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政官出征。卡梅里諾之戰。埃諾瑪依之死
當爭取喀提林來領導角鬥士大軍的一切希望消失以後,起義者就接受了斯巴達克思的建議:角鬥士大軍決定在明春向阿爾卑斯山移動,在越過該山以後便自動把隊伍分散,每個人回到自己的故鄉,竭力鼓動當地的人民起來反對羅馬。斯巴達克思具有過人的智慧和深謀遠慮,因而他成了他的軍隊的最好的統帥,他清楚地懂得:繼續在義大利境內對羅馬進行戰爭,結果只能由奎裡忒斯人獲得勝利。
羅馬紀元六百九十二年二月底,斯巴達克思率領大軍從阿普利亞省出發。他所率領的十二個軍團中的每一個軍團有五千名戰士,除此之外,還有五千名輕裝步兵和八千名騎兵,全軍人數共達七萬名以上。而且,所有戰士都受過優越的訓練,具有精良的裝備;斯巴達克思就率領著這樣的一支大軍循著海岸向薩謨奈省進發。
他經過整整十天的行軍,來到了佩利格尼人的地區,他在那兒得到了訊息:執政官倫圖盧斯·克洛狄亞努斯在翁布里亞省集結了一支擁有三萬名兵士的軍隊,準備切斷角鬥士大軍到帕德河流域去的道路;同時,另一個執政官傑利烏斯·普布利科拉率領了三個軍團和好些輔助兵從拉丁姆省出發,準備從後方進攻角鬥士的軍隊,切斷他們回阿普利亞省的退路,也就是說,使他們無法逃脫毀滅的厄運。
在羅馬元老院中,原先那種被奴隸起義激起的憤怒情緒以及尊嚴受到侮辱的感覺,現在已被恐慌的情緒和危險的感覺所代替了。元老們已把這一戰爭當作最危險的戰爭看待,決定叫兩位執政官親自出馬去征討角鬥士的軍隊。他們委託兩位執政官率領兩支大軍出發,準備一下子結束討伐角鬥士軍隊的戰爭。
過了幾天,兩位執政官接受了元老院的委託,就聚集了他們的軍隊,一個向拉丁姆省進軍,另一個向翁布里亞省前進。但是,這次戰爭中瓦里尼烏斯將軍、科西尼烏斯度支官、奧雷斯特斯將軍等所遭到的失敗經驗,既沒有使倫圖盧斯·克洛狄亞努斯也沒有使傑利烏斯·普布利科拉從中獲得教訓,他們毫不考慮聯合起來進攻斯巴達克思;那也許是由於他們渴望個人的榮譽,因此產生彼此競爭的情緒,也許是由於他們缺乏正確的戰略觀念,總之,他們決定分頭進攻斯巴達克思了。這就使斯巴達克思有可能戰勝並打垮這兩支互相分離的軍隊,像他過去兩年中所進行的幾次戰役一樣。
但無論如何,在羅馬城中大家對這兩位執政官的出征卻抱著很大的希望,並且認為:這次遠征一定可以一勞永逸地結束這一使羅馬蒙受奇恥大辱的、討伐造反奴隸的戰爭。
斯巴達克思知道了敵人的意圖以後,就率領他的軍隊急速地穿過薩謨奈省。他決定首先攻打傑利烏斯,因為那位執政官可能從拉丁姆省出來進攻他的軍隊。色雷斯人希望在科爾菲尼和阿米特努姆之間的大路上遇到執政官的軍隊。
但是,斯巴達克思到了那兒以後,從當地奴隸——他們雖然不敢逃到角鬥士的營壘中去,但卻為角鬥士們做了許多事情,告訴他們好些重要的訊息——的口中知道傑利烏斯仍舊留在阿納尼沒有動。他在那兒等待著他的騎兵,至少也要到兩星期以後方才出發。
角鬥士的首領決定繼續前進,向皮切尼人的地區進軍。他希望在那邊碰上從翁布里亞省出來的倫圖盧斯,先把他徹底擊潰,接著回過頭來打垮傑利烏斯,然後向帕德河前進,或者就這麼不跟哪一個執政官交戰,一直向阿爾卑斯山前進。
他來到特魯恩特河旁的奧斯庫盧姆,從他許多忠心耿耿的偵察員口中知道:倫圖盧斯已經率領三萬多人的軍隊從佩魯西亞出來,現在正向卡梅里諾進發,準備攻打他的軍隊。斯巴達克思就選擇了一處形勢險要的陣地,在那兒建造了一座防務鞏固的營壘。他決定在這兒耽擱四五天,那也就是執政官倫圖盧斯到達這兒所需的時間,他決定在卡梅里諾與羅馬軍隊作戰。
就這樣,角鬥士大軍在奧斯庫盧姆築下了營壘。第二天早晨,斯巴達克思率領了一千名騎兵出去偵察地形。他一個人騎著馬走在隊伍的前面,陷入憂鬱的沉思之中,那可以從他陰沉的臉上看出來。
他在想什麼?
自從埃夫提比達做了埃諾瑪依的情人以後,日耳曼人在這個希臘妓女的煽惑下,變得愈來愈陰沉、愈來愈憂鬱了。他曾經不止一次露骨地表示:他對斯巴達克思再沒有以前那樣的愛戴和尊敬了。尤其在上一次格納蒂亞營壘中召開的指揮官會議上,當大家知道了喀提林拒絕擔任角鬥士首領的訊息以後,一致接受斯巴達克思提出的越過阿爾卑斯山然後分散到各自故鄉去的那一建議的時候,只有埃諾瑪依一個人表示反對。他不但反對這一決議,而且對斯巴達克思進行了粗魯而又激烈的攻擊。他喃喃地發出一連串神秘的、含糊不清的威嚇語句。他提到了難堪的專制統治,提到了使人再也不能忍受的濫用權力的驕橫態度,而且也提到了平等的權利。他說角鬥士們就是為了爭取這一權利才手執武器參加起義的,他公然宣稱這一屬於全體角鬥士的權利,已在某個獨裁者的權力下變成了空洞的叫喊,最後他說:「現在已到了不必再服從這一權力的時候。謝謝神祇,大家已不是害怕教師戒尺的孩子了!」
當時斯巴達克思從他的座位上跳起來了。他被日耳曼人荒謬的言論深深地激怒了,但接著他又坐了下來,開始和顏悅色而又親切地說話,他竭力想使他心愛的戰友鎮靜下來。但是,埃諾瑪依看到克里希斯、格拉尼克和別的指揮官都站在斯巴達克思那一邊,就在狂怒中奔出了營帳,再也不願意參加他的戰友們的會議了。
日耳曼人的行動使色雷斯人非常不安:埃諾瑪依有好幾天工夫都避免跟斯巴達克思見面。如果他們偶然碰到了,日耳曼人也不肯開口,只是惶惑地不作聲,雖然斯巴達克思竭力問他,他也不向斯巴達克思作任何解釋。
事情是這樣的:埃諾瑪依在埃夫提比達的影響下,雖然變得非常莽撞而且極易發怒,但當他面對面地碰到色雷斯人時,斯巴達克思那一貫的、即使在他威名顯赫的時日中也絲毫不變的謙和、真摯以及無限質樸的精神,就會使他的怒火頓時熄滅。日耳曼人的正直的良心,就會自動起來反抗埃夫提比達的奸惡讒言。當他碰到偉大的領袖時,他會感到羞慚萬分,而且會不由自主地承認斯巴達克思在道德與智慧上的優越性。他一向熱愛和尊敬斯巴達克思,因此現在也不能對他懷著敵意。
斯巴達克思對埃諾瑪依有著極其真摯、深厚的友情。他苦苦地尋找著埃諾瑪依突然轉變態度的原因,但結果還是找不出來。
原來埃夫提比達自從把埃諾瑪依變成一隻對她百依百順的馴服羔羊以後,她就竭力把她與日耳曼人之間的罪惡關係掩蓋與隱瞞起來。但具有正直、崇高的品性的斯巴達克思甚至連想都沒有想到:一切都是由於這個希臘妓女的詭計和陰謀。她已經極其巧妙地把埃諾瑪依勾引過去了。斯巴達克思連做夢也想不到:日耳曼人那奇特的不可解釋的行為,竟完全是埃夫提比達在暗中搗鬼。角鬥士的領袖已完全忘記了她,她也竭力避免與他見面。
斯巴達克思剛剛從奧斯庫盧姆近郊察看地勢回來,就進了自己的營帳,叫一個傳令官去邀請埃諾瑪依到他那兒來。
傳令官立刻出發執行領袖的命令,斯巴達克思獨自留在營帳裡陷入沉思之中。傳令官回來得非常快,他報告道:
「我碰到了埃諾瑪依,他已自行到你這兒來了,他已經來到了這兒。」
於是傳令官退到一旁,讓埃諾瑪依進來。日耳曼人皺眉蹙額地走近了斯巴達克思。
「你好,角鬥士的最高首領,」他說,「我要跟你談一談……」
「我也想跟你談談呢,」斯巴達克思打斷他說。角鬥士的首領從凳子上站起來,向傳令官擺一擺手叫他離開。接著,他轉過身子對埃諾瑪依和善而又親切地說:
「你好!歡迎你,我的好兄弟埃諾瑪依,把你想跟我說的話說出來吧。」
「我要……」日耳曼人顯出輕蔑的態度用威脅的口氣說,但在斯巴達克思的跟前他卻不敢抬起眼睛來。「我已感到厭倦,我厭惡做玩具……不願意受你那任性的念頭的播弄……即使要做奴隸……我也寧願做羅馬人的奴隸……我願意戰鬥,卻不願意侍奉你……」
「啊,我對朱庇特的雷火起誓!」斯巴達克思喊道,他悲哀地拍了一下手,憐惜地望著日耳曼人。「埃諾瑪依,你莫非瘋了……」
「我對女神弗蕾婭神奇的辮子發誓!」日耳曼人突然抬起頭來,用他那對閃閃發光的小眼睛望著斯巴達克思,並且打斷他的話說。「我的神志目前還很正常呢。」
「但願神保佑你!你說什麼‘任性的念頭’?我在什麼時候使你或者別的跟我們患難相共的戰友變成我的玩物?」
「我沒有這樣說……我也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埃諾瑪依窘迫地說,他又不敢抬起眼睛來了。「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我只知道,歸根結底我也是一個人……」
「自然囉!你是一個正直、剛毅、勇敢的人!你過去是這樣,將來也是這樣。」斯巴達克思用銳利的、炯炯發光的眼睛注視著埃諾瑪依,好像想看透他的最隱秘的思想似地說。「可是你剛才說的,跟你想與我談的事情有什麼關係?我在什麼時候懷疑過你在我們營壘中的威信?你怎麼會忽發奇想,認為我不僅輕視你而且不信任你呢?你得知道,你的大膽,你的勇敢,已經引起每一個略微知道你的人的尊敬!你怎麼能把我想象成這個樣子?你的懷疑是從哪兒來的?是什麼原因使你對我的態度起了這種莫名其妙、無可解釋的變化?我有什麼事情觸犯了你啊?……我個人在你面前,或者在我準備使之實現而且準備獻出我全部生命的共同事業中,犯過什麼錯誤啊?」
「你觸犯了……你犯了錯誤……不,老實說……並沒有……說真的……你並沒有觸犯過我……也並沒有在我們共同的事業中犯過什麼錯誤……相反的,你是一位富有經驗的、老練的統帥……你曾經不止一次地證明了這一點……成功永遠跟隨著你,你是一位常勝將軍……你把成群結隊地來到這兒的角鬥士們訓練成一支紀律嚴明的大軍,那已使敵人感到恐怖……還有什麼說的呢……我對你毫不抱怨……」
埃諾瑪依回答的時候,起先是粗暴的、挑釁的,但漸漸地,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口氣變得又和緩、又柔順了;說到最後,竟與開始的時候完全相反,他的態度已變得非常友愛而且親切。
「那麼你為什麼突然改變對我的態度呢?為什麼你把我說得這麼壞呢?你得明白,我永遠只關心角鬥士們的幸福和勝利。我絲毫也沒有想要取得最高首領的頭銜,雖然大家還是好幾次選中了我。我對所有患難相共的同志,特別是對你,永遠是友愛的。至於我跟大家的關係,我只認為我是大家的一個真摯的朋友和同事。」
斯巴達克思這樣說過以後,他那使人肅然起敬的臉頓時顯出悲哀和痛苦的表情。他一面和埃諾瑪依談話,一面竭力想滲透到他心靈的秘密中去。
「慢一點說下去,斯巴達克思,你不應當對我這麼說,也不要用這樣的眼光注視我!」埃諾瑪依故意怒衝衝地說,但從他的聲音中已經可以聽出,他非常感動,好容易才抑制住了激動的感情。「我並沒有說過……我連這種想法都沒有……我並不想說……」
「縱使我堅持要每個人回到各人故鄉去,那只是因為我經過長久而成熟的考慮以後,認為在義大利一個地方作戰永遠戰勝不了羅馬。羅馬!……征服羅馬,粉碎它的實力……消滅它的暴虐統治!難道你以為這樣的念頭沒有使我晚上睡不著,沒有使我在夢中也想著它嗎?……那會使我勝過布倫努斯、皮洛士和漢尼拔!……完成最有名的統帥所不能完成的偉大事業!……難道這對我不是極大的榮譽嗎?但是你得明白,如果在義大利境內跟羅馬作戰,羅馬人就是安泰俄斯:當這個巨人被赫耳枯勒斯打敗而且摔倒在地上,他再站起來的時候,就會變得比以前更有力量。就算我們花了極大的力量,流了不少鮮血打垮了羅馬的軍隊,過不了幾天羅馬就會徵集新的軍隊來攻打我們。它還會派出六十個、七十個軍團,直到她最後徹底打垮而且消滅我們為止。神勇非凡的赫耳枯勒斯為了戰勝安泰俄斯,他沒有把他摔倒在地上,而是用強壯的臂膊把他舉到空中扼死。我們要征服羅馬,就必須發動一切被壓迫民族同時起義來反對羅馬。我們必須從各方面把這個帝國包圍起來,然後一起向義大利進攻,一步又一步地緊縮包圍圈,直到緊緊地箍住塞爾維烏斯·圖利烏斯王的城牆,用六十以至七十萬大軍摧毀這一使世界遭劫的城市,扼死這一使人類遭災的民族。這是唯一可能征服羅馬的辦法,這也是唯一可以摧毀它的力量的道路,如果我們這一代不能完成這一任務,我們的孫子,我們的玄孫就一定能做到這一點。但這也只有通過這樣的鬥爭道路才能實現,除此之外,決不能有別的辦法。米特拉達梯王將要像漢尼拔、萊茵河各民族、安息人、迦太基人、希臘人和伊比利亞人一般被羅馬人征服;只有一切被壓迫民族反抗共同敵人的統一大聯盟,才能戰勝這一龐大的怪物,戰勝這一用它可怕的觸鬚緩慢地、逐漸地、但是不可抗拒地伸展到世界各個角落中去的吸血惡魔!」
斯巴達克思變得非常激昂。他說話時渾身發燒,話語中充滿了噴發的熱情,他的兩眼也炯炯發光。因此,聽他說話的埃諾瑪依——一位正直、真摯而又忠誠的人,同時又是斯巴達克思的戰友——感到他差不多在不知不覺之中被色雷斯人所吸引了,也被他的雄辯征服了。埃夫提比達好容易用狡猾、詭詐的手段在他心靈中激起來的怒火也頓時熄滅了。當角鬥士的首領沉默下來的時候,日耳曼人已不知不覺地走近了斯巴達克思,向這位在這時候頭上好像顯出了靈光的、威武而又偉大的奴隸救主,哀懇地伸出雙手,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叫道:
「啊,饒恕我,斯巴達克思,饒恕我……你不是人,你是半神半人的英雄!……」
「不……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因為我發覺你又變成了我的兄弟!」激動的斯巴達克思一面伸開雙手,抱住了奮身向他撲來的埃諾瑪依,一面喊道。
「啊,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我愛你,我比以前更尊敬你!」
兩個朋友不作聲了,他們好像親兄弟一般緊緊地擁抱在一起。斯巴達克思首先掙脫了日耳曼人的擁抱,他用依舊相當激動的聲音問他道:
「埃諾瑪依,現在可以告訴我了,你為什麼到我這兒來?」
「我……可是……我甚至不知道……」日耳曼人困窘地答道,「為什麼還要提起它呢……那已不值得說了!」
他沉默了一會,接著熱烈地說:
「既然我已來到了這兒,你一定認為我有事情來請求你,那麼我就請求你允許我和我的日耳曼軍團在這次痛擊執政官倫圖盧斯的戰鬥中扼守最險要的陣地。」
斯巴達克思對他友愛而又親切地叫道:
「你真是一個富有自信心的好漢子!正直而又勇敢!……就讓你在最險要的陣地上作戰吧!」
「你是不是確實允許了我這一請求?」
「是的,」斯巴達克思向埃諾瑪依伸出了手,「你得知道,在我的靈魂中是不能容納謊言和恐懼的。」
於是,埃諾瑪依和斯巴達克思一面談話,一面離開營帳來到統帥營。角鬥士的首領想把日耳曼人一直送到他的營帳旁。
但是,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還沒有走上離統帥營四分之一斯塔季,阿爾託利克斯已經匆匆地趕上了他們。年輕的高盧人奉了斯巴達克思的命令,在三天之前率領了一千名騎兵向萊埃特的方向出發,蒐集有關傑利烏斯軍隊的訊息。他在司令帳中知道了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剛剛離開,就跟了上來。他在日耳曼人的營帳附近追上了他們。
「你好,斯巴達克思!」阿爾託利克斯說,「傑利烏斯的一部分騎兵已經趕到了,因此他們已經從阿納尼向卡爾索利出發,明天黃昏將從那兒向萊埃特行軍,大約在五天之內就要趕來攻打我們了。」
斯巴達克思開始考慮這些訊息。他想了一會兒之後,說:
「明天晚上我們就拔營出發,向卡梅里諾進軍,我們必須經過十小時艱苦的行軍,在後天午前幾小時到達那邊。倫圖盧斯很可能在後天晚上趕到那兒,最遲也不會超過再下一天的早晨。他的軍隊到達時一定非常疲勞,而我們在那時候已經充分地休息過了。那時候我們就可以用生氣勃勃的力量攻打傑利烏斯,我相信我們一定能夠獲得勝利。我們打垮他以後,就可以毫無阻礙地繼續向阿爾卑斯山前進。你以為怎麼樣,埃諾瑪依?」
「出色的計劃,不愧為偉大的統帥。」埃諾瑪依回答。
當斯巴達克思讓阿爾託利克斯離開以後,日耳曼人就邀請他的朋友到他的營帳裡去,請斯巴達克思和傳令官們一齊同桌進餐。在日耳曼人所有的傳令官中,唯有埃夫提比達沒有出席作陪:她不在斯巴達克思眼前出現的理由實在太多了。
他們親切地談著話,痛飲著略帶澀味、但非常醇厚的葡萄酒,時間就這樣迅速地溜過去了。當斯巴達克思走出埃諾瑪依的營帳時,天色已經黑下來了。日耳曼人因為按照一向的習慣毫無節制地痛飲,已經喝醉了,他想把斯巴達克思送到統帥營,但是色雷斯人不準埃諾瑪依這樣做,他只允許埃諾瑪依的那些傳令官陪他回司令帳去。
斯巴達克思剛剛離開日耳曼軍團司令官的營帳,只留下埃諾瑪依一個人的時候,埃夫提比達就在日耳曼司令官為她特設的那個小房間的門檻上出現了。她的臉色慘白,濃密的紅髮披散在肩上;她的雙手交叉在胸前,開始站到那坐在凳子上思念著角鬥士領袖的埃諾瑪依的跟前。
「原來如此……」埃夫提比達用憤怒而輕蔑的目光注視著埃諾瑪依說,「這麼說,斯巴達克思又像牽他的馬一般,把你牽到他想要你去的地方去了?他又可以利用你的力量和勇氣,來為他個人增加威望了?」
「啊,你又來了?」埃諾瑪依對她惡狠狠地瞧了一眼,帶著威脅的口吻含糊地說,「你究竟準備到什麼時候才收起你那卑劣的讒言啊?你究竟到什麼時候,才不再用你那邪惡的思想毒害我的靈魂啊?可惡的女人,你比巨狼芬里爾還要兇狠呢!」
「好,好!……我對奧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起誓!你這蠻漢、野人、發瘋的畜生,現在竟把你所有的惡氣都發洩到我的身上來了……而我這個笨蟲、輕骨頭的女人,非但不毫不理睬你,輕視你,竟然會愛上了你……我真是活該如此!」
「但是,你如果愛我,為什麼又不斷地激起我對斯巴達克思這個最高貴的、具有偉大靈魂和超特智慧的人的憎恨呢?他所具有的那些高貴品質,我連一種也沒有啊!」
「啊,愚蠢的人,你得明白,雖然我比你更聰明,也比你更有教養,但我也被他那可疑的崇高品質和道德迷惑過。我也認為他不是人,而是什麼半神半人的英雄。有很長的一個時期我都相信他的心靈中有著最崇高的感情,但是,使我遺憾得很,結果竟發現他是一個偽君子,他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都是假裝的和偽善的,他的心中只燃燒著一種感情——野心!我已經知道、已經明白、而且相信這一點,而你卻是一個笨蛋,比山羊還要蠢笨……」
「埃夫提比達!」埃諾瑪依渾身發抖說,他的聲音好像雄獅的低吼。
「你比山羊還要蠢笨,」埃夫提比達繼續重複了一句,她的兩眼閃爍著憤怒的光芒。「不論是過去和現在,你什麼也沒有看見。你剛才開懷痛飲的時候,就像一個最可憐的奴隸一般拜倒在他的面前,對他高唱頌歌。」
「埃夫提比達!」日耳曼人好容易捺住性子重複叫道。
「我不怕你的威脅,」希臘姑娘輕蔑地回答,「我過去為什麼相信你那求愛的話呢,現在我要像我輕視你一樣狠狠地憎恨你!」
「埃夫提比達!」埃諾瑪依用雷一般的聲音喊道。他在狂怒之中跳了起來,威脅地舉起拳頭走近了希臘姑娘。
「只要你敢!」埃夫提比達驕傲地昂起了頭,一面挑釁地把腳蹬了一下,高傲地望著埃諾瑪依答道:「來吧,勇敢些。打吧,殺吧,用你的獸爪扼死一個可憐的姑娘吧……這會給你帶來比在鬥技場上殺死你的同胞還要大的光榮……喂,勇敢些!你怎麼不敢!……」
埃諾瑪依一聽到埃夫提比達這幾句話就向她猛撲過去,準備立刻扼死她。但是,當他走近他的心愛的姑娘,卻突然清醒了過來。他憤怒地喘息著,揮舞著拳頭,含糊地吼叫道:
「走吧……埃夫提比達……當我暫時還沒有失卻我的最後一絲理智……為了你的神,快走吧!……」
「這就是你用來報答世界上唯一能愛你的女人的一切嗎?你就用這樣的行動酬謝我的愛情嗎?原來這就是我對你的無限關切所取得的代價,原來這就是幾月來我心中只想念你一個人、只想到你的榮譽和你的威名所取得的恩惠!好啊!好極了!這原是意料中的事!這就是我這傻瓜用好心好意對待別人的下場!」埃夫提比達一看到埃諾瑪依在凳子上坐下來,就用比較緩和的口氣自己對自己說,一面開始在營帳中焦躁地踱來踱去。「我一心只想到我的親愛的人的幸福和安寧,結果卻獲得了這樣的報酬!我多蠢啊!為什麼我一心一意地只想念著你,只關心著你的榮譽呢?為什麼你要把你那野獸一般的怒氣發洩到我的身上,為什麼你要向我發出這些可怕的咒罵?為什麼?你得明白,我是竭力想把你從別人策劃的奸惡陰謀中救出來啊。」
於是,她沉默了一會,然後用顫抖而激動的聲音繼續說:
「不,我這樣做是白費力氣。這事情本來就用不到我來插手干涉。讓他們來踐踏你好了,讓他們把你引到滅亡的道路上去好了……啊,我如果能夠對這事情漠不關心就好了!至少我可以不必受到今天這樣的痛苦和恥辱,這對我比死還要難受……叫我忍受你的侮辱,叫我忍受你的咒罵……你是我心愛的人,我愛你勝過愛自己的生命……啊,這太難受了!……我多麼痛苦啊……不論我過去的罪孽是多麼深重,我也不應該遭受這麼大的痛苦!」
埃夫提比達哭起來了。
這一哭就使可憐的埃諾瑪依完全糊塗了。他心頭的怒火頓時熄滅了。代之而起的是懷疑和猶豫,接著來的是憐惜與溫柔的感情,最後,愛情完全征服了他;當埃夫提比達用雙手掩著臉向營帳的門口走去時,埃諾瑪依就突然跳了起來,攔住她的去路,溫和地說:
「原諒我,埃夫提比達……我自己也不知道說了些什麼……幹了些什麼事……不要就這樣離開我……我請求你!」
「讓開,看在雅典的保護神的分上!」希臘妓女驕傲地昂起頭,輕蔑地望著日耳曼人說。但她的眼睛卻變得更加淚汪汪的了。「讓開……讓我獨個兒安靜下來,讓我遠遠地離開你度過我的殘生,讓我的恥辱和痛苦逐漸消退,讓我以後沉浸在我的被拋棄而且被踏得粉碎的愛情的甜蜜回憶中吧。」
「啊,不……不……我決不允許你離開……我決不放你走,我決不允許你這樣離開我……」日耳曼人一面說,一面攫住了希臘姑娘的手,溫柔地把她拉到營帳中間去。「你必須聽一聽我的解釋……原諒我……原諒我,埃夫提比達……如果我侮辱了你,你也得原諒我……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彷彿沒有說過什麼……我因為怒火失掉了理智……聽我說,我求求你。」
「難道我還要再來傾聽你的咒罵和侮辱嗎?放了我,埃諾瑪依,放我走吧,我不願再遭受最可怕的痛苦:眼看著你再一次向我撲過來。我不願意死在你的手裡,我決不願意懷著這樣可怕的念頭死去:你竟是殺死我的兇手!」
「不,不,埃夫提比達,不要認為我能幹下這樣的罪行,不要利用我的橫暴行為給你的權利來輕視我,也不要利用我那野獸般兇惡的行為所造成的對你有利的地位來蔑視我……聽我說,要不,我對神聖的巨蛇米德加爾德起誓,我就在你的眼前割斷我的喉管!」
埃諾瑪依拔出掛在他腰帶上的短劍。
「啊,不,不!……我對朱庇特的雷火發誓!」希臘妓女故意裝出一副極其恐怖的神情叫道,拼命地拉住了日耳曼巨人的手。
她用有氣無力的聲音悲哀地說:
「你的生命對我太寶貴了……太有價值了……啊,我的心愛的埃諾瑪依,啊,我的心愛的人啊!」
「啊,埃夫提比達!啊,我的埃夫提比達!」埃諾瑪依溫柔地叫道,在他的聲音裡蘊含著真正的愛情。「饒恕我,饒恕我那無理的怒火,饒恕我,饒恕我……」
「啊,你有黃金的心,你有高貴的靈魂!」希臘姑娘故意激動地一面說,一面微笑,而且用兩臂摟住了俯伏在她前面的日耳曼巨人的脖子。「你也要饒恕我,我剛才逼得你發了怒,逼得你暴跳如雷。」
日耳曼人把埃夫提比達緊緊地摟在胸前,不斷地吻著她的臉,希臘姑娘便柔聲說:
「我是多麼愛你啊!沒有你我就活不成了!讓我們互相原諒,大家忘掉剛才發生的一切吧。」
「我的好心的……寬宏大量的埃夫提比達呀!」
於是兩個人都不作聲了,緊緊地擁抱在一起。埃諾瑪依跪在埃夫提比達的前面。
埃夫提比達第一個打破這一沉默的局面,她偷偷地問道:
「我愛你,你相信嗎?」
「相信,好像相信我們萬能不朽的主神奧丁一般,好像相信他會允許我上天一般。當我的靈魂必須脫離我的軀殼的那一天來到時,他就會允許我從偉大的三色橋上過去,進入幸福的城堡,在巨大的梣樹‘伊德拉齊爾’的綠蔭下休息。」
「那麼為了狄安娜的金箭你就告訴我,你怎麼會突然懷疑我對你的好意?」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
「如果你在過去和現在對我的好意都沒有懷疑過,那你又為什麼要拋棄我的忠告,為什麼去相信你那背信棄義的朋友,而不相信我這個愛你勝過愛自己的生命,而且希望你幸福、希望你變成一個偉大人物的女人呢?」
埃諾瑪依嘆了一口氣。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只是站了起來,開始在營帳中踱來踱去。
埃夫提比達偷偷地觀察著他。她坐在凳子上,兩肘支著桌子。她用右手託著頭,用左手玩弄著一個從她手上脫下來放在桌上的白銀手鐲。手鐲是蛇形的,蛇的嘴咬住了它自己的尾巴。
這樣過了兩分鐘。兩個人都默不作聲。接著,埃夫提比達好像是自己在責問自己也似地說:
「也許我警告他的動機是出於自私吧?我預先警告他,是由於他高貴的心過分坦率,是由於他那忠實的天性易於盲目信任別人。因此,我向他揭露了所有的奸惡陰謀!因為這些陰謀的本身就是準備對他和那批懷著自由的希望而起義的可憐角鬥士——他們已經用勇敢的行動創造了奇蹟——的奸惡叛變,那會使他們陷入比他們以前的命運還要糟糕千百倍的厄運中……但也許,我的所作所為只是為了我個人的私利,是不是這樣呢?」
「誰說過這樣的話?誰的腦子裡也不曾出現過這樣的念頭!」埃諾瑪依突然在埃夫提比達前面停下來叫道。
「你!」希臘妓女嚴厲地說,「你!」
「我?!」驚詫的埃諾瑪依把兩手向胸前一捫,反問道。
「是的,就是你。你必須走這兩條路中間的一條:或者相信我對你的愛情和好意,那你就必須相信我,相信斯巴達克思一定會叛變和出賣你們;或者就相信斯巴達克思是正義和一切美德的化身,那你就必須把我當作一個說謊的女人和姦賊!」
「啊,不,不!」可憐的日耳曼人險些兒要哭出來。他是不善於推理和爭論的,因此他想逃脫那折磨人的、叫人進退兩難的論辯。
「真叫人不明白,我為了什麼原因要出賣你呢?」埃夫提比達逼著問道。
「饒恕我,我的神聖的埃夫提比達。我不僅不明白,而且甚至不能想到你可能出賣我。你用你的愛情給了我這許多證明……但是,原諒我……我看不到,而且也不明白,斯巴達克思又為什麼會出賣我呢?」
「為什麼?為什麼?」埃夫提比達一面說,一面跳起來,走近了埃諾瑪依。可憐的日耳曼人低下了頭,好似害怕她的回答似的。
「啊!……」希臘姑娘過了一會兒叫道。她疊起她纖小的手,抬起炯炯發光的兩眼望著天上。「你還問哩?瞎了眼睛的蠢貨!」
於是,她沉默了一會兒,接下去說:
「告訴我,你這輕信的傢伙,難道在豐迪戰役以後斯巴達克思沒有對你們談起?執政官瓦羅·盧庫盧斯曾經來訪問他,而且向他提出了建議:如果他能拋棄你們,任憑你們遭受命運之神的擺佈,他就能在西班牙軍隊中擔任很高的軍職,或者獲得阿非利加長官的職位!」
「不錯,他說過這件事,但你也知道斯巴達克思是怎樣回答執政官的……」
「唉,你這可憐的蠢貨!大概你還不懂得為什麼他要這樣回答執政官吧?那是因為他覺得羅馬人許給他的好處跟他們要求他效力的事情比較起來,實在太少了。」
埃諾瑪依一聲不響地低著頭踱來踱去。
「斯巴達克思認為度支官或者長官的職位對他來說還嫌太卑微……」
埃諾瑪依繼續默默地踱來踱去。
「現在羅馬人向他提出了新的建議,把許諾給他的好處增加到兩倍、三倍,關於這一點他卻什麼也沒有對你們說過。」
「你怎麼知道的?」埃諾瑪依在埃夫提比達跟前停下來問道。
「你對這一點怎麼想,為什麼魯提利烏斯要化裝成一個農夫上羅馬去?你以為他是到喀提林那兒去叫他接受指揮角鬥士大軍的建議的嗎?」
「是的,我認為……」
「斯巴達克思自然能夠使你們這些人相信這一點——他是一個狡猾而又陰險的傢伙……但他卻騙不過我,我非常清楚:派到羅馬去的使者,只是去重新恢復那由執政官瓦羅·盧庫盧斯在豐迪營壘中開始了的談判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