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穆蒂納之戰。叛亂。克拉蘇的陰謀活動

斯巴達克思和傑利烏斯之間的戰鬥結局是不難猜測的。當埃夫提比達在將近正午時分穿過堆滿了屍體的戰場時,她遠遠地看到,羅馬人對角鬥士軍團的不可遏抑的攻勢的抵抗已經非常微弱,斯巴達克思的軍隊已開始向執政官軍隊的左面和右面伸展;他們的目標顯然是想攻擊執政官軍隊的側翼。

勇敢的希臘姑娘觀察著戰況。當她想到羅馬人的潰敗將使她失去她所渴望的復仇機會時,一匹鋪著天藍色鞍墊、而且馬具極其漂亮的白馬,突然打她身邊竄了過去。那匹嚇得要死的馬,正高聳兩耳,顯出狂野的神態,發瘋一般在戰場上疾馳,一會兒向東竄,一會兒向西突。它踏到了死屍就會突然後退或者跳過去,可是它的蹄子又會在無意間踏到另一具屍體上去。

埃夫提比達認出了那匹馬,它是屬於埃諾瑪依年輕的傳令官烏齊利亞庫斯的,希臘姑娘曾經親眼看見它的主人在早晨的血戰中和第一批戰死的勇士們一起倒下去。埃夫提比達的戰馬中有一匹也是白馬,因此,具有洞察一切的聰明遠見的希臘姑娘立刻想到:捉住這匹白馬對她奸猾的陰謀會有某種好處。

她一面小心翼翼地向那匹驚竄的馬兒走去,一面呼喚著它,大聲地咂著舌頭,擰彈著手指,千方百計地要它安靜下來,而後把它引誘到她跟前來。

但是那匹驚悸萬狀的高貴戰馬,好像已經預感到等待著它的厄運,它不僅沒有安靜下來,走近妓女,反而對她的叫喚更感到恐懼,因而愈來愈遠地竄開去了。突然,白馬在死屍上絆了一跤倒在地上,怎麼也爬不起來了,埃夫提比達跑了過去,一把拉住了它的馬勒子,幫助它站了起來。

白馬站起來以後,努力想掙脫埃夫提比達的掌握。它發瘋一般地抖動著頭,牽動著埃夫提比達拉著它的馬勒子。它一會兒亂蹦亂跳,一會兒提起前蹄站立起來,一會兒又瘋狂地揚起後蹄亂踢一陣。但是希臘姑娘緊緊地拉住了它,竭力用手勢和聲音使它安靜下來,終於,烈性子的戰馬回覆了理性,向命運低頭屈服了。它不再感到驚恐,它讓希臘姑娘撫摩它的脖子和脊樑,接著就馴服地跟隨拉著馬勒子的埃夫提比達走去。

這時候,傑利烏斯的軍隊在人數佔優勢的角鬥士軍隊的包抄和攻打之下,開始向他們殲滅日耳曼軍團的那片戰場混亂地退卻。斯巴達克思的戰士們發出一陣陣驚天動地的、狂野的、「巴爾啦啦」的呼喊。有的緊追潰退的羅馬人,有的從後方狠狠地向敵人猛撲。他們的心中燃燒著同一個願望,那就是想在這次血戰中為一萬名慘遭殲滅的被壓迫弟兄復仇。盾牌的碰擊聲、短劍的鏗鏘聲和交戰者可怕的吶喊聲,愈來愈迫近了。激戰的圖景起先是模模糊糊的,接著就愈來愈鮮明瞭。埃夫提比達用憎恨而兇惡的眼光,注視著戰事的進行,在憤怒中緊緊咬著她雪白的牙齒,自言自語地低聲叫道:

「啊,我對奧林波斯山上偉大的朱庇特起誓!正義在哪兒啊?我費盡了心機才使日耳曼人離開了角鬥士的營壘……我本來以為高盧人一定會跟著他們離開,可是高盧人卻留在營壘裡了……我好容易使傑利烏斯殲滅了這一萬名日耳曼人,滿心希望這兩個執政官會同心協力把斯巴達克思包圍在鐵箍之中,誰知道斯巴達克思竟率領了全部人馬立刻趕到這兒,打垮了傑利烏斯,接著,他一定會趕去進攻倫圖盧斯,把這個執政官也打敗,也許,他已經打敗了倫圖盧斯。這是怎麼一回事啊!難道他真的是一個不可戰勝的人嗎?啊,復仇的朱庇特,難道他真的是所向無敵的常勝將軍嗎?」

四面被圍的羅馬人一面抵擋著敵人的攻打,一面愈來愈近地潰退到早上發生過可怕屠殺的地方。由於狂怒、失望和憤激變得臉色慘白的埃夫提比達,離開了她站著觀察戰局的地方,拉著那匹馴服地跟在她身後的傳令官的白馬,走到冷冰冰的斷了氣的埃諾瑪依躺著的地方。她在好幾具犧牲者的屍體之間停了下來,從劍鞘中拔出了短劍——那還是當她躺在這兒裝死時拾到的——突然向那匹可憐的白馬胸前猛烈地刺了兩下。受傷的畜生髮出一聲絕望的長嘶向後一跳,竭力想逃開去,但是埃夫提比達緊緊地拉住了馬韁不放。白馬跳了兩下以後突然跪了下來,接著就倒在被那從它身上兩道又闊又深的傷口中流出來的鮮血染紅了的地方,不大一會兒,它渾身顫抖,痙攣地掣動著整個身子,終於死了。

於是,埃夫提比達躺在死馬旁邊的地上,把她的腳插到馬脖子下面去,使走過來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騎士和馬是被敵人攻打以後一起倒下來的——主人受了重傷,馬兒被敵人刺死了。

戰鬥的喧鬧聲變得愈來愈大,離開埃夫提比達躺著的地方也愈來愈近了。高盧人對拉丁人的咒罵和拉丁人可憐的哀號聲也愈來愈清楚了。於是埃夫提比達更加相信:羅馬人完全打敗了。

埃夫提比達想起了斯巴達克思那出人意料的不適時地出現,她自己的希望怎樣由於傑利烏斯的潰敗而落了空。她想到她那沒有成功的復仇計劃,想到她所考慮的新的、一連串的復仇陰謀——這些背信棄義的陰謀將要最後毀滅斯巴達克思和全部起義事業。最後,她又想到那些新計劃將要遭到的困難和危險。這一切都使她心中感到相當慌亂。互相矛盾的感情的劇烈鬥爭,消耗了她精神上和肉體上的力量,她覺得非常虛弱。某種說不出的病態的感覺攫住了她,削弱了她那憎恨的心情和莽撞的勇氣。

突然,她覺得太陽好像被濃霧遮住了,她的眼前變成一片昏暗,她覺得她的左臂上面發生劇烈的疼痛。她用右手去一摸,才知道左臂已完全被鮮血浸溼了。於是她用右肘微微撐起身子,向受傷的左臂瞥了一眼:包紮傷口的布已完全被血浸透了。埃夫提比達蒼白的臉開始變得和白蠟一般,她的目光模糊了。她想喊救命,可是她那慘白的嘴唇只能發出一陣輕微的呻吟,她想爬起來,卻無法做到這一點,接著她把頭向後一仰,朝天倒了下去。她死死地躺在那兒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而且再也不會動彈了。

那時候羅馬人已開始亂七八糟地潰逃,角鬥士們猛烈地進行追擊,他們一看到在早晨那驚人的屠戮中犧牲了的同志們的屍體,就開始發瘋一般地消滅敵人。傑利烏斯的軍隊已經徹底打垮了。角鬥士們可怕的砍殺,殲滅了一萬四千名以上的羅馬兵。傑利烏斯本人也負了傷,他只是仰賴著他的那匹快馬才逃了命。執政官軍隊的殘餘部隊開始四散奔逃。這一支本來顯得強大而又可怕的軍隊,潰敗得很慘,竟連輜重和軍旗都保不住了。他們再也顧不到軍事隊形,而且完全喪失了戰鬥力。

但起義者這一光輝勝利所引起的興奮情緒卻由於慘痛的損失而顯得暗淡了。斯巴達克思命令大家不要把這一天當作勝利的節日,而是當作悲悼犧牲者的日子。

到了第二天,角鬥士們開始火葬戰死的弟兄們;附近的田野上,升起了一堆堆巨大的篝火,每一堆篝火上面疊著成百具準備火葬的角鬥士的屍體。

那個只放著埃諾瑪依一具屍體的柴堆周圍,悲哀的指揮員們和列成方陣的四個軍團的戰士們,正默默地站在那兒。

在英勇的日耳曼巨人的軀體上,有二十七處創傷。角鬥士們先把他的屍體洗淨了,然後搽上了香油和香料。那些香料是由附近的努爾西亞城中恐慌萬狀的居民們在斯巴達克思的要求下派人送來的。接著,屍體用極薄的裹屍布包紮起來放到柴堆上面,而且在上面撒滿了鮮花。斯巴達克思走到埃諾瑪依的屍體旁邊,對戰友吻了好幾次。角鬥士首領的臉是蒼白的,他懷著極其悲痛的心情,發表了常常被痛哭打斷的演說。他頌揚了埃諾瑪依的不屈不撓的剛毅、正直和勇敢的精神,然後拿起一個火把,首先點燃了柴堆。緊跟在他後面的幾百個指揮官和戰士,同時用火把點燃了那個柴堆。柴堆頓時迸發出幾千道鮮紅的火舌,穿透芳香的濃煙,熊熊地燃燒起來。

埃諾瑪依的屍灰用入火不燃的石棉織成的布包起來,放到努爾西亞居民送來的青銅骨灰甕中去。斯巴達克思把它留在自己營帳裡,作為最可珍貴的紀念品儲存起來。

在一萬名跟著埃諾瑪依奮戰的日耳曼戰士中間,只有五十七個人還活著,他們是在戰場上找到的,通通受了重傷,但其中只有九個人活了命,九個人中間的一個就是埃夫提比達。大家都認為她曾經英勇地戰鬥過,由於左臂受了重傷才倒下的。而那匹白馬,無疑是在埃夫提比達騎著它把埃諾瑪依的命令匆匆地傳達給別的指揮官時被敵人打死的,因而它那沉重的軀體壓住了它的女主人。

角鬥士的軍團中,到處都在讚揚這個品質高貴的姑娘的英勇事蹟,大家都很欽佩她的剛毅精神;具有寬厚而又崇高的品性的斯巴達克思本人,一向尊敬高尚可貴的行為,他給了希臘姑娘極大的榮譽:獎給她一個公民桂冠。頒獎儀式是在努爾西亞近郊的戰鬥發生以後的第二十二天,在她受傷的戰場上,在全體角鬥士熱烈的掌聲下舉行的。

埃夫提比達接受那寶貴的獎品時顯得非常激動,她竭盡全力想剋制它:她的臉色像夏布那樣慘白,渾身戰慄。角鬥士們以為這種激動是謙遜和困窘的表現。怎麼知道也許是懺悔所引起的啊!

埃夫提比達接受了那由於她的「自我犧牲與勇敢精神」而獲得的獎品。她的創傷還沒有完全痊癒,她的左臂還用從脖子上掛下來的繃帶吊在胸前。她當眾宣稱她願意追隨被壓迫者的軍隊。她請求上級讓她光榮地擔任克里希斯的傳令官,她的要求獲得了斯巴達克思和克里希斯的同意。

斯巴達克思讓戰士們恢復了力量,便在努爾西亞近郊的戰鬥發生以後第二十五天,率領全軍向亞平寧山前進。他們越過了亞平寧山,然後循著皮切尼人的省份向塞諾人的省份進發。斯巴達克思準備沿著埃米利亞大道抵達帕德河畔,然後渡河進入高盧。

斯巴達克思經過兩天行軍來到拉文納附近,他在離城幾英里路的地方建築了營壘,準備再建立三個新軍團;因為在他經過塞諾人的地區時,投奔到軍隊中來的角鬥士和奴隸有一萬五千人左右。

那三個新的軍團也委派了三個指揮官:自由人出身的角鬥士蓋約·坎尼齊烏斯,高盧人卡斯特和色雷斯人伊杜梅烏斯;因為他們在卡梅里諾和努爾西亞的戰鬥中顯得特別英勇。這樣一來,斯巴達克思的大軍就達到七萬五千人,他率領著他的大軍向帕德河進發。

這時候,去年擔任執政官現在擔任阿爾卑斯山南高盧總督的蓋約·卡修斯,在知道了執政官倫圖盧斯和傑利烏斯遭到慘敗、斯巴達克思領著可怕的大軍向高盧進發的訊息之後,就儘可能匆匆聚集起羅馬人組成的守備部隊和輔助兵。他很快地獲得了一萬守備軍和同樣數目的輔助兵。接著,他就率領這支兩萬人的隊伍,在普拉森季亞附近渡過了帕德河,想阻止角鬥士們繼續前進。

角鬥士的軍隊經過兩次行軍,來到了博諾尼亞,而且在當天晚上按照老習慣在城外建築了營壘,因為他們不準備包圍這個城市。斯巴達克思準備在這兒等待幾天,直到他派出去的騎兵偵察員把他們探得的敵人意圖、計劃以及敵軍和他們指揮官行動的確切可靠的情報送來。

第二天拂曉,角鬥士們在營壘中進行規定的操練。那一萬五千名新戰士,由一批原來在拉文納或者卡普阿角鬥學校充任角鬥士、現在已成為斯巴達克思軍隊核心的老戰士進行訓練。每一個老戰士教一個新戰士。這時候,埃夫提比達就來到角鬥士首領的營帳中,請求跟米爾察會面。

米爾察迎了出來,親切而又高興地接待了她。色雷斯姑娘把埃夫提比達當作了一個非凡的女人,因為全軍的戰士都在稱頌她的勇敢和強毅。

於是兩人開始談話,純樸的米爾察傾吐著真摯的話語,奸猾的希臘姑娘也假意裝出一副非常愛斯巴達克思妹妹的樣子。埃夫提比達告訴米爾察,她一向對她具有極深刻的好感,這是因為全軍只有這麼兩個女人,她認為,在她們之間建立密切溫柔的友誼是理所當然的了。

具有崇高心靈的米爾察,很高興地把埃夫提比達的話當了真。她們對天發誓,永遠互相友好,而且用熱烈的親吻保證這一生死不渝的友情的盟約。她們傾心地暢談了兩個多鐘點,把各自的秘密心事和種種瑣事都告訴了對方。這一陣可愛的閒談,都是些婦女們的無關緊要的小事,她們的聲音跟兩隻小鳥在一起啁啾弄舌同樣的親切、同樣的娓娓動聽,而且同樣的使人感到莫名其妙。

最後,埃夫提比達決定跟米爾察暫時分手。埃夫提比達抱住了米爾察,跟米爾察親吻告別,而且答應米爾察,如果軍隊不出發行軍,一定再來看她。希臘姑娘走了,她使她的新朋友感到非常高興,而且整個兒被她迷住了。在這次晤談中,埃夫提比達施展了她的全部魅力,使色雷斯姑娘對她毫不懷疑。

在這個妓女的頭腦中究竟產生了什麼成熟的陰謀,究竟是什麼使她需要米爾察的友誼來實現她的目標,我們會在以後看到的;但現在,且讓我們隨著埃夫提比達到高盧軍團紮營的地方去吧。

在一行帳幕與另一行帳幕之間的空地上,由塞諾人省份中的角鬥士編成的第十四軍團的五千名戰士,正在那兒進行戰鬥陣勢的操練。原來在坎帕尼亞編成的包括十個軍團的角鬥士軍隊,後來在阿普利亞又添上了兩個軍團,不久前在拉文那附近又添上了三個新的軍團。這樣一來,他們在博諾尼亞附近紮營時,角鬥士大軍實際上一共是十三個軍團,因為完全由日耳曼人組成的第一、第二軍團,已經被執政官傑利烏斯消滅了。

他們就這樣在營壘中進行軍事訓練;每一個用木劍武裝起來的新戰士的對面,站著一個用同樣的木劍武裝起來的老戰士;他按照劈刺的規則,教新戰士學習攻打和抵禦的動作。在營壘中這片寬廣的場地上,五千名教師同時發出了各種不同的命令,這些聲音在空中響成一片。

「站好位置!」

「把盾牌舉高些!」

「把劍鋒放低些!」

「注視我的眼睛!」

「把頭抬高些!」

「勇敢地向前看!」

「用盾牌擋開向你頭上攻來的打擊!用劍刺!」

「快些,看在塔拉尼斯的分上!……你的手中是短劍不是紡車!」

「向前走一步!……向後退一步!……快!看在埃蘇斯的分上,動作要快!」

「站好位置!」

「我刺你的頭,你趕快擋開這一擊!」

「向右面跳!」

「劈呀!」

「用劍向左面揮一個半圓!」

「站好位置!」

「向後跳!」

「快!向前!攻打我!向前!……」

五千個老戰士用堅決的、威風凜凜的聲音,生氣勃勃地喊著口令。一萬個人同時揮舞著兩萬條臂膀。這種訓練使高盧人的營地顯得極其熱鬧,也使站在遠處欣賞的人看到一幅奇異而又驚心動魄的圖畫。

埃夫提比達走到劃分第三、第四軍團與第五、第六軍團營地的大道上,便在那兒站了下來,欣賞這幅不平常的圖景。但是突然,她的注意力被她身邊的一座營帳中的談話聲所吸引了。埃夫提比達根據插在一旁的第五軍團的戰旗,知道那是第五軍團指揮官高盧人阿爾維尼烏斯的營帳。

埃夫提比達聽見,營帳中正在進行熱烈的談話,而且更可能是發生了爭論:幾個聲音同時爭著說話,接著一齊沉默了。一個比較洪亮的聲音,用急促而令人信服的雄辯壓倒了其餘的人。

對埃夫提比達來說,幾乎所有的聲音都是熟悉的,她漸漸地愈來愈明確、愈來愈清楚地聽出了說話的是些什麼人。於是,她裝出一副被高盧人軍事訓練的有趣景象所吸引的天真神情,愈來愈近地向那座營帳走去。

「歸根結底,」有人用沙啞的聲音叫道(埃夫提比達知道這是由努米底亞人和阿非利加人組成的第十軍團的指揮官奧爾齊爾的聲音)。「歸根結底,我們可不是隨牧羊人擺佈的羊群!」

「他沒有我們還算個什麼東西?」傳來了另一個埃夫提比達熟識的聲音(說話的人是自由人出身的蓋約·坎尼齊烏斯,第十三軍團的指揮官)。「他以前是個什麼傢伙?」

「最普通的人……甚至還比不上普通人……他只是一個受到大家輕視的卑賤的角鬥士。」佈雷佐維爾惡狠狠地叫道。

「我和我的阿非利加人可不願意上高盧去,我對偉大的瓦阿爾神發誓!……我發誓,我們決不去!」奧爾齊爾高聲叫道。

「埃諾瑪依做得對……」卡斯特叫道。他是第十四軍團的指揮官,也就是那時候正在帳外受軍事訓練的五千名高盧小夥子的長官。

「可憐的埃諾瑪依!……他是斯巴達克思明顯的反叛行動的犧牲者。現在我們可完全明白了。」薩謨奈人奧納齊烏斯說。他是在魯提利烏斯死後被委派為第八軍團指揮官的。

「啊,我要代替萬能的大自然的力量說話!」第七軍團指揮官伊庇魯斯人費薩洛尼烏斯用巨雷一般的聲音怒叫道。「斯巴達克思是叛徒嗎?……嘿,這可太過分了,太過分了……」

「是的,是叛徒,與他同謀的還有克里希斯和格拉尼克,他們把我們出賣給羅馬元老院了。」

「你們這一夥都是叛徒,所有想把我們領到遠離羅馬的帕德河北面去的人都是叛徒!」

「上羅馬去!我們一定要上羅馬去!」

接著七八個人異口同聲地喊道:

「上羅馬去!……上羅馬去!……」

「我相信斯巴達克思——他是所有人中間最高貴最正直的人。我也相信克里希斯和格拉尼克——他們有崇高的靈魂,那是我們營壘中除了斯巴達克思以外最優秀的人。我要率領託付給我的軍團跟斯巴達克思走,而不跟你們走!」

「還有我!」博爾托里克斯叫道。

「好吧,你們跟他走吧。但是我們這七個軍團,」蓋約·坎尼齊烏斯堅決地說,「明天早晨就開到拉文納大道上,然後從那兒向羅馬進軍。」

「啊,沒有一向領導我們的斯巴達克思的智慧和經驗,你們也能夠完成偉大的有價值的事業!?」博爾托里克斯嘲笑說。

「第一個碰到你們的羅馬將軍就會把你們都剁成肉醬!」費薩洛尼烏斯附和道。

「我們拿起武器起義,本來是為了爭取自由,」蓋約·坎尼齊烏斯反唇相譏道,「但現在卻變成了一個像你我一樣的奴隸的奴隸,而且你們所崇拜的偶像斯巴達克思,也許比你們還要卑賤呢。」

「如果你們認為無秩序、無紀律和混亂就是自由的話,這樣的自由我們的確不需要!」費薩洛尼烏斯叫道,「我們認為紀律和秩序要比你們那種自由好得多。我們一定要跟著這位英明而又剛毅的統帥走,兩年來的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

這時候,命令第三軍團角鬥士拿起武器的激越號聲,打斷了雙方的爭吵,也使埃夫提比達從快樂的情緒中清醒了過來,因為她已經被這許多軍團指揮官對斯巴達克思的憎恨和不滿激動得欣喜萬分。

希臘妓女哆嗦了一下,向發出警號聲的營壘那面回過頭去,接著,她就向那邊走去。這時候聚集在阿爾維尼烏斯營帳中的各個軍團的指揮官,已經聽到了出人意料的警號聲,大家一起擁出了營帳,急匆匆地向各個軍團的紮營地趕去。

第四軍團的號兵很快地重複了一次警號,第五軍團的號兵又接了上去,一會兒整個角鬥士營壘中所有的軍號都吹起來了。

戰士們跑進自己的帳幕,披上鎧甲,戴上頭盔,抓起武器,然後排列成中隊和大隊。

接著,傳來了一陣新的號聲。那也是第三軍團發出來的,而且立刻被其餘各軍團的號兵重複了一次。那是命令大家拔營的訊號。

兩小時以後,角鬥士們已經卷起了帳幕,所有的軍團都秩序井然地遵守著嚴格的紀律準備出發了。這時候,又一陣新的號聲,命令各軍團的指揮官聚集到角鬥士的首領那兒去。

所有的指揮官都騎著馬匆匆趕到統帥營。斯巴達克思向他們報告:總督蓋約·卡修斯已經領兵向他們趕來,將在這一天黃昏到達穆蒂納。因此,角鬥士的軍隊必須立刻出發,趁總督的後續部隊尚未到達,在明天就攻打他,以防他妨礙他們渡帕德河。

當斯巴達克思結束了他的演說,卻沒有人響應他的號召。蓋約·坎尼齊烏斯躊躇了一會兒,終於打破了這一沉寂的局面。他低頭望著地面,用極其惶恐的聲音輕輕說:

「我們願意出發與卡修斯交戰,可是不願意渡帕德河。」

「什麼?」驚詫的斯巴達克思叫道,接著,他彷彿不明白蓋約·坎尼齊烏斯說的是什麼話,緊皺雙眉,用炯炯發光的眼睛注視著薩謨奈人重複問道:「你剛才說什麼?」

「他說我們不願意跟你上帕德河北岸去。」努米底亞人奧爾齊爾大膽地望著斯巴達克思答道。

「七個軍團的戰士,」蓋約·坎尼齊烏斯說,「都拒絕回到他們的祖國去,他們要求我們向羅馬進軍。」

「啊,原來是這樣!」斯巴達克思憤怒而又悲哀地叫道,「又發生了叛亂?不幸的人啊,難道埃諾瑪依的悲慘結局對你們還不夠嗎?」

傳來了一陣亂鬨鬨的不滿聲,但是沒有人回答他的問話。

「我對所有的神靈起誓,」斯巴達克思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堅決地說,「你們不是瘋子就是叛徒!」

叛變的指揮官們都不作聲了,經過一陣短促的沉默,色雷斯人說:

「現在敵人將要對我們發動進攻,因此你們必須服從我,直到我們打垮卡修斯的軍隊。然後,我們再舉行一次會議,讓大家來決定,究竟採取什麼辦法對我們的事業最有利。但是現在,一起出發。」

斯巴達克思用不容爭辯的手勢,命令各軍團的指揮官回去。接著,正當他們騎著馬準備離開,他又用洪亮的聲音向他們叫道:

「你們必須注意,在行軍和作戰的時候,你們絕對不能有絲毫不服從命令的行為;否則,我對眾神之王朱庇特發誓,哪一個首先用言語和行動表示不服從命令,他就要在我這把從來不落空的短劍下喪命。」

接著,他又用手勢命令那些指揮官回去。他們被斯巴達克思的威勢懾服了,默默地回到各自的軍團裡去。

角鬥士的大軍開始向穆蒂納出發,經過一夜的行軍在拂曉前一小時到達了目的地。卡修斯已經在兩座高高的丘崗中間建成了營壘,用堅固的防柵和寬闊的外壕牢牢地圍住了營壘。

將近正午的時候,斯巴達克思率領了六個軍團出發攻打阿爾卑斯山南高盧總督的部隊。卡修斯已經把他的軍隊領到營壘外面,在丘崗腳下布成陣勢,佔領了相當有利的陣地。但是角鬥士軍隊數量上的優勢和進攻敵人的熱情,很快地壓倒了兩萬羅馬兵的強毅精神。雖然總督那些大都在馬略和蘇拉麾下作過戰的老兵的軍隊拼命抵擋敵人的進攻,可是經過兩小時的激戰,他們不但被角鬥士們打垮,而且被他們團團圍住了。於是羅馬兵開始四散奔逃,但結果卻遭到攻勢愈來愈猛烈的角鬥士部隊的圍殲。

在這一次只持續了幾小時的戰鬥中,幾乎有一萬名羅馬兵死在戰場上,其餘的人都紛紛潰散,向附近的郊野逃去了。總督的坐騎打死了,總督本人卻僥倖地逃了命。羅馬人的營帳和輜重都落到勝利者的手中,但角鬥士們在這次戰鬥中的損失並不大。

這一次勝利已是斯巴達克思在一月來連續獲得的第三次勝利。在獲得這次勝利的第二天,角鬥士的軍團在斯古爾泰尼河畔的平原上列成了方陣;他們奉令在這兒集合,是為了決定要不要繼續前進渡過帕德河回到各自的祖國,還是回過頭來向羅馬進軍。

斯巴達克思熱烈地演說,向角鬥士們生動地描繪第一種主張的利益和優點以及實現第二種主張的不可避免的毀滅的後果。他提起自己對被壓迫者的神聖事業的功績,他為了這一事業已經奮不顧身地苦鬥了十年。但是斯巴達克思提起這一點並不是由於虛榮,而是為了更好地說服他那些不幸的弟兄們和共患難共歡樂共勝利的戰友們。他想說服他們:如果他主張離開義大利,那只是因為這一個國家將要成為角鬥士大軍的墳墓,正如它在過去成為布倫努斯的高盧人、皮洛士的希臘人、迦太基人、條頓人、辛布里人以及別的侵入它的國土想在它的國土內征服它的許多異族的墳墓一般。斯巴達克思發出莊嚴的誓言說,角鬥士們的幸福不論是過去和現在都迫著他為這一計劃辯護:但現在可以讓大家自己決定,他準備服從大多數人的意見。不論他是個軍事指揮官也好,普通的戰士也好,他將永遠與同志們一起並肩作戰,而且以此為幸福,如果命運註定他要滅亡,他也甘願和他們死在一起。

轟雷一般的掌聲,回答斯巴達克思的演說。如果他的建議在當時立刻提付表決的話,那是很可能被大家接受的。但是,這兩年來角鬥士們對羅馬人接連獲得的好多次光輝的勝利(雖然這得歸功於斯巴達克思的領導),卻使他們產生了粗率的過分自信的情緒;還有好些角鬥士,雖然在他們內心深處對色雷斯人是忠心耿耿的,卻常常反對他在軍隊中建立的鐵的紀律——因為紀律不允許偷盜和劫掠。不滿和怨言產生了。起先只是很少幾個人,而且是秘密的,但漸漸地,它們像瘟疫一般地蔓延開去,一直深入到各軍團的戰士群眾中去了。那曾使埃夫提比達覺得她復仇和勝利的時機已經到來,現在她可以利用這許多人的不滿情緒,煽動各軍團起來反對斯巴達克思。我們已經看到,她為了這一個目的,怎樣巧妙地使埃諾瑪依這樣重要的人物服從了她,因為好多起義者都可能承認日耳曼人是斯巴達克思的適當繼承人,至少就勇敢和剛毅的精神來說是如此。但是,克里希斯用他無窮的精力控制了高盧人的軍團,他們並不出去追隨日耳曼人,那就使埃夫提比達的陰謀遭到了失敗。

但是,日耳曼軍團被敵人殲滅的教訓,不但沒有使其餘的軍團清醒過來,反而激起了好些人進軍羅馬的願望:一部分人想為死難的日耳曼弟兄復仇,另一部分人卻渴望著劫掠,因為那會給他們帶來豐富的財物。最後,還有一大部分人認為這一進軍羅馬的計劃曾經是大家愛戴的埃諾瑪依和他的日耳曼軍團所擁護,而且為之犧牲生命的計劃,贊成這一計劃就可以表示對他的敬愛,進軍羅馬不但會使他的靈魂感到歡悅,而且也是可貴的紀念他的實際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