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萬英鎊

一對富家兄弟打賭,將一張無法兌現的百萬英鎊大鈔借給一個窮小子,看他如何利用這百萬英鎊度過一個月。他會餓死嗎?會遭到逮捕嗎?還是……

我27歲的時候在舊金山工作,我的老闆是一名礦業的經理人,深諳證券交易之道。那時候,我獨自一人出來闖蕩,所憑藉的不過是自己的才幹。但是這樣也好,我不會妄想一夜暴富,只會終日踏踏實實、勤勤懇懇地朝著目標奮進。

股票市場在每週六下午收盤,我隨即便可以放假休息了。在這段閒暇時間,我常常會在近海處划船。這天,因為我劃得距離過長,竟然來到了大海之中。當時,天就要黑了,我簡直都要絕望了。哪知就在那一刻,忽然有一艘船開過來了,我得救了。那是一艘雙桅帆船,目的地是倫敦。我上了船,在船上度過了一段相當長的日子,期間大雨傾盆,狂風大作。當然,我住在船上可不能白住,我會幫忙做些水手的工作,來抵償我那張船票。等船抵達倫敦,我便下船上了岸。我衣衫襤褸,搜遍全身,只搜到了一塊錢。我就用這一塊錢度過了最初的一天一夜,這其中既包括食物支出,也包括居住開銷。在接下來的一天一夜之中,我便再也沒錢住宿吃飯了。

一日上午大概十點的時候,我緩步走在波特蘭街上,身上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肚子餓得直打鼓。當時,有個小孩被保姆牽著,從我身邊走過去,他拿著一個很大的梨,只啃了一口,就隨手丟到了下水道那邊。我當時的反應自然是不由自主地在原地駐足,望著那滿身汙穢的美食,連眼都不捨得眨一下。我對著它垂涎萬丈,飢餓的胃更急不可耐地朝它招起手來,一門心思想要將它據為己有。然而,路人們的眼睛卻洞若觀火,讓我根本沒辦法鼓足勇氣,去將那隻梨撿回來。面對他們審視的目光,我只能若無其事地站直了身體,裝出一副對那隻梨滿不在意的樣子。我幾乎要對每個路人都如此裝模作樣一番,總之,那隻梨就是到不了我手中。我簡直要被折磨得發瘋了,最後,我下定決心,不再理會那無謂的臉面,鼓足勇氣去將那隻梨撿回來。哪知就在這時,有位先生開啟了我背後的一扇窗,並在窗戶裡頭對我說道:「請您進來吧。」

有一名傭人出來迎接我,他身上的服裝看起來非常華美。我跟隨他來到一個裝修奢華的房間,有兩位老先生就坐在那裡。那名傭人依從他們的命令退下。隨後,他們便邀請我入座。兩位老先生剛剛結束早餐,還有一些食物剩在那兒。我望著它們,只覺呼吸困難。但是,我只能勉強忍耐,畢竟主人沒有發話,允許我享用這些剩飯。可是面對這些食物,我不管怎樣努力,都無法集中精神。

很多天之後,我才瞭解到,這一天在我到來之前,此處發生了何事。下面,我就打算將這件事告訴大家。最近兩天,眼前這一對年老的兄弟一直在為某事爭論不休。眾所周知,英國人總是喜歡通過打賭解決一切問題,這對兄弟也不例外。所以,他們最終決定通過打賭來一決勝負。

為了某個國家進行政府之間的交易,英格蘭銀行曾發行過兩張超大面額的鈔票,每張的面額都是100萬英鎊,或許有人對此還有印象。其中一張鈔票始終待在英格蘭銀行的金庫之中,沒有公開露過面;另外一張鈔票在進入流通領域之後卻作廢了。至於箇中原因,誰也說不清楚。而這一對年老的兄弟在閒談的時候,突然產生了這樣一個奇怪的念頭:要是有一個正直聰明的外鄉人在倫敦身陷困境,四處求救無門,渾身上下只剩了一張百萬英鎊的鈔票,甚至沒有證據顯示他就是這張鈔票的合法所有者。在這樣的情況下,在前方等待他的究竟是怎樣的結局呢?哥哥堅持認為他會被活活餓死,弟弟的觀點則剛好相反。哥哥說只要他一掏出那張百萬英鎊的鈔票,就會馬上被逮捕起來,因此他壓根兒就無法將那錢花出去,更不要指望帶著它去銀行兌換了。兩兄弟爭論了很久,都沒得出什麼結論。弟弟便提出要拿兩萬英鎊出來跟哥哥打賭,就賭此人一定能借助這張鉅額大鈔順利地度過三十天,並且不會被警察抓起來。對於這個賭局,哥哥表示贊同。弟弟隨即便去了英格蘭銀行,買回了那張百萬英鎊的鉅額鈔票。英國男人們總是這麼有魄力。接下來,弟弟又找來一名文書,由弟弟負責口述,文書負責記錄,兩人通力完成了一封字跡工整美觀的信函。完成了這些以後,兄弟二人便開始坐在窗前等待恰當的人選,將這張鉅額鈔票贈送給他。可惜他們等了一天,也沒有等到。

所有從窗前走過的人,都會被他們審視一番。這些人之中不乏正直人士,無奈正直有餘,智慧不足;當然也有不少智慧過人者,無奈智慧有餘,正直不足;當然,兩者兼而有之的也不在少數,可惜又沒有窮到一無所有的地步;總算找到個三項條件都符合的人,可惜偏偏是倫敦本地的人。總而言之,就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人選。後來,兩兄弟就看到了我。他們兩個已達成共識,認定我就是最佳人選,因為在他們看來,我符合了他們所提出的一切條件。而在那一刻,我最想搞清楚的就是他們讓我來到這裡的原因。他們提出了一些問題,與我自身的情況緊密相關。沒過多長時間,他們便了解了我的身份背景。他們將結論告訴我,我就是他們選定的那個人。我回答道,對此我由衷感到榮幸,不過對於他們話裡的意思,我卻搞不明白。他們之中的一人將一隻信封交到我手中,說我所有的疑問都可以在其中找到答案。我想把信封拆開,看看裡面的內容,但是對方卻不允許,說這封信我可以帶回自己的落腳處之後再認認真真地看個清楚明白,並叮囑我千萬要沉著冷靜,認真思考,再做決定。我想繼續向他們問詢,以解我心中疑惑,無奈兩兄弟全無要幫我釋疑的意思。這兩人的意圖再明顯不過了,就是在戲弄我取樂罷了。我覺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屈辱,但也無計可施,唯有乖乖地離開了此處。眼下我已經淪落到這種地步,要想生存下去,賭氣絕對不是明智之選,不論這些有錢人提出怎樣不合理的要求我都得照辦。

我原本打算拋下一切顧忌,拾起那隻梨吃下去了事。然而,當我從這裡出去時,卻再也找不到那隻梨了——我丟了那隻梨,真是糟糕。要不是那兩兄弟給我找麻煩,我怎麼會連梨都丟了呢?那對兄弟真要把我給氣死了。我一直走下去,直到他們家出了我的視線範圍,方才把信封拆開。只見一張鈔票正躺在裡面,老實說,一看到鈔票,我對他們的觀感馬上就好起來。我將鈔票和信封匆匆忙忙地塞進馬甲口袋裡,然後徑直奔向距離現在的我最近的那家飯店。我敞開肚皮,大吃一頓,直到把胃填充得連一絲多餘的空隙都沒有了。我取出鈔票,瞧了瞧面額:100萬英鎊!天哪,我險些暈厥過去,一下子就呆在了那裡。

我瞧著眼前的鈔票,只覺陣陣暈眩。等他再度冷靜下來時,一分鐘恐怕已經過去了。恢復神智後,我第一眼看到的是飯店老闆。他正盯著我那張鈔票,四肢都好像僵住了。看他的神情,顯然是受到了巨大的震盪,這會兒,他只能虔誠地祈禱起來。我忽然想到了下一步的行動計劃,於是將鈔票送到他面前,謹慎地說道:「請幫我找零錢。」想來任何人在面對這種情況時,都會做出我這樣的舉動吧。

老闆醒過神來,拒絕接受這張鈔票,因為他根本找不開,他不住聲地向我道歉,不管我說什麼都不能叫他改變主意。他貪婪的目光膠著在那張鈔票上,看得如痴如醉。但是卻斷然拒絕與之觸碰,瞧他那畏怯的模樣,彷彿那張鈔票被施了魔法一樣,普通人一旦觸碰到它,壽數便會因此受損。

我只好對他說道:「很抱歉給您帶來了這麼大的麻煩,但我真的沒有其他面值的鈔票了,還是請您收下這張鈔票,幫我找零錢吧。」

老闆卻說這頓飯錢以後再算也無妨,反正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筆小錢。我只得告訴他,短時期內我是不會再光顧這家飯店了。他答道沒關係,我任何時候想來都可以,並且來到這裡以後,可以隨心所欲地點菜,隨心所欲地選擇結賬時間,他絕對有等候的耐心。他說我穿戴成這副模樣,無非是覺得好玩,想和他這種小人物戲耍一番。像我這樣的富翁,他是絕對信任的。又有一名客人進了這家飯店,老闆於是叫我將那張面值驚人的鈔票收起來,恭恭敬敬地送我出了店門。我想那對老兄弟一定是搞錯了,等他們意識到自己的錯誤時,一定會叫警察逮捕我的。為了避免這種情況的發生,我在從飯店出來以後,馬上便返回去找他們。我真是害怕極了,雖然我本身並沒有錯,但我還是害怕得要命。我知道他們若發覺自己將百萬英鎊看錯成一英鎊賞賜給某乞丐以後,一定會將該乞丐狠狠痛罵一頓,而絕對不會將罪責怪在自己身上,承認是自己一時疏忽才會犯下如此大錯。像他們這種人,我先前已經見識過不少了。再度看到他們的家時,我恐慌的情緒忽然有所緩和,因為我發現他們家與先前看來沒有任何區別,想必給錯錢這樁事尚未被人察覺。我摁響了門鈴,門開啟以後,我又看到了先前那名傭人。我對他說,我想見見他的兩位主人。

他冷漠地應道:「他們已經離開了。」目空一切是他們這種人的通病。

「離開了?他們離開這裡,去了哪裡?」

「去了遠方。」

「遠方具體是哪裡呢?」

「可能是歐洲大陸吧。」

「歐洲大陸?」

「是啊!」

「那他們是從哪條路去的?」

「先生,我怎麼會知道呢?」

「那他們何時返回?」

「過一個月吧,我聽他們是這樣說的。」

「過一個月!天哪,怎麼會這樣?我實在是有很重要的事要跟他們說,您看看能不能幫我跟他們通個訊息?」

「先生,我根本就不知道他們去了哪裡,怎麼幫您這個忙呢?」

「既然如此,這家裡還有什麼人嗎?麻煩您讓他出來見見我吧!」

「家裡別的人也都出國了,應該是去了印度還有埃及,已經幾個月都沒回來過了。」

「朋友,他們犯了一個天大的錯誤。恐怕今天天還黑的時候,他們就會回來了。到時候麻煩您跟他們說一聲我曾經到過這裡,叫他們不要憂心,我一定還會過來的,直到將這個問題解決為止。」

「我認為他們不會回來的,不過,一旦他們回來,我一定會按照您的要求去做的。他們離開之前曾跟我說,您在一個小時之內便會返回,打探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但是對此,我的回答只能是無可奉告。當約定日期到來時,他們便會返回此處,等待您的大駕光臨。」

聽了這話,我實在別無他法,唯有離開此地。我簡直如墮五里霧中,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呀?什麼叫做「當約定日期到來時,他們便會返回此處」?我忽然想起那封被遺忘的信,說不定我可以在那封信中找到答案。我忙將信函開啟,只見信中說道:

你的為人很正直,且非常有智慧,這些單看你的相貌便可以推測得知。另外,你不是本地人,且現在的處境非常糟糕,這也是我們推測得知的。這封信裡有一張鈔票,您不必交付任何利息,便可以借用這張鈔票三十天。等到約定日期到來時,你再到我們家裡來。事實上,我們利用你打了一個賭,要是獲勝的一方是本人,那麼你便可以得到一份工作。這份工作由你自己任意挑選,前提條件是你能證明自己有勝任這份工作的能力,同時這份工作又在我的權力範圍之內。

信中沒有提及寫信者的姓名,寫信的日期,又或者是寫信人的住址。

天哪,簡直毫無頭緒!這件事的起因和經過,你們固然已經清楚了,但那時候的我卻對此一無所知。我只覺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個黑漆漆的大謎團,不明白即將迎來的是怎樣的前程。我想先將整件事的脈絡理清楚,再尋求解決的方法,於是便到公園坐下,靜心思考起來。

在漫長的一個鐘頭的思考結束後,我總結出的結論如下:

我不知道那對老兄弟對我究竟有沒有惡意,不過暫且不必理會;我也不知道他們這樣做的目的究竟是為了拿我取樂,搞什麼試驗,策劃什麼陰謀詭計,抑或是有別的什麼意圖,不過這些也可以暫且不去理會。我知道他們利用我打賭,卻不知道這個賭具體是什麼,這個暫且也不必理會。去除掉這些難以找出確切答案的問題,餘下來的便都能找出確鑿的答案了。儘管我不知道那對老兄弟的具體身份,但是英格蘭銀行方面應該很清楚,要是我去銀行要求他們將這100萬英鎊以那對老兄弟的名義存起來,銀行方面肯定會答應的。當然,對於我是如何拿到這張鈔票的,銀行方面也肯定會提出質疑。我要是編個謊話欺騙他們,肯定會被他們押送到警察局去。我要是對他們實話實說了,肯定又會被他們遣送到流浪漢收容所去。我所能遭遇的結果就只有這兩種,甚至不管我帶著這張鈔票去何處借錢或是兌換,結果也超不出這兩種範疇。在那對老兄弟歸來之前,不管我是否情願,都得將這個沉重的負累承擔到底。在接下來的日子裡,我要依靠討飯才能艱難地生活下去,與此同時,我還要好好看管這張於我而言半分用處也無的大鈔。平民百姓甚至是強盜在面對這張百萬英鎊的大鈔時,別說將其收入囊中,就是要他們伸手碰碰這張大鈔,恐怕都很困難。所以即便我想將這個負累轉嫁給其他人,也根本就轉嫁不出去。現在那對老兄弟什麼都不用擔心了。即便我弄丟了這張大鈔,甚至一把火燒了它,他們也可以去銀行掛失,銀行方面絕不會讓他們有半點損失。而我能得到的卻是三十天的煎熬,在這段期間沒有半分酬勞。而我要想有所收穫,取得他們在信中提及的那份工作,便只好努力幫助寫信人打贏那場賭博遊戲。從他們這種身份的人手中取得的工作,勢必是一份優差。因而,對於這份工作,我還是非常向往的。

面對可能獲得的那份優厚的工作,我忍不住開始遐想,而且想得越來越美。酬勞肯定是很高的,這一點毋庸置疑。等熬過了這三十天,我便可以去工作了,之後便不用再為生計發愁了。這樣想著,我的心情馬上就愉悅起來。隨即,便開始悠閒地逛起街來。在從某家服裝店旁邊經過時,我忽然產生了一種渴望,想要買一身漂亮的衣服,換下身上襤褸的衣衫。只是,我可以支付這筆費用嗎?答案是否定的。現在的我一文不名,只除了那張大鈔。在這種情況下,我只能壓抑住心中的渴望,離開了這家服裝店。然而,服裝店的引誘實在太強大了,我簡直無法抗拒,於是沒過多長時間,我便又折回來了。就在這家服裝店門前,我六度徘徊,運用男人的強大意志,努力抵禦著內心的渴望。可惜,我還是沒能堅持到最後,屈服便成了我唯一的選擇。我向服裝店的店員詢問,可有其他顧客試穿過後覺得不合適的服裝,拿過來給我看一下好嗎?那個店員向他的同事點頭示意,卻不正面回答我的問題。我會意地走向他那名同事,想不到這名店員又默默地向另外一個同事頷首,我只得又走向那第三名店員。那名店員對我說道:「等一下。」

我便順從地等在那兒。等他把手上的活兒都忙完了,便帶著我來到了店後面。那兒有個房間,裡面擱置著很多被顧客退回來的衣服。他從中挑選出最差勁的一套遞給我。我將衣服穿到身上,感覺很不合身,看起來也不夠漂亮。然而,眼下我著急要換一套衣服,這身衣服再不好,到底也是嶄新的,我只好將就一下了。我小心翼翼地問道:「衣服錢我可不可以過兩天再給?因為我現在實在沒什麼零錢,麻煩你們通融一下好嗎?」

店員盛氣凌人地說道:「您沒什麼零錢?啊,我一猜就是這樣。您這種身份的人,出來肯定要帶上大鈔,哪裡會有什麼零錢呢?」

我氣憤地說道:「朋友,憑外表來判斷一個外地人的身份可不明智。老實說,我身上的錢要支付這件衣服絕對綽綽有餘,我之所以不這樣做,是因為不想難為你們,讓你們為一張找不開的大鈔犯難。」

店員說道:「先生,我並沒有看不起您的意思。但是您剛剛說您帶的什麼大鈔,我們店裡根本找不開,所以您不想難為我們,可您究竟憑什麼斷定我們找不開呢?我可以坦白地跟您說,您這樣想,絕對是多慮了。不管您的大鈔有多大,要幫您找開對我們而言都不成問題。」他先前的盛氣凌人的情緒雖然有所緩和,但仍然流露出明顯的輕蔑之意。

我便將百萬英鎊的大鈔交給了他,說道:「既然如此,那就麻煩您了。」

他滿面笑容地將大鈔接到手中。他笑起來就好像在水中投擲了一顆石頭以後,在水面泛起的漣漪,滿臉都滲透著笑容,笑得面部全是褶子。不過,在看到鈔票的面額之後,他便馬上變了臉色,滿臉的笑容都僵住了,看上去就像維蘇威火山上凝固的岩漿,如一條條爬蟲一樣靜止在那裡。一張笑臉竟能夠僵化成這般糟糕的模樣,我真是前所未見。店員維持著這樣的表情,怔怔地望著手中的大鈔。這時,服裝店的老闆察覺到異樣,便容光煥發地走過來,問道:「出什麼事啦?您需要什麼幫助嗎?」

我答道:「沒什麼特別的,我不過正在等他幫我找零錢。」

「託德,快給他找零錢,快!」

名叫託德的店員辯駁道:「給他找零錢?先生,您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您瞧瞧他這張鈔票!」

老闆瞧瞧那張鈔票,嘴裡發出一聲輕微的口哨聲,隨即開始翻騰那堆被其餘顧客退回來的衣服。在翻騰的過程中,他像自問自答一般兀自絮叨個不停:「這位先生雖然古古怪怪的,但的確是個百萬富翁啊!託德這個笨蛋,居然把一件這麼糟糕的衣服賣給他!託德這傢伙,肯定一生出來就是個笨蛋啊!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他從來都分辨不出乞丐和百萬富翁的差別,所以那麼多百萬富翁都被他給氣跑了。哎呀,終於找到了!先生,把您現在穿的這玩意脫下來扔進火裡燒掉算啦!給我個面子,麻煩您把這套衣服換上。啊,真是合身啊,簡直天衣無縫!只有皇親國戚才有這樣的氣度呀,既精緻典雅,又大方利落。國外一位名叫哈利法克斯•赫斯龐達爾的親王定製了這套衣服,他可是一位人人敬仰的親王呀,想來先生與他可能還是舊相識吧。由於親王殿下的母親病重,所以他便將這件衣服留下了,另外定製了一件喪服,不過他的母親之後又恢復了健康。當然啦,誰也不能心想事成嘛,看開了也就沒什麼啦!先生,您瞧,這條褲子多麼適合您啊!來,把這件馬甲穿上,哎呀,又是天衣無縫!把外套也穿上吧,天哪,簡直堪稱完美啊!我活到今天,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完美的衣服呢!」

對此,我也覺得很滿意。

老闆又說道:「先生,您真是個有大智慧的人吶!您穿上這套衣服,起碼能應付一段時日。當然,我們馬上就給您量體裁衣,您很快就能穿上我們特意為您定製的衣服了。託德,快去拿紙筆過來,把我說的尺寸都記下來。褲長是32英寸……」他一面量一面喋喋不休地說起來,在此期間,不給我半分插話的機會。直到他量完以後,開始對手下下達命令,幫我縫製襯衣、晨禮服、晚禮服等。這時,我終於抓住機會,插話道:「如果您能幫我找開這100萬英鎊,或是讓我暫時賒賬,我才能定製您所說的這些服裝,否則的話,可敬的先生,恕我難以從命。」

「暫時?哦,不,先生,怎麼會是暫時呢?簡直不成體統!是一輩子,先生,這筆賬您什麼時候想付都成。託德,別磨磨蹭蹭了,快去趕出這些衣服來,再為這位先生親自送上門去。至於那些無關緊要的客人,不妨把他們排到後頭。好了,先記下這位先生的住址!」

「我馬上就得搬家了,等下次來的時候,我再把我的新住址告訴你們吧。」

「先生,您說的是,極是。先生,您要走啦,我去送您。先生,再見啦,歡迎下次光臨。」

之後發生的事情,想必大家都能想象出來了。我開始隨心所欲地購物,要付錢的時候,只要衝對方喊一聲:「找錢吧!」就行了。就這樣,一個禮拜還不到,我已經住進了漢諾威廣場的一家高檔旅店,打算在那裡長期落腳,並備齊了一切高貴的服飾。晚餐我都是在旅店裡吃,但是每天吃早餐的時候照舊去光顧那家小飯店,那家店的老闆名叫哈里斯。我倚仗著那百萬英鎊在此地吃的第一頓飯就是在哈里斯的店裡,可以說哈里斯因為我而一炮成名。有訊息稱,一個古古怪怪的外國人,將百萬英鎊擱在馬甲的兜裡,每天都來光顧這家店。這個訊息很快傳播開來,對哈里斯而言,這已經足以令他鹹魚翻身。這家小飯店原本拮据得要命,終日入不敷出,眼下名聲在外,每天光臨該店的客人可以說是絡繹不絕。哈里斯感恩圖報,一定要主動借錢給我,我連拒絕都拒絕不了。因此,眼下的我雖然窮得要命,但日子卻過得非常滋潤,口袋裡也從不缺錢。當然,我也時常覺得忐忑不安,不知道這件事什麼時候就會穿幫了。不過,已經走到了這一步,便再也沒有回頭路可走了。這件事原本非常荒謬可笑,但是現在竟多了一些肅穆哀傷的情調,原因就是我心中這種不能為外人道的忐忑。每當黑夜到來時,我就會感受到這種哀傷情調的步步緊逼。所以,我每夜都難以入睡,不住地在床上翻來覆去,長吁短嘆。不過當黑夜結束,白晝降臨時,這種哀傷的情調便會消失於無形。我彷彿酩酊大醉一般,高興得忘乎所以。

現在,我身處這個舉世矚目的大城市中,也算得上是一號大人物了。跟先前相比,我的精神面貌發生了天翻地覆的大變化。這件事簡直像呼吸一樣自然而然就發生了。現在無論是英格蘭的報紙,還是蘇格蘭的報紙,抑或是愛爾蘭的報紙,總有幾條最新新聞是關於我這個「百萬英鎊持有者」的。涉及我的這些新聞起初被安置在雜談版塊中不起眼的角落裡,後來我的地位不斷上升,普通爵士、二等男爵、男爵,逐漸都淪落到我的地位之下。就這樣,涉及我的新聞在報紙上的地位越來越顯著,最終上升到一種極致,與此同時,我聲名鵲起。儘管還不能與皇室以及英國大主教同日而語,但我卻已凌駕於公爵以及除大主教以外的其他神職人員的地位之上了。我到了這一刻,名氣是有了,但距離名譽還是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這件事的高潮適時出現了:有關我的漫畫在《愚蠢》畫報上刊登出來了!我就像是在瞬間得到了封賞,如金子一樣亙古不變的名譽驟然之間就取代了原本轉瞬即逝的名氣。我終於在這個大都市牢牢佔據了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成就了自己的功名。當然拿我開玩笑的也大有人在,但是這些人都謹守界限,絕不會出言不遜,每每還對我展露出敬重的意味。現在已經無人像先前那樣譏笑我了,縱是笑我也是善意的。我終於熬過了那段時光。在《愚蠢》畫報中,我穿著開線的衣服,和倫敦塔的一個侍衛爭辯得不可開交。像我這樣一個平凡的年輕人,原本做什麼事都不會有人理會,忽然之間名聲大振,不管信口說出一句怎樣的話語,都會被人傳得沸沸揚揚,不管信步走到什麼地方,都會被周圍的人議論紛紛:「看,他就是那個人!」這樣的情形,大家應該都能想象得到。每次我去吃早餐的時候,總會被人密密麻麻地圍在中央。每次我在包廂中一落座,馬上就成了無數望遠鏡背後的眼睛的聚焦點。每天從早到晚,我都生活在聚焦燈下,整座城市之中,似乎無人及得上我這樣風光。

我剛到倫敦時穿的那身破衣爛衫,直到現在也沒丟掉。而且我現在還經常穿著那件衣服到某家店裡去買個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在被店老闆狠狠地鄙視一番之後,再將我的百萬英鎊亮出來,讓這種以貌取人的小人無地自容。這樣一來,我便可以重溫最初剛剛得到這百萬英鎊時的有趣經歷。不過,眼下我很難再重溫這樣的有趣經歷了。現在我若是再打扮成從前那副衣衫襤褸的模樣,剛走到大街上就被一堆人跟上了。若是我走進一家商店想要買什麼,店老闆馬上便巴不得將整家店都賒給我算了,甚至都不用我出示我那百萬英鎊的鈔票。原因就是,我這副衣衫襤褸的模樣早就被畫報刊登出來了,而今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就這樣,我作為本市的名人,度過了大概十天時間。我打算幫自己的國家做些貢獻,於是便去美國駐英國公使的府上拜訪。公使先生接待了我,其表現出來的禮節恰合我現在的身份。公使對於我到這時才想起為國家作貢獻提出了批評,並說如果我想彌補自己的過錯,獲得他的寬恕,便要於當晚來參加公使先生舉行的宴會,由於他先前邀請的賓客之中的一位忽然生了病,不能前來,所以需要我來補上這個席位空缺。我答應了公使的要求,並跟他閒談起來。到這時候,我才知道我的父親跟他一直是同學,從很小的時候一直延續到在耶魯大學讀書。他們之間的友情堅不可摧,到我父親離世之後才不得不畫上休止符。出於以上緣由,公使先生要求我在閒暇時間可以隨意到他家中造訪。我滿口答應下來。

對於這個提議,我幾乎可以說是滿心歡喜。原因就是,如果日後我身陷險境,甚至有遭受極刑的危險,那麼公使先生便有可能會向我伸出援手。我覺得他應該可以想到救我的法子,儘管這法子我自己也想不到。如果剛開始得到百萬英鎊時,我就遇見了他,那麼我肯定會向他坦白一切,但是事已至此,我已經沒有勇氣向他坦白了,因為那樣做實在太危險了。眼下,我已經失去了坦白的勇氣。我已經深深陷入了這個困局,面對新朋友完全不能以誠待之。然而,我倒是沒覺得自己已經無法自拔了。儘管我欠了不少債務,但是我一直都謹小慎微,絕不讓這些債務的總額超出我即將得到的那份工作的酬勞。那份工作的酬勞究竟是多少,我並不清楚,但是有一件事我是很確定的:只要我能幫助那名寫信的富翁贏得這場賭局,那麼我便可以在他旗下隨意挑選一份力所能及的工作。對於我的工作能力,我還是充滿自信的。我覺得自己是個幸運兒,所以從不擔心他們那場賭局。我覺得那份工作每年的酬勞少說也有600英鎊,往多了說,1000英鎊也是有可能的。就算最開始真的只有600英鎊,但是往後肯定會逐年增長的。只要我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才幹,賺取1000英鎊的年薪肯定是不成問題的。現在有無數人想借錢給我,但是他們之中的絕大多數都被我以五花八門的理由婉拒了。如今,我總共只借了300英鎊,除此之外,我還賒了一些商品,另外還有300英鎊的生活費用沒有支付。這些債務只需用我未來兩年的工資就可以還清了,對此我很有信心。當然,要做到這一點,我一定要像先前一樣節儉度日,實際上一直以來,我的確就是這樣做的,鋪張浪費對我而言是從未有過的。現在我只盼望著約定日期馬上到來,我那老闆如期歸來履約,那樣我便可以功成身退了。到時,我便能預支前兩年的工資,還清一切債務,跟著馬上投身新工作。

當晚共有十四名賓客前來赴宴,整場宴席極其精彩。前來赴宴的有紹樂笛西公爵和他的太太,此外,他們家的千金安妮•格蕾絲•艾蓮諾•塞萊斯特•德•伯宏小姐也一同到來了。這位小姐的名字實在太長了,中間部分我記漏了不少。另外,還有紐哥特伯爵及其太太,齊普賽德子爵,布拉瑟斯凱特爵士及其太太,除此之外的其餘幾對赴宴的夫妻都沒有爵位。公使及其太太、女兒也一起出席了宴會。公使的女兒有位朋友也出現在了宴會上。她是個英國女孩,名叫博迪亞•朗姆,芳齡22歲。在邂逅了不到兩分鐘以後,我與她就齊齊墮入了愛河。就算我沒有戴眼鏡,也能看得出這女孩對我芳心暗許。閒話少表,切入正題,後來又有一名美國賓客前來赴宴。這會兒大家正忍著飢餓等在客廳裡,對於這位因為遲到而拖延了宴會開席的賓客,大家自然沒什麼好臉色。傭人趕過來通傳道:「勞艾德•荷思汀斯先生過來了。」

接下來自然是一番大家習以為常的問候語。之後,荷思汀斯注意到了我,伸著手便走到了我身邊,看樣子非常有誠意要與我握手。不過,未等雙方的手觸碰到一起,他便止步道:「啊,先生,抱歉,我把您錯認成一個熟人了。」

「沒錯,我們的確是熟人啊!」

「不是這樣的。莫非……莫非您便是……」

「那個古怪的百萬富翁對不對?沒錯,我就是那傢伙。我早就習慣了這樣一個綽號,您只管叫出來就行了。」

「哎呀,這件事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不止一回看到這個綽號做您名字的定語,但我一直把這當成某個與您同名同姓的先生,真想不到您居然真就是那些人所指的亨利•亞當斯,這簡直太叫我意外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您待在舊金山,在布萊克•霍普金斯旗下任職不過就是半年前的事,我記得您在那段時間時常會加夜班,幫我對嘉里礦業和顧爾德礦業的招股文書和相關資料進行核實整理,目的就是為賺取為數不多的加班費。眼下您居然來到了倫敦,不僅身懷百萬財富,而且聲名遠播!真是令人刮目相看,簡直像是現實版的神話。不過,朋友,請給我一些時間,將這錯綜複雜的情況理出個頭緒來。我想這一時三刻之間,我真的很難回過神來,搞清楚這件事。

「別說是你了,就連我自己也搞不大清楚。但是,朋友,顯然你也過得很不錯呀,絲毫不遜於我!」

「這簡直太出人意表了!就在三個月前,我們兩個還一起到礦工餐廳吃過飯呢!」

「不是礦工餐廳,是歡喜園。」

「啊,對,是歡喜園。我們花了足足六個小時才完成了那些增資檔案,那時候已經是夜裡兩點了,我們於是到那邊去喝咖啡,還吃了點兒排骨。那次,我遊說你和我一塊兒到倫敦來,我說所有的路費都由我出,連向老闆請假都可以幫你代勞,等做成了那單生意,自然缺不了你那份兒。但是你卻認為我做不成那單生意,拒絕了我的要求。你還說你那份工作必須要一直做下去,否則中間出現間斷的話,就無法承接先前,繼續做下去了。你當初那樣說,眼下卻又自相矛盾地來到了這裡。簡直叫我不敢相信!你到底是如何來到這裡,又是如何混到了今天這種地位?我實在是想不明白啊!」

「不過是我運氣好罷了。要真的說起來,可不是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的。有個詞叫什麼?啊,神話!有關這個神話的前因後果,我一定會向你坦白的,但不是今天。」

「那是何時呢?」

「本月底吧。」

「那就是半個月以後了。你可真會弔人胃口啊,明知道我的好奇心強,你還這樣!不如改成一個禮拜怎麼樣?」

「不行啊!至於原因,你以後逐漸就會知道了。哦,對了,你最近的生意做得如何?」

聽到這個問題,荷思汀斯旋即變得無精打采,他嘆息道:「亨利,你真是個先知啊!正如你先前所言,我不應該來倫敦的。唉,眼下我不想多說了。」

「你不想說也得說。今晚宴席結束後,你務必要和我一塊兒離開,今天夜裡就在我的住所暫住一晚,期間告訴我你所經歷的一切。」

「你真的想聽嗎?」

「當然啦!我要聽你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講出來。」

「多謝你了!我淪落到現在這種境況,已經完全不再奢望會有人給予我關懷了。只有你是個例外,主啊,我真想屈膝跪倒在你面前!」

他將我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裡,情緒隨之恢復過來,並一直維持下去。這時,宴席尚未開始,他便歡欣雀躍地做起了準備工作。可惜,由於受縛於荒謬的英國傳統,某個在這種場合經常會出現的問題再度現身——席位安排的問題。在圓滿解決這個問題之前,宴席是斷然無法開始的。英國人就是對這一點有了深切的瞭解,所以都會先吃完飯,然後再去參加宴席。然而,外國的客人們並不清楚這一點,所以很多人就栽在了這上面。不過,由於本次宴會的客人都曾多次經歷過這樣的場合,所以無人在這上面栽跟頭。唯有荷思汀斯是個例外,但是他在收到邀請函的同時,也收到了公使善意的提醒:本次公使並沒有安排正餐,因為要對英國的習慣表示尊敬。由於英國的習俗向來都是一位先生帶領一名女士入席,所以本次大家也都是這樣做的。在接下來的環節,便產生了分歧。紹樂笛西公爵表示公使僅代表一個國家而非一個王朝,因此公爵的地位甚至要高過公使,所以首席應該由他自己來坐。但是,我卻認為那個位置是屬於我的,堅決不肯讓給他。我這樣做的依據是,在報紙的雜談版面中,除了皇室的新聞以外,排在最顯著位置的當屬有關我的新聞了,比起那些沒有皇親國戚這種身份的公爵們,我的地位顯然要更高。我們兩個互不相讓,爭論了很久也沒爭出一個結果來。後來他又列出自己的先輩壓制我,不過這可難不倒我。他的先輩既然是威廉,我便說,看我的姓氏就知道了,我的先輩是亞當,而且是直系。而根據他的姓氏和不夠純正的諾曼血統可以推測,他並非威廉的直系後代。跟著,所有客人都返回客廳,隨意組合成一對一對,捧著草莓和沙丁魚站著吃起來。如何安排席位在這兒已經變得無關緊要了。所有客人之中,身份最為高貴的兩位首先擲硬幣猜正反面,猜完之後這枚硬幣將歸輸的那一方,而作為勝利的報酬,贏的那一方則可以率先品嚐草莓。隨後是身份排在第三第四位的兩位賓客,所有賓客便按照這個順序進行到底。享用完美食,大家便把桌子擺好,開始打牌,每一局以六便士作為賭注。英國人向來如此,他們從不玩那種輸贏都沒有代價的遊戲,或者說是單純為了娛樂。他們並不在乎賭注大小,但是一定要有賭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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