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部分

暴風雨前 李劼人 第2頁,共2頁

大小姐十分蹐局地站在她哥哥身邊。她哥哥卻滿臉是笑,向那張著大眼,神態惶惑的尤鐵民說道:「這是大舍妹!……她很欽佩你的,願意同你見見。……我想,現在風氣已不像從前閉塞,你又出過洋,彼此見見,可以的吧?」

尤鐵民才擺出笑臉來道:「可以,可以!有啥不可以?」趕緊向香芸深深鞠了一躬,又把右手伸出來,要同她拉手。

她早已通紅了臉,此刻連耳根都紅了,不自由地向後一退,手卻伸不出來。

尤鐵民忙將伸出的手向椅上一讓道:「請坐啦!……郝小姐,我們倒是久仰的,早就想請見,也曾向令兄說過。……又三,我們是說過的吧?我還彷彿記得是因為說《申報》的事,可是嗎?」

郝又三點頭道:「剛才還說起這事,一晃就是五年,光陰真快啦!」

尤鐵民定睛把香芸看著道:「郝小姐自然在女子學堂讀書的了。」

香芸低著頭,只微微一笑。她哥哥代答道:「沒有,因為父母不肯,總覺得成人姑娘,不宜在街上走……」

「倒無足怪,老年人的思想,大半如此。不過,像郝小姐的聰明,埋沒在家庭中,很是可惜。若是離開家庭,豈不又是一個赫赫有名的蘇菲亞了嗎?」他說完,還不住地嘆息。

這是大小姐畢生沒有聽見過的恭維話,心上不由安慰起來,放大膽拿眼把尤鐵民一看,覺得這個人確是有種不討厭的神氣。因為尤鐵民的眼光又射了過來,只好把頭低了下去。但心裡很想再聽聽這類的話,偏她哥哥卻與他談到別的正經話上去了。

末後,她哥哥忽然問道:「你起初說要找我說一件要緊事,是啥子事?」

尤鐵民看著他兄妹一笑,一時沒有回答。

「舍妹在旁邊,不便說嗎?其實,不要緊,舍妹雖然不是蘇菲亞第二,性情卻是很豪俠的,不然,也不會欽佩你們,也不會敢於同你見面了。」

尤鐵民忙道:「你會錯了我的意思。像郝小姐這個人,聰明俊朗,哪裡還會使人感覺不便。我還要說一句不客氣的話,假使你兄妹兩個易地而處,恐怕你令妹的成就,早已遠過於你之現在了吧?」

香芸的臉又紅了起來,卻是口角上掛出了好些笑意,眼睛也格外活潑了。

她哥哥掉頭看著她道:「尤先生的話對不對?」

香芸看著她哥哥道:「尤先生誇獎得太過,我拿哪一點趕得上你!」這是她進房間以來,第一次開口說話。

尤鐵民便理著話頭,帶辯駁帶恭維地同她談了起來。談到中國人重男輕女的不對;談到張之洞勸婦女放腳之有卓見;談到日本女學之何以勃興;談到婦女應該有的抱負:不依賴男子,改良家庭,幫助男子做有益的事,育養兒童做國民之母。

談了好一會,香芸也居然敢於看著他,毫不紅臉,毫不心跳,毫不著急地說了八九句簡短話,而態度也漸漸自然起來,安舒起來。

郝又三依然要問他起初打算說的是一件什麼事。

尤鐵民道:「起初因為在你府上躲了這幾天,就只起居在這兩間房子裡,就只同你一個人在說話,也太不像路過成都,要在此玩耍幾天的樣子。老伯縱然不生疑心,底下人難免不要見怪,一下傳說出去,於你府上就有不便了。所以,我想明天等田伯行來時,聽他訊息,不管他們的吉凶如何,我是打算出城走了。我一睡醒,就想到這上面……」

郝又三道:「這你又多了心。我向家裡人說的,是我太寂寞了,你遠道回來,我特意留你暢談幾天,廣廣見聞,不是為你,全是為的我。就在今天下午,我向大舍妹還是這樣說的,你不信,只管問她。」

香芸接著說道:「是的,哥哥是這樣說的。因為我說尤先生的相貌怎麼會同王尚白一模一樣,追問起來,哥哥才說了真話。」

尤鐵民把手一拍,笑道:「可見保守秘密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又三才守了幾天秘密,就忍耐不住了,哈哈!」

他又連忙一轉道:「卻也不怪你,因為郝小姐太聰明了。要是人人都像郝小姐,人世間哪裡還有秘密。幸而像郝小姐這樣的聰明人還不多,我倒不怕你再洩漏。」

郝又三笑道:「你這張嘴真可以!大概是鬧革命,到處演說,把嘴說滑了。」

他妹妹也抿著嘴一笑道:「尤先生倒不要這樣光湊合我,嫂嫂還是可以探得哥哥的秘密的。」

「當真,說到又三嫂,卻該請見。今夜既見了郝小姐,明天定要拜見又三嫂。」

「嫂嫂回孃家去了,一時怕不得回來。」

外間有人進來了,郝又三趕快掀簾子出去,是高貴的聲氣,在請問就消夜嗎。

香芸也站了起來,要走的樣子。

尤鐵民便道:「明天再見嗎?」不覺又把右手伸了過去。

香芸只好把手給他一握,忽覺通身微微一顫,一種奇怪的感覺,一直從手指尖傳到心裡,連答話都說不出了,趕快低著頭走了出去。

光緒三十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半夜捉拿革命黨人一件事,在成都一般人的生活中間,並沒有引起什麼波動。要說有點什麼影響的話,那也只限於下東大街的長興店、中東大街的鴻恩店、走馬街的保和店、青石橋的永和店、學道街的源泰店和德升店這幾家客棧。

據田老兄親身的調查,據傅樵村到他有來往的官場地方的探詢,方弄清楚了那一夜被逮去而確實有名可查的,一共是九個人。楊維、黃方果然是從永和店逮去的;從鴻恩店逮去的,叫張治祥;從保和店逮去的,一個叫王樹槐,是武備學堂前幾個月才畢業的武學生,一個只有十七八歲的青年小夥子,叫江竺;從源泰店逮去的,就是向來在茶坊酒店、旁若無人地高談革命、任何人都可引為同志的黎慶餘;從德升店逮去的,是一個陝西人江永成,曾經在警察局當過巡員。此外,還有一個叫張孝先,一個叫呂定芳,卻不明白從哪家客棧逮去,據一班賬房、么師說,這兩人還時常同一個叫王忠發的人,只是隨時肯到各客棧來同那些人吃茶喝酒,有說有笑而已。

人是逮去了,各人的行李東西也拿走了,有的客房搜查了一下,據說,並未曾搜出什麼手槍炸彈等兇器,甚至連跑江湖的人所必須攜帶的解手小刀都沒有一把。一般的議論便說:「都是些赤手空拳的斯文人,哪裡像造反的,若說這就是革命黨,那才活天冤枉哩!」

但在學界裡卻謠言蜂起了,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說:「要逮人!要逮人!」平日額頭上掛著志士招牌的那些人,當然有的請了病假,有的悶聲不響,有的甚至逢人就宣告:「本人歷來便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好好先生!」可是不假而走的,到底不少,據說連通省師範、連敘屬中學的學生,一總算起來,怕不有三四十人?學生們一走,先生們也不免著了慌,也有裝病的,也有走的,好多學堂幾乎都陷入半停頓的狀況。這時,高等學堂總理胡雨嵐,因為是翰林院編修,一個地位很高的人,又到日本和美國去考察過,在四川開辦學堂,又是奉有特旨的;平日同四川總督不僅是平等來往,而且還受著總督的相當尊敬。他因此就出頭說話了。他相信四川也有革命黨,但他不相信四川的革命黨就和廣東、湖南兩省的一樣,也不相信就是孫文、黃興的黨徒。他說,對付四川的革命黨最好的方法,只在於各地官吏實心奉行新政,政治一清明,民智一開通,革命黨自就可以消滅於無形。他也相信這次在成都所逮的人中,或許也有所謂革命黨,但他卻懷疑未必便是首要,也未必便是其中的破壞分子,或什麼暴徒。他認為多半是一些求治心切、不識大體的青年,「性情浮躁,罔識忌諱則有之;倘能加以陶熔教誨,說不定還是國家的人才哩!」因而他對於已經逮去的那些人,不主張按照大逆不道的罪名辦理,對於謠言所傳的有人打算把案情擴大,不但想借此要在學界中來多逮些人,藉此把囂張可恨的學界打擊一下,藉此把平日看不順眼的人收拾幾個,甚至還想借此機會多開保案,多升幾個官,多記幾次功,他更是大罵起來。他罵:「這一些過場,都是王棪那個狗頭搞出來的!他眼睛紅了,他良心黑了,也想拿四川讀書人的血來染紅他的頂子嗎?好吧!他有膽量,叫他只管搞!我卻有本事先去質問趙季和。不然的話,我還可以呈請都察院代奏,參他狗頭的官!叫他連一個知縣前程尚保不牢靠!那時,大家扯破了臉,我拼著到北京跑一趟打京控,倒要看他狗頭的腳肚子到底有好硬!」

他還把省城各學堂的監督和一班有科名、有聲望的紳士——當然有年近八十的老翰林伍崧生在內。——邀約到高等學堂的竹園,商量如何抵制官場敗類,如成都縣知縣王棪之流,「慎防他假公濟私,摧殘士氣。」只管商量之下,沒有結果。因為護理四川總督趙爾豐——就是表字趙季和的——曾在四川永寧道任上,以殺人之多,得過「趙屠戶」的歪號,大家都有點害怕他。到底由於胡編修的氣概磅礴,肩頭硬朗,大家遲疑了一會,才同意了他的第二議,即是不要害怕驚惶,必須先自鎮定,使教習和學生相信不會株連,大家安心下來,繼續教書,繼續讀書。可是也須告誡學生們,切不可再照以往那樣胡說亂道;學堂以外的行為,更要加倍謹飭,什麼同鄉會啦,同學會啦,總以不參加的為上。至於課本、筆記,卻要仔細檢查一番,有什麼不妥當的言詞,必須先行消滅,說不定提學使方面,早晚會派人來調閱這些東西的。

至於胡編修所提的第一議,即是大家出名寫一封公函給趙護院,請他對於目前這件案子,必須秉公辦理,切不可偏聽一二急功好利的僚屬言語,多所株連。並告訴他,現在謠言繁興,相驚市虎,尤其莘莘學子,不能安心求學,希望他明白曉諭,安定人心。大家認為趙護院現刻正在火頭上,這樣一封公函,豈不當頭給他潑了一瓢冷水?他是大權在握的封疆大吏,怎能受得了?就中尤其是通省師範的徐先生更其不贊同,他說:「不這樣做,我們現在已經背了一身嫌疑。我學堂裡的學生走得最多,我聽說各大憲中已有人在說,我便是一個鬧事的頭子,我那學堂便是破壞分子的窩巢。倘若我現在在公函上列了名,只管我不領銜,也會惹起各大憲更嚴重的疑心,認為我做賊心虛,所以才鼓動起大家來倒打一釘耙。這一來,反更惹火燒身了。」他還連連搖頭,幾乎把一副鋼絲近視眼鏡也從那張瘦削臉頰上搖墜下來。

老翰林伍崧生更是一個謹小慎微的人——他在四十七年前,正當英法聯軍的兵船攻陷天津時,他曾趕快由翰林院上過一封摺子,奏請回家終養父母,咸豐皇帝奕便同他開了個玩笑,親筆硃批:「伍肇齡是治世之忠臣,亂世之孝子,著他回去吧!」從此,他不但不敢再到北京求官做,甚至在成都充當了幾十年的書院山長,連一個坐汛的把總,他也不敢衝著他說一句硬話的了。——當下也輕言細語說道:「這公函倒委實要斟酌下子的好。趙季和辦理這件案子,或輕或重,他身為封疆大員,自有他的權衡;我們當紳士的人,怎能因為謠言緣故,就橫身起而干預?設或學生當中,果有一些反叛,難道該叫他不拿人嗎?設或他要我們擔個硬保,保證四川從此不再出事,保證全般學生沒半個是不安本分的,雨嵐,這就難了!何況趙季和為人,氣性素來剛猛,但凡氣性剛猛的人,要宜以柔克之,不然是會僨事的。」

胡編修仍然恭恭敬敬地問道:「那麼,依老前輩的高見,該怎麼辦呢?」

「依我嗎,公函暫不忙寫。聽說這案子交到成都府發審局在辦,你不如對直去找成都府高太尊,或者去找成、綿、龍、茂道賀觀察,先向他們打聽清楚趙季和的意旨所在。要是他意在從輕發落哩,那就不說了;否則,還是請託賀、高二位把你的意思委婉代達,使他自己轉彎,好像恩惠全出於他自己,而並非由於我們的強求。你們想嘛,一省的總督,海外的天子,再說今非昔比,而犯顏相爭,總可不必吧!」

胡雨嵐在一人不可拗眾的情勢下,也覺得伍翰林畢竟比他自己有世故,因就決定採用了老前輩的說法。同時,打聽到發審局坐辦候補縣黃德潤,雖是趙爾豐賞識的能員,也能在趙爾豐跟前說話,因為是雲南人,性情還慷爽,也講過新學,懂得法政,在官場中算是一個比較淡泊的明白人。遂不惜降低身份,由府衙門一出來,便轉到發審局親來拜會黃德潤,並且還著實同他談了好一會。

與胡編修同時而起,也在作釜底抽薪的,又另有一個人。後來據田老兄等一班同學議論說,胡總理做的是大公無私,是公而忘私,是把個人利害置之度外,是令人佩服的一種俠義行為;那另一個人做的,便是純粹為的私了。不過雖然為的私,也還起了一種好作用,大家倒也表示贊成;並認為那樣做法,的確比他們胡總理似乎還要對些。原來被逮去的那個十八歲青年江竺,他的父親是成都北門外一個開木廠的商人,平日由於生意和銀錢關係,同官場本有來往,最近為了承辦建造文明監獄的木材,和成、綿、龍、茂道賀綸夔更有了私人的親密關係。兒子剛被逮去,父親立刻就知道,也就立刻去找著賀道臺,並找著平日有交情的一些道、府、州、縣,無論怎麼說法,非要個人情不可,非要把他兒子立刻釋放不可。賀道臺答應他想辦法,別一些道、府、州、縣,也答應他想辦法,就連興頭十足、滿想拿人血來染紅自己頂子的王棪,也答應他想辦法,並還拍著胸膛擔保說,即令殺一千人,也決不會殺到令郎頭上。可是當父親的不敢相信這班油滑朋友的話,因想到按察使司衙門,這是專管訴訟事情地方,制臺辦殺人案子,說不定會要經過它;又想到其間有位專辦刑名的師爺王俊廷,是全省有名的大幕,連制臺都佩服的,倒是找他想個法子,或許還靠得住些。當父親的因又找到也是朋友之一的王俊廷。

王師爺果然不像那班做官人,只是順口答應而已,他的確就開動心思,和那位急得神魂不定的當父親的木商研究起來:「按照大清律例和比案,即使令郎沒有口供,那也難逃一個絞監候;縱得大人們筆下超生,充軍黑龍江,是免不了的;充軍雖然比斬絞輕得多,然而不充軍而只杖責枷號,豈不更好一些?但是,令郎嬌生慣養的年輕人,杖責如何受得了,老兄商界巨擘,體面人家,子弟受了官刑,說起來也不好聽;我想,最好是應該辦到取保釋放,你老兄出頭具個嚴加管束、永不再犯、再犯同罪的甘結;老兄想想,這該可以吧?……既然可以,那麼,就不只為救令郎一個人的性命,勢必全案都要辦鬆了方好。現在我尚未看見本案全卷,好在成都府高太尊已經有信給我,告了我一個梗概,說是叫黃德潤大令明天來同我磋商。這是一個機緣,文明國的法政,黃大令是懂的,我們一定可以磋商出一條大事化小、小事化無的好辦法。不過……唉!老兄,你是明白的,當今的事情,法不法倒在其次,要緊的還是人情。我聽說,成都縣王寅翁這回很得意,很想在這樁案子上搞個名堂;他又是趙護院頗為賞識的人,如其他真不放手的話,要把全案子辦松,倒還得費些事;老兄設或能把門路走通,通得到趙護院那裡,那便事半功倍了……」

由於這兩股反對力量配合著一進行,不但使王棪得意不起來,並且也影響到了葛寰中。

黃瀾生受了郝又三的請託,請他隨時告訴點發審局訊息。一天,便特來奉訪,悄悄告訴郝又三父子說:「葛寰翁近幾天意興很是索然,你們可曉得嗎?……事情原來是這樣的:張孝先、呂定芳兩個人,並不是啥子革命黨,葛寰翁以前全然弄錯了。到昨天,賀老道、高太尊親自到發審局來會審時,把張、呂二人叫到堂上同那七個人對質之下,才曉得兩人都是王寅翁密稟趙護院派去做眼線的。葛寰翁事前連這個火門都沒有摸著,無怪空自忙了兩個月,煞果,還是讓王寅翁奪了一個大彩。這還不算,七個逮去的人,其中有個叫江竺的,本來是個年輕小夥子,啥都不懂,葛寰翁偏偏認為是個有憑有據的首要,王寅翁好像也是這樣在著想。卻不想在會審時,賀老道一開口,才是這樣在問:‘看你這樣年輕,哪裡像個謀反叛逆的歹人!說不定是被人勾引的吧?只管據實供認,本道給你做主!’……你們覺得怪嗎?本來也怪,平日問起案來,管你供得對供得不對,小板子一千,夾棍一副,總要整得鬼哭神嚎。這回,還是道、府會審,卻異常文明起來,這在發審局倒還是罕見的事。我看王寅翁坐在高太尊旁邊,秋風黑臉,好不高興。直到對質之後,除了那個年輕小夥子好像果涉嫌疑,連張、呂兩個眼線都指證不出他真正是鬧革命的,其餘六個人,全供認明白是革命黨,真個勾結匪人,要在省會地方來鬧事,賀老道說了幾句重話,而後王寅翁的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郝達三並不明白黃瀾生是他兒子請來傳遞要緊訊息的,一直認為像平常一樣,彼此沒有事,互相拜會,談談官場動靜罷了。因此,於黃瀾生述說之後,便海闊天空、發舒起他自以為是的偉見,毫不注意他兒子兩次三番地仍想把話頭引回到那天會審的情形上去。弄得他兒子蹐局不安,不等客走,就先溜出了客廳。

恰好田老兄也來了。也帶來了和黃瀾生所說的差不多同出一源的訊息。據田老兄說,他有一個不常來往的老長親,也是一個有名望的刑名師爺。最近因為年老多病,不能用心,才把許多館地辭謝,在家頤養。但和官場是通氣的,有什麼大案,各大憲的幕友還常常要來向他請教。田老兄認定這次案子他必然能夠預聞,所以才特特去找到他。

田老兄從他親戚那裡,因而更聽到一樁極有關係的事:王棪不但被學界攻擊,不但被官場非議,甚至從藩、臬兩司起的漢人文官,從將軍、都統起的滿人武官,對於他所抄獲去的名冊,雖然認為不虛,可是都不贊成王棪最初向趙護院稟告的主意,即是按名捉拿,不讓一個漏網。為什麼呢?據說,細察名冊所載,除一部分紳界、商界人士外,頂多的是學界,其次是軍界。軍界中的,有尚在武學堂裡的武學生,有已在新軍裡任頭目的軍士,有派到巡防營任哨長、哨官的下級軍官,人數那麼多,方面那麼寬,若果按名捉拿起來,不但牽涉太廣,說不定反會引起不好的結果。一班辦案有經驗的老幕友——當然有王俊廷在內,也有田老兄的那位親戚在內。——聚頭研究之下,更發現了一種大可置疑地方,即是像這麼重要的結盟謀反名冊,理應有一個機密地方存放,怎能放在一口挑箱中間,而又擺在客棧的一間沒人住的房裡?還有,有了名冊,就應該有印信,有旗幟,以及其他謀反叛逆,如像以前紅燈教等起事時所應有的那些東西。為啥這次所抄獲的,就只一本不大像樣的名冊,連什麼諭帖、公文、信函等一切可以連帶做證的東西,全沒有呢?大家不好說是王棪或者其他什麼人有意假造來加重案情,只好說難保不是破壞分子的壞主意:一方面好使官府上當,一方面也連累善良,如其真要按名捉拿的話,那一定會弄到人心惶惶,也會把好多人逼上梁山,豈不反而墮入了匪人的奸計?

據說,賀綸夔道臺、高增爵知府,最同意這班老幕友的見解,不主張多所株連,只把案子限於逮去的那幾個人身上究辦。他兩人的私意,原本還要辦輕些的,因為黃德潤曾經面稟過,文明國家對這種人,叫作政治犯,犯的罪,叫公罪,大抵都是關上幾年,驅逐出境了事。我國法律本於專制政體,早為列強譏為野蠻,聽說現在法制館訂定的新刑律,已經載有國事犯專條,便是採取各文明國法律精神。雖然新法律尚未頒佈,可是我們已經有了預備立憲的上諭,官制也在改革中,「卑職的愚見,此案,可否不必按照謀反叛逆、十惡不赦的律例辦理?張治祥等又都是有功名的書生,只因急於政治改良,以致不擇手段,只管結盟倡議,到底還查不出作亂的確證。如能邀恩許以自新,該犯等定將感激圖報。卑職愚見,伏懇兩位大人鈞裁!」但是趙護院首先不答應。他認為質證明白,犯人等並未經過刑訊,便已供認是實,這怎麼還能寬縱?而今採納輿論,不再多所追究,聽那些不法之徒逃亡斂跡,已算網開三面了;若再聽從黃令主張,豈不成為養癰遺患!什麼文明法律,朝廷沒有頒佈,我們當臣子的,怎好逆揣?何況治蜀以嚴,我在永寧道任上是收過效的。你們再去商量吧!……

田老兄搖著頭道:「看來,事情就壞在張孝先、呂定芳這兩個東西。要是不讓這兩個壞東西鑽進來,你們的事情或不至於失敗得這樣兇。逮去的那六個人,因為無憑無證,也不會啥都供認了。……不過,還算僥倖,就由於我們胡總理出頭反對,大家一附和,所謂一網打盡,斷乎不會實現了;只那幾個人的腦殼……嗯!……」

尤鐵民接著長嘆一聲道:「當然犧牲無疑!那倒用不著研究,只是太可惜了!成都的一點革命種子,算是連根剷除!」

郝又三勸道:「莫要灰心。你們還是可以再來搞一回的,等時間長一點,大家不再注意了。」

「談何容易!」尤鐵民把那顆短髮蓬蓬的頭一搖道,「你們哪裡曉得,這回事情,由於很久以來眾心所向一致,自然而然才搞了起來,一經波折,大家的見解就不同了。本就沒有統率指揮的人,將來更不容易找人號召……」

大家只好默然。

尤鐵民又忽然興奮起來,說道:「卻也怪了!餘培初他們明明告訴我,有千多顆子彈,由新兵營弄出來的,還由嘉定弄來了幾顆大炸彈,說是都放在他們客棧裡的,為啥又沒搜著呢?」

田老兄道:「也算僥倖之一,要是搜著了,大家就更不好說話囉。」

郝又三忙說:「說到炸彈,我倒想起來了,正要問你,是不是今年在敘永那地方製造的?」

「不是。大約是在敘府造的。不過最初試造,倒在敘永。黃理君因為配藥不慎,受了重傷,抬到重慶醫治。我過重慶時,還去看過他,幸而只把頭面傷了,破了相。……告訴你,造炸彈的地方,就在敘永興隆場黃簏笙家裡。炸藥爆發時,據說,幾乎把屋頂都沖垮了。幸而黃家院子大,又在場外幾里遠,不然,早著官府發覺了。」

「雖沒有立刻發覺,但已引起官府的注意,曉得四川革命黨人能夠製造炸彈。所以這次王寅伯咬定他們要丟炸彈起事,官場中人才無不相信,只管沒有把炸彈搜出,卻不能不說他們這次失敗,敘永的炸藥爆發畢竟是個遠因。自然,最大的原因,還是由於大家平日的言語行動太放肆了點,因而引出了奸細。於此,可見凡事稍一不慎,就會發生惡劣的影響,這回對於你們來說,未始不算是跌一次跤,長一次智,大家以後總應謹慎些的好!」

郝又三在朋友當中是最年輕,最無世故,最難發議論的人。因此,尤鐵民好像感到了侮辱,滿臉不自在地瞥了他一眼,慢慢說道:「多謝你的盛意!多謝你的善言!但是,你不知道失敗就是成功。例如這次的失敗,你以為是意外嗎?其實大家早已料到,早已有所準備,首先,他們就未曾公舉一個人出來統率指揮,其次也未曾商量到起事之後,下一步怎麼辦。大家之所以明知無成而又要這樣做者,一方面固然出於憤慨滿奴之專制,決心與之偕亡,而一方面也只打算把已死的人心,藉以振奮一下,說明白點,就是等於向同胞們敲一下警鐘。他們的犧牲,本不足惜。所可惜的,就是猶豫不決,未曾早點下手,乘其不備,轟轟烈烈幹他一場而後死。假使果能把趙爾豐等奴才炸斃幾個,請想,現在不已傳遍全國了嗎?不已使千千萬萬的愛國男兒聞風興起了嗎?不已使那拉氏老婦、載湉小兒駭昏了頭嗎?所以要當革命黨人,就非具有這種只問耕耘,不問收穫的犧牲精神不可!所以革命黨人的行為,就必須豪邁無前!所以革命黨人的言談,就必須鋒芒畢露!革命黨人是最瞧不起儒家的危行言遜的!」

田老兄曉得他在扯橫筋,因為他氣太盛了,不便和他爭辯,只是笑笑了事。但是郝又三好容易才培養起的一點兒革命傾向,卻被他這一番只問耕耘,不問收穫,也就是隻求犧牲,不求代價的偉論打了回去。

又過了幾天,各方面訊息傳來,證明案子果然鬆了勁。大家已經知道王棪不但不像前一晌那麼得意揚揚,還逢人申辯這回事情,他只是奉命行事,逮人是出於不得已。至於多所株連,想以人血來染紅帽頂,簡直連想都沒有想過。並且親自到胡雨嵐家裡去,請總理勸勸護院:「適可而止,莫為已甚!」

郝達三去拜候了葛寰中回來,也說葛寰中很高興王棪之勞而無功,訾議他把火色看差了。又說:「辦這種案子,本不容易,比如奪黃蜂窩,搞得不好,便會遭蜂子錐了手的。而今王大老爺吃了虧,我們也算學了回乖了!」看來,葛寰中的氣也同樣的餒了。

情勢如此,躲在郝家的尤鐵民,是儘可以走的了。然而他仍舊安居在郝家毫無走的意思,大約與郝香芸不無有點關係。

郝大小姐是那麼聰明豪爽,正如她哥哥所稱道。但還有兩種德行,為她哥哥所不知,而為她嫂嫂所深悉的,第一是愛用心思,第二是好勝。

因為愛用心思,所以思慮極多,又極細密,每逢一件事,她總比別的人多想得出幾種理由;卻也因此往往超過了靶子,反而把事實的真相搞錯了。這在她嫂嫂說來,就謂之曰多心,又謂之曰彎彎心腸。在前本不如此,差不多自她生病以來,才是這樣。

又因為好勝,便事事都想出人頭地,便事事都要博得人家的稱譽,只要有人恭維她,她心裡一高興,任憑犧牲什麼,她都可以不顧而只圖別人滿意。這在她嫂嫂說來,就謂之曰愛戴高帽子。這倒是與生俱來的一種習性,不過愈到近來,才愈加強烈罷了。

她嫂嫂之與她處得很好,就由於在後來摸清了她這兩種德行,善能迎合利用,使她忘記了自己。而尤鐵民卻本於他在日本常和女人接觸的經驗,無意之間,抓住她的短處,便也博得了她的歡心。

香芸和尤鐵民會見後的第二天一天都不舒服。心裡很想到書房去走走,又害怕別人說閒話。只好暫時找著香荃來排遣。香荃是那樣無憂無慮地大聲在說,大聲在笑。到吃午飯時,她忽提說許久沒有到大花園看三叔的小妹妹,問她姐姐願不願意去走一遭。若在平日,香芸是不肯去的,第一層,恨她三叔,她看清楚了母親的死,大半由於生他的氣。第二層,看不起賈姨奶奶,倒不是因她曾經是母親的丫頭,而是因她與高貴的鬼鬼祟祟,她常向哥哥嫂嫂批評賈姨奶奶太好賤了,生成的賤骨頭,揍不上檯盤的東西,雖然所生的那個小女娃倒非常之像三叔。

但此刻她卻不拒絕她妹妹的提議。兩個人便走出轎廳,從一道月宮門走進大花園。

所謂大花園,不過有不足半畝大,種了幾株大樹,幾叢觀音竹,掩映出來,覺得有好寬好大。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幾處牡丹花臺。東邊風火牆下,有三間房子,兩個通間,一個單間,原是郝又三與香芸從胡老師讀書的學堂,現在是三老爺的住室了。

房子外面一架朱藤,還是那樣繁盛,一排四盆秋素,葉子也長得甚茂。賈姨奶奶正坐在通間裡做什麼,不等她們走攏,便連忙趕出來站在寬簷階上,笑著招呼道:「大小姐二小姐裡面坐!恰巧三老爺剛剛出去了!」

香芸道:「我們不進去,就在這階簷上坐坐好了。小妹妹呢?」

賈姨奶奶很謙恭地站在大小姐所坐的竹椅旁邊道:「三老爺把她抱到街上去了。他天天都要抱去走一趟的。……大小姐近來倒更好了,臉上也著了些肉。怕有個多月,不到花園裡來了吧?」

花園裡真靜,只觀音竹叢中幾個小麻雀在吵鬧。

香荃向賈姨奶奶道:「冬至節也快來了,你許我的扎花棉鞋,哪天有呢?」

「這幾天還不行,等把三老爺的襪子做好了,就動手。」

香芸定睛看著對面道:「這竹子更茂密了,恰恰把書房後窗遮住,站在這兒,簡直看不清楚那面了。」

賈姨奶奶道:「不是一樣的,那面也看不見這裡。可是在夜裡,卻看得見燈光。夜靜時,連那個客人的咳嗽聲、腳步聲也聽得見。」

香芸看了她一眼道:「聽得清楚嗎?」

「夜靜時才聽得清楚。昨夜到很夜深了,我睡醒了一覺,還聽見那客人靸著鞋子在房裡走動,並且時時刻刻都在大聲嘆息。不曉得那客人是做啥的,好像心思重得很。聽高二爺說他,住了幾天,從未出過房門。只曉得姓王,是出過洋的。」

香荃笑道:「當真出過洋的,那天到靈前上香,我同姐姐看見過他,一條假帽根,真笑人!爹爹同他見過一次,很誇獎他,說他學問很好哩!」

賈姨奶奶道:「昨天晌午,我上來時,從書房窗根底下走過,他從窗上把頭伸出來了一下。我瞥了他一眼,相貌長得並不好啦!咋個會出洋?」

香芸不高興地說道:「你這話才怪囉!出洋不出洋,咋個會說到相貌的好不好?相貌好,唱小旦的相貌就好,可是他算啥子?賤東西!賤骨頭!」

賈姨奶奶紅著臉,只是笑。

高貴挾了一隻花線牌子走了進來。本是笑容可掬的,一轉過南天竹叢,看見兩位小姐,登時就把笑容收斂了。規規矩矩把花線牌子捧與賈姨奶奶道:「請姨奶奶把顏色選定了,再講價,他要的是六個錢一分。」

賈姨奶奶笑嘻嘻地把東西接著,向二小姐說道:「就是為了扎棉鞋上的花買的,我的花線早使光了。大小姐可要扎點啥子玩意兒?吩咐了,我一道做。」

香芸已經站了起來,便搖搖頭道:「我這麼大了,還要耍玩意兒嗎?二妹,我們走吧!」

兩個人走出月宮門,正遇著尤鐵民從二門側的茅廁裡出來,便趕緊走來打招呼。

香芸不好意思地,含糊應酬了一句。倒是香荃很時髦地向他鞠了一躬,並稱了一聲「王先生」,態度大方而又自然。

尤鐵民問:「這是令妹嗎?」

「我行二,我叫香荃。我們是香字排行,姐姐叫香芸。」

「啊!我還不知道郝大小姐的芳名,也一直沒有請教,可見我這頭腦真粗疏!卻也怪令兄介紹時一字不提。」

「哥哥給你們介紹過嗎?」

尤鐵民把香芸看著,不說什麼。

香芸附著她耳朵嘰喳了幾句,她笑道:「這有啥要緊?我們明年進了女學堂,還要天天在街上走,為啥子就見不得男子漢?我此刻不是已見過王先生了!……」

郝又三從側門出來,便道:「哦!是你們在說話。很好,很好,我來介紹,這是……」

「不要你介紹,我自己已通過名了。王先生正在怪你介紹姐姐時,連名字都不說,你真不行!」

尤鐵民大笑道:「香荃小姐的嘴真厲害!以後定是一位絕好的女雄辯家!又三,你這兩位令妹,真了不得!個個都是女中英俊!」

香芸笑道:「尤先生的蔥花真灑得勻稱!……」

香荃大張著兩眼道:「王先生嘛!咋個又叫起尤先生來了呢?」

三個人都說不出什麼。郝又三笑了笑道:「二妹就是這樣嘴快,書房裡去說吧!……」

二門的正門一開,進來了三乘小轎,轎簾都是放下來的。尤鐵民、香芸、香荃正待往裡面走時,郝又三已把頭一乘小轎的轎簾揭開一看道:「少奶奶就回來了!」

香芸迎上去道:「嫂嫂為啥子就回來了?」

葉文婉躬身走出轎門,不及跨出轎竿,先就向香芸福了一福道:「本打算多耍幾天,偏偏華官病了,媽說恐怕是出麻子,還是回來請醫生的好。大妹好嘛!媽跟大妹請安!」跨出轎竿,又招呼了香荃。尤鐵民還站在旁邊,郝又三遂作了介紹。尤鐵民一躬鞠下,少奶奶還他一福,到底是當了媽媽的人,沒一絲靦腆,比起香芸頭夜在書房時就迥然不同,雖然她還小一歲。

兩個奶媽也下了轎,華官是那樣矇頭蔽面地包裹著,一家人旋說旋問,簇擁了進去。

尤鐵民與香荃、葉文婉之見面是這樣的。

香芸自此每次到書房來,不是拉著嫂嫂、妹妹,便是同著哥哥,或是帶上大侄兒心官。一次生,二次熟,三次隨便點,四次有說有笑,五次就無甚顧忌地談起心來。最初看尤鐵民,好像是個不大容易接近的、非凡的人,漸漸就覺得他性情還好,又會說話,漸漸更覺得他聰明伶俐,學問也好,見識又高,無論說什麼,他都曉得,回答起人家的話來,又能委婉曲折,剛剛投合你的心意。哥哥不用說了,對於尤鐵民早就佩服得五體投地,口裡提到他,不是豪傑,便是志士;就是嫂嫂那麼個忠厚人,就是妹妹那麼個不懂事的毛頭女娃子,也都說尤鐵民好。但是仔細體察來,尤鐵民雖說對她們都好,不過對自己似乎總有點異樣,也就因為有點異樣,所以她才格外高興和尤鐵民見面,也才敢於有時獨自一人到書房去同他對坐說話;從不提到他們這回失敗事情,也從無意思問到他將來行動。

時間過得也快,一霎眼就差不多半個月。首先是學界中的人心已漸安定。趙爾豐雖沒有明文頒佈,但提學使方旭卻有私人信函送致高等學堂總理胡雨嵐,請他轉告各學堂辦事人安心辦學,各教習安心教學,各學生安心求學。他的信固然沒有「斷不株連」一類的肯定話,不過言外之意是明白的;同時也揣想得到,這信必是趙爾豐授意寫的。除此之外,在學界中還傳遍了一件小事,也足證實官場態度,這是在楊維被逮去的不幾天,忽然寫了一封親筆信,由兩名成都縣差人送與通省師範學堂一個教習林冰骨,要紋銀二百兩使用;並說即交去差帶回。林冰骨也是留學日本的,也是同盟會會員,又和楊維有私交,楊維被逮去的頭一天,還曾到學堂裡去會過他。他是這樣一個有重大嫌疑的人,當時拿著信,不由就愁著了。這二百兩銀子,到底該不該出呢?不出,對不住朋友,顯然他們受了逼迫,才這樣寫信要錢;出哩,看來斷不是一次二百兩,二次四百兩,可以了結,說不定以後回數更頻繁,要的銀子也必然更多。想來想去,拿不定主意,一頭想起學道街志古堂書鋪管事周永德和王棪有交情,和學界又極接近,在紳商學界中是個有名望的正派人。因來請教周永德,這事該怎麼辦。周永德思索了一會,方主張銀子暫時不忙送去,待他親去會見王棪,問清楚情形再說。他們最初以為王棪一定有許多恐嚇話,還考慮到該如何如何去應付,不料王棪對周永德的答覆,才是叫他轉告林冰骨,千萬不要送銀子去。說他的衙規是不準差人需索的,說楊維也無須用錢,並帶笑說,他對楊維很為優禮,現刻住在他小花廳裡,吃的是上飯,和他吃的並非兩樣;末後說出他對這案子的看法是:「當然是政治犯了!我正四面八方託人向護帥疏通,希望從輕發落。要是能夠照西洋文明國那樣辦,當然很好,即使不然,也希望限於在逮去的這幾個人身上辦,不要牽扯寬了。不過……」他的同寅中間,卻不見得能夠像他那樣又公正、又淡泊,出了力的,總希冀有點好處;所以要把案子辦松,又不要開花,還得他多勞一點兒神哩!

當然,王棪說的話,誰也不相信是他由衷之言。但是從他語意上,到底看得出是絕不會株連到旁人身上去了。

因此,郝達三才真正放下了心……

郝達三之所以知道王尚白是尤鐵民的化名,由於劉姨太太告訴。劉姨太太之曉得,由於她親生女兒香荃告訴。

當香芸把王先生何以又叫尤先生的底裡告訴香荃聽時,先就再三囑咐過她,千萬不能對第二個人說;事後又經香荃指天畫日、賭咒不向第二個人說。香芸同她哥哥、嫂嫂本不敢相信她賭的咒,大家猜想,這回事不同了,或者三五天工夫,她是可以不致洩漏吧?卻萬萬沒有料到,還沒隔上三個鐘頭,她父親便打發春桃把她哥哥叫去,追究起這件事來。

郝達三起初很生他兒子的氣,認為他糊塗透頂,不明利害。

「……也不想想,我們是啥子人家?從你曾祖父起,三代為宦,不管官大官小,說到底總是大清朝的臣子。別人可以鬧革命,我們是斷乎不可以的!……你還要強辯嗎?窩藏革命黨,包庇革命黨,就和革命黨同樣犯了罪;治起罪來,不但不能末減,因為你曾祖父祖父都做過命官,吃過俸祿,照道理說,還該罪加一等哩!……朋友,朋友,難道朋友就比自己的父母還親?我不相信講新學的,就連親親之誼也不顧了!你現在並沒有分出去獨立成家,怎能說出了事,不牽扯到父母、兄弟、姊妹?還有你的女人,你的兒子哩!真正是糊塗蟲!為啥子連這等利害都不想想!……」

要不是大小姐趕來,不依道理地袒護著哥哥,痛痛排揎了父親一頓,照郝達三的脾氣發作下去,真可演變到非把尤鐵民立地攆走不可了。到底郝達三還是氣哼哼地氣了半夜。

就在當夜,由大小姐把姨太太請到嫂嫂房裡,細細緻致地把這事說了一番。最重要的是「你想嘛!若不是吳金廷受了田伯行的支使,把人家對直送到我們家來,難道是哥哥甘願去把人家接來?既然來了,哥哥又怎好把人家朝門外推呢?再說,人家也是多麼好的人!你問妹妹就曉得了。幾天來,大家處得情情美美的,大約案子一鬆,人家也要走了,難道人家要在我們家住一輩子不成。只要我們自夥不吵不鬧,連底下人都不會曉得,外人又怎會曉得?要說怕連累,這也只好怪田伯行,怪吳金廷。其實不連累也連累上了,就把人怪死,也不中用!與其攔中半腰來得罪人,不如大家商商量量賣一個好人情到底,說不定將來總有一點好報的……」

當然是香芸的話發生了效力。香荃看見父親生氣,因為失悔自己嘴快,也背地向娘說了許多話,證實姐姐所說句句是真,並又賭咒說,若果爹爹真不聽勸,她便要碰死。

第二天,郝達三再把兒子叫去說話時,氣已平了,還把尤鐵民他們這回的事,從頭至尾問了一番。問知尤鐵民不過適逢其會地當天才到成都,當夜就碰著逮人,其實根本就不算本案犯人,他才認可了兒子的行為尚無大錯。唯一怪他的,為什麼不先稟告他而就自己做了主:「這等事情,干係何等重大,你們年輕人,只憑著自己的感情,啥都不顧了。要是先來同我商量商量,或者更周到些,何至如此鬼祟,弄得大家懸心吊膽!……」

香芸說道:「倒也說不上懸心吊膽。人家住在書房裡,連二門都沒出去過,除了我們這幾個人,就連三叔和賈姨娘,也只曉得有個王先生,底下人更不用說。只要妹妹不再這樣敞口標……」

「姐姐,我再也不向人說了!你不信,我賭咒。」

姨太太瞪了她一眼道:「少胡說些,二女子!你那脾氣再不改的話,我的命一定會送在你手上的!」

郝達三把手一揮道:「別鬧了,聽我說吧!我所謂懸心吊膽,並不是指我們家裡人而言。我最擔心的,是葛寰中,他又在辦案子,他又認得尤鐵民,又早知道尤鐵民是革命黨,據你們說,尤鐵民雖不是同案人犯,到底是有嫌疑的。現在案子沒有鬆勁,設或被葛寰中曉得,即令礙著我的情面,不好親自上門要人,但他是很可以告訴王寅伯,叫成都縣籤差來的。那時,你們咋個搞呢?」

果如媽媽在時所說:「老薑的確比新薑辣些!」看來,父親慮的甚是。

大家商量一會,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交代看門頭張老漢,不管有什麼人來拜會老爺,一概擋駕,就說老爺病了。要是葛大老爺一定要進來的話,就請葛大老爺對直到上房來,不要朝客廳和書房裡讓。來會少爺的客,除了田先生不用通傳外,任何人都只能請在大廳上等著,叫高貴拿名片進來稟清了,再憑少爺定奪會不會。

門禁加嚴之後,郝達三又向兒女們慎重囑咐:既然說的是王尚白,那麼,即令私下談話,也須加倍留心,千萬不能再提說他本來姓名。「你們看,這回要不是大小姐偶爾失言,二女子又怎能多嘴呢?古人說的駟不及舌,又說,一言興邦,一言喪邦,實在可以做你們的座右銘的!二女子還應該格外留心!」

只管如此,郝達三到底添了一樁心事。直到楊維寫信向林冰骨要銀子,由周永德口頭傳出王棪的態度之後,郝達三知道這事,才算一塊石頭落地。

當其他煙癮過飽,拿著一本閒書躺在煙盤旁邊瀏覽時,腦裡一閃,不由想到王寅伯為啥會把楊維安置在小花廳裡,請他吃自己一樣的上飯?莫非他們是親戚嗎?當然不是囉!「是親戚,便不會逮他了。不是哩,這樣優待,卻又為了啥?」王寅伯是個官迷。有人說,他只要能夠升官,連老子他都可以出賣。葛寰中說過,他們局子裡有一個由警察學堂出身,最近已經由佐雜班子搞到即用知縣的路廣鍾,不就是這樣的人嗎?而且楊維又是謀反叛逆的犯人,又從他手上逮去,腦殼能否保牢,尚在未定之天。然則,王寅伯要這樣優待他者,「唔!這中間一定有道理,對他、王寅伯,一定有啥子好處的!……」

及至從兒子口中問知楊維是日本留學生,是在日本加入革命黨,並且見過孫文。說起來,在逮去的幾個人當中,算是最有資格的一個人。若果要按律嚴辦,挨頭刀的應該是他了。但他偏受著王寅伯的優待,則何也?「莫非王寅伯在燒冷灶嗎?……一定是!一定是!王寅伯只管是官迷,卻也是個聰明人,他必然看見了一些什麼朕兆的了。……唔!……唔!……」

他朦朦朧朧地感到尤鐵民之躲到他家,對於他,未始不算是塞翁失馬。何況尤鐵民的資格,據說,比楊維還高。王寅伯既能燒楊維的冷灶,尤鐵民現躲在他家,他又為啥「樂得河水不洗船」呢?

因此,他才決定要翻轉來,把這個幾乎被他攆走的革命黨、破壞分子、目無王法的匪徒尤鐵民,也好好地摶一摶。先向他大小姐表示說:「不管怎樣,尤鐵民總之是你哥哥的老朋友,又和你嫂嫂、你兩姊妹都常時在見面,也算是我們通家之好,只管我們對得住他,救了他一時的災難,到底沒有正正經經請他吃頓飯,我也沒有陪過他,敬過他一杯淡酒,這於道理上,似乎有點說不過去。你替我想想,好不好把正興園廚子找來,成成器器地做一桌上等魚翅席,補請他一頓,以盡我做主人的一點敬意?……你想,到這時候才補請,他該不會疑心我有啥子用意吧?……如其真會引起客人疑心,這倒是一把粉搽到後頸窩上去了,那就不用補請也罷!」

香芸是非常贊成她父親正正經經地請尤鐵民一次的。但與她哥哥、嫂嫂一說,葉文婉先就笑著把嘴角一撇道:「與其這時候補請人家吃魚翅席,倒不如那個時候莫發脾氣,也不怕著人家聽見了慪氣!」

郝又三道:「你又要來打岔!也不想想,我們在後間房裡說話,幾重棉布門簾遮得那麼嚴密,氣都透不贏。況且這兩天,鐵民還是那樣心平氣和的,一點不像聽見了什麼的樣子。……我只懷疑爹爹為什麼會有此一舉?……依我說,其實可以不必,只要爹爹能夠抽一點空,多和鐵民談談,倒還親切得多。」

香芸不以他說的話為然。她說:「爹爹是那樣的派頭,怎能和人家談得攏,莫要把人家得罪了,倒是讓他們少見幾面的好。爹爹打算正正經經地請人家吃一頓,自然有他的用意,或者因為罵過人家一場,現在在磨盤上睡醒了,想不過,藉此補一下過,也未可知。不然,爹爹是多麼講究禮法的人,怎能在媽媽的百期尚沒有滿時,就包席請客?」

葉文婉笑著說道:「年多來爹爹都沒有正經包席請過客了,倒是稀奇事。只不曉得這次請尤先生,到底有沒有外客?要是沒有外客,我看,這一席就不容易坐滿。」

郝又三和香芸倒不把她的話認為笑談,兩個人議論了一會,找不出一個較好辦法。要是不請陪客,算來只有一主一客——郝又三不好把自己算入,這有兩種習慣不許可:一是尚在熱孝期中的孝子,斷不准許宴會;一是父子不同席,老子陪客,兒子更只能在一旁服侍的。——一主一客吃一桌上等魚翅全席,的確不大像樣。要是請陪客哩,因為坐首席的是尤鐵民,算來只有田老兄一人作陪才合適,而其他五個人,便難於物色了。兩兄妹只好來向父親請教。

殊不知父親早有安排,一番話說出,竟使兩兄妹佩服得了不起,想不到父親怎會開通到這步田地。

父親首先的安排是,不另外請一個陪客。他兒女的顧慮,他已想到,除了人不合式外,他還更深一層慮到在喪服期間請客,到底是驚世駭俗之舉,即使大家不說閒話,而講禮的人定然會道謝不來,請了等於虛請。

父親其次的安排是,全家人都作陪,不分尊卑男女。既然尤鐵民是維新人物,而又是通家之好,除了劉姨太太,都日常相處熟了,同桌吃一頓飯,有何不便?又有何不可?只有一點要和兒女們商量的,就是郝尊三同賈姨奶奶,要不要請過來?

大小姐連連搖頭認為不好,說:「賈姨娘是揍不上檯盤的,叫她來伺候女客,倒還下得去,叫她陪男客,又是人生面不熟的,莫把她拘束死了。況且還帶一個小妹妹,又沒人接手,多不方便!」

大少爺也搖頭說:「賈姨娘倒在其次。只是三叔啥都不懂的人,但又喜歡說話。不但氣味不相投,說不定還會惹一些麻煩出來。起碼,他可以把尤鐵民的情形,拿到茶鋪裡去當新聞講。若果他在桌上,我們都只好悶聲不響地只顧吃喝了。」

劉姨太太也不贊成。但又顧慮到三老爺是頂愛吃好菜的,要是知道全家人都上了席陪客,獨不招呼他和賈姨奶奶,他豈不又要借事生風嗎?要安頓他,除非先向他說好了,再叫廚子格外做兩三樣精緻好菜,加三斤好酒,給他送過去。

老爺大為稱許道:「很好,就這樣辦吧!……不過,這麼一來,連二女子算上,僅只五個主人,一個客;別緻倒別緻,然而六個人吃一桌全魚翅席,到底太冤枉了,徒然好死了底下人。而且既是一種家宴形式,我想,把席擺在客廳裡面,也未免不稱;擺在倒座廳裡哩,你們媽媽的靈柩又停在前面堂屋內,心裡總覺難安。只有六個人,不擺大八仙桌,僅用一張中等圓桌,不分首次座,那麼,擺在書房內,倒綽有餘裕,大家更可脫略些,你們以為怎樣?」

大家都說好,也只劉姨太太說了一句:「不怕客人多心,嫌我們太不恭了嗎?」

大少爺說:「不會的,鐵民本就是個撇脫人,先再向他說清楚,斷不會多心。」

老爺又說:「人少桌面小,那就不能用全席面。不如再別緻一點,簡直就叫廚子做成便飯樣子,把一些裝門面的圍碟、瓜杏手碟、中點、席點、冷葷盤子、座菜、火鍋等完全蠲免了吧!……」

姨太太笑道:「都免了,吃啥呢?」

「有吃的!一大古子清湯魚翅做主菜,前面配四色小炒,後面配六個大碗,末後再一古子好湯,配幾種家常小菜下飯。你們估量一下,吃得飽吃不飽?」

當然吃得飽。

「不嫌菲薄嗎?」

當然不菲薄。

「若再添一樣堂片燒填鴨、兩盤千層餅,可以容八個人吃了。菜的樣數不多,價錢出夠,叫廚子專心專意做出來,我相信一定比雜七雜八的全席面還要好,還得吃,說不定這又成為一種款式,將來還會傳開哩!」

真是別緻,真是新款式,甚至上菜、斟酒,在書房內外服侍的,也只派定春桃、春英、春喜三個小丫頭。就中只一點還略存禮教古風,那便是隻在客人面前設了雙牙筷,老爺面前一雙包銀烏木筷,其餘都是白竹筷。

主人不拘禮,客人更是興致勃勃。

郝達三入座之後,首先舉杯道:「尤世兄稀客,兄弟又因多病慵懶,難得奉陪;兒女輩不甚懂事,平日招待不周;早就想薄設一席,請罪壓驚的……」

酬酢如儀後,他又道:「……既已破俗,便請暢飲幾杯。這是先室藏的允豐正仿紹酒,還可以。可惜我不能飲,你們都是吃酒的,代我各敬兩杯吧。」

尤鐵民本就健談,主人再一迎合,趁著酒興,他更議論風生起來。

先是談天說地,接著講古論今,最後談到本身,他更加指手畫腳。一雙落到巖框裡的眼睛越發光芒四射。啊!真不愧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兒!他有滿腔熱血,他有照人肝膽,他有渾身本事,要是能夠得意的話,他將統率貔貅十萬,與清朝政府決一死戰,把愛新覺羅氏攆到長白山老家;而後東聯日本,北戰俄羅斯,西征英吉利,南伐法蘭西,收回中國失地,統一全亞,承繼成吉思汗偉業,做一個東方拿破崙。談到高興地方,還不禁把桌子拍得啵啵地響。清湯魚翅之後,到底吃到幾樣菜,菜味如何,全然不在意下了。

郝達三隻好歎服,不住把右手大指拇蹺起道:「好的,好的!英雄,英雄!……只是世兄具此大志,今已年過三旬,似乎應該有個內助才好吧?」

桌上又啵啵的兩響,尤鐵民慨然嘆道:「匈奴未滅,何以家為!」

有意無意地把香芸瞟了一眼,見她桃花泛頰,秋水盈眶的模樣,他就舉起酒杯一仰而盡,咂咂嘴唇說道:「拿破崙也自有他的約瑟芬在呀!」

香荃說道:「拿破崙我倒曉得,約瑟芬呢?」

郝又三道:「就記不得啦,我不是也跟你講過,他頭一個皇后,就是約瑟芬——是一個寡婦,他和她很有愛情。」

「也是一個美人!」尤鐵民接著說,「大抵英雄必遇美人,美人也必配英雄,拿破崙有他的約瑟芬,楚霸王有他的虞姬,這確是天經地義,無間中外古今,都沒有例外的!」

大家就如此無拘無束、有說有笑,菜是好菜,吃得多,酒是陳酒,也喝得不少。

散席了,老爺要燒鴉片煙,先行告退,帶著姨太太和香荃回往上房。郝又三、葉文婉因為華官的麻子剛免,燒熱尚未退盡,不放心,也走了。只香芸一人未走,因為要讓底下人撤桌凳,掃地板,只好不避嫌疑,隨同尤鐵民暫時避到內間臥房,一直到二更過了好久,還聽見兩個人在臥房裡大說小講。

好幾天來,香芸差不多起床洗漱之後,必要著意地梳頭,著意地打扮。在喪服中,儘管不作興搽很濃的香粉,搽很釅的胭脂,也不作興搽紅嘴唇,但她總愛向嫂嫂說,臉色橘青,太難看,淡淡傅點南粉遮醜,是可以吧!

一雙放大的腳,更注意了。天天要洗,天天要換新漂白洋紗的豆角襪子。吃虧以前太愛好,已把骨頭纏斷,現在腳趾雖然放伸,而腳背骨總是拱得不能驟然一下放平。母親死後,催著吳嫂趕做出的三雙素面鞋,全換交了。

喪服中更不好戴花,連素色刮絨花也該在百期後才能戴。不過在小手巾上稍為灑點花露水,倒也不妨事。

吃完早飯,就喚著香荃同到書房裡來,成日都在書房裡學日本文。

因為郝又三與尤鐵民商量,下學年要送兩位妹妹去進淑行女子學堂。大妹妹進中學班,二妹妹進小學班。女子學堂有位日本女教習在教要緊功課,雖然有翻譯,但學點日本語文,上講堂到底方便得多。尤鐵民不就是頂好一位教日本語文的先生嗎?郝達三同姨太太都甚以為然,兩位小姐更無話說。

在前兩天,香荃還起勁,讀得很熱鬧。後來,討厭盡讀字母,便時時跑出來,找春桃等玩去了,找心官玩去了。

唯有大小姐極專心,不為了吃飯,不為了別的事,是不離開書房一步的。有時有人走去,總見她拿著一支筆在紙上寫,先生坐在她身邊,很熱心地捉著她的手在教寫。

丫頭、老媽子自不免要詫異,自不免有些不好聽的話。一天,著大小姐風聞得了,便向著吳嫂發起脾氣罵道:「你們都不是些好東西!死不開通!男先生教女學生,有啥稀奇?我自小不就跟胡老師讀過書的嗎?以後進了學堂,男先生更多哩!還有比王先生年輕得多的!如今世道,男女在一塊,算得啥?以後,男女還要正大光明地打朋友,講來往哩!你默倒都像你們下等人,一輩子見不得男的,一見了,就啥子怪事都做得出來?告訴你,小姐們沒那樣不要臉!不要身份!你們若再怪想怪說,看我告了老爺,處不處置你們?」

得虧她這一罵,以後就再沒有人敢躡腳躡手去到門簾邊偷看他們,到窗根底下偷聽他們,他們竟自在多了。

一直過了冬至,假使不是田老兄頻頻來報信,而訊息也越來越好,使人再無法拖延的話,尤鐵民大概一定要把大小姐的日文教卒了業,才走的了。

田老兄起初來報的是,案子不特鬆了大勁,而且已趨於結束。他的親戚告訴他,那個特別受了賀道臺照應的江竺,已由趙護院首肯,認為嫌疑尚輕,准予保釋。至於張治祥因為是文生功名,黃方因為捐有鹽大使職銜,江永成因為當過警察局巡員,趙護院認為這些人都應該按照大逆不道罪名,處以極刑的。後來不曉得由於什麼人的勸解,他才忽又發了善心,答應賀道臺他們,一律從寬發落,不殺人了;只是吩咐凡在逃和各地有名在案的首要,都須從嚴緝獲究辦。聽說通緝公事業已發到各府州縣去了。

「……舍親說,發審局黃德潤坐辦已奉了高太尊的面諭,正在改供;把六個人的罪名,全部推在幾個在逃的人犯身上。六個人的口供,只是不合受其誘惑,誤入迷途而已。」

尤鐵民問道:「受了誰的誘惑呢?」

「舍親年紀太大,已不大記得那些人名,好像有個叫餘切的,據說,這次事情全是他的主謀。」

「簡直是打胡亂說!餘切就是餘培初,他哪有資格說得上主謀?」

郝又三道:「或者因為放名冊的箱子是從他住的那間房裡搜去,執掌名冊的,當然就是主謀人物了。」

尤鐵民點了點頭道:「也有道理……被通緝的,除了餘切外,到底還有哪些人?」

「舍親說,有十幾二十個,就是記不得那些人的姓名。」

郝又三拿嘴向尤鐵民一努道:「該沒有他吧?」

「我也問過舍親,有沒有姓尤的?他這個姓,還不常見,只要經過眼睛,容易記得。舍親說,沒有姓尤的。並且說,所通緝的人,除了各地註名在案者外,其餘多是從名冊上勾出來的。鐵民今年才回四川,時間不久,各地方案卷上當然不會有名字,只看名冊上有沒有。」

尤鐵民思索了一會,料定名冊上不會有他的名字:他既不是在四川才加入同盟會,雖然上半年回來在瀘州開過一次會,但會見的只是少數幾個在日本見過面的熟人;既沒有和大夥的同盟會員碰過頭,更沒有和同盟會以外的志士們接談過。這名冊上的人名,想來只是限於在四川做革命運動的同盟會員和其他志士們的。

田老兄遂慨然說道:「那麼,你還怕個啥?儘可以大搖大擺走你的陽關大道了!……」

尤鐵民不作聲,好像還在考慮什麼。

郝又三道:「莫催他,讓他多住幾天,等把精神完全恢復後再走不遲。」

尤鐵民搖搖頭道:「倒不為此。……我想,伯行所說的,還是他令親的傳聞,這六個人的命運,到底如何歸結,我總須得一個確實訊息,也才好回到日本去作報銷。……就拿私人人情說,緝五——這是張治祥的號。——莘友都是在日本的熟人,我和他們的交情,不下於和謝偉——名字叫謝奉琦。——熊錦帆——熊克武的號。——簏笙——你們曉得的,就是黃方的號。——雖是上半年在瀘州才認識的新交,因為氣性相投,也不能算作泛泛朋友,要是得不到他們一個確實歸結,到底是心懸懸的。所以我打算……」

田老兄短住他的話道:「也對!……大約也多待不到幾天了。我再效勞幾趟腳步,必然有個水落石出的。」

果然,才過五天工夫,田老兄就興匆匆地跑來,大聲說道:「鐵民,這下你總可放心走了!……」

原來他已設法把賀綸夔、高增爵、王棪、鍾壽康——就是上次負責會審的四個正印宮。——會銜的稟稿,從他老長親那裡抄錄了一份,準備拿與尤鐵民帶走。據他說,是賀道臺託按察司衙門那位有名刑幕王俊廷主的稿,他的老長親和黃德潤加以斟酌,把所有革命、造亂、謀反、叛逆等字眼全都刪去,使其與改過的口供相符;即便以減輕六個人的罪名,將來通飭下去,也免地方官吏在辦理革命竊發案件時,作為市惠的藉口。

尤鐵民、郝又三連忙把那張稿紙展開看了一遍。果如田老兄日前所說,一切罪名,不唯全部卸在餘切身上,還把革命這件事說得稀鬆寡淡,說餘切是「倡為改革政治之說,並有結盟斂錢之事」。至於量刑方面,也果因「張治祥以文生遊庠,留學日本,黎慶餘亦曾入川南師範,江永成前曾供職警察,黃方捐有職銜,乃不力圖上進,共勉純良,輒敢妄聽餘切破壞改革邪謀,竟與聯盟結拜,情殊不法!」因此,才「擬請將張治祥文生,黃方職銜,並予斥革,與黎慶餘、江永成一併監禁待質。俟餘切獲日,再行質明究辦。倘不能弋獲,即永遠監禁示懲,遇赦不準邀恩!」楊維、王樹槐二人,由於「僅聞其事,未入其盟」,但是「情節雖然較輕,亦應一併監候待質,俟十年後正犯無獲,再行檢視稟辦!」

郝又三嘆道:「判得還是不輕哩!四個人永遠監禁,兩個人十年監禁,萬一餘切又逮到了呢?」

尤鐵民道:「足保首領,已經算是他們的寬典了。至於跑了的人,他們是沒法逮得到的。這一來,到底可以放下心了。」

「那麼,你安排幾時走呢?……」

沒有朝後拖延的理由了,尤鐵民想了一下,忽憤然作色道:「說走就走!今天還早,尚可趕五十里到龍泉驛。伯行,託你先走一步,到東門大橋代為僱一乘短程轎子,等我一到,就好坐了走,免得有人注意……」

郝又三還要挽留說:「太驟了!也得等我們餞個行呀!」

尤鐵民堅決不肯,以為這太世俗了。並再三囑咐不要聲張出去,讓大家曉得了,打麻煩。他們革命黨人行事,就在豪爽,說來就來,說走就走的。

但田老兄剛剛出了大廳,郝大小姐偏就揭開門簾,衝了進來。滿臉悽惶地道:「你就要走了嗎?……」

尤鐵民不由苦笑了聲說:「莫非你在窗子外面聽見了?……唉!我就是怕你曉得!……」

香芸抓住尤鐵民一雙手,咽哽得說不出話來,簡直忘記了她哥哥還站在旁邊。

郝又三反而勸她道:「妹妹,也太重感情了!朋友相處,哪裡有聚而不散的?何況鐵民是有志之士,所做的又是救國大業,我們對他,正該加以鼓舞,如何能這樣惜別,別人看見了,豈不要說我們的不對?」

大小姐更咽哽起來道:「哥哥,你哪裡曉得?……」

尤鐵民強笑著道:「大小姐的確太多感了!總之,我們後會有期,又不是永別,何必這樣流眼抹淚!又三,你把大令妹勸進去,我好略微收拾一下,去找田老兄。」

郝又三果然半推半挽地把大小姐拉了進去。大小姐是那麼樣地不肯就走,出了房門,還回頭把尤鐵民看了一眼,好像許多沒說出口的話,都由這一顧盼中傳了出來。尤鐵民也是那麼樣點著他那深能會意的頭。

郝又三把大小姐安頓在自己房裡,同她嫂嫂勸了一會,才出到書房來,高貴說:「王先生已經走了。」

果然,剛才尤鐵民收拾好的一個包袱,和床上一床線毯,已經不見。書案上壓了一個信封,寫著「又三兄親拆至要」,開啟,是一張郝家常用的八行信箋,潦潦草草地寫著:「在府厚擾月餘,承以家人待我,感篆五中!今去矣!所以未親向尊甫前叩辭,及面謝吾兄嫂者,誠以香芸世妹之一哭,恐多留一刻,更致傷感!留箋代面,當能諒我!」但是香芸到底哭了兩天,一家人只好說她發了痴,卻因為她性情不大好,沒有人敢非議她什麼。

一個新年,她雖不哭,卻老是沒有精神,和她母親死之前差不多。所不同的,就只肯到她哥嫂房裡來起坐,就隻身體較豐腴了些,不像那時那麼瘦。

十一

年假過後,兩姊妹安排去進淑行學堂。事前,由郝又三先去會了兩次監督陸繹之,報了名,把投考的功課略微預備了一下,很容易地一個居然進了中學班,一個居然進了小學班。因為離家遠著點,不便讀通學,兩姊妹都住在學堂裡,也只星期六日才回家來宿一夜。

就這時候,郝又三竟自和伍大嫂發生了關係。

這是在年假前尤鐵民走了不多久的一天,郝又三滿了百期,正剃了頭。吳金廷又和平常一樣,從轎廳上就滿臉是笑地走了進來道:「大先生沒有出門嗎?」

郝又三拿著洗臉巾,很隨便地讓他寬坐。他說:「等我進去見了老太爺同姨太太再來,你今天剃頭?哦!原來老太太的百期滿了,不念經嗎?」

「唸經本來是鬼事,家嚴並不相信。上回唸經,全是大舍妹鬧的把戲,這次幸而她沒有再鬧。」

「那麼,只供飯了!我來得恰好,沒有送錢紙,磕個素頭就是了!」

「更不敢當!飯是昨天就供了。本來昨天滿的百期,家嚴說昨天日子不好,不宜剃頭,所以今天才剃。」

「哈哈,老太爺到底相信這些。……你好久沒有出門了吧?既滿了小服,該出去玩玩,我陪你到第一樓去吃碗茶,散淡散淡。」

「第一樓!……在哪裡?」

「在勸業場前場門對著,才開張的。很不錯,比同春茶樓還好,要算成都第一家茶鋪了。……你去穿衣服,我看老太爺同姨太太去了。」

郝又三也覺欣然。遂到自己房裡去,穿上那件新做的、專門為喪期之用的月白洋布棉袍,和一件也是為了喪服才新做的毛青土布對襟小袖馬褂。香芸正坐在那張鋪有狼皮褥子的美人榻上,同葉文婉在談講著什麼;大腿上放了本算學書,膝頭上擺了塊她哥哥用過的石板,右手指還拈著一段石筆,一望而知是在預備投考女子學堂的功課。

她昂頭問道:「有客來了嗎?」

「沒有。只是上街走走。……下了這麼多天的陰雨,今天才算晴正了,恰又剃了頭髮,好爽快!」

葉文婉已將一頂綻有白帽結的元青布瓜皮小帽遞到他手上。同時問道:「一個人上街嗎,還有誰?」

「吳金廷約到總府街去吃碗茶。」

「吳金廷!又是吳金廷!」大小姐不由冷冷一笑道,「我看,吳金廷簡直成了你的好朋友了,不如改口喊姨老表還親熱些!」

「你的成見未免太深了,」郝又三倒老實笑了起來,「其實,姨表不姨表那有啥子關係?我之對於他,只在於他還能幹。小學堂裡一切雜事,全靠他一個人,這,你是沒有看見過,不用說。上半年斑竹園那件事,不就辦得很好嗎?連老太爺都在稱讚哩,你總曉得吧?」

「自然嘍!要是不能幹,又怎麼巴結得上呢?又怎能理著姨表妹的一條路子,就粘上了老太爺和大先生呢?又怎能來往得這樣親密呢?鐵民就議論過爹爹和你。他說,你們都太好了,一點兒世故沒有,爹爹是老好人,你是公子哥兒。他又說,像你們兩爺子,要是遇著一個有心胸的厲害人,真可以一碗水把你們吞下肚去,變了屎屙出來,你們還摸不著火門哩。他雖然沒有指名說哪一個人,我相信,這位姨老表就早已把你們兩爺子都吞下肚裡去了!」

香芸自己也不由笑了起來。

葉文婉打趣說:「罷喲!大小姐,我看你也差不多吧!」

「莫這樣說。比如像吳金廷這個人,隨便他好大本事,他能蒙得住我的眼睛嗎?」

她哥哥說道:「莫誇硬口!要是你能夠同他相處三天,就像同鐵民相處那樣,怕你還不是又投合上了!」

他又補了一句:「還不是愛而不知其惡了!」

香芸眉頭一豎,似乎要生氣了,卻又回眸一笑道:「話沒有說好,道理哩,倒是對的。不管啥子人,相處久了,終有一點投合的地方。」

郝又三看著葉文婉一笑,少奶奶卻將頭車了開去。

春喜進來說:「吳先生在堂屋門口等!」

姨太太站在門檻內,正唧唧噥噥同吳金廷說什麼,看見他走來,聲氣便放高了道:「你去跟媽說,後天我一定回來!」

「說得到的,請進去了!」

兩個人走到街心,太陽射在身上,雖在隆冬,卻有春意。兩邊鋪子依然是藍洋布布幛從簷口上直垂下來,布幛上綻著三四尺大的白布號字,大多是成都當時有名的招牌書家陳濫龍的手筆。陳濫龍是一個放蕩不羈的窮秀才,字寫得並不見佳,但是能寫大字;不拿架子;而潤筆也便宜,只要有四兩大麴酒,就寫到六尺見方的字,每一字也只要九七扣制錢二百文。並且極爽快,一招呼就來,來了就吃酒,吃了就寫,寫了就走。

街並不很寬,來往轎子又多。兩邊簷階,全被櫃檯侵佔了直逼到街邊。又怕著雨飄進櫃檯裡面,覆在屋簷上接出一塊木板。久而久之,木板改成了瓦桷,鋪上瓦片,於是櫃檯又向外移出一二尺。如此迴圈下去,到周善培開辦警察時,街面已窄得不可再窄。兩邊鋪戶因為房契上明明寫著街心為界,自然更理直氣壯,生恐不能把一條較寬的街面,擠成一條僅許三人並行的巷子,如科甲巷一樣,尚努力地在向外侵略。

郝又三一路讓著轎子,很不耐煩道:「我記得當小孩時候,街道多寬!如今被這些沒公德心的人侵佔得真不成話!警察局啥子事都在干涉,為啥不把街道弄寬點,大家也好走些?」

吳金廷道:「我從前在紗帽街宏泰昌做學徒時,就曉得官溝是在我們鋪子的堂屋裡。老掌櫃說過,他那一丈多深的鋪子屋基,全因火燒了三次,侵到官溝界外來的。可見以前的街,實在很寬,警察局只需把官溝一清理,就行啦!」

一路說著,走到總府街,行人更眾了。到了第一樓,果見地勢很好,漆得也輝煌,倒不覺得是由一家公館的外廳和大門改造出來的。引起郝又三注意的,並不是這些,而是鋪子門外懸了一塊黑吊牌,用白粉寫著:本樓發明蒸餾水泡茶。

吳金廷道:「他這裡生意之好,就得力這蒸餾水泡茶。」

郝又三模模糊糊記得理化教習史密斯在講堂上講過,蒸餾水是頂乾淨的水。但水之好吃,並不在乾淨的水,而在所含的礦質之不同。王翻譯還加以解釋道:「泉水好吃,就因為含的礦質多,所以水的比重也才大些。又說成都的水,含的礆質多,所以不好吃。」

他相信王翻譯的話,遂笑道:「這未免新得過度了,蒸餾水如何能吃?」

「大家都說,蒸餾水比薛濤井的水還好些哩!」

他們進了門,樓梯旁邊,就是甕子鍋燒開水之處,果然擺了一隻小小的蒸餾器在那裡,看來,比高等學堂理化室裡的東西還小。

郝又三笑道:「這就騙人了!如此小的一個蒸餾器,能供給一個茶鋪之用嗎?」

樓上臨窗擺了三張大餐桌,鋪著白布,設著花瓶杯盤,也和同春茶樓的特別座一樣。他們在當中桌上對面坐下,憑欄一望,眼界確比同春好。堂倌來問:「泡龍井嗎?」

郝又三問道:「你們的開水,果真是蒸餾水嗎?」

堂倌笑著不說什麼。

「告訴你,去向掌櫃說,果真是蒸餾水泡茶,我們再不來照顧你們的了。」

吳金廷給了茶錢,才要說什麼,忽見樓口上又上來了兩個人。他連忙把臉掉開,過了好半會兒,他方拿眼向那兩人坐處一望,忽擺出一臉的笑,半抬身子,打著招呼道:「才來嗎?……這裡拿茶錢去!」捏了一手的錢,連連向堂倌高揮著。

郝又三回頭看去。靠壁一張方桌上,坐著那兩人,一個是高高大大很粗魯的少年,穿了身黃呢軍服,黑油油的大臉上沁著汗氣。另一個也像走熱了,把一件緋色舊綢棉袍的高領翻了下去,領口大大敞開,露出雪白的一段頸子;一條油松辮子,很熨帖地貼在項脖上;年紀很輕,眉眼很秀媚,很活動,兩頰白嫩,正由於走熱了,暈出一派嬌紅。就是這年輕人,正笑著在和吳金廷打招呼,也是那樣在向堂倌吩咐:「那桌的茶錢這裡拿去!」

堂倌則打著慣熟的調子高喊道:「兩邊都道謝了!」

郝又三悄悄問吳金廷:「這娃兒是誰?好像一個唱小旦的。我似乎看見過,卻想不起來。」

「雖不是小旦,也近於那種人。姓王,在伍大嫂對面獨院裡住。」

郝又三笑了笑道:「伍大嫂有這樣一個鄰居,怕不要學宋玉的東鄰之女了嗎?」

「伍大嫂倒還不是那種貪嘴的人!可這娃兒也有點毛病,很像個女娃子,見了女人有時臉都羞紅了。倒是常在他家裡走動的一個武學生,對伍大嫂確起了一種壞意思。」

「是不是同他一道的那個粗人?」

「不是,是王家的親戚,聽說也姓吳。雖然是外縣人,比這粗人卻斯文多了!」

郝又三默然了半會兒,方道:「伍大嫂呢?也是有意思的了!」

「那倒不然,你莫把伍大嫂看作了逢人配。她要是不喜歡的人,就是王孫公子,她也未必動念。如其她喜歡你這個人,她卻有本事等你一年半載,她這個人就是這麼情長!……比如你……她因為感激你,常常說你是個熱情人,倒安心要同你打個相好。只可惜頭一回就著遭瘟的警察打岔了!……自從搬了家後,隨時都望你去走動,向我說了好多次,我看你過於謹慎,不好說得。知道的,自然曉得我在為好;不知道的,還要說我有意勾引你,有意教壞你,有意跟伍大嫂拉皮條。……那次該是她在勸業會親口約你的,我該沒有添言搭語啦?她回去時,多高興,曉得你愛乾淨,特為把房子掃了又掃,床上全換了新的;做了好菜,打了好酒,專心專意痴等了你一整天。也是你們姻緣未到,你又有了客。後來是接二連三的事情,更沒有時候提說,恰恰她又病了。你曉得的,若不是你那十六塊錢,她能那樣快就復了原嗎?你想想,你這麼對她好,她又怎能不更思念你,不說別的……」

他越聽越覺好聽,不由滿臉是笑。心裡忽然想到尤鐵民有天說過的話:曾經與多數男子交接過的女人,才能自主愛人,而這愛也才真實可靠。看起來,吳金廷的話倒不見得虛假。

「……光是聽見你病了,她多著急,又不能來看你。到處求神許願,保佑你快快好起來……」

吳金廷說不下去了。他感到露出了馬腳,這番話應該在前一個月說方對。

幸而聽話的人業已心花怒放,業已把從前起的一點兒決心丟入東洋大海,不但察不出他語無倫次,隨口亂編,反而飛紅著臉皮說道:「你說得太好了,我同她不過見了幾面,連一句恩愛話都沒有說過,她就這樣關心起我來了嗎?」

吳金廷連忙馬起面孔正正經經地道:「你不信嗎?我們此刻就到她那裡去,你親自去問她!」

「怎麼使得?我正在熱孝中,旁人曉得了,才糟哩!」

「只是坐談下子,有啥來頭?難道你在喪期中,連朋友都不來往了?伍大嫂同我們不過是朋友罷咧!何況你已經滿了百期,又剃了頭的!」

郝又三仍舊靦靦腆腆地問道:「當真不要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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