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從加爾加諾山死戰到火葬克里希斯

不論蘇布拉奎之戰給羅馬人帶來了多麼慘重的損失,也不論克拉蘇暫時無法彌補這一損失,斯巴達克思還是不能從這一次勝仗中獲得什麼重大的利益。他打垮了羅馬人以後,從偵察韋利諾河沿岸回來的馬米利烏斯口中知道克拉蘇的主力已經在當天渡了河。色雷斯人明白:克拉蘇在後面盯著他,在這種情況下向羅馬進軍是不利的。因此,他立刻在當天晚上離開蘇布拉奎,渡過利裡河上游向坎帕尼亞省進發。至於克拉蘇,他只是在角鬥士的軍隊放棄蘇布拉奎的那天晚上才開始出發,而他的度支官遭到慘敗的訊息直到第二天黃昏他才知道。

克拉蘇將軍的憤怒達到了極點,不但穆米烏斯的行動使他大為不滿,穆米烏斯手下的兩個軍團尤其使他感到怒不可遏,因為潰敗的兵士竟一直逃到了羅馬城下。當這一新的失利訊息傳到城中時,居民們頓時大起恐慌,慌亂的情形一直繼續到克拉蘇的使者出現以後才平靜下來。那幾個使者終於使羅馬人相信:蘇布拉奎之戰並不具有足以引起恐慌的重大意義。他們把戰事的實際情況報告了元老院,並且建議元老院火速把所有穆米烏斯軍團中的逃兵送回克拉蘇將軍的營壘。

過了幾天所有的逃兵都回了營,不難想象,他們是多麼的羞慚,而且是多麼的沮喪啊。

克拉蘇在統帥營聚集了全部軍隊,把他們列成了方陣。在方陣中間,就站著那批已經解除武裝、滿面羞慚、垂頭喪氣的穆米烏斯軍團中的逃兵。具有演說天才的克拉蘇開始滔滔不絕地發表責備他們的演說。他激烈而又嚴厲地斥責逃兵們的怯懦行為,說他們用這種行為玷辱了自己,像一群膽小的婆娘那樣從戰場上脫逃,拋棄了他們祖先曾經在困難百倍的環境中用來征服全世界的武器。他證明,必須徹底消除這種愚蠢的驚慌心理,正是由於這一點,卑賤的角鬥士和奴隸的軍隊三年來才能自由自在地在義大利全境橫行,也正是由於這一點,才使他們獲得了不應有的英勇顯赫的聲名,而羅馬軍隊在過去以它不可戰勝的威力爭得的榮譽,現在卻變成了全世界的笑柄。

克拉蘇宣佈,以後決不能再蒙受潰逃的恥辱:創立英勇事業和光輝勝利的時期已經到來了。既然自尊、自重的感覺和羅馬人的光榮還不足以消除這一恥辱,那就要用鐵的紀律以及在最殘酷的刑罰的脅迫下保全生命的恐懼心來取得勝利。

「我現在要重新恢復我們祖先極少採用的什一格殺令,」克拉蘇下結論道,「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在羅馬紀元三百零四年首先在他的軍隊裡採用了這一刑罰。從那時起幾乎已有整整兩世紀不再採用這一殘酷的刑罰了。但是,既然你們犯了這樣的罪行,從敵人那兒、特別是從這樣卑賤的敵人手中逃走,而且還可恥地拋棄了自己的武器,我對和平女神發誓,我從今天起就要把這一刑罰應用到你們身上。大家聽著,我要把這一刑罰應用到這九千名懦夫身上!他們站在大家前面,他們的良心正感受到恥辱的重壓!瞧啊,他們的臉已經白了,他們的頭慚愧得抬不起了,他們的眼睛裡淌下了已經太遲了的悔恨淚水。」

不論營壘中最受人尊敬的軍事保民官和許多最有名的參軍貴族怎樣懇求克拉蘇不要採用這一酷刑,克拉蘇還是鐵面無私地毫不留情。他不但拒絕撤消這一他已採取的嚴酷決定,而且立刻下令必須在黃昏之前予以執行。九千個人必須進行抽籤,每十個人中間有一個人抽到那張注著倒霉命運的籤,就得交給扈從。他們先把他鞭打一頓,然後砍掉他的頭。

但是這一可怕的刑罰常常會偏偏落到那些曾經英勇地進行戰鬥,對他的同伴們的潰逃毫無過失的勇士身上,這就使全營壘的羅馬人產生了深刻的、極其沉痛的印象。在這一悲慘的、幾小時之內就砍下了九百個頭的執刑過程中,曾經發生過四五次傷心的插曲。四五個穆米烏斯軍團中最勇敢的戰士,為了別人的怯懦而獻出了生命。這些人在蘇布拉奎戰鬥中的勇敢戰鬥精神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在這四五個勇士中,特別是一個二十歲的青年埃米利烏斯·格拉布裡翁引起了所有人極度的同情和悲悼。他曾經英勇地抵抗角鬥士們的猛攻,一直堅持到最後一分鐘。他受了兩處傷,卻沒有離開陣地。但是總崩潰的人潮,把這位受傷的勇士衝了開去,使他遠離了戰場。這情形是大家都知道的。大家都大聲為他證明這一點,但是鐵面無情的命運之神打擊了他——他抽籤失敗了,必須遭到慘死。

這個勇敢的青年在所有人的哭泣聲中來到了將軍的前面。他的臉變得死一般白,但是他那極其鎮靜和堅定的神情,簡直比得上穆齊烏斯·斯凱沃拉和尤尼烏斯·布魯圖。他大聲說:

「你所採用的什一格殺令,對共和國不僅必要,而且有益:我們這兩個軍團在最近這次戰鬥中做出了可恥的行動,我們是應該獲得這一刑罰的。命運之神沒有眷顧我,我應當死。但是克拉蘇將軍,你跟我的戰友一樣,知道我不是一個懦夫。我並沒有逃走,而是英勇頑強地像一個羅馬人那麼作戰。雖然我受了你也看到的這些傷(他說到這兒指著自己那經過包紮的左手以及他外衣裡面捆住整個胸部的血痕斑斑的繃帶),我還是抵擋了敵人的進攻。因此,你如果承認我的勇敢,我請求你賜恩:不要讓扈從鞭打我,只讓他們把我的頭砍下來!」

將軍周圍的人都哭了。克拉蘇本人也顯得蒼白而又激動。他回答那個勇敢的青年說:

「我同意你的要求,英勇的埃米利烏斯·格拉布裡翁。可惜我們祖先的嚴酷刑罰不准許我儲存你的生命,雖然你是應該獲得這一權利的……」

「死在戰場上敵人的手裡,或者死在這兒統帥營扈從的斧頭下面,都是一樣,因為我的生命屬於我的祖國。我很高興,在這兒大家已經通通知道,住在羅馬城裡的我的母親、整個元老院和所有的人民也會知道:我並不是一個懦夫……只要我已經拯救了我的榮譽,死亡是毫不可怕的。」

「你死不了,年輕的英雄!」一個兵士從穆米烏斯軍團的行列中挺身出來叫道;他向將軍前面跑來,流著淚用顫抖的聲音高叫道:

「光榮的克拉蘇將軍,我叫瓦勒裡烏斯·阿塔盧斯。我是羅馬的公民,也是參加保衛蘇布拉奎的戰鬥潰敗的第三軍團第三大隊的兵士。當時我恰巧在這位極其勇敢的青年的旁邊。我親眼看見,他雖然受了傷還是繼續抵抗敵人,直到我們大家一齊轉身逃命,使他不由自主地被人潮擁離了戰場。既然扈從的利斧只要砍死十個逃兵中的一個,那就砍下我這個逃兵的頭,決不能砍他。我對所有羅馬的保護神起誓,因為他的行動完全符合真正的羅馬戰士的剛毅傳統。」

這個曾經在恐慌中逃命的兵士,現在顯出了崇高的品質。他那高貴的行動,使大家激動得更厲害了;但是,不管阿塔盧斯和格拉布裡翁之間的競爭多麼使人感動,不論兩個人中間的每一個都要求將軍砍下自己的頭,克拉蘇仍舊鐵面無私地不為所動。格拉布裡翁還是被押送到扈從那兒去了。

受到什一格殺令酷刑的兩個軍團的兵士的嘆息聲,愈來愈大了;別的軍團中成千個戰士的臉顯出憐惜的表情,他們的眼睛含滿了淚水;那時候格拉布裡翁對他的戰友們大聲叫道:

「如果你們認為我的死是不公道的,如果我的厄運引起了你們的同情,如果你們願意使我的靈魂快樂、使我在安靜的福地中獲得甜蜜的希望和安慰,我對和平女神起誓,我希望你們寧可死,也不要在可惡的角鬥士前面轉身逃命!」

「我們發誓!……我們發誓!」

「我們對所有的神發誓!……」六萬人同時怒吼道,好像一陣驚天動地的滾動的雷聲。

「但願偉大的神保佑羅馬!現在我死也是幸福的!」這個厄運臨頭的青年高叫道。

於是他把光光的脖子伸到扈從的斧頭下,那個行刑的扈從就用迅速而又精確的手法,對準它砍了下去;鮮血一下子噴射到地面上,那顆金髮的頭在六萬人恐怖而又惋惜的叫喊聲中滾下來了。

馬庫斯·克拉蘇立刻轉過身子,遮掩著從他臉上撲簌簌地滾下來的淚珠。

死刑的執行結束了。馬庫斯·克拉蘇重新把武器分發給蘇布拉奎戰鬥中逃跑的兩個軍團的兵士們。他發表了一通簡短的訓話,希望他們在他們的一生之中再不要有第二次逃跑的行為。

他下令埋葬九百個死人。第二天就拔營出發,開始去追擊斯巴達克思。色雷斯人確信進攻羅馬是不可能的,他已經率領著他的軍隊迅速地越過坎帕尼亞省和薩謨奈省,重新來到阿普利亞省。他希望把這個將軍引得離羅馬更遠些,因為羅馬城每小時都可能給克拉蘇增派援軍。斯巴達克思打算與克拉蘇大戰一場,徹底擊潰他所有的軍團,然後再向臺伯河進軍。

斯巴達克思的行動非常迅速,但克拉蘇的軍隊的行軍速度也不比角鬥士的軍隊差;因為在什一格殺令執行以後,他們不但甘願忍受一切困苦,而且渴望著新的戰鬥。

過了十五天,克拉蘇將軍在達烏尼亞追上了角鬥士的軍隊,他們已經在西蓬特附近紮了營。克拉蘇到了那兒想把角鬥士的軍隊壓縮到海邊去,因此他在阿爾皮和西蓬特之間替自己的軍隊選擇了一處營地,準備等待有利時機攻打斯巴達克思。

自從兩軍對壘以來,時間已經過去了三天;有一天深夜,當羅馬人的營壘裡靜下來的時候,有一個傳令官走進了克拉蘇的營帳叫醒了他,向他報告,說是從角鬥士那兒來了一個使者,要和將軍商談一件極其機密的要事。

克拉蘇跳起來了:他是非常警覺的,每天晚上只睡很少時間。他命令傳令官把那個角鬥士使者領到他跟前。

那個使者的個子並不高,披著一副漂亮的鎧甲,戴著一頂放下了護眼甲的頭盔。他剛剛看到將軍,就拉起了護眼甲,於是克拉蘇看到了他那雪白的、女人一般的臉。

這就是埃夫提比達,她特地來見克拉蘇,準備出賣她的戰友。

「你不認識我了嗎,馬庫斯·李錫尼·克拉蘇?」她嘲笑地問。

「唔……真的……你的臉我很熟……可是……」將軍喃喃地不相連貫地說,一面不斷在自己的記憶中發掘,竭力回想許多人的名字,喚起這些人的形象。「可是你並不是小夥子,我對萬能的神發誓,你是女人!這可能嗎?我對地獄中的維納斯女神起誓!埃夫提比達!是你嗎?……」

「沒有一個男人能夠忘掉埃夫提比達的熱吻,難道你竟這麼快就忘記了?」

「埃夫提比達!」驚異萬分的馬庫斯·克拉蘇叫道,「我對朱庇特的雷火起誓!埃夫提比達!……你竟在這兒?你從哪兒來?在這樣的辰光?穿著這樣的鎧甲?……」

突然,他向後退去,把兩手交叉在胸前,顯出不信任的眼光注視著埃夫提比達。他那對灰黃色的朦朧的眼睛,突然發出了光芒,好像火焰一般地燃燒著。

「如果你想來對我撒網,」他嚴厲地說,「我要警告你:你可就認錯人了。我不是克洛狄烏斯,不是瓦里尼烏斯,也不是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

「但這並沒有妨礙你也成為一個大傻瓜,可憐的馬庫斯·克拉蘇,」希臘妓女向將軍迅速而又惡毒地瞥了一眼,大膽地嘲笑他說,「你是最富的羅馬人,」埃夫提比達沉默了一會兒繼續說,「但無論如何不是最聰明的羅馬人。」

「你來幹什麼……你有什麼企圖?……快說。」

埃夫提比達沉默了一會,搖著頭,顯出嘲諷的笑容仔細地觀察著這位羅馬將軍,接著說:

「我對奧林波斯山的朱庇特起誓,我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我給你帶來了勝利的希望,反而遭到你這樣的款待!誰還會替你們服務呢!……我對所有的神靈起誓,你們獲得勝利以後一定也會同樣地對待我的!……」

「你究竟說不說,你為什麼到這兒來?」克拉蘇不耐煩地說,同時仍舊用不信任的眼光注視著她。

於是,埃夫提比達對克拉蘇有聲有色地、熱烈地說明了她對斯巴達克思具有不共戴天的仇恨的原因;她又敘述了羅馬人在她的幫助下怎樣消滅了一萬名日耳曼角鬥士的經過;她告訴將軍,她怎樣在那一次戰鬥以後,在角鬥士中間獲得了英勇的戰士的榮譽,而且現在對她非常信任。最後,她說她深深地相信,這一信任以及她所擔任的克里希斯的傳令官的職務,都可以用來幫助羅馬人消滅現在已分為兩部分的角鬥士軍隊,使他們獲得光輝的勝利。

克拉蘇極其注意地傾聽著埃夫提比達的話,一面用刺探性的目光注視著她。當她說完了話,他就慢騰騰而又冷靜地對她說:

「但也許,你所有的廢話並不是別的,只是一個陷阱:你一定是想把我拖到斯巴達克思張設的羅網中去。是不是?美麗的埃夫提比達,你對這一點怎麼說呢?誰能夠向我擔保你說的話和你所表示的心意都是真的呢?」

「我自己。我把我的生命交到你的手中:這就是我所許諾的一切絲毫不假的保證。」

克拉蘇似乎在考慮什麼,過了一會他又說:

「但也許,這也是一種軍事上的狡猾計策?……也許,你對你的生命並不珍惜,你甘願為這批卑賤奴隸的事業而犧牲呢?」

「我對你的神起誓,克拉蘇,你太不相信人了。這是不聰明的。」

「可是,難道你不認為,」這位西西里的總督兼將軍慢騰騰地說,「過分的不相信,要比過分的相信好得多嗎?」

埃夫提比達什麼也沒有回答。她只是望著克拉蘇,在她的眼光中含著又像是嘲笑又像是探詢的表情。她沉默了一會,說:

「誰知道呢?也許,你是對的。可是無論如何,你聽我說,馬庫斯·克拉蘇,我剛才已經向你說過,我可以利用斯巴達克思、克里希斯以及別的角鬥士首領對我的信任。我知道這該死的色雷斯人從你來到阿爾皮以後準備用來對付你的奸計。」

「你說的話是真的嗎?」克拉蘇半認真半諷刺地說,「他想了些什麼詭計呢?不妨讓我們聽一下。」

「明天可能有個很大的謠言傳來,而且可能很快地傳到你這兒:格拉尼克和阿爾託利克斯指揮的兩個軍(包括八個軍團以及騎兵隊,一共四萬人)在斯巴達克思的統率下離開了西蓬特向巴爾萊特前進,彷彿企圖進入皮切尼人的地區,而克里希斯和他的那一個軍(包括三萬名戰士)卻留在西蓬特;克里希斯將在附近的居民中間散播謠言,說他與斯巴達克思之間產生了不可調和的互相對立的意見,因此分裂了。當你知道斯巴達克思已經走了,你自然會去攻打克里希斯。但是斯巴達克思和他的軍隊卻藏匿在西蓬特通巴爾萊特大路兩旁的森林裡;當你開始與克里希斯交戰,他就從後方來攻打你,把你這支勇敢的軍隊徹底擊潰……」

「啊——啊!」克拉蘇叫道,「原來他們有這樣的一個計劃!……」

「是的。」

「那還得看我是不是肯鑽到陷阱裡去。」

「如果沒有我的警告,克拉蘇你得相信我,你一定會落到陷阱裡去的。但是你除了避開他們的陷阱之外就不想獲得更進一步的成就嗎?難道你不要在他們為你張設的羅網中捕捉他們嗎?難道你不想先徹底擊潰和殲滅克里希斯的三萬軍隊,然後用幾乎是雙倍的優勢力量攻打斯巴達克思嗎?」

「唔,好吧!我該怎麼辦才能做到這一點?」

「明天拂曉前,你就離開這兒向西蓬特出發;當你到達那兒時斯巴達克思可能已經離開該城十五——二十英里路了。他將等待我去報告關於你的軍隊行動的情報:你是否已經出發,是否很快就落到他所張設的羅網中去(他把這一重要的任務信託了我);但是,那時候我卻要告訴他,你並不想拔營出發。接著,我就回到克里希斯那兒,說斯巴達克思命令他出發上加爾加諾山:如果碰到羅馬人攻打他時,他必須竭力防守自己的陣地。只要克里希斯一離開西蓬特接近加爾加諾山,你就突然向他進攻。到了那時候,即使斯巴達克思知道克里希斯將要遭到危險急急趕來增援也來不及了。」

克拉蘇驚詫地傾聽著這個罪惡的女人向他說的話,她那由巧妙的軍事藝術和老練的謀略交織而成的作戰計劃,要比他本人所能設想的還要完善得多。

克拉蘇對這個有名的妓女注視了好久,她的臉頰由於極度的激動已經泛起了紅暈。突然,克拉蘇叫道:

「我對眾神之王朱庇特起誓,你是一個可怕的女人!」

「這是男人把我造成的,」埃夫提比達激烈地反駁道,但她突然抑制了自己,浮起一陣苦笑,用平靜的口氣答道,「我們不用談論這一點,你對我所有的計劃和想法怎麼說?」

「即使是地獄裡最可怕的深淵中的惡鬼,也想不出比這更可怕、更精細而且更含有血腥氣的計劃。可是,我再對你說一遍,我不能相信你,不能信賴你……」

「好吧,聽我說。你可以在明天午前兩三小時從營壘中出發。為了審慎起見,你可以派一批探子到西蓬特去,那對你有什麼危險呢?如果我背叛了你,在最壞的情況下你也不過是碰上了斯巴達克思的全部軍隊。難道你不願意和他決戰嗎?如果我對你說的都是謊話,你沒有單獨遇到克里希斯而是遇到了他和斯巴達克思,那對你又能算是什麼禍害呢?」

克拉蘇又考慮了一會,接著說:

「好……我相信你……更正確些說,我願意相信你。我可以應許你,如果一切都按照你那巧妙而又聰明的想法實現了,我就要重重地賞你,而且我要向元老院報告你為他們和羅馬人民立下的大功,元老院就會賜給你更大的獎賞。」

「誰要你們的獎賞?羅馬的人民對我又有什麼關係!」埃夫提比達對克拉蘇惡狠狠而且輕蔑地瞥了一眼,憤怒地叫道;她的兩眼迸射著怒火。「我來幫助你取得勝利,並不是為了羅馬人,也不是為了你——這只是為了替我自己復仇。你能懂得我由於我那可恨的敵人遭到災禍而感到的、無可形容的出奇的快樂嗎?斯巴達克思的淚水,斯巴達克思的鮮血!這對我是多大的安慰和歡樂啊?但願我能在堆滿了角鬥士屍體的戰場上,跪在快要死去的斯巴達克思的胸膛上面,傾聽他臨死的喘息!誰希罕你的賞金!誰要你們元老院的什麼獎賞啊!」

希臘妓女的臉是慘白的,她的眼睛好像發熱病一般地閃耀著,她的嘴唇在顫抖;她用低微而陰沉的聲音說出了上面這番話,她的聲音裡面蘊含著無比的憎恨和渴血的慾望;她的臉扭歪了,她的神態是可怕的;她使克拉蘇產生了一種極其憎厭的感覺,一陣痙攣掠過這位將軍的身體,好像他也害怕起來了。

但是,克拉蘇認真地考慮了戰局,決定不惜採取任何手段爭取勝利。

埃夫提比達跳上了馬,悄悄地離開了羅馬人的營壘。接著,她讓那匹烈性子的駿馬撒開了大步,直向角鬥士的營壘飛跑。

第二天拂曉,克拉蘇下令拔營出發。他派出了五千名騎兵在大軍前面出發,吩咐他們在離開大隊人馬三英里路的地方小心地前進,同時偵察周圍的地區,使他們不致遇到出人意料的危險和埋伏;日出後不久,他就向西蓬特進發了。他的軍隊走得很慢,那也許是因為他害怕落入陷阱,但也許是因為他不願意使他的軍隊過分疲勞,以便隨時應付敵人的突然襲擊。

這時候,斯巴達克思也已拔營出發,他率領著八個軍團和一隊騎兵向巴爾萊特的方向前進。克里希斯和他的六個軍團卻留在西蓬特。有一種謠言在西蓬特附近的地區傳播著,說是由於斯巴達克思和克里希斯意見不合,經過爭吵以後,起義大軍已經分裂為兩部分:一部分想攻打阿爾皮附近的羅馬人營壘,另一部分則決定經過貝內文託向羅馬挺進。

這樣的謠言真的到處傳播著,因此那些探子立刻把這情況報告了克拉蘇。

「就目前的情況看,埃夫提比達的報告是確實的。她沒有欺騙我,」這位羅馬將軍暗自想道,「這是一個很好的預兆。」

事實的發展也確實是這樣。

第二天晚上,正當克拉蘇的軍隊來到離西蓬特四英里遠的迦爾岡山的一個林木茂密的峽谷中,肅靜無聲動也不動地設下了埋伏,埃夫提比達已騎著馬傾全力向巴爾萊特飛跑,把克里希斯的命令傳遞給斯巴達克思。命令中說:敵人已經離開阿爾皮落到陷阱中了,要斯巴達克思趕快回到西蓬特來。

埃夫提比達來到了斯巴達克思跟前。色雷斯人和他的軍隊正隱藏在從西蓬特直通巴爾萊特的那條大路兩旁的森林中。他驚恐地問她:

「喂,怎麼樣?」

「克拉蘇還沒有從阿爾皮出發。雖然他把他的探子一直派到西蓬特,可是我們的偵察員報告克里希斯,說羅馬軍隊並不想拔營出發。」

「我對所有的神發誓,」斯巴達克思叫道,「克拉蘇這傢伙比我所想象的要聰明和狡猾得多!」

他考慮了一會,接著回過頭來對埃夫提比達說:

「你回到克里希斯那兒去,告訴他,叫他不論發生什麼變故都不要拔營出發;但是,如果克拉蘇突然出現開始攻打他時,那麼一待戰鬥開始,叫他每隔一刻鐘接連派遣三個傳令官到這兒來警告我;這樣,不論發生什麼變故,至少有一個可以趕到我這兒。真奇怪,克拉蘇居然不願意利用這一好機會先後打垮我和克里希斯,我覺得,這對我們來說不是一個好兆頭。」

於是色雷斯人用手在前額上面抹了幾下,好像想把什麼悲慘的念頭從頭腦中驅除掉似的。接著,他問埃夫提比達:

「你從我們的營壘中跑到這兒需要多少時間?」

「兩小時不到。」

「你是用全力飛跑的嗎?」

「你瞧我那匹馬的樣子呀。」

斯巴達克思又想了一會兒,然後說:

「那麼你現在回去也用全力飛跑。」

埃夫提比達與斯巴達克思告了別,接著,調轉馬頭默默地向西蓬特疾馳。

她來到西蓬特營壘裡告訴克里希斯,說斯巴達克思命令他從西蓬特出發到加爾加諾山,竭力在那兒佔領一處地勢險要的陣地。

埃夫提比達在拂曉前兩小時騎馬來到克里希斯軍團的營壘,高盧人立刻下令拔營。在太陽還沒有出來以前,他們已靜悄悄地向加爾加諾山進發了。

過了四小時,他們來到了巍峨的加爾加諾山的山麓。在他們的眼前展開了清澈明朗的亞得里亞海的廣闊畫幅,沿岸漁民的帆船,正在波濤上慢慢地搖晃著。克里希斯來到了加爾加諾山伸向海濱的最後的一道山坡。正當他選擇了一處便於防守的陣地下令建築營壘的時候,角鬥士們突然叫道:

「羅馬人!羅馬人!」

這就是克拉蘇的軍團:他們為了攻打克里希斯這支離開斯巴達克思主力足足有七小時路程的三萬名戰士,早已來到了這兒。

但是克里希斯在這一齣人意料的攻打下並沒有驚惶失措;他以一個英勇統帥的鎮靜和堅強,把他的六個軍團按照高低不平的地勢列下了戰陣。他把四個軍團面對著敵人展開了隊伍,但是為了對付敵人,他儘可能地拉長了戰線,讓他的軍隊的右翼伸展到原來準備紮營的丘崗邊,同時把第五、第六軍團留在那兒作為後備軍。他又讓戰線的左翼伸展到一座不可攀援的懸崖附近。海水正在崖腳下輕輕地潑濺著。

一會兒,六個羅馬軍團用密集隊形向角鬥士們衝了過來。交戰者的狂暴呼喊,無數短劍與盾牌的鏗鏘碰擊聲,震破了這一荒涼的林木茂密的海岸的永恆的靜寂;回聲不斷地重複著這一陣陣非常悲慘、陰沉的激戰聲,從一個巖窟傳到另一個巖窟,從一座懸崖傳到另一座懸崖。克里希斯騎著馬在他的隊伍中跑來跑去,克拉蘇也一樣。兩個指揮官都在激勵自己部下計程車氣。戰鬥是可怕的。不論是羅馬人和角鬥士都不肯後退一步,他們的衝殺並不是為了求生存而是在決死戰。

由於羅馬人用密集隊形進攻,克里希斯軍隊的左翼沒有遭到敵人的攻打。所以角鬥士第四軍團的三千多名戰士,雖然在展開了戰鬥陣勢以後急不可耐地想參加戰鬥,卻變成了按兵不動站在那兒的戰鬥的旁觀者。第四軍團的指揮官薩謨奈人奧納齊烏斯一看到這情形,就急匆匆地趕到隊伍前面,站在三千名戰士前面發出命令:「向右轉!」接著就率領他們向羅馬人的右翼進攻。這隊角鬥士對敵人的攻勢非常猛烈,他們在敵人的隊伍中不斷撒播死亡的種子,不久,羅馬人最右面的那個軍團在對方正面與側面的夾攻下完全潰散了。但這只是短時間的勝利;羅馬軍隊的右翼司令官斯克羅發度支官,刺著馬飛也似的趕到羅馬騎兵後備隊所在地去,命令騎兵隊指揮官格內烏斯·昆提烏斯率領七千騎兵進攻角鬥士軍隊的左翼——由於奧納齊烏斯的急躁行動,它現在已暴露在羅馬人的眼前而且無人防守了。斯克羅發囑咐昆提烏斯先繞過角鬥士的左翼,插到他們的後方去。昆提烏斯立刻縱馬疾馳去執行命令。過了一會兒,角鬥士第三和第四軍團的後方就遭到了羅馬騎兵的攻打,這使他們的隊伍混亂了,戰士們起了恐慌,他們遭到了羅馬人可怕的屠殺。

這時候,克拉蘇又派出了兩個軍團和六千名擲石兵,命令他們包抄克里希斯的右翼;在角鬥士後備隊隱蔽的那個丘崗後面有一座山峰。這批羅馬部隊立刻懷著無可形容的旺盛鬥志,極迅速地爬到山峰頂上;接著,列成半圓形衝下山來,向角鬥士的第五、第六軍團猛攻;但是,克里希斯命令右翼在地形許可的範圍內向後伸展,形成一道新的戰線,這樣角鬥士軍隊的兩道戰線就形成了三角形的兩條邊,三角形的底邊是海岸,它的頂點就是那座丘崗。

在新的戰線上也發生了殘酷的戰鬥。

克拉蘇看到了角鬥士第五、第六軍團的指揮官梅塞姆布留斯和李維烏斯·格蘭德尼烏斯那巧妙的軍事行動,知道他那包抄角鬥士右翼的計劃沒有獲得成功,便決定加倍利用奧納齊烏斯那已被斯克羅發很巧妙地利用過的錯誤,因而,克拉蘇不僅派出了其餘的騎兵而且把兩個後備軍團也投入了這一缺口,命令他們從後方猛攻角鬥士軍隊。

就這樣,不管這三萬名角鬥士在抵抗八萬羅馬大軍的戰鬥中顯示了怎樣奇蹟似的勇敢精神,不到三小時,克里希斯的六個軍團便在敵人近三倍的優勢兵力包圍下被消滅了;他們甚至絲毫也沒有想到自己的生命,只是懷著絕望的英勇心情,在這片廣大的戰場上光榮地戰鬥犧牲。

克里希斯以他原有的英勇精神奮戰到底,而且到了最後一剎那還希望斯巴達克思的援軍到來。當他看到他的大部分同志已經犧牲,他就勒住了戰馬——(那已是他在當天騎的第三匹馬,因為另外兩匹早已被敵人刺死了)——並且對他前面那可怕的大屠殺的慘景投去難以形容的痛苦的一瞥;熱淚從他的兩頰流了下來,他凝視著斯巴達克思可能到來的那個方向,用那由於充滿了對他戰友的偉大的愛的顫抖聲音叫道:

「啊,斯巴達克思!你竟不能及時趕到這兒!現在你既不能幫助我們,也不能為我們復仇了!……當你看到三萬名英勇的同志慘遭覆滅,你的心會感到多麼痛苦啊!」

克里希斯把左手舉到了眼睛上,堅決地擦去了淚水,用鎮定、洪亮的聲音對他的傳令官們——埃夫提比達已經不在其內,因為戰鬥一開始她就溜走了——說:

「弟兄們!現在該輪到我們犧牲了!」

他握住了那把染滿了羅馬人鮮血的短劍,刺著馬,直向整整一中隊圍住了八九個角鬥士在那兒廝殺的羅馬步兵衝去。那幾個角鬥士雖然已經渾身負傷,還是竭力地抵抗著。克里希斯揮舞著短劍用洪亮的聲音叫道:

「喂,你們這些‘勇敢’的羅馬人,當你們用三個人對付一個人的時候,你們總是大膽的!站好了,我來跟你們拼一下!」

克里希斯和他那四個傳令官把羅馬人衝倒在地上,用他們的馬踐踏敵人,用他們的短劍砍殺敵人。雖然羅馬人有八九十個之多,卻很難抵擋他們那冰雹也似的猛烈攻打。羅馬人的隊伍甚至有些混亂了,而且微微向後退卻。但是,由於他們看到新的夥伴兩個、四個、十個、成群結隊地趕來助戰,他們就愈來愈密地把這五個勇士團團圍困起來了。他們的五匹戰馬已經都被羅馬人用短劍刺死了,現在這五個騎士正顯出無比的勇猛精神徒步廝殺著;羅馬人從前面,從兩側,從後面向他們衝刺砍殺,一會兒就用幾百下致命的打擊結果了他們。

克里希斯也倒了下去,他渾身佈滿了可怕的創傷;正當他倒下去的時候,他突然轉過身來用短劍刺穿一個砍傷了他背部的羅馬兵,但是短劍就這麼留在那個兵士的胸中,因為克里希斯已經沒有力氣拔出他的劍了;一支利箭從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射中了他的前胸,他輕輕地叫道:

「斯巴達克思,但願你獲得……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