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盧卡尼亞山民中活動的斯巴達克思。自投羅網的捕鳥人
「米爾察,你應當告訴我,你應當向我揭露這一使你極其悲痛的秘密。你已經苦苦地隱瞞了我兩年。你應當讓我分擔你那秘密的哀痛,因為它不但折磨了你,也同樣地折磨了我。啊,米爾察!……如果你的心靈中還有一絲慈悲的話……如果你高貴的品性和寬宏的器量跟你非凡的美貌十分相稱的話,今天你就一定會向我公開你的秘密;因為這一秘密使你拒絕接受我的忠誠和熱愛,搶走了我跟你的熱吻。米爾察,你得明白,我是全心全意地愛你的。我對你的愛情是溫柔而又熱烈的!」
上面這番話就是阿爾託利克斯在克里希斯火葬後第二十天說的,這位年輕的角鬥士正站在斯巴達克思的司令帳門口,背朝著統帥營,頭伸到營帳裡,攔住了米爾察的去路。
角鬥士軍隊的營壘已經從圖利烏姆轉移到盧卡尼亞省格魯門特城近郊來了。大批奴隸投奔到營壘中來,現在每一個軍團的兵額已達到了六千名。這樣,角鬥士步兵的總數已增長到七萬二千人。
斯巴達克思已經率領兩千名騎兵離開了營壘。他們是去偵察格魯門特與沃爾圖爾山之間的道路的,據說,克拉蘇將軍已經率領七萬羅馬兵從沃爾圖爾山那邊過來了。
兩年來阿爾託利克斯竭力想把自己心中的愛情壓抑下去,但是它反而變得愈來愈強烈了。他為了要知道米爾察的秘密,曾經好幾次白費心思地企圖說服她,使她吐露自己的心事。可是米爾察也和阿爾託利克斯一樣,她變得悲哀而又憂鬱,常常孤零零地躲在一邊。這天早晨,阿爾託利克斯顯然下了決心:他無論如何要使色雷斯姑娘向他解釋明白;因為米爾察的行為不但使他感到悲傷,也使他感到驚惶不安。
米爾察自從跟埃夫提比交了朋友以來,就開始學習使用武器的技巧。她的騎馬的本領,還是在角鬥士起義的初期由斯巴達克思親自教她的;因為這樣一來,就可以使可憐的姑娘不必徒步跟隨大隊戰士,經受那艱苦的,接連好幾天的行軍。
當起義大軍在拉文納附近紮營的時候,米爾察從她哥哥那兒得到了一副他叫拉文納城中名師為她特製的鎧甲;這副鎧甲和埃夫提比達的那一副同樣精巧;色雷斯姑娘自從穿上它以後就再也不脫掉它了,因為她明白:威脅她哥哥的危險增大了,而且比以前嚴重得多了。因此她決定和她的哥哥永遠在一起。為了幫助他,即使在作戰的時候她也要盡她的力量;而且要在極險惡的情況下和他一起承受悲慘的命運。
阿爾託利克斯在斯巴達克思的營帳門口攔住色雷斯姑娘去路的時候,米爾察的身上就穿著那副鎧甲。那副鎧甲束住了她的腰,一直垂到膝蓋;那是用一整片由許多正方形和三角形的銀光閃閃的鋼釦子組成的。姑娘的腳上繫著護脛鐵甲。她的右腕套著鐵製的護手。她的左手拿著一面又輕又精巧的圓形青銅盾牌。在她左股旁的漂亮佩帶上,掛著一把小巧玲瓏的短劍。她的頭上戴著一頂雕工精細、盔飾上嵌有纓毛的白銀頭盔。
姑娘穿戴了這副鎧甲,她那健壯而又婀娜的體態就顯得更加分明瞭。在頭盔下面,她那白嫩的臉,在金色鬈髮的襯托下流露出一種柔和而又悲哀的表情。米爾察穿戴了這副盔甲顯得分外美麗。女人的服裝雖然也能夠襯托她那魅人的容貌,但她現在的姿態卻要比她穿便衣的時候英俊得多了。
「你為什麼要攔住我,阿爾託利克斯?」米爾察問高盧小夥子。她的聲音中好像蘊含著驚詫,又好像蘊含著責備的意味。
「我剛才不是跟你說過了,」高盧小夥子脈脈含情地注視著色雷斯姑娘,溫和地答道,「也許我沒有使你感到不快,也沒有使你對我感到憎惡和輕蔑吧;這一點你已經不僅在口頭上,而且用反映你內心感情的行動和目光肯定了。你不是曾經親口對我說過,斯巴達克思好像愛親兄弟一般地愛我,如果你做了我的妻子,他一定會非常高興的。你曾經不止一次地對我發誓,說你不愛別人;那麼為什麼……為什麼你要這樣執拗地拒絕我的熱烈、深摯而且不可遏抑的愛情呢?」
「可是你,」色雷斯姑娘激動地回答。她那對天藍色的大眼睛注視著高盧小夥子,在她的眼光裡她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對他的愛情。「可是你為什麼還要來纏我呢?為什麼還要來折磨我?為什麼還要使我遭受莫大的痛苦?難道我不曾告訴你這一點?我不能……我不能成為你的人,永遠不能……」
「可是我要知道原因,」阿爾託利克斯回答。他的臉變得更加蒼白了,他的藍眼睛裡含滿了淚水,他好容易才沒有讓它流下來。「我要知道原因,這就是我對你提出的、恭敬而又溫和的請求,我要知道原因……除此之外,我再不向你要求別的了。你得明白,一個本來可能獲得世界上最大幸福但結果反而比所有人更不幸的人,是有權利提出這一要求的。我對埃蘇斯的短劍發誓,這樣的一個人有權利提出這一要求,而且至少有權利知道,為什麼他必須從幸福的頂峰一下子墜到絕望的深淵中去?」
阿爾託利克斯的話是打心坎裡發出來的。它蘊含著一種由熱烈的感情所迸發的力量,因此米爾察覺得她已經被他戰勝和征服,被他打動了心,而且被他迷住了。因此,她的眼睛裡頓時閃耀著愛的光輝……她默默地注視著高盧小夥子,她的眼光裡蘊含著極其猛烈的、能夠征服一切的愛情。阿爾託利克斯感到這愛情的熱流正不斷地向他傾瀉,把他整個兒淹沒了,他覺得它不但已滲透到他的骨髓裡去了,而且一直滲透到他的靈魂深處,使他的靈魂也燃燒起來了。
他們倆渾身戰慄,互相注視著,好像是被同樣的魔法迷住了。就這樣,他們默默地動也不動地站了幾分鐘,直到最後才由阿爾託利克斯首先開啟了這一沉默的局面。他的滿眶熱淚慢慢地循著他蒼白的臉頰滾了下來,他用顫抖的、斷斷續續的、微弱的聲音說:
「聽我說,米爾察!我不是懦夫……不會畏葸不前……這一點你是明白的……在戰鬥的時候我永遠站在前面,撤退的時候我永遠留到最後才走……我有一個堅強不屈的心靈,我的心中不能容納卑劣、下賤的感情。逢到最危險的緊急關頭,我並不珍惜生命……我不怕死,我的母親曾經教導過我,要把死亡看作是我們靈魂的真正生活的開始,我覺得這是對的……這一切你也都明白……但是,你瞧,現在我卻像孩子一般地哭泣起來了……」
米爾察挨近了阿爾託利克斯,好像想對他說什麼。
「不要打斷我的話,我的神聖的、可敬的米爾察啊!聽我說,是的,我哭了……我珍惜這些淚水,但那是從我的心坎中流出來的,這是由於我對你的愛……相信我,這些淚水對我來說是親切的……我感到非常幸福……在這兒,跟你在一起……我注視著你那悲哀的天藍色眼睛——那好像鏡子一般反映著你那高貴的靈魂,你這對眼睛正脈脈含情而又親切地注視著我呢……」
米爾察突然覺得一陣熱血湧上了她的兩頰,那兒就一下子出現了兩片紅暈。她低下了眼睛。
「不,我對你發誓,米爾察,」阿爾託利克斯激動地說。他在姑娘面前合起手掌,好像在向她祈禱。「如果你的心中存在著憐惜我的感情,那就不要剝奪掉在我身上的神聖的靈光,因為它們的發源地就是你的眼睛!看著我,快看著我,好像剛才一樣地看著我!……你那溫柔的充滿了愛情的注視征服了我,吸引了我,俘虜了我,使我忘掉了世界上的一切……把這純潔的無可形容的快樂賜給我吧……我無力用言語對你表達這愛的歡悅,但是我的靈魂中充滿了無限的柔情蜜意,那使我在這一剎那間願意祈求和召喚死神,因為我覺得在這一剎那間死去,真是極其神聖而又痛快的幸福!……」
阿爾託利克斯不作聲了,他注視著姑娘,心中充滿了狂喜。於是渾身戰慄的米爾察斷斷續續地說:
「為什麼……你要說……死呢?……你應當活……你年輕……勇敢……你得活……竭力做一個幸福的……和……」
「我怎麼能幸福呢?」角鬥士絕望地叫道,「怎麼能啊!……沒有你的愛情叫我怎麼活得下去啊?……」
沉默持續了一分鐘之久。色雷斯姑娘又低下了眼睛,她默默地站著,顯得非常窘困。高盧小夥子握住了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胸前,用極其激動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我的神聖的心愛的人啊,不要剝奪我這甜蜜的幻想吧……告訴我,你愛我……讓我相信,你是愛我的……用你神聖的目光撫慰我吧……但願這幸福的光芒從此以後永遠在我的眼前閃耀……使我可以認為你已經允許我,想象我倆最幸福的日子……」
阿爾託利克斯說完了這番話,就拉起米爾察的手,湊到他的發燙的嘴唇上,開始縱情地親吻。色雷斯姑娘頓時像一片葉子那樣顫抖起來,她斷斷續續地低聲說:
「啊,不要這樣……不要這樣,阿爾託利克斯……離開我……走吧……如果你知道我是多麼傷心……如果你知道你的話使我感到多麼痛苦……如果你知道這痛苦是多麼的難受……」
「也許,這只是我的幻覺……也許,你的溫柔的注視是虛假的……如果的確是這樣……那就告訴我……老老實實告訴我……堅強地告訴我:‘你的想望是白費心思,阿爾託利克斯,我愛的是另一個人……’」
「不……我不愛別人,我從來也沒有愛過別人,」姑娘熱烈地說,「我將來也不會愛上任何人,除了你!」
「啊!」阿爾託利克斯懷著無可形容的狂喜高叫道,「我被你愛上了……被你愛上了!……啊,我的神聖的人啊!……難道萬能的神曾經感受過和我同樣的快樂?!」
「啊,神啊!」色雷斯姑娘從高盧小夥子的懷抱中掙出來說,原來他已經用雙手摟住了她。「啊,神不僅知道愛,還陶醉在愛的歡樂中,可是我們註定只能默默地相愛,我們那無可壓抑的熱烈愛情不可能在我們的熱吻中發洩出來,不可能……」
「但是,那是誰?是誰在禁止我們?」阿爾託利克斯問道,他的兩眼迸射出喜悅的光輝。
「不要追問誰在禁止我們,」姑娘悲哀地回答,「你也不要再向我探聽……這就是我們的命運。我不能屬於你,你也不能屬於我……啊!無情的……殘忍的……不可克服的命運啊……你離開我吧……走吧……不要再問我了!」
米爾察一面痛哭,一面又說:
「你看不出我是多麼難受嗎?你不明白我是多麼痛苦嗎?……啊,你該知道,我是多麼以你的愛為驕傲啊!你該知道,我認為我是世界上所有人中間最幸福的人……但是……這不可能。我不可能成為一個幸福的人……命運永遠禁止我實現這一點……走吧,不要再用你的問話來刺痛我的創痕……走吧,讓我帶著我的悲痛的心獨個兒留下來吧。」
米爾察說著把她的盾牌向營帳的角落上一丟,用手掩住了臉,大聲哭起來了。
當嚇慌了的阿爾託利克斯跑到她跟前,並且開始吻她的手時,她又輕輕地推開了他,同時固執地對他說:
「快離開我,阿爾託利克斯,如果你是一個正直的人,而且真正愛我,你就快走,離開這兒愈遠愈好。」
她抬起了眼睛,從營帳中看出去。只見塞圖利正循著統帥營向司令帳走來。塞圖利本來是一個努米底亞女奴隸。她在二十天前從塔蘭託逃到角鬥士的營壘中來;因為她的女主人——從亞皮賈遷移來的一個貴族的妻子——嫌塞圖利過分饒舌,竟命令僕人割掉了她的舌頭。米爾察喊她道:
「塞圖利!塞圖利!」
接著,姑娘又轉過身子對阿爾託利克斯說:
「她到這兒來了……阿爾託利克斯,我希望你現在就走開!」
高盧小夥子拉起她的手,熱烈地吻了一下,說:
「無論如何你必須向我揭露你的秘密!」
「你不用指望這一點,這是永遠不可能的!……」
這時候塞圖利已經走近了斯巴達克思的營帳。極其激動的阿爾託利克斯覺得十分高興同時又感到非常悲哀,只得慢慢地離開營帳走了。他的心中充滿了甜蜜的回憶,但悲哀的念頭卻又在他的腦中像蜂群那樣亂紛紛地飛舞。
「我們走吧,塞圖利,把這隻小綿羊奉獻給盧卡尼亞的馬爾斯吧,」米爾察指著那隻系在營帳一角木柱上的小綿羊說。她竭力想掩蓋自己激動的感情。
可憐的塞圖利因為被她那殘暴的女主人割掉了舌頭,只能點點頭表示同意。
「我剛剛披上鎧甲,準備找你一起上戰神廟去。」年輕的色雷斯姑娘解釋道,她從地上拾起不久前丟在那兒的盾牌,套到手臂上去。
米爾察向營帳角上拴小綿羊的地方走去,竭力不讓努米底亞女人看到她由於扯謊而湧現在臉上的紅暈。
米爾察解下了繩子,把它交給塞圖利,然後一起出了營帳。塞圖利牽著羊向前走,色雷斯姑娘和她並肩走去。
營壘的前門朝著格魯門特城,後門朝著阿克里河。兩個女人很快地穿過後營門出了營壘。
她們在離營壘一英里遠的地方爬上了阿克里河附近的一座小小的丘崗。丘崗上面矗立著盧卡尼亞人崇奉的馬爾斯的神廟。在這兒,米爾察並不按照拉丁人的規矩而是按照希臘人的風俗把那隻綿羊奉獻給戰神,祈求他保佑角鬥士的軍隊和他們的首領。
那時候,一清早就出去偵察的斯巴達克思已經率領著騎兵回來了。他們在那邊碰到了敵人的偵察隊,互相攻打了一陣。他們不但把那隊羅馬人打得大敗而逃,還俘獲了七個人。他們從那七個俘虜的口中知道克拉蘇已經率領大軍向格魯門特前進。斯巴達克思就做好了跟克拉蘇作戰的一切準備工作。過了兩天,克拉蘇和他的軍隊在中午時分趕到了格魯門特。他在角鬥士軍隊的前面列成了戰鬥陣勢。
雙方的軍號吹過以後,交手戰就開始了。接著,這一戰鬥很快轉變為一場大規模的可怕的戰鬥。那次戰鬥一共持續了四個鐘點。雙方都以同樣的頑強和勇敢互相廝殺,但是到了太陽快要下山的時候,由阿爾託利克斯指揮的角鬥士軍隊的左翼突然動搖了。角鬥士軍團中的新戰士,不但缺乏作戰經驗,而且沒有經過充分的軍事訓練,因此不能抵擋羅馬人的攻勢;尤其是在克拉蘇頒佈了什一格殺令以後,羅馬兵士的勇敢和大膽已經達到了拼命的程度。在角鬥士軍隊的左翼,混亂和無秩序的情形愈來愈顯著了,不久,角鬥士軍隊的中央也開始動搖了。下馬與敵人作戰的阿爾託利克斯胸部和頭部已經受了傷。他的頭盔已經劈裂了,鮮血染紅了他的臉,但他還是不肯放棄武器;但是,不管他多麼英勇,他的軍隊還是繼續向後退卻,而且變得愈來愈混亂了。這時候,怒衝衝的斯巴達克思出現了,他用雷鳴般的聲音斥責戰士們:
「我對所有的神靈起誓!你們的後退已經使羅馬人變成兇猛的雄獅,使你們自己變成了膽怯的兔子!站住,看在極北族的馬爾斯的分上,快跟我來,和我一起戰鬥。我們要像過去一樣把他們打得大敗而逃。我們打敗他們已不止一次了;如果你們能像勇士一般戰鬥,我們這一次就一定能夠打敗他們!」
斯巴達克思把他的盾牌向進攻他的敵人一擲,用左手抓起一把受傷的角鬥士的短劍,就跟他以前在角鬥士學校中教角鬥的時候一樣,拿著兩把短劍向羅馬人撲去。他迅疾地揮舞著短劍,給敵人以極其猛烈的打擊,不到一會兒就有一大批羅馬人倒在地上:有的已經死去,有的受了重傷,發出一陣陣的痙攣。羅馬人被迫退卻了。在斯巴達克思那猛烈的、強有力的打擊下,不論是盾牌和鎧甲都失去了作用,一切都在他的劍鋒下粉碎,他的兩把短劍不斷地在他的周圍散播著毀滅和死亡。
角鬥士們一看到這情形頓時士氣大振,他們鼓起了新的力量,毫無懼色地投入戰鬥。接著,斯巴達克思又趕到鄰近的軍團的佇列中去,那兒也產生了同樣的效果;就這樣,他幾乎快要使角鬥士軍隊獲得勝利。
但是,克拉蘇正親自指揮他最心愛的六個軍團用全力猛攻角鬥士軍隊的中線,那六個軍團是完全由過去蘇拉和馬略麾下的老兵組成的。角鬥士們抵擋不住這批老兵的可怕攻打,已開始向後退卻了。
當斯巴達克思看到中線的角鬥士們紛紛退卻的悲慘情景時,他正在左翼。他連忙趕到剛好處在中線後面的後備騎兵隊那兒。一個努米底亞人正牽著角鬥士首領的戰馬,站在騎兵隊長馬米利烏斯的身邊。斯巴達克思縱身上馬,下令吹起軍號,使騎兵佇列成十二行,組成了第二道戰線;這樣,向後潰退的角鬥士軍團的戰士們,就可以穿過騎兵隊的戰鬥行列躲入營壘;接著,號兵們又向全體步兵吹起了退兵號。
但是這一切措施並不能挽救角鬥士軍隊的中線與左翼:他們開始亂七八糟地撤退,遭到了重大的損失。只有格拉尼克指揮的右翼,秩序井然地開始退卻。為了阻遏敵人的猛攻,並使全軍不致遭到完全覆滅的厄運,十二縱隊騎兵就在斯巴達克思的率領下向羅馬人的隊伍猛撲。羅馬的軍團被打亂了,而且被迫倉皇地向後退卻。他們組成許多圓圈、正方形和三角形,以免被角鬥士的騎兵消滅。騎兵們就開始砍死那些在倉促之間逃散的零星的羅馬兵士。
克拉蘇想把自己的騎兵隊也拉上去,但他不敢冒險下令,因為天色已經黑下來了。一切都已變得模糊不清,在已經降臨的黃昏中融合成黑壓壓的一大片。雙方都吹起了收兵號,接著交戰的軍隊各自回營,戰鬥就中止了。
羅馬人損失了五千個人。起義者的軍隊陣亡了七千名戰士,另外有一千二百名角鬥士被敵人俘去。
斯巴達克思回到營壘裡,開始在各指揮官、軍事保民官和百夫長的幫助下整頓他的軍隊。同時,他派人去照顧和醫治受傷的阿爾託利克斯,但結果,醫生認為阿爾託利克斯傷勢並不嚴重。角鬥士的領袖下令在營壘中照常燃起營火。到了半夜,斯巴達克思率領自己的軍隊悄悄地離開了格魯門特向內魯利進發。他們在第二天中午到達那邊,只休息了四小時又趕到拉維尼烏姆,在那兒過了夜。第二天拂曉,他們向潘多西亞出發;色雷斯人準備從那兒進入布魯蒂人的地區,然後趕到科森齊亞去。
克拉蘇派來的一個使者在潘多西亞趕上了斯巴達克思。克拉蘇拒絕了色雷斯人用一百個羅馬貴族換取埃夫提比達——(她自從離開了克里希斯的軍隊,並使他們在加爾加諾山覆滅以後就躲在將軍的營壘裡)——的建議,克拉蘇現在叫他的使者告訴斯巴達克思,他願意用他在格魯門特俘獲的一千二百名角鬥士來交換那一百個貴族。
斯巴達克思把這樁事情與格拉尼克和另外三個軍團指揮官商議了一下,決定接受克拉蘇的建議。他與那個使者約定:三天之後雙方在羅斯齊昂交換俘虜。
當克拉蘇的使者離開以後,斯巴達克思考慮到交換俘虜的事情不是沒有危險的,那可能是那位羅馬將軍想用這一建議來阻滯角鬥士軍隊的行動以贏回他所失去的時間;因此他決定命令一千二百名騎兵另外帶一千二百匹戰馬和一百名羅馬俘虜到羅斯齊昂去。他叮囑負責交換俘虜的馬米利烏斯:非等羅馬人把一千二百名角鬥士確實地交給他,千萬不能把一百名貴族交出去;當那一千二百名俘虜交給他以後,他應當立即讓他們騎上他帶去的那隊戰馬向泰梅薩疾馳,斯巴達克思將率領大軍在四天以後到達那裡。他們將在那裡紮營,住上幾天;如果馬米利烏斯發覺羅馬人企圖欺騙他們,他可以殺死那批被俘的羅馬貴族,逃到斯巴達克思的地方來,而那一千二百名角鬥士也就只好聽天由命了。
當斯巴達克思從潘多西亞向泰梅薩行軍時,他在半路上遇到了一支武裝部隊。角鬥士軍隊的偵察員錯把他們當作了羅馬人。但他們卻是蓋約·坎尼齊烏斯統率的五千名奴隸;他把他們聚集和武裝起來,組成了一個支隊。坎尼齊烏斯在斯巴達克思面前承認了自己的錯誤,懺悔了過去的行為。現在他領著他的隊伍重新投入起義者的營壘。他發誓以後要絕對服從斯巴達克思領導,而且要永遠嚴格地遵守軍紀。
色雷斯人像對待親兄弟一般接收了坎尼齊烏斯和他的戰士,而且立刻下令用最精良的武器把他們武裝起來,分別把這些戰士補充到原有的十二個軍團中去,而且把其中的一個軍團交給蓋約·坎尼齊烏斯指揮。
這事情發生以後的第五天,馬米利烏斯帶著一千二百名被俘的角鬥士回來了。斯巴達克思對他們發表了一通簡短的、斥責的演說,讓他們明白:營壘中不會永遠有一百名羅馬貴族可以用來拯救被敵人俘去的角鬥士的生命的,如果沒有這樣的幸運,這一千二百名角鬥士早已吊死在從格魯門特到羅斯齊昂的大路兩旁的樹上,變成亞平寧山森林中烏鴉和雕的食品了。因此,以後他們應當戰死在戰場上,決不能讓敵人活活俘去,然後被可恥地吊死。
克拉蘇在泰梅薩附近出現了。他遲到了二十幾天。但在這以前,他早已發信給盧卡尼亞、阿普利亞、卡拉布里亞和亞皮賈四省的各自治市要求增援。他對前兩個省提起斯巴達克思的角鬥士軍隊使他們遭到的損失,竭力證明徹底剿滅這批叛亂的匪幫對他們有多大好處,他對後兩省的人就誇大他的戰功,向他們暗示:如果不是由於他的幫助,他們一定會在這「人類之鞭」的抽打下遭受到重大的損失。
克拉蘇採取這一辦法以後,援兵就從四面八方趕到他那兒來了。他在十五天之內聚集了四個軍團以上的兵力。於是,克拉蘇開始進軍攻打斯巴達克思,因為他的大軍的總數已達到了十萬人。
同時,色雷斯人開始跟一批在第勒尼安海沿岸出沒的西里西亞海盜進行談判;他要求他們把他的軍隊裝載到西西里,答應用三十塔蘭特作為酬勞;雖然羅馬人把「空前的劫掠」的罪名妄加在角鬥士軍隊的頭上,事實上這個數目已是角鬥士庫存中的全部財富了。
這批海盜答應了斯巴達克思的要求。他們甚至從進行談判的格拉尼克那兒取得了預付的十塔蘭特。但是,就在準備裝載角鬥士大軍的那天晚上,他們偷偷地離開了泰梅薩,欺騙了色雷斯人。很可能,海盜害怕幫助了羅馬的敵人會遭到羅馬人的報復。
正當角鬥士的領袖們從他們的營壘中瞧著海盜船的船帆離開了海岸,在海面上逐漸縮小,終於消失在水天一色中時,一小隊偵察員飛也似的趕到營壘裡,報告了馬庫斯·克拉蘇的軍隊已經迫近的訊息。
角鬥士們拿起了武器,列成了戰陣,等待迫近的敵人。接著,斯巴達克思的第一線軍隊的六個軍團,趁著羅馬人還沒有做好戰鬥準備,開始狠狠地向羅馬人猛撲。這使克拉蘇的隊伍引起了極大的混亂。
色雷斯人的第二線軍隊有四個軍團。斯巴達克思在他們的右翼和左翼分別配置了四千名騎兵。
斯巴達克思留兩個軍團在泰梅薩城中,以便萬一失利時,由他們掩護全部軍隊入城,然後等待有利時機向敵人進行報復。也許,他已經想好了未來的計劃,在必要時就可以率領全軍脫離危局。
斯巴達克思在領兵出戰之前,曾經命令第一線六個軍團的指揮員們:在退卻時他們必須下令吹收兵號,而且必須預先在口頭上命令百夫長和十夫長轉告戰士們,叫他們穿過第二線隊伍的間隙退到後方來。
戰鬥已經延長了好幾個鐘頭,羅馬人和角鬥士互有勝負。雙方的軍隊以同樣勇敢和酷烈的精神互相廝殺著;但是到了午後一點鐘,克拉蘇把一大批生力軍投入了戰場而且拉長了戰線;指揮第一線軍隊作戰的格拉尼克為了避免被敵人包圍就決定下令退卻;由於戰士們的努力,這一穿過第二線隊伍間隙而撤退的軍事行動,完成得相當迅速而且很有組織。因此,當羅馬的兵士舉起短劍決定消滅潰敗的敵人時,他們卻碰上了角鬥士的新的戰線。這些生力軍用迅疾有力的衝擊打得羅馬人大敗而逃,使他們遭受了慘重的損失。
馬庫斯·克拉蘇不得不吹起退兵號。他把八個後備軍團拉了上來,準備開始一次新的更可怕的戰鬥。他又把另外兩個軍團分佈在他戰線的左右兩邊,準備迂迴敵人的側翼,但是斯巴達克思的騎兵突然在戰線的左翼和右翼出現了,這就使羅馬統帥的計劃遭到了挫折。
那時候格拉尼克已經使第一線軍隊的六個軍團做好了戰鬥準備。他把他們分佈在環繞泰梅薩城的丘崗的坡地上;當克拉蘇決定下令叫騎兵投入戰鬥時,斯巴達克思就率領他的軍隊退到由格拉尼克指揮的第一線軍隊的後方,於是早已有了準備的六個軍團又開始和羅馬人廝殺起來了。
就這樣,角鬥士的軍隊用攻擊和退卻交叉進行的辦法,在黃昏時接近了泰梅薩的城牆。克拉蘇的軍隊雖然在數量上佔優勢,卻沒有能給他們的統帥帶來預期的戰果。這位將軍不得不下令停止戰鬥。他站在泰梅薩城外的丘崗下面,對他的度支官斯克羅發說:
「這下賤而又卑劣的角鬥士,不論你怎麼叫他都可以……但是必須承認:這該死的斯巴達克思具有好多卓越的統帥才有的特徵。」
「老實說,」斯克羅發壓低了聲音悲哀地說,「斯巴達克思是一位無畏、英明而又卓越的統帥。」
這一足足持續了七小時的戰鬥就這樣結束了;角鬥士方面損失了六千人,羅馬人則陣亡了七千名。
但是,這並不妨礙克拉蘇宣佈自己是勝利者,因為斯巴達克思究竟敗退到泰梅薩城中去,並且躲起來了。將軍寫信給元老院,說他指望再過二三十天就結束戰爭,因為角鬥士已經被封鎖在城中,那當然逃不出他的掌握了。
這時候,斯巴達克思已把城牆周圍的壕溝掘得非常寬闊。他隨時戒備著敵人,關心著防務,同時默默地考慮能幫助他脫離困境的行動計劃。
色雷斯人絕對禁止城中的居民出城,不論他們用什麼藉口都不行;角鬥士們日日夜夜地在守衛城門、巡邏城牆。
斯巴達克思的禁令,把泰梅薩城中的居民嚇壞了。他們認為這一措施會使克拉蘇立刻採取長期圍困和封鎖的辦法來對付角鬥士,那就會使居民們遭到極大的危險和災禍。居民們已經預見到缺糧和饑饉所引起的一切恐怖。
斯巴達克思就利用了這種恐怖的心理。因此,當泰梅薩城當局的代表願意用武器、糧食和大量錢財作為報酬請求角鬥士首領率領軍隊離開的時候,斯巴達克思就回答他們:只有一個辦法可以使他們免除圍城的恐怖和饑饉的威脅,他們必須收集城中所有的漁船、划子以及各種小船,儘可能迅速地把它們集中到他的騎兵隊和三個軍團駐紮的海岸邊。此外,他們也必須把城中所有會造船的工匠和一切造船的材料派遣和運送到那邊去,以便色雷斯人建造一整隊船舶,把他的部下渡到西西里海岸邊去。只有這樣,才能使城中居民免除長期封鎖的威脅和戰爭的恐怖。
泰梅薩城的當局、貴族和全體居民對這一條件立刻表示同意。於是,幾百名工匠很快地來到海岸邊,他們在幾千名角鬥士的幫助之下開始建造船舶——那隊船舶雖然不大,它們的數量卻是很可觀的。
這時候,克拉蘇為了封鎖起義大軍,佔領了城外一些最重要的陣地,同時派使者到圖利烏姆、梅塔蓬託、赫拉克利亞、塔蘭託和布倫迪西去,要求那些城市把大批弩炮和破城錘等攻城器材趕快運來。因為他明白,沒有那些攻城利器的幫助,戰事就會拖延下去。
正當這位統帥命令他的軍隊準備對泰梅薩進行殘酷的圍城戰,而另一位統帥準備渡海到西西里以便在那兒掀起比現在更可怕的戰爭時,憤怒而又焦躁的埃夫提比達,正懷著一顆復仇的心,孤零零地在羅馬人的營壘中逛蕩著;由於她那勇敢而又大膽的性情,她想到城牆附近去察看一次。她想盡可能接近起義大軍的前哨陣地,以便她在丘崗上找到一條雖然極其困難但是可以接近城牆的通路,讓羅馬人出其不意地衝到城裡去。她從塔蘭託帶來的兩個奴隸,已按照她的囑咐配好了一種褐色的油膏。她好幾天以來都用它擦手、臉和脖子;現在埃夫提比達已變得認不出來了,她很像一個道地的衣索比亞黑種女人。她換上了一身女奴隸的裝束,用一條寬闊的帶子把她那頭微微蓋住了耳朵的紅髮束了起來。那一天埃夫提比達不等天亮就出了營壘,她的手中捧著一隻雙耳水甕,那就使她很像一個出去取水的女奴隸。她向一座小山走去,泰梅薩的城牆一直蜿蜒到那座小山的頂上,附近的農夫告訴她,泉水就在那座小山的山腰裡。
這個假扮的衣索比亞女人在拂曉的昏暗中小心地向前走去,一會兒就來到農夫們告訴她的那道泉水附近;突然,她聽到一陣隱約的低語和短劍碰擊盾牌的鏗鏘聲;她明白那道泉水大概已經被一隊角鬥士看守起來了。
於是她悄悄地向左拐彎,循著小山的山腳走去,察看那兒的地勢。
埃夫提比達大約走了半英里路光景,發覺她繞著走的那座小山突然向外伸展,與另一座比它更高的小山連線起來了。從那兒向她的左邊望去,可以看到海面。這個年輕的女人停了下來,開始在熹微的晨曦下察看四周的地形。她發覺在前面一大片黑魆魆的樹林中隱約地聳立著一座建築物。於是她開始更仔細地觀察它,終於斷定那是一座廟宇。
她站在那兒考慮了一會兒,接著用力揮了一揮手,那說明她已下了決心。她向那座離開城牆很遠的神廟很快地走去。在這兒,城牆循著小山的坡勢向上蜿蜒,她認為那座小山一定已被角鬥士們佔領了。
過了幾分鐘,埃夫提比達來到那座廟宇跟前。這座廟宇不十分大,但卻非常美麗和優雅。那是一座用大理石造成的多立斯柱式的建築物。她很快就揣度到那是奉祀赫耳枯勒斯的神廟。但那兒並沒有看守的角鬥士,他們的前哨陣地只伸展到離神廟兩箭遠的一個小莊院那兒。埃夫提比達決定走到廟裡去。那座廟宇是空的,她繞著它走了一週,正當她準備離開時忽然發現了一個老頭子;根據他的裝束看來,他大概是廟中的祭司。他正扶著神廟的一根柱子站在那兒沉思,在他前面不遠矗立著一座精美的赫耳枯勒斯大理石像,石像的手中拿著一根橄欖樹的大頭棍,這就是這座神像叫作執橄欖枝的赫耳枯勒斯的由來。
埃夫提比達轉身回去。她走到祭司身邊,操著拙劣的拉丁話對他說,她是一個本地農民的女奴隸,她想從神廟附近的泉裡汲一甕水;她的主人知道了軍隊逼近的訊息逃了出去,躲在山谷深處一座倒塌的雅努斯神廟裡,可是那兒連一滴水也沒有。
這個波季提烏斯族的後裔,陪著女奴隸向可以汲水的泉邊走去,一面跟她談論著可悲的時局、戰爭所產生的種種惡果。他特別提到宗教——人類幸福的唯一源泉——也被人們拋棄了。埃夫提比達唯唯諾諾地表示同意,同時裝出一副天真純樸的態度,不時發出驚歎聲或者提出好些狡猾的問題來鼓勵這個饒舌的祭司。老祭司確信:古代的義大利人從來就是以虔誠敬神著名的,因此薩圖爾努斯、朱庇特、馬爾斯、朱諾、刻瑞斯、赫耳枯勒斯、雅努斯等神就慷慨地賜福給他們,庇佑他們,但到了現在,懷疑主義與伊壁鳩魯主義愈來愈深入人心,人們非但不再祭祀大神而且還要嘲弄祭司;神被人們這些不信神的行為激怒了,因此使他們遭受公正的天譴。因此,按照這位最仁慈的波季提烏斯的後裔的說法,近三四十年來把義大利攪得昏天黑地的一切戰爭、屠殺和叛亂,並不是由於什麼別的原因,恰恰就是由於這些憤怒了的神的意旨的明顯表現。
老祭司還向女奴隸訴說了他的厄運。自從斯巴達克思的角鬥士軍隊佔領了泰梅薩以後,他不得不和另外兩個祭司躲在這個神廟裡;他哭訴著泰梅薩城遭到封鎖的悲慘結果。由於斯巴達克思禁止居民出城,不論什麼人,包括那些虔敬的信徒在內,就都不能到廟裡來敬神或是給神帶來犧牲和祭品了。這一點使老祭司最為痛心,因為每一次奉祀赫耳枯勒斯神的結果就是酒宴,而祭神的犧牲和禮品總是歸祭司們享用的。
事情很明顯,不論是當時或者現在,也不論是一切時代、一切宗教、一切民族中的祭司們,都是為迷信服務的偽善者;祭司們對那些愚蠢無知、受騙的善男信女的虔敬程度,完全是根據他們帶到廟中祭神的犧牲和祭品的多寡來判斷的;因為不論是奉獻給這一位或者那一位神的祭品,都是落到那些祭司喂不飽的肚子裡去的。
「我們這所執橄欖枝的赫耳枯勒斯神廟在盧卡尼亞、布魯蒂一帶是非常有名的,但是已經有整整二十天沒有一個人到這兒來祭神了……」老祭司嘆著氣說。
「我去告訴我的主人,如果他想使他的房子和田地不受兵士們的搶掠,就讓他親自或者派人把祭品送到這兒來奉祀執橄欖枝的赫耳枯勒斯神。」埃夫提比達裝出一副恭順的態度,同時用極有把握的口氣操著拙劣的拉丁話對祭司說。
「但願赫耳枯勒斯神保佑你,好心的姑娘。」祭司答道。
他沉默了一會,接著說:
「是啊,的確是這樣……信徒必須在女人中間找,婦女們常常有一顆虔誠的心。我剛才對你說過,已經有整整二十天沒有人到廟中來參拜,也沒有人給我們的神送犧牲來了……但事實上並不是完全如此,角鬥士營壘裡的一個姑娘,好像是希臘人,曾經帶了犧牲到這兒來過兩次……她非常誠心,非常虔敬,而且長得非常美貌!」
埃夫提比達的兩眼頓時迸發出喜悅的光芒,一陣痙攣掠過她的身子,熱血突然湧到她的臉上;幸而,搽在皮膚上的棕黑色顏料,使祭司看不到那使她的容貌突然改變的紅暈,也使他無從覺察這是另一型別的女人,完全不是一個普通的黑種女奴隸。
「啊,」她一面竭力控制住自己,壓抑著激動的感情,一面說,「你說,敵人的營壘裡有一個年輕女人到這兒來過嗎?」
「是啊,是啊,她披著鎧甲,佩著短劍,每一次都由一個像你一樣的黑種女人陪伴著……可憐的黑女人,是個啞巴,她的主人下令把她的舌頭割掉了。」
埃夫提比達做了一個對這事情感到非常恐怖的手勢,接著故意做出一副天真而又善良的表情,說:
「從角鬥士的營壘中來……我的主人說過,角鬥士是我們的敵人……但是,甚至敵人,也崇敬偉大的神……明天我一定到這兒來……在天還沒有亮的時候來……我非常害怕角鬥士……如果我不能說服我的主人給赫赫有名的赫耳枯勒斯神送犧牲來,那我就把我自己的微薄禮品帶來奉獻給他。」
老祭司大大地讚揚了她一番,鼓勵她的虔敬精神,說是赫耳枯勒斯神一定會庇佑她。當他們分別的時候,他又指給她從神廟通向兩座小山間的山谷中去的小路,因為循著那條路走下山比較容易,上山的時候也不會被人家發現。
奸猾的希臘妓女回營時的那股高興的勁兒是難以形容的。她的心好像要從胸腔中跳出來了;她居然找到了這樣出色的一個幫手,那簡直是她所想象不到的;那個祭司喜愛賄賂和貪婪的特性非常顯著,收買他是毫不困難的;很可能,在他的幫助之下會找到一條隱蔽的接近城牆的秘密通路;無論如何——這就是她的心所以要狂跳的原因——如果她沒有辦法用利劍刺穿斯巴達克思的胸膛,那麼殺死他的妹妹對他也一樣是致命的打擊。祭司和神廟會幫助她達到這一目的。
埃夫提比達一回到營壘裡,就進了自己的帳幕,她在那兒呆了一整天沒有出來。到了晚上,她來到將軍的司令帳前,立刻被衛兵放進去見克拉蘇。她告訴他所發現的一切,並且認為她可能獲得極大的成功。她告訴將軍,她需要錢,克拉蘇就允許她到度支官管理的財庫中任意支取。埃夫提比達說她一共需要五塔蘭特的錢。斯克羅發就照這一數目把錢付給了她。
半夜一點鐘的時候,埃夫提比達又離開了營壘。她趕來了一隻羔羊,兩隻小豬。而且還帶來四隻白鴿;她循著祭司指示的小路上山,在拂曉前兩小時到達赫耳枯勒斯神廟前面。她在那兒等待了一個多鐘點,直到祭司替她開了廟門。老祭司和另外兩個祭司一起接受了可憐的女奴隸的祭神禮品,三個祭司都異口同聲地讚揚她。
埃夫提比達和前一天碰到的那個老祭司——他的名字叫艾烏斯·斯滕狄烏斯——談了一會,接著告訴他說,如果她的主人不怕從他藏身的破廟中出來的話,他可能會親自到這兒赫耳枯勒斯神廟中來參拜,他將給神帶來豐富的祭品。萬一他不能親自到這兒來,她一定可以說服他,使他把這一崇高的使命託付給她。
到了第二天,埃夫提比達真的牽了一頭耕牛來了,牛背上馱著葡萄酒和穀物;這一切她都是以她主人的名義帶來祭神的。
在五六天之內,埃夫提比達每天都去拜訪赫耳枯勒斯神廟;她巧妙地摸透了艾烏斯·斯滕狄烏斯的脾氣,就準備向他提出叫他去執行重大任務的建議。希臘妓女向老祭司說明,她並不是他一向所想象的人。她叫他與羅馬人合作而且為羅馬人服務,如果他和另外兩個祭司能夠給羅馬軍隊指出一條可以從城牆的某一點出敵不意地突入城內的通路,克拉蘇一定會重賞他們。
老祭司對這樣的談話其實是早已有了心理準備,但無論如何,他還是認為有必要裝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他說:
「這麼說,你……無論如何,你扮得太像了……這麼說,你並不是一個黑種的女奴隸?……你是一個忠於羅馬人的希臘姑娘?……你裝扮得多麼巧妙啊!」
「我的喬裝是由於軍事機密的需要。」
「我並不是在責怪你。偉大的神公正地庇護著羅馬人……他們對神的虔敬是有名的。赫耳枯勒斯的祭司應當站在羅馬人的一邊,因為他們對我們這位大神非常尊敬,在他們的城市裡,足足有六座奉祀他的宏偉壯麗的神廟。」
「你可以替克拉蘇的計劃效力嗎?」希臘妓女問,她的兩眼閃耀著喜悅的光輝。
「我願意效勞……就我力所能及……盡力去做……」祭司答道。
他們很快地商量妥當了。老祭司答應,在米爾察再到廟裡來的時候,他決定不顧任何危險,用適當的藉口跟她一起往城邊去一次;他說,他只知道一條經過峻峭山坡通到一段幾乎倒塌的城牆邊的小路;如果角鬥士們並沒有把它修築得十分牢固,就很容易從那兒衝到城裡去。最後他建議埃夫提比達每天晚上到他這兒來聽取跟角鬥士的「軍事機密」有關的訊息——就這樣,這位虔敬的祭司把他和埃夫提比達一起策劃的陰謀換了一個好聽的名稱。斯巴達克思的妹妹很可能在幾小時之內到廟裡來,因此,當他在下一次與埃夫提比達碰頭時,他就可能把自己的偵察結果報告她了。
埃夫提比達跟祭司這樣商量好以後,又告訴他,大功告成後克拉蘇一定會慷慨地酬謝他,但除此之外,她將先送給他十個塔蘭特。第二天晚上,埃夫提比達好容易才洗淨了臉上的黑色,回覆了原來的面貌。然後,她披上鎧甲來到赫耳枯勒斯神廟裡。雖然老祭司暫時還不能報告她什麼訊息,她還是把十個塔蘭特交給了他。
第二天晚上,埃夫提比達又來到廟裡,但是艾烏斯·斯滕狄烏斯卻不見了;她從另外兩個祭司口中知道米爾察在白天來過了,她帶來了奉獻給赫耳枯勒斯神的犧牲;艾烏斯·斯滕狄烏斯在祭神的儀式舉行以後就與米爾察一起到城裡去了。
埃夫提比達的心劇烈地跳動了起來。她覺得非常懷疑,她希望事情成功,但同時又害怕遭到失敗;她為了等待老祭司回來,第二天又在廟裡等待了整整一天。但老祭司直到那天黃昏才回到廟裡。他告訴她,那段倒塌的城牆已被斯巴達克思修築得非常牢固;原來這位極具遠見的統帥早已巡視了全部城牆,把不很牢靠的地方通通修復了。
埃夫提比達聽到了老祭司的這一訊息非常生氣,不禁對英明而又極具遠見的斯巴達克思大聲咒罵了一陣。
她坐在那兒苦苦地想了好久,最後,她問祭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