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移風易俗者同行

「這麼說來,這件事能不能成,還要看誰跟總經理的私交更深了。您和布里茲先生的交情是?」

少校鎮定自若:

「那是我舅舅。」

這句話的效果立竿見影。三個當事人一陣窘迫,沉默了幾分鐘後,態度就不那麼強硬了,支支吾吾地說,其實自己也有點過於急躁了。這場風波很快就平息了,少校和他們之間的氣氛越來越和諧,最後他們一致認定,這件事就算過去了。那個孩子總算守住了他的工作。

和我想的一樣,少校根本就沒有一個做鐵路公司總經理的舅舅,他不過是把這個人隨手拿過來用一下。

回去的旅途中就再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事了,或許因為我們乘的是夜班車,一路都是睡過來的。

我們離開紐約那晚是週六,沿賓夕法尼亞州鐵路一路夜行。第二天吃完早飯,我們走進特等客車後,發現車廂裡只有零零散散的幾個人,也沒有組織什麼活動,無聊得很。我們於是走進車廂裡的小吸菸室,有三位紳士在那裡,其中兩個發牢騷說,鐵路公司新訂了一條制度,週日不準在車上打牌。少校關心地詢問一番才弄明白,原來他們剛才在玩「大小杰克」紙牌遊戲,這個遊戲其實是沒有被禁止的,但是仍然有人來制止他們。少校問第三個人:

「是您制止的嗎?」

「我沒有。我在耶魯大學做教授,雖然信仰宗教,可也不是那麼狹隘,什麼都看不過眼的。」

上校於是對另外兩個人說:

「那你們儘管玩吧,先生,這裡沒人會阻止你們。」

有一個人不願頂撞制度,另外那個說,如果上校肯和他搭伴的話,他是很想接著來的。他們於是用膝蓋撐著大衣,搭開臺子玩起來。沒多久,特等客車列車員走過來,態度粗魯地說:

「喂,先生,不準玩牌,快收起來,禁止在車上玩牌。」

少校一邊洗牌一邊說:

「禁止在車上玩牌?這規則是誰定的?」

「是我定的,我不準玩牌。」

這時候上校開始發牌,他一邊發牌一邊問:

「這個決定是您做的嗎?」

「什麼決定?」

「星期天不準玩牌這個決定啊。」

「不是,當然不是我。」

「那是誰呢?」

「公司。」

「也就是說,這不是您的決定,而是公司的決定,是嗎?」

「是。但你們充耳不聞,所以我只好強行制止了。」

「毛毛躁躁可辦不好事啊,說不定還會把事情搞砸。是誰給公司權利做這種決定的呢?」

「行行好吧,先生,這不關我什麼事,更何況……」

「您要明白,這不只關係到您,更關係到我的利益。是的,對我來說這是一件十分嚴重的事。我不允許自己破壞國家的任何一條規章,這對我來說無異於羞辱;但我也不會讓別人也好、公司也好,借規章的名義來侵犯我的利益、妨礙我的自由,我必須要維護自己作為公民的權利。現在,鐵路公司就在妨礙我的自由,所以我必須回到這個問題:到底是誰授權公司做這項決定的?」

「我怎麼知道,決定又不是我做的。」

「但我要知道,我懷疑公司做這項決定的合法性。這條鐵路穿過這麼多州,您知道這裡是哪個州,這個州的相關法律是什麼嗎?」

「這裡的法律跟我沒關係,先生,我的職責是執行公司的命令,我只是在執行公司的命令。這樣玩牌是禁止的,先生。」

「或許吧,但任何事都急不得。比如在旅館,規章制度都是被貼在屋裡的,可是這些制度上仍然要引用相關的法律條文,以證明制度的合法性。但我沒看見這裡張貼著公告,還請您拿出您的證據,好讓我知道我們到底應該還是不應該,因為您看,我們本來玩得挺高興的,現在,興致全無了。」

「我沒有證據,但是我接到了命令,這就夠了。命令是一定要執行的。」

「別這麼快作決定。咱們還是冷靜下來好好談談,看到底該聽誰的,要不然,任何一方犯了錯都不是鬧著玩的。您和鐵路公司看來都沒有想到,剝奪公民自由是件多麼嚴重的事,更何況,剝奪他人自由的人還證明不了他自己有權這麼做,這種無法無天的事我是肯定不能坐視不理的,更別說……」

「先生,好先生,您到底想不想把紙牌收起來?」

「看情況吧,我不會在這件事上浪費太長時間的。您剛才說,命令一定要執行。一定,您該知道這個措辭有多武斷。您自己能體會到嗎?話說回來,一個制度完善的公司,不會既做出這樣的決定,又不出臺一條配套規章,處罰違反規定的人。這樣制度訂了不也是白訂嗎?訂製度又不是開玩笑。那麼處罰方法是什麼呢?」

「處罰?我也不知道有什麼處罰。」

「那您一定是弄錯了吧。您的公司會給您下這樣的命令嗎?讓您來這裡,用這麼粗魯的方式制止一場無關緊要的遊戲,還不告訴您如果別人不聽從的話該怎樣懲處。您不覺得這也太荒唐了嗎?如果這項決定遭到乘客的反對,您準備怎麼辦呢?把紙牌從他們手裡搶走?」

「不是的。」

「下一站停靠的時候,把不聽話的人都趕下去嗎?」

「啊,不,這當然是不可以的,他買了票的話。」

「那就是把他告上法庭嘍?」

列車員無可辯駁,窘在那裡。少校接著發牌,說:

「看吧,您也不知道該怎麼辦。您的公司給您下了一道多尷尬的命令啊。沒有處罰的辦法,等於沒有退路,您只好硬著頭皮去做。但是您仔細想一想,其實您根本不可能讓別人聽您的。」

列車員只好虛張聲勢說:

「先生,命令我已經下達了,我的職責我也盡到了,你們願不願意奉行,那就自己看著辦吧。」說完,轉身準備離開。

「喂,先別走,事情還沒解決呢。您說您盡到了職責,這話我可不認同。就算您真的盡到了職責,我的責任還沒盡呢。」

「這話怎麼說?」

「您不打算到匹茲堡站總辦事處去告發我嗎?」

「告發您?這對我有什麼好處嗎?」

「您一定要去告發我,不然我就要去告發您了。」

「告發我?」

「告發您沒有嚴格執行公司的命令,根本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是一個有責任心的公民,鐵路公司的員工應付上級命令,我有義務向他們反映。」

「您是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您想好好為人,這沒什麼,但您的身份是工作人員,作為工作人員不嚴格執行命令,這可就不對了。所以,您不去告發我,那我就只好去告發您了,我必須去。」

列車員讓他繞暈了,他想了一陣兒,忽然情緒激昂起來:

「您這根本就是在跟我抬槓嘛!繞來繞去的我都暈頭轉向了,這事兒本來就是筆糊塗賬,不是嗎?真罕見啊,從來列車員說什麼乘客都會聽,所以我也沒想過制定了一條規章卻不提出處罰措施有多荒唐。我不打算告發誰,我也不想被誰告發,那會把我套進一個麻煩圈裡去的。就這樣吧,接著玩你們的,如果願意,你們可以玩一整天,咱們就別再為這種事囉嗦了!」

「不是的,我坐在這裡完全是為了維護這位先生的權利,現在他可以回自己的位子了。但是您走之前能不能告訴我,您覺得公司這麼規定的原因是什麼呢?您能給我一個理由嗎?就是說,讓這個制度看上去不那麼傻的,有說服力的理由。」

「這個,當然是有原因的。為什麼要這麼規定,那太簡單了,乘客中有些信仰宗教的人,在耶穌遇難的日子玩牌,會讓他們難以接受的。」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但是又想,他們自己可以在這個日子旅行,卻不允許別人……」

「喔,上帝啊,您可真是一針見血,我怎麼就沒想到呢?您說得對,認真想想,這真是一條沒道理的制度。」

這時,另一節車廂的列車員來到這裡,也想蠻橫地制止玩牌,這位列車員立刻阻止他,拉他到一旁,解釋給他聽。從那以後,這件事再也沒有被提起過。

到了芝加哥,我沒能看上博覽會,因為我生病了,有十一天的時間臥床不起。體力剛能恢復到可以上路的時候,回東部的時間已經到了。出發前一天,少校專門訂了一間臥車特別包廂,好讓我有個大點兒的地方可以踏實睡覺。但是到了車站以後我們才發現,因為調配員的失誤,我們預定的車廂沒有被掛上。列車員留給我們一對臥鋪,說這已經是他儘可能做到最好的了。但少校卻說,我們不著急,完全可以等他們把那節車廂掛上再走。列車員溫和的語氣中夾著諷刺說:

「或許您不著急,但我們著急啊。快上車吧先生,上車,別讓我們等了。」

可少校不但自己不上車,還不准我上車,他一定要乘他預定好的車廂。列車員急得滿頭大汗,他簡直失去耐心了,說:

「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最好的了,做不到的事再怎麼也做不到啊。要麼您用這兩個臥鋪,要麼您什麼都別用。這件事已經把時間耽擱了,現在更來不及了,您就勉強一下,將就用著。別人也都這樣啊。」

「嘿,看吧,這就是問題所在了。如果每個人都堅持維護自己的權利,現在你們也不會損害了我的利益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了。我不是故意找你們麻煩的,但是我有義務讓這樣的情況不再發生第二次,不再讓下一位乘客蒙受這樣的損失。所以,無論如何我都要乘我訂的那節車廂,不然我就一直在芝加哥待著,告你們公司違反合約。」

「告我們公司?為了這麼件事!」

「是啊。」

「您是真的這麼打算的嗎?」

「是啊,我就是這麼打算的。」

列車員滿臉狐疑地盯著上校,上下打量,之後說:

「這我可不明白了,從來沒見過這樣的事兒,這可真新鮮啊!但我相信您是說到做到的,要不然,我把站長找來?」

站長來到這裡的時候很生氣,他是在生少校的氣,而不是出差錯的那個人。就像列車員剛開始的時候那樣,他也很蠻橫,但他始終不能讓這位說話含蓄的炮手改變主意——少校不妥協,一定要乘訂好的那節車廂。雙方對立,能壓倒另一方的人才能最終達到目的。顯然,上校的氣勢壓倒了站長。站長只好暫時把怒氣收起來,表現出一副和顏悅色的神情,甚至婉轉地賠禮道歉。站長的態度和軟了,少校也不再那麼堅持,他說可以不乘特別包廂,但是仍然要一間包廂。一番尋找之後,包廂終於找到了。這間包廂的主人好商量,願意用包廂換臥鋪,我們這才上了路。當晚列車員來我們包廂看我們,他表現得和氣又禮貌,在包廂裡和我聊天。我們聊了好長時間,最後變成了朋友。他說他很希望公眾能多找些麻煩,這樣是有好處的,因為鐵路公司要想做得盡職盡責,單靠公司是不行的,乘客自己也要很關注自己的權益,這樣才能做到。

我真希望這趟旅途中不用再做移風易俗的工作了,但事與願違,第二天早餐的時候,少校在餐車上點了一客烤雞。侍者回答:

「先生,這道菜選單上沒有,我們只提供選單上有的菜。」

「可那位先生在吃這道菜啊。」

「沒錯,因為他是一位鐵路公司監督,這是不一樣的。」

「那我就更要點這道菜了。我不喜歡區別對待,您還是趕快給我上一客烤雞吧。」

侍者找到負責人,負責人委婉解釋說,這件事辦不到,因為違反了規章制度,規章制度是一定要遵守的。

「那好吧,規章制度既然遵守,就要一視同仁地遵守;規章制度要取消,就要一視同仁地取消。您或者給我上一客烤雞,或者拿走那位先生的烤雞。」

負責人不知該怎麼辦,六神無主了,章法大亂地為自己分辯。這時那位列車員過來詢問發生了什麼事,負責人說,這位先生一定要點一客烤雞,可是制度不允許,而且選單上也沒有。列車員說:

「那就按規則辦,還能怎麼樣。等等……難道是這位先生?」說完他笑起來:「奉勸你,別管什麼規章制度了,他要什麼都給他,點什麼就給他上什麼吧,不然他又要針對自己的權利問題大肆評論了。聽我的,如果你們真的沒雞的話,就停車下去買吧。」

少校如願以償吃到了雞,可他說,他根本不喜歡吃雞,這樣做的原因只是出於一個公民的責任感,想維護一項原則。

不是嗎?雖然我沒看成博覽會,但我就學會了怎麼使用手腕,不管對我還是對讀者,這些手腕說不準哪天就能派上用場啊。

一種馬拉的老式有軌車。

在英文中,「破城槌」和「兇猛的公羊」是同一個短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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