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閉上了嘴唇。但這時候另一個羅馬兵一面用投槍刺中了他那傷痕累累、鮮血淋漓的胸膛,一面叫道:

「可是現在你卻應該以你的失敗為滿足。死吧!」

「我對灶神和宅神起誓,」一個老兵叫道,「我在蘇拉麾下身經百戰,卻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兇猛的人!……」

「這樣剛強無畏的戰士,我跟著馬略征討條頓人和辛布里人的時候也沒有見過。」另一個老兵附和道。

「難道你們沒有看見,我對戰神馬爾斯發誓!」第三個兵士指著克里希斯周圍一大堆羅馬人的屍體說,「瞧,他殺死了我們多少人啊!但願地獄吞滅他的靈魂!」

持續三小時的加爾加諾山附近的激戰,就這麼結束了:羅馬人陣亡了一萬名,三萬名角鬥士卻全軍覆沒了。

只有八百名身受重傷的角鬥士做了羅馬人的俘虜。克拉蘇命令把他們全部活活釘死在十字架上,而那些十字架就豎立在當天晚上羅馬人行軍的大道兩旁。到了午後,克拉蘇很快地下令吹集合號,為陣亡的羅馬人的屍體舉行火葬。他命令部下不用紮營而且警告所有的軍事保民官和百夫長,叫他們的軍團和大隊準備在午夜前出發。

斯巴達克思懷著無法形容的驚恐心情,整整地等待了一天一夜。他等待著克里希斯的傳令官,等待著他們帶來的關於羅馬人的行動訊息,但結果卻連人影兒也不見;到了拂曉時分,他派他自己的兩個傳令官,每一個率領一百名騎兵,每隊相隔半小時向西蓬特進發。他命令他們火速帶回有關敵人和克里希斯的情報。尤其糟糕的是,他部下的戰士離開營壘時只帶了三天干糧,若是超過了這個期限就沒有東西吃了。

當斯巴達克思的第一個傳令官來到西蓬特附近營壘旁的時候,他感到十分吃驚,因為在那兒看不到一個角鬥士。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決定等待第二個傳令官來到後一起商量。但是,兩個傳令官還是非常懷疑,而且猶豫不決。突然,他們看見幾個騎士騎著幾匹渾身大汗頻頻喘息的戰馬向著營壘沒命地跑來;這是克里希斯一看到羅馬人出現就立刻派到斯巴達克思處來的幾個傳令官,克里希斯根據埃夫提比達的報告,認為斯巴達克思早已向西蓬特進發了,因此他派人來催促色雷斯人火速前進。

不難想象,當斯巴達克思的幾個傳令官明白了埃夫提比達的叛逆陰謀以及克里希斯所處的可怕境地,他們是多麼的驚惶啊。在這樣嚴重的情勢下,他們只剩下一個辦法,那就是:竭盡全力飛跑,趕快去警告斯巴達克思。

他們就按照這個辦法去做;但是,當他們趕到斯巴達克思和他的軍隊藏匿的地方,加爾加諾山的戰鬥已經快要結束了。

「啊,地獄裡的神啊!」斯巴達克思一聽到這個不幸訊息,立刻變得臉色慘白,並且明白這一卑鄙的叛變會引起什麼樣的可怕後果,他哀叫道,「趕快行軍,向西蓬特前進!」

他縱身上馬,叫來了格拉尼克,用哽咽的聲音對他說:

「我命令你率領八個軍團強行軍出發:要讓每一個人的腳上都像長出翅膀似的……今天是我們極其不幸的日子……讓每一個人的心好像金剛石一般堅硬……你們要飛……要飛過去……克里希斯快要覆滅了!……我們的弟兄已經在成千地死亡……我得立刻去援助他們;我先帶著騎兵隊出發……為了我們的神聖事業,你們要飛過去,飛過去!……」

他這樣說過以後,就率領了八千名騎兵,傾全力循著通西蓬特的大路飛跑。

過了一個半鐘頭,這隊騎士終於騎著渾身大汗而且極其睏乏的戰馬來到了目的地;但是,當斯巴達克思趕到克里希斯不久前紮營的地方,他只看到七八個鮮血淋漓半死不活的角鬥士,不知是什麼奇蹟使他們從可怕的地獄裡逃了出來!

「看在復仇之神朱庇特的分上,你們快告訴我這兒發生了什麼事?」斯巴達克思喘息著問。

「我們被打垮了……我們被殲滅了……我們的軍團只留下了一個番號!」

「啊,我的不幸的弟兄們啊!……我的心愛的克里希斯啊!……」斯巴達克思哀叫了幾聲,就用兩手掩住臉哭起來了。

騎兵隊的指揮官和傳令官們默默地圍住了斯巴達克思,與他一起經受那崇高而又神聖的悲痛;在所有人的臉上都顯出了惶惑和驚慌的神色,尤其是當他們看到他們那位精神和肉體都十分堅強的首領竟然哭泣起來,他們驚惶的程度就更加厲害了。

大家沉默了很久,最後,站在斯巴達克思身邊的馬米利烏斯抑制了激動的感情,用充滿熱愛和尊敬的聲音說:

「理智一點吧,高貴的斯巴達克思……在不幸的境況中必須堅強……」

「啊,我尊敬的克里希斯!……我的可憐的克里希斯啊!……」色雷斯人絕望地叫道,他摟住了馬米利烏斯的脖子,把自己的頭靠在騎兵隊長的肩上又哭起來了。

他這樣地痛哭了幾分鐘;然後抬起他慘白的、流滿了淚水的臉,用自己的手背擦了擦眼睛。馬米利烏斯對他說:

「鼓起你的勇氣來,斯巴達克思!……我們必須考慮,怎樣才能挽救留下來的八個軍團。」

「是的,你說得對!我們應當竭力避免可能會使我們全軍覆沒的厄運,對這個卑劣的復仇女妖用她無恥的叛賣行為造成的後果,我們應當竭力減低它的危害程度。」

斯巴達克思開始陷入沉思之中,他好久默默地不作一聲,他的眼光穿過附近壘牆上的防柵,死死地注視著那一邊的大營門。

最後,他清醒過來說:

「必須撤走!……克拉蘇的軍隊經過這場屠殺我們弟兄的流血戰鬥,至少得經過八九小時的休息才能從加爾加諾山出發;我們必須爭取時間,改變我們的處境。」

接著,他回過頭來對一個傳令官說:

「你得飛也似的跑到格拉尼克那兒,告訴他不要繼續前進,叫他趕快率領軍隊從原路回去。」

當那個傳令官縱馬疾馳時,他又對馬米利烏斯說:

「我們要用一天三十英里的速度,在五六天之內循著山路經過米內爾維烏姆和韋努西亞進入盧卡尼亞省。到了那兒,將有新的奴隸弟兄來投奔我們。那時候如果我們還沒有力量與克拉蘇作戰,我們可以進入布魯蒂省,再從那兒渡海到西西里,使那邊還沒有熄滅的奴隸起義的火焰重新燃燒起來。」

他讓那些由於瘋狂賓士疲乏不堪的戰馬休息了半小時之後,就命令騎兵隊帶著那八個從加爾加諾山屠場中逃出來、受盡折磨的受傷角鬥士,一起回到八個軍團在半路上逗留的地方。

斯巴達克思叫來了格拉尼克。他把格拉尼克叫到一邊,把自己的計劃告訴了他。伊利里亞人覺得這個計劃很好;斯巴達克思就把執行這一計劃的任務交給了他,並且囑咐他在十二小時之內不停地向海爾多尼烏姆進軍,而斯巴達克思本人則決定率領三百名騎兵上加爾加諾山給克里希斯收屍去。

格拉尼克竭力想說服斯巴達克思,向他指出可能遭到極大的危險;如果他是一個普通人,他可以不顧這一切,但他是起義者的首領,是這一偉大而又神聖的事業的靈魂,他就沒有權利冒險。

「我相信我不會遭到危險,而且最遲不超過三天就可以在亞平寧山趕上你們。如果我竟然犧牲了,我的英勇剛毅的格拉尼克,你具有足夠的經驗、智慧和威望,可以繼續頑強而又堅決地領導我們這些被壓迫的弟兄反抗壓迫者的戰爭。」

不論格拉尼克怎樣勸阻斯巴達克思,角鬥士的首領還是不肯改變他的決心。

斯巴達克思叫來了那隊騎兵,擁抱了格拉尼克和阿爾託利克斯,叮囑年輕的高盧人必須絕對執行勇敢的伊利里亞人的命令。沉默而又悽惶的斯巴達克思並沒有跟他的妹妹米爾察告別,只是把她託付給他的戰友們,就離開大隊人馬走了。角鬥士的軍隊就按照他的命令離開了司法官大道,從田野和葡萄園之間穿過去,向海爾多尼烏姆出發。

當天晚上,斯巴達克思來到西蓬特的郊外。他向加爾加諾山的方向派出一小隊騎兵,叫他們去偵察敵人的行動。他在得到確實的令人放心的訊息後,就命令他的騎兵們下馬。他自己首先拉著馬韁,率領他們一起進入由西蓬特經過加爾加諾山直到海濱的那條大路旁的森林中去。他們為了隱伏到密林深處去,不得不用短劍砍掉灌木叢和樹木的丫枝。他們緩慢而又艱苦地開闢道路前進,經過兩小時的努力,終於來到樹林深處一片圍繞著橡樹與樅樹的空地上;那片空地上有幾所樵夫的茅屋,住在屋子裡的那些樵夫差不多是一年之中的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這座樹林中度過的。

斯巴達克思首先扣留了所有的樵夫,派衛兵監視他們,使他們不能向羅馬人報告角鬥士的騎兵已經來到這兒的訊息;接著,他向樵夫們說明,他決不會有任何不利於他們的舉動。他下令熄滅所有的篝火,以免引起敵人的注意,又叫大家保持極度的肅靜,傾聽極微細的響聲。

一切事情正如斯巴達克思所預見那樣地發生了。在第一支火炬燃著後一小時,克拉蘇就命令他的軍隊離開戰場循著通西蓬特的大路出發;天邊剛出現熹微的晨光,被夜寒凍得麻木、但還是在樹林深處傾聽著司法官大道上動靜的角鬥士們,突然聽到了步兵的腳步聲、馬蹄的嘚嘚聲和千萬個人的喧鬧和哄響:羅馬人的軍隊並不十分小心地循著大路過來了;羅馬的兵士認為他們是勝利者,而且知道敵人已經逃走了,他們相信角鬥士的軍隊已經離開他們很遠很遠了。

可是,角鬥士的騎兵隊的戰馬,因為感到羅馬人戰馬的逐漸接近突然高聲嘶叫起來了;幸而,被勝利衝昏了頭腦的羅馬人正得意揚揚鬧鬨鬨地行進著,否則他們一定會很快地發現樹林裡的敵人。

在加爾加諾山血戰中獲得全勝的羅馬軍隊,一直走到太陽出來才走完。蒼白而又沮喪的斯巴達克思和他的三百名騎兵,終於能夠從樹林裡出來了。他們縱馬飛跑,過了兩小時才來到那片從加爾加諾山的山麓一直伸展到海濱的戰場上。

斯巴達克思一看到這可怕的情景,他的心一下子收縮了。他覺得他的眼前發黑了:在這片廣闊的戰場上,不論你怎樣縱目遠望,到處都佈滿了三萬名角鬥士的屍體;一大堆一大堆的篝火還在冒煙,散發出刺鼻的焦肉臭味,這證明了不久之前這兒同樣地散佈著幾千具羅馬兵士的屍體。在這片悽慘而又荒寂的戰場上,在這片不久前無數生命曾經沸騰和活躍過的地方,現在卻已被冷酷而又緘默的死神統治了。可怕的疑慮一下子攫住了斯巴達克思;他是否有權利奪去這麼多人的生命,雖然他們的生命是痛苦的,而且被剝奪了人的尊嚴,但究竟也是生命,他是否有權利把它們投到死神的懷抱裡去呢?他有這一權利嗎?他過去的行動是否正確呢?

當他的同志們沉浸在悲哀和痛苦中時,他的心被這一突然攫住他的殘酷的懷疑感覺壓榨得發痛,他覺得連氣也透不過來了。

他竭力想從這一痛苦的念頭中掙扎出來,就猛烈地用馬刺催著他的馬向戰場上飛跑,直到成堆的屍體使他不能再前進才止。於是他下了馬,把馬交給身邊的一個騎兵。他命令騎兵隊中的一半人繼續跟隨著他,其餘一百五十個人留在戰場的邊沿看守馬匹。斯巴達克思懷著絕望的心情在這一悲慘的原野上走,每一步他都看到他所熟識的、但是已經罩上了死白色而且毀傷得不像樣子的戰友們的臉。他的兩眼不禁含滿了熱淚。

他看到了可憐的費薩洛尼烏斯,這個生氣勃勃的忠厚的伊壁鳩魯派學說的信徒:他的身體被許多創口中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他正側著身子僵臥在那兒,他的手中還緊緊地握著短劍。

斯巴達克思好容易才認出了佈雷佐維爾,他的胸前插著八九把短劍,腦袋已被馬蹄踏爛了。在另一個地方,色雷斯人碰上了勇敢的薩謨奈人第六軍團指揮官李維烏斯·格蘭德尼烏斯的屍體,敵人的死屍幾乎把他的屍體給蓋沒了;接著,他看到了奧納齊烏斯的屍體。再過去些,他發現了渾身負傷的第三軍團指揮官卡斯特還活著躺在那兒。卡斯特發出微弱的聲音向同伴們求救。角鬥士們把他扶了起來,儘可能包紮好他的傷口,然後把他扛到看守馬匹的一百五十個同伴那兒去。大家圍住了卡斯特,盡心竭力地照顧著他。

斯巴達克思懷著絕望的心情,在這片鋪滿了死屍的戰場上又徘徊了兩個鐘頭,終於,找到了鮮血淋漓、幾乎被剁成肉醬的克里希斯的屍體;只有他的臉沒有受到傷害,這張臉雖然毫無生氣,卻還是保持著他生前那種出類拔萃的高傲而又勇敢的神情。

一看到克里希斯的樣子,斯巴達克思的心又由於痛苦和熱愛而突然收縮了。他猛地撲到地上,發狂一般地吻著他的戰友的臉,哽咽地叫道:

「我的心愛的朋友呀,你做了最卑賤的女叛徒手中的犧牲品!克里希斯,你犧牲了,我竟不能及時趕來救你!你倒下了,到現在還沒有人替你報仇,我的高貴的、心愛的克里希斯呀!……」

他不作聲了,他把英勇犧牲的高盧角鬥士的手壓到了自己的胸部上。突然,斯巴達克思發出了一陣詛咒,怒衝衝地把臉漲得通紅,高聲叫道:

「我在這兒對天堂與地獄中的一切神靈發誓,我對孚裡埃復仇女神和地底下的赫卡忒女神發誓,我的兄弟,我對著你沒有呼吸的屍體發誓,我一定要為你的死亡,找到那個萬惡的女叛徒復仇,不論她躲進大海的深淵或者鑽到地獄的無底洞穴裡去,我都要找到她!……我對所有的神靈發誓,請他們替我作證,為了使你的靈魂安息,我要帶三百個最有名望、最光榮的羅馬人到你的火葬場上來,把他們當作犧牲祭你!……」

他站了起來,他的兩眼充著血,迸射出憤怒的光芒。接著他抬起頭來,把兩手伸向天空。然後,他抱起克里希斯的屍體,在騎兵們的陪伴下一直走到海灘上;他在同伴們的幫助之下,脫去屍體上血淋淋的衣服和砍得粉碎的鎧甲,把屍體浸到海浪中洗淨了,然後脫下他披在自己鎧甲外面的黑色寬袍,把高盧角鬥士的屍體包起來。他命令戰士們把屍體扛到正在戰場邊緣等候他們的、看守馬匹的夥伴們那兒去。

卡斯特的傷勢非常嚴重,不可能用馬在崎嶇的山路上運送,因此斯巴達克思把他託付給西蓬特附近一個貴族別墅的管家。那個管家對角鬥士們的事業是極其同情的,他答應竭力照顧卡斯特。接著,角鬥士們把仔細包紮好的克里希斯的屍體捆到色雷斯人身邊另一匹戰馬的背上,由斯巴達克思自己拉住了那匹馬的馬韁。這隊騎兵就開始向阿爾皮和海爾多尼烏姆進發。

斯巴達克思來到阿爾皮以後,知道克拉蘇已經率領大軍向坎尼前進,色雷斯人就立刻急行軍向海爾多尼烏姆進發。但是,他離開阿爾皮才一英里路,他前面就展開了一幅可怕的圖畫:在大路兩旁的樹上,吊著克拉蘇在加爾加諾山戰鬥中俘獲的角鬥士的屍體。

斯巴達克思的臉,頓時由於極度的憤怒變得慘白而且扭歪了。他用燃燒著怒火的兩眼,望著這一新的可恥的屠殺。他終於不得不相信,沿路的每一棵大樹上都吊著一具角鬥士的屍體:原來克拉蘇把八百名俘虜全部吊死了。

斯巴達克思在吊死的人中間認出了他的同鄉,英勇的色雷斯人梅塞姆布留斯,他的身體是血淋淋的,而且滿是傷痕。斯巴達克思一看到他不停用手掩住了眼睛,咬著牙發出一陣好像獅子吼叫一般的呻吟,角鬥士的首領刺著馬想趕快脫離這一可怕的慘象,一面高聲叫道:

「啊,馬庫斯·克拉蘇!你竟吊死俘虜?好啊,馬庫斯·克拉蘇!你不願意讓你的軍隊在行軍時負擔額外的輜重!……啊,我對一切神靈發誓,你們羅馬人是軍事藝術的大師,別人可以向你們學到很多東西,我索性向你們學全……現在我要把你們這一點也學會!……好一個深謀遠慮的克拉蘇,以後我也要把俘獲到的你的兵士全送上十字架釘死!……」

他默默地想了一會,接著用轟雷一般的聲音叫道:

「啊,羅馬人是不把我們角鬥士當作受法律保護的人的!……他把我們當作野獸,當作卑微的爬蟲和供人屠宰的畜生!對我們來說,法律是不存在的,因為我們不是人!好啊,我對地獄中吞滅一切的火焰發誓,就這樣好了!我們角鬥士也要宣佈羅馬人是不受任何法律保護的人,我們要把他們當作骯髒的畜生!……就這樣!以淚還淚,以血還血,以屠殺對付屠殺!」

整整一夜,斯巴達克思毫不憐惜馬兒的力氣,循著崎嶇的山路疾馳。當他們經過海爾多尼烏姆時,知道角鬥士的軍隊已經經過那兒,就毫不停留地向阿普利亞-奧斯庫盧姆疾馳,直到第二天正午趕到那兒,他們的馬經過十二小時接連不斷的飛跑,都變得疲乏不堪了。

角鬥士的軍隊已經在阿普利亞-奧斯庫盧姆城外紮了營,他們興高采烈地出來歡迎他們的首領。

但是到了半夜裡,四萬個角鬥士又拔營向米內爾維烏姆出發了。他們到那兒後只休息了四小時,又立刻向韋努西亞出發。在艱困的長途行軍之後,角鬥士的軍隊已累得人疲馬乏,他們終於在黃昏時分趕到了那兒。

第二天,斯巴達克思命令他的戰士拔營出發,離開了前一天晚上他們在韋努西亞附近一座形勢險要的丘崗上建成的營壘。他率領他們爬到附近山峰的頂上。色雷斯人說,為了不讓克拉蘇追上和打敗他們,他們必須在山上忍受一下寒冷和困苦。

當角鬥士開始行軍的時候,羅馬將軍也隨後迅速地趕到阿爾皮,接著又經過坎尼和卡努西到達魯比,在那兒設立了他的司令部,他在安德里亞留下四個軍團、一萬名輔助部隊和五千名騎兵給度支官斯克羅發。按照克拉蘇的計劃,斯克羅發必須領兵循著大路向韋努西亞進發,而克拉蘇本人則從另一條路向角鬥士進軍。他派出使者到巴里、布倫迪西和附近別的城市中去徵集兵士,至少要用這些兵士再組成一個軍團,以便彌補加爾加諾山戰鬥中陣亡了的一萬名兵士。

他在他送給元老院的信中報告了他的勝利,大大地誇張了它的重要性。他使元老們相信,角鬥士們已經喪了膽,逃到盧卡尼亞去了。他準備在那兒分兵兩路包圍角鬥士的軍隊,把他們徹底消滅。

斯巴達克思讓戰士們休息了兩天,然後派出騎兵探聽敵人的訊息。過了兩天,他得到了確實的情報,就在黑夜裡離開了韋努西亞,整天整夜地向東行軍,突然出現在魯比城外。在那兒,他把他的軍隊嚴密地隱蔽在樹林中,只讓戰士們休息了六個鐘點。他在正午時分突然攻打克拉蘇,這時候那位將軍還以為斯巴達克思仍舊在韋努西亞呢。色雷斯人猛烈地攻打克拉蘇,在三小時的激戰中打垮了羅馬人的軍隊,強迫他們亂紛紛地向安德里亞退卻。羅馬人在這次戰鬥中陣亡了六千多人,還有三千多人做了角鬥士軍隊的俘虜。

八小時以後,斯巴達克思到了格拉維納附近,接著又向梅塔蓬託前進,他下令把魯比戰鬥中俘獲的兩千六百名羅馬兵吊死在大路兩旁;卻讓四百個最有名的貴族活了命。

他釋放了其中的一個貴族,命令他轉告克拉蘇,說是斯巴達克思已經仿照羅馬將軍的榜樣處置了俘虜,而且保證以後還要這樣做。除此之外,斯巴達克思還託這個年輕的貴族向克拉蘇提出,說是斯巴達克思願意用留在角鬥士軍營中的四百個貴族中的一百個來交換希臘女人埃夫提比達,因為色雷斯人相信她一定躲在羅馬人的營壘裡。

過了四天,斯巴達克思來到了梅塔蓬託,又從那兒向圖利烏姆城進軍,一下子佔領了它,在那兒設下了鞏固的防務。他在圖利烏姆駐紮了一個時期,徵集和訓練新的奴隸軍團。

一星期還不到,就有一萬六千多個奴隸投奔到他的營壘中來。他收受了他們,開始匆匆地對他們進行軍事訓練。然後,他從八個軍團的每一個軍團中抽調了兩千名戰士,成立了四個新的軍團,使軍團的總數達到十二個;那一萬六千名新戰士就平均分配到各個軍團中去;這樣,每一軍團就有了四千七百名戰士;聚集在斯巴達克思戰旗下的全體戰士的總數,又上升到五萬六千名步兵和八千名騎兵。

斯巴達克思剛剛這樣改編好他的軍隊,就立刻把他們領出了圖利烏姆城。他讓他們在城外寬廣的山谷中圍成一個圓圈,接著下令在圓圈中間架起一個很高的柴堆,把克里希斯擦過香油和香料的屍體放到柴堆上。

斯巴達克思下令把三百個羅馬貴族領到火葬場上。他們已經改換了裝束,一半穿著色雷斯人的衣服,另一半穿著薩謨奈人的衣服;角鬥士的首領命令他們在他的前面列成隊伍。他的臉色慘白,眼睛閃爍著怒火,嘴唇被怒氣激動得發抖。他穿著大元帥的服裝,站在火葬克里希斯的柴堆旁的一個高墩上。

那批年輕的羅馬貴族的臉由於羞慚而變得慘白。他們站在那兒,把頭直垂到胸前。其中的大部分都懷著絕望和怨恨的心情默默地哭泣著。

「喂,高貴的青年們,」斯巴達克思辛辣地嘲諷道,「你們出身最有名的羅馬大族,你們的祖先曾經用他們赫赫有名的掠奪、高貴的叛賣、規模宏大的搶劫、出奇制勝的欺騙、光輝的卑劣手段和崇高的無恥行為,征服別的民族、燒燬城市、搶光一切,使他們自己名聞世界。他們用其他民族的血和淚,用對別人的大規模屠殺,使羅馬變成一個偉大而又不朽的城市。而現在,高貴的青年們,你們竟擺脫了你們那荒淫城市的亞細亞式的柔弱風氣,用你們光滑潤澤的手握起了對你們來說實在太沉重的短劍,出來征討我們這批卑賤的、在你們的眼中比畜生還不如的角鬥士;高貴的青年們,在你們美麗的祖國的圓劇場和鬥技場上,你們曾經縱情地欣賞流血的角鬥,而被迫參加這些角鬥的就是我們角鬥士——一群可憐的人形野獸;當盲目的蒙面角鬥士用致命的流血角鬥娛樂你們時,你們快樂地縱聲大笑;當追擊角鬥士的短劍刺傷了漁網角鬥士的時候,你們就高聲狂叫,一齊把大拇指向下彎,要求追擊角鬥士結果漁網角鬥士的生命;當一百個色雷斯人和一百個薩謨奈人只是為了滿足你們的慾望,像野獸一般殘忍地在角鬥場上互相角鬥流血時,你們就欣賞他們臨死前的痙攣,傾聽他們痛苦的呻吟,陶醉在這一悲慘的景象之中;現在就讓你們來向我們證明你們那赫赫有名的勇敢精神,來娛樂一下這批已經娛樂了你們這許多年的人吧,即使是一次也好:你們互相角鬥吧,互相殺戮吧,不愧為羅馬人那樣地倒斃吧。就在這個可憐、卑微的角鬥士的火葬堆旁倒斃吧。他那下賤、可惡的靈魂要求平靜與安寧,因此渴望著高貴、純潔的羅馬貴族的鮮血!」

斯巴達克思的話變得愈來愈有力量、愈來愈激昂了。他那憤怒的表情是可怕的。他的心中沸騰著復仇的渴望,那彷彿使他的臉罩上了一圈神奇的靈光;似乎,他的兩眼正迸射出一股股憤怒的火焰;他在六萬個角鬥士和幾千個被迫參與葬禮的圖利烏姆公民的心目中,充分地顯露了他那英勇的、高傲的美。

斯巴達克思結束了他的演說,六萬角鬥士的胸中頓時迸發出一陣粗獷、有力的狂暴呼喊;他們的眼睛發出喜悅的光輝。他們這樣做雖然是殘酷的,但同時也是公正的,因為他們可以用這場角鬥替他們以前所遭受的一切侮辱和輕蔑復仇,替他們以前為了娛樂羅馬人在鬥技場上流血角鬥所受到的恥辱和痛苦復仇。

斯巴達克思的抱負是偉大的:他把奴隸們從他們不應遭受的屈辱地位提升到人的地位,它使被壓迫者變成反抗壓迫的起義戰士,使弱者變成了強者和勇士。他目前這一舉動對角鬥士們來說也是具有重大意義的:使他們的劊子手降到野獸的地位,也就是替他們過去被蹂躪的人的尊嚴復仇:他們可以在一小時之內,以觀眾的身份來欣賞這些貴族互相殘殺的情景,正如那些貴族在以前欣賞他們的角鬥一般;但他們之間的位置突然顛倒過來了——奴隸一下子變成了主人,角鬥士們可以欣賞這些高傲、驕橫的貴族以奴隸的身份互相殺戮,而親眼欣賞這批發明荒謬而又殘忍的娛樂節目的人自相殘殺,又是多麼痛快啊;讓角鬥士們親自坐在由他們自己圍成的鬥技場裡,欣賞這批一向坐在鬥技場上看他們角鬥的人進行角鬥,那又是多麼快樂啊;欣賞這些貴族在這場角鬥中怎樣流淚,欣賞他們怎樣流血,傾聽他們怎樣發出臨死的呻吟,怎樣發出絕望而又痛苦的慘叫……啊,這一切對可憐的角鬥士簡直是絕對不可能實現的事情……簡直是奇蹟……這樣痛快的復仇,也許只有萬能的神才能辦到!

角鬥士們對斯巴達克思那番演說的反應,就是他們那粗野而又瘋狂的呼喊以及他們的鼓掌聲,那情景簡直是無法形容的。他們那狂喜的程度是空前的,那好似角鬥士們在慶賀三年來打垮羅馬人的許多次勝仗中最光輝的一次勝仗。

三百個羅馬人中間,有三十多個是屬於元老階級的貴族,一百多個是普通貴族,其餘一百多個是騎士階級的子弟。他們默默地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眼睛看著地面,站在這片野地上,站在這個由人群圍成的圓圈中間。

「喂,勇敢些,名門大族的光榮子孫、高貴的後裔,弗拉維烏斯、富里烏斯、杜伊利烏斯、傑努齊烏斯、法烏尼烏斯、李維烏斯、穆奇烏斯和普羅齊利烏斯族的子弟們!」斯巴達克思用轟雷一般的聲音叫道,「勇敢些!拿起短劍來角鬥啊!……我馬上就要把火葬的柴堆點燃了!……快搏鬥啊!……我對一切神靈發誓,我們很需要娛樂一番呢!」

斯巴達克思說完了話,就從傳令官的手中接過一支火炬,點著了那個柴堆;接著,所有的指揮官、軍事保民官和百夫長立刻按照他的樣子行動起來。

當那座用含松脂和乾燥木柴架成的火葬柴堆熊熊燃燒起來的時候,羅馬人還是站在人圈中間不動。他們並不拒絕角鬥,但是也不願意自動地服從這一他們覺得極其恥辱的命令。

「啊!」斯巴達克思叫道,「原來你們只願意欣賞角鬥士們的玩意兒,輪到你們自己站在角鬥士的位置上就不高興了嗎?嘿,那有什麼關係!」斯巴達克思轉過頭來向角鬥士的軍團叫道,「讓充任打手的同志們出來,強迫他們角鬥!」

九百名用長長的梭鏢和燒紅了尖刃的長槍武裝起來的角鬥士,按照斯巴達克思的命令從軍團的隊伍中出來了。他們向那批羅馬人撲去,開始用梭鏢去刺他們,用燒紅了的槍尖去烙他們。不管他們願意不願意,把他們趕過去,趕到一塊兒去。

不論羅馬人怎樣不願意執行這一殘殺同胞的可恥角鬥,他們在槍刺的驅迫之下還是愈來愈近了;燒紅的槍尖強迫他們撲到自家人的身上去,殘酷的自相殘殺的流血角鬥就這麼開始了。

從四周角鬥士隊伍中發出來的喊聲、笑聲和轟雷一般的鼓掌聲,交織成一片無法形容的鬨鬧聲。這無比的歡樂就是復仇慾望得到滿足的證明。

「衝上去啊,衝上去啊!」

「殺死他!……殺啊!……」

「砍啊,刺啊,殺啊!」

「砍得好!……打得有勁!……殺得痛快!……」

「殺得好!一個也不留!……殺啊!」

六萬四千個人的喊聲,六萬四千個人的咒罵,交織成一陣陣可怕的怒吼和恐怖的號叫,交織成一陣驚天動地的詛咒聲!

過了半小時,火葬克里希斯的柴堆終於化成了灰燼。三百個出身高貴的羅馬青年,有的傷,有的死,有的斷手缺腿,有的半死不活,也通通橫七豎八地躺在這堆灰燼旁的血泊中了。

「啊,我們的復仇是多麼的公正啊!」斯巴達克思滿意地叫道,他在羅馬人流血角鬥的時候,沒有放過角鬥者的一個動作。「這樣的復仇,真有說不出的甜蜜和痛快!」

什一格殺令,羅馬軍隊用以保證士兵士氣和鬥志的軍令,軍令規定,每十個作戰不利計程車兵,將進行抽籤殺死其中一個。

當時的執政官。

穆奇烏斯·斯凱沃拉,西元前509年,羅馬人與伊特魯里亞王波塞納作戰,羅馬青年穆奇烏斯自告奮勇前去行刺。他潛入敵人的營帳,但結果並沒有刺死波塞納,只是把坐在他旁邊的一個侍從刺死了。波塞納就下令用酷刑威脅穆奇烏斯,要他供出同謀的人。但穆奇烏斯卻自動把右手放到火裡,一句話也不肯說直到他的右手燒成焦炭。按照古代傳說,穆奇烏斯這種剛毅的精神迫使波塞納與羅馬人締結了和約。穆奇烏斯的自我犧牲精神使他獲得了「斯凱沃拉」(「左撇子英雄」)的稱號。

盧齊烏斯·尤尼烏斯·布魯圖,羅馬古代歷史中的傳說人物。他號召人民起來推翻伊特魯里亞暴君「驕橫的」盧齊烏斯·塔奎尼烏斯。他在西元前509年當選羅馬的第一任執政官後,曾經破獲了一批青年貴族扶植國王復位的陰謀。他把參與這一陰謀的幾個親生兒子通通判處了死刑。

達烏尼亞,阿普利亞省西北的一個區域。

西蓬特,阿普利亞省西北達烏尼亞區的一個海港。臨亞得里亞海。其西為阿爾皮,其北為加爾加諾山。

巴爾萊特,阿普利亞省的一個都市。

米內爾維烏姆,阿普利亞省中部城市,在韋努西亞東北。

海爾多尼烏姆,阿普利亞省西北部城市,在阿爾皮之南。

赫卡忒女神,地獄中可怕的三頭女神。她的身體是一個女人,三個頭是狗、馬和野豬的頭。

阿普利亞-奧斯庫盧姆,阿普利亞省東南部城市。在海爾多尼烏姆東南。由於另外一個奧斯庫盧姆是皮切尼省的省會,所以這個奧斯庫盧姆就叫作阿普利亞-奧斯庫盧姆以示區別。

坎尼,在阿普利亞中部近海岸處。在這兒克拉蘇的軍隊從阿爾皮起就沿著海岸向東南方前進。角鬥士的軍隊則是從阿爾皮向南經海爾多尼烏姆、阿普利亞-奧斯庫盧姆、米內爾維烏姆直到阿普利亞省與盧卡尼亞省交界處的韋努西亞然後爬上了盧卡尼亞省的高山。

卡努西,阿普利亞省城市。在坎尼之西南。

魯比,阿普利亞省城市。在安德里亞東南。

安德里亞,阿普利亞省城市。在卡努西東,近亞得里亞海。

格拉維納,阿普利亞省西南部的城市。

梅塔蓬託,盧卡尼亞省東北海港,臨塔蘭託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