沒有說盡的,還有一多半在他肚皮裡,自己才明白。」

「這不怪他,」老爺喝了春茶後,把水菸袋抱在手上,這樣說,「他在我們跟前,難免有些拘束。又三,把他向你說的,儘量談一談吧!」郝又三把邱二興所說的話,詳細複述了一遍後,道:「我也和媽媽的意思一樣,邱老二的話,恐怕還是沒有說完的。」

郝達三沉吟著道:「頂要緊的,想來也就是這些了。」

「那麼,我們該怎麼辦?就商量嘛!」大小姐到底性急些。

三老爺首先說:「依我說,最好就給他一個不理睬。……橫豎契紙在我們手上,憑他再是教民,再仗洋勢,他總不能從我們手上把契紙搶走。搶走不了契紙,他就搶走不了地方。」

他嫂嫂贊同說:「老三這話很對!……」

老爺笑了笑道:「你們講的全是老規矩!不曉得現在世道早變了,強權就是公理!姓顧的真個要搶地方的話,那倒不在乎你有沒有契紙。我們現在只研究姓顧的到底有好大的勢力?是不是一定要來搶奪我們這塊地方?勢力大,我們該怎樣對付,勢力不大,該怎樣對付,這才是辦法呀!怎說給他個不理睬呢?」

大小姐是支援她爹的:「還是爹想得周到。」

「但是我們現在怎麼曉得那姓顧的到底有多大的勢力呢?」大少爺說,「照邱老二說起來,也只是個奉教的土糧戶,在鄉壩裡頭衝豪霸子罷咧,想來不見得就有好大的勢力。……我對三叔的見解,倒不完全否定。因為別人尚在私自擬議中間,要不要來找我們,連別人都還未確定,我們怎能就無的放矢地亂起來?」

他媽也贊同:「當真呀!如其人家真個不來惹我們,難道我們好找上門去問人家個豈有此理嗎?」

他爹依然笑著道:「你們真是可笑!一方面在懷疑邱老二的話沒有說盡,一方面又完全相信了他的話。依我想來,那姓顧的如其只是在家裡說說,而不會見諸行動,以邱福興之老練,斷不會這樣驚驚張張地叫他兒子丟下活路跑來。並且……並且,但凡這些事,最好是化之於無形,也和辦對外交涉一樣,要制動於機先。如其等到人家已經決了計,或者動了手,再籌抵制,又沒有及時把人家的底實摸夠,只是胡亂吵一陣、鬧一陣,安得而不失敗?即使不失敗,所勞的神,所費的力,也就大得多!我們中國對外交涉之所以毫無辦法、老是跟著人家屁股轉的緣故,就在於此。……這道理,又三總該懂得。如其連這點都不懂,那又何必講新學呢?」

父親的見解,兒子有時是不以為然的,認為鑽得太深,反而不合情理。不過目前,卻承認父親的腦筋到底精密。也笑道:「那麼,必須先把這姓顧的底實摸一個清楚方對。……但是怎樣的摸法?……再叫邱老二來問一番嗎?」

「何必多此一舉!……你就沒有想到親自到斑竹園去問問邱福興嗎?……」

看見大家聳然欲動的樣子,郝達三連忙接說下去道:「不止此哩!我昨夜已經想來,化於無形,制於機先的辦法,我們還應該設法到兩路口去。能夠找著那姓顧的當面談淡頂好,不然,也該從旁吹點風聲到他耳朵裡,硬告訴他一些利害,使他明白事情不唯不那麼容易做到,將來還不免有後患存焉!……姓顧的縱然再渾再橫,我想利害總應該曉得。……這樣,他總不會貿然生事了。」

在場的人果然都認為他的想法對。太太格外高興說:「老薑到底比新姜要辣些!……那麼,叫大娃子去走一趟吧!頂好是明天同邱老二一道走,路上也有個伴。」

「又三不好去得,太露形跡了……」

太太又說:「那麼,老三去!」

三老爺搖搖頭道:「嫂嫂莫派我……我有好幾年不到斑竹園了……我口齒又鈍……恐怕……」

事實上他是因為賈姨奶奶快要足月,放心不下的緣故。

幸而他哥給他解了圍:「老三也不行,到底是郝家的人啊!可惜曾管事死了,要是他在……」

姨太太插口道:「叫高貴去,可不可以?」

大小姐首先反對:「那怎麼行囉!叫他去幫忙辦點紅白喜事倒還可以。」

郝又三忽然想到一個人,說道:「找吳金廷去,如何?」

太太同大小姐都說不好。姨太太當然不便開口。三老爺本想開口贊成,因見嫂嫂同大侄女說不好,便默然了。

郝達三想了一會兒道:「如其找不到更妥當的人,吳金廷倒可以。只是他走後,小學堂的事,沒妨礙嗎?這有好幾天耽擱的。」

「沒妨礙。我們另自找人代一代。想來,至多不過一個星期吧?」

老爺放下水菸袋,又向煙盤旁邊橫身躺了下去,道:「時間的多寡,倒不在我們,而在他的辦事能力。你先去同他談一談,還看他敢不敢承應。要是敢的話,叫他下午來見我,我再同他斟酌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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