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埃諾瑪依又在營帳中徘徊起來。

「如果不是這樣,那又為什麼要派魯提利烏斯去,為什麼恰恰派這個原來是自由公民的拉丁人去呢?」

埃諾瑪依一聲不響。

「而且,在魯提利烏斯神秘地死亡以後,斯巴達克思為什麼不跟你們這批和他差不多、甚至比他更高貴、勇敢的軍事指揮官們商量一下呢?為什麼他要擅自派遣忠於他的阿爾託利克斯化裝成一個耍把戲的人上羅馬去呢?為什麼他恰恰選中了阿爾託利克斯——他的妹妹米爾察的情人呢?為什麼恰恰選中他而不是別人呢?」

埃夫提比達沉默了一會兒,便一面望著從營帳的一個角落踱向另一角落的埃諾瑪依,一面繼續說:

「親愛的,告訴我,這些變化是由於什麼原因?而且,阿爾託利克斯剛剛從羅馬回來,斯巴達克思又為什麼堅決主張大家採取他的建議,叫大家離開義大利回到色雷斯、高盧、伊利里亞和日耳曼去呢?」

埃諾瑪依停了下來。他低著頭,用動也不動的狂野的目光注視著一個小鐵環——那個小鐵環把繃得緊緊的篷佈扣在一個釘在地上的鐵鉤中。他不斷地咬著右手的指甲,用他的左手機械地叉著腰。

「難道這一切都是自然的嗎?是合情合理的嗎?是公正而又光明磊落的嗎?……」埃夫提比達過了一分鐘說。接著,她沉默了一會兒,又說了下去,「什麼話!精疲力竭的羅馬已經連自己也不知道到哪兒去徵集兵士,用什麼辦法去對付西班牙的塞多留和亞細亞的米特拉達梯王的常勝大軍了!但是在這一羅馬最倒霉的時期,我們這一支武器精良、訓練有素、獲得許多次勝利的七萬人的大軍,不但不進攻敵人的京城、輕而易舉地佔領它,反而逃開了它!難道這是合乎情理的嗎!難道這是自然的嗎?」

埃諾瑪依呆呆地站在一個地方,只是慢慢地、不時地搖著頭。

「至於執政官倫圖盧斯和傑利烏斯的兩支軍隊……這只是斯巴達克思虛構出來的荒唐話,這只是他用來胡亂地辯白和解釋他那可恥的、莫名其妙的、逃竄的主張。他想用這一點來掩蓋被他欺騙的人的眼睛,使他們看不到這一可怕的、十分明顯的叛賣行為!傑利烏斯!……倫圖盧斯!……他們的軍隊!」埃夫提比達好像在跟自己商議似的繼續考慮道,「但是,為什麼他要親自率領一千名騎兵去偵察那捏造的倫圖盧斯的軍隊呢?他又為什麼要派遣阿爾託利克斯到萊埃特去監視那虛構的傑利烏斯的軍隊呢?為什麼阿爾託利克斯老是一會兒往那兒一會兒往這兒呢?為什麼斯巴達克思不是派你們中間任何別人呢?」

「你說得對!……真可惜……你說對了!……」埃諾瑪依用好容易才能聽到的聲音咕噥道。

「啊,我對天上所有的神發誓!」埃夫提比達喊道,「你趕快從致命的昏睡症中醒過來吧,叛亂會使你毀滅的。快為了你們的神清醒過來吧。睜開你的眼睛,仔細看一下,人家已經把你拖到無底深淵的邊沿上,快要把你推下去了。這就是你的朋友的手想把你推下去的地方……如果你還需要叛賣的證據,還想知道一些推動這個傢伙叛變的原因,那你就回想一下:斯巴達克思早已狂熱地愛上了羅馬的貴夫人,蘇拉的寡婦瓦萊裡婭·梅薩拉了。他為了她和他之間的愛情,將要把你們全部出賣給羅馬元老院。而元老院方面為了報償他的叛賣行動,就會讓他和他那心愛的瓦萊裡婭結婚,另外還要再加上別墅、財富以及榮譽……」

「別說下去了!這是真的!千真萬確!……」埃諾瑪依叫道,希臘姑娘最後的那番推論不但使他大吃一驚,而且終於使他對那些湊集起來的罪證深信不疑了。他覺得,這些證據互相貫串起來就明顯地證實了色雷斯人的叛賣罪行。「斯巴達克思——該死的叛徒!但願可怕而又汙穢的惡狗馬尼加爾莫爾在尼弗爾海姆的深淵中永遠地折磨他!」

埃夫提比達一聽到日耳曼人的詛咒,她的眼睛裡就迸射出狂野的幸災樂禍的光芒。她走近了埃諾瑪依,而且一面喘息,一面急促地低聲說:

「你還猶豫什麼?難道你還要使你自己和擁戴你的日耳曼弟兄,被他領到某一個不可能展開戰鬥的峽谷中去,而後可恥地放下武器投降嗎?那時候,你們就會通通被送到十字架上去,或者送到鬥技場上給猛獸活活咬死!」

「啊,不,我對雷神托爾的閃電發誓!」氣得發昏的日耳曼人用轟雷一般的聲音叫道。他拿起堆在營帳角落裡的一襲巨大的鎧甲,披在身上,接著又戴上頭盔,把短劍系在佩帶上。最後他拿起了盾牌叫道:「不……我決不許他出賣我和我的軍團……我要迅速地……我要立即離開這奸賊的營壘。」

「明天,大家都會跟著你來的:高盧人、伊利里亞人和薩謨奈人。跟著他的將只有色雷斯人和希臘人……大家會推舉你做我們的最高首領。佔領羅馬的光榮就會屬於你,屬於你一個人……走吧……走吧……叫你的日耳曼弟兄悄悄地拔營……你也要使所有的高盧軍團不聲不響地起來……走吧……讓我們今天晚上就走……聽我的忠告吧。你得明白,我是多麼愛你,崇拜你,希望你威名遠揚,變成一切人中間最偉大的人物!」

於是,埃夫提比達一面說,一面也披上了盔甲。她看見埃諾瑪依從營帳裡走出去,就在後面叫道:

「走,我去命令他們為你備馬!」

過了幾分鐘,日耳曼軍團的號兵就吹起了彎彎的軍號,不到一小時,埃諾瑪依部下的一萬名日耳曼戰士,已經卷起帳幕,列成戰鬥隊形,準備離開營壘了。

日耳曼軍團紮營的地區,靠近營壘的右營門附近。埃諾瑪依對守門的衛兵交換了口令,命令他的軍團靜悄悄地從營壘中開出去。日耳曼軍團的號兵也喚醒了高盧人和他們的鄰人。有的人認為全體軍隊都拔營出發了,有的人則認為那一定是敵人迫近了營壘。大家都紛紛跳起來,匆匆披上盔甲,鑽出他們的帳幕。各軍團的號兵,雖然沒有奉到命令也都吹起了警號。很快,全營壘的人都起來了。所有的軍團在慌忙和混亂中拿起了武器,那情形正如宿營的軍隊遇到敵人突然夜襲一般,即使是最有紀律的軍隊也是免不了的。

斯巴達克思是最先跳起來的幾個人之一。他從營帳中向外面一望,接著就問站在統帥營上守衛的戰士發生了什麼事。

「好像是敵人迫近了。」戰士回答他說。

「怎麼會這樣?從哪兒來的?什麼樣的敵人?……」斯巴達克思問,他對戰士的回答感到非常詫異。

斯巴達克思馬上回到營帳中去,因為在戰爭中什麼都可能發生,他就想——雖然這使他非常詫異——也許是執政官中的一個從奧斯庫盧姆循著一條誰也不知道的捷徑用急行軍迫近了他們的營壘;他進了營帳就匆匆地披戴了盔甲,立刻向營壘的中心出發。

他到了那兒,才知道埃諾瑪依已經率領他的軍團穿過右營門離開了營壘,而且其餘的軍團也已武裝起來,準備仿照日耳曼人的榜樣出發,他們完全相信那道命令就是斯巴達克思釋出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斯巴達克思用手掌向自己的前額上面一拍叫道,「我並沒有下過命令,這不可能!」

於是他藉著幾把在這兒或者那兒出現的火炬的光亮,快步向右營門趕去。

當他到達那兒時,第二個日耳曼軍團已經離開了營壘。

斯巴達克思用他強有力的臂膀在人群中給自己推開一條通路;他穿過了日耳曼軍團的最後幾排戰士,來到了右營門外面。接著,他追了上去,跑了四五百步遠的距離,才趕到埃諾瑪依那兒。埃諾瑪依騎著馬站在他那些傳令官們的圈子裡,等待著他的第二軍團的隊伍完全通過他的跟前。

另外一個全副武裝的人追上了斯巴達克思,色雷斯人立刻認出了他:那是克里希斯。當他們兩個人一起跑近了埃諾瑪依的時候,斯巴達克思聽見跑得喘吁吁的克里希斯用響亮的聲音叫道:

「埃諾瑪依,你幹什麼?發生什麼事了嗎?你為什麼驚動了全營人?你現在上哪兒去?」

「我要遠離叛徒的營壘,」日耳曼人答道,他的聲音是洪亮的,態度是沉著的。「如果你不願意讓你自己和你所有的軍團變成卑劣的欺騙與叛變的犧牲品,我勸你也採取同樣的行動。跟我走吧。讓我們一起向羅馬進軍!」

克里希斯正準備答覆那使他大吃一驚的話,但這時候斯巴達克思已經趕上來了。角鬥士的首領一面吃力地喘息著,一面問道:

「埃諾瑪依,你說的是什麼樣的叛徒?你指的是誰?」

「我說的是你,指的也就是你。我要跟羅馬人作戰,我要向羅馬進軍,我可不願意上阿爾卑斯山,在狹窄的山峽中遭到敵人的毒手,自然,事後你會說那是由於‘不幸的偶發事故’!」

「我對全知全能的朱庇特發誓,」氣得發昏的斯巴達克思叫道,「你大概是在開玩笑吧,但你這玩笑卻是最惡毒的,那只有瘋子才想得出來。」

「我並不是開玩笑,我對弗蕾婭女神起誓……我決不開玩笑……我說的是真話,而且我的神志非常清醒。」

「你認為我是叛徒?」斯巴達克思叫道,激怒得喘息起來。

「我不僅認為而且可以完全肯定,我可以大聲疾呼地當眾宣佈這一點。」

「你扯謊,喝醉酒的野人!」斯巴達克思發出轟雷一般的聲音,從劍鞘中拔出了沉重的短劍,直向埃諾瑪依撲去,埃諾瑪依也拔出了短劍縱馬向斯巴達克思趕來。

但是,埃諾瑪依的傳令官們立刻拉住了他們的指揮官,站在埃諾瑪依旁邊的克里希斯也一把拉住了馬勒子,高盧人一面向後退,一面叫道:

「埃諾瑪依,你的行動證明你發了瘋,如果你不是發了瘋,那我相信叛徒不是他,而是你!你一定收受了羅馬賄賂你的黃金,因而按照他們的秘密命令列事……」

「你說什麼,克里希斯?……」日耳曼人渾身發抖叫道。

「啊,我對貝倫全能的陽光起誓,」怒氣沖天的高盧人叫道,「只有某一個羅馬的執政官處在你的地位,才會採取跟你一模一樣的行動!」

那時候斯巴達克思也被格拉尼克、阿爾託利克斯、博爾托里克斯、費薩洛尼烏斯以及別的二十來個高階指揮人員圍住了,但是怒火使斯巴達克思的力氣和肌肉的力量大大增加了,他推開了所有圍繞他的人,來到埃諾瑪依跟前。

斯巴達克思走到日耳曼人前面,鎮定地把短劍插進了鞘,接著抬起眼睛注視著埃諾瑪依。他的眼睛在一分鐘之前還燃燒著憎恨的怒火,可是現在卻含滿了淚水,他一面注視著埃諾瑪依,一面用發抖的聲音說:

「不會是別的,一定是復仇女神在借你的嘴巴說話。是的,是的,我對這一點毫不懷疑……埃諾瑪依,我的同志,你曾經和我一起經歷過種種危險從羅馬趕到卡普阿去,像你這樣從起義開始就與我一起經受恐懼與歡樂的老夥伴,是不會說出像你今天所說的話來的。我不明白……我不懂得……也許,你和我都是某一可怕的陰謀的犧牲品,這根陰謀的黑線一定可以通到羅馬人的手裡,只是我不知道它是怎樣鑽進我們營壘來的……但這是無關緊要的。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一向跟我像兄弟一般親愛的你,而是另一個人膽敢說出你剛才說過的話,他早已活不成了……但是現在,你走吧……拋棄你的弟兄們的事業和你的旗幟吧……在這兒,在你的弟兄們的前面,我對我父親的骨灰、我母親的遺愛、我妹妹的生命和天上與地獄中的一切神靈發誓,我並沒有用任何你所妄加在我身上的卑劣行為玷汙我自己。你所說的許多話我甚至一點兒也不明白。如果作為你們兄弟和領袖的我,有過雖然是片刻的,雖然是極細微的違背自己職責的地方,那就讓朱庇特的雷火把我燒成飛灰,讓我的名字被一代又一代的後人咒罵直到千萬代,讓我的名字打上不可磨滅的可恥的叛徒的烙印,讓它受到萬世咒罵的重壓,讓我的名字比殺兄的堤厄斯忒斯、殺子的美狄亞和卑劣的多隆的名字更卑賤好了!」

斯巴達克思的臉色是慘白的,但他的態度是鎮定的,對他自己的正義行動充滿了信心。他堅定而又莊嚴地發了誓,使所有聽他說話的人產生了深刻的印象;很明顯,甚至連狂野而又執拗的埃諾瑪依也感動了。但突然,在右營門附近,第三軍團(高盧人的第一軍團)的號兵又吹起了軍號,那使站在壘牆外面的人都驚呆了。

「什麼事情?」博爾托里克斯問。

「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阿爾託利克斯驚奇地說。

「我對地獄裡的一切神靈起誓!」斯巴達克思叫道,他那蒼白的臉突然漲紅了。「也許高盧人也要走了?」

大家都向右營門跑去。

埃夫提比達戴著卸下了護眼甲的頭盔,騎著一匹小巧的駿馬,站在埃諾瑪依身邊。她躲在日耳曼人巨大的身軀後面幾乎看不出來。她拉住了他的馬韁,迅速地把他領上了大路。那時候第二個日耳曼軍團已經打這條路上過去了。接著,埃諾瑪依的別的傳令官也跟著他們的指揮官和希臘姑娘一起走了。

當克里希斯和斯巴達克思很快地向右營門趕回去時,從那兒出來了一隊最後留在營中的三十來個日耳曼騎兵兼弓箭手,他們循著大路飛也似的跑過來,想追上他們的同胞。他們看到了迎面走來的斯巴達克思和克里希斯,就憤怒地亂鬨鬨地叫道:

「斯巴達克思來了!」

「就是他,這叛徒!」

「殺死他!」

每一個騎兵都舉起了他們的弓,整隊人用箭對準了那兩個角鬥士的領袖。領隊的十夫長叫道:

「你,斯巴達克思,還有你,克里希斯!兩個叛徒領受我們的禮物吧!」

接著,三十枝箭一下子離開了弓弦,在空中發出呼嘯,直向斯巴達克思和克里希斯飛來。

他們趕忙用盾牌遮住了頭部,才沒有被箭射中。克里希斯舉起盾牌,用自己的身體遮住了斯巴達克思,叫道:

「看在我們事業的分上,快跳過路溝!」

斯巴達克思立刻縱身竄過路溝,來到了大路旁邊的一片草地上,克里希斯也順利地跟著他跳了過去,他們兩人就這樣離開了那隊騎兵。那隊騎兵呢,也不再注意他們兩個,只是管自繼續飛跑,去追趕前面的兩個日耳曼軍團。

「該死的逃兵!」克里希斯叫道。

「但願執政官傑利烏斯把你們消滅掉。」斯巴達克思怒衝衝地說。

兩個人繼續沿著路溝走去,一會兒就到達了右營門前面。阿爾託利克斯和博爾托里克斯正在那兒極其困難地向第三軍團的戰士們一會兒請求一會兒責罵,竭力阻止他們離開營壘,因為他們也要跟著兩個日耳曼軍團出去。

但是克里希斯攔住了他們。他用洪亮的高盧話痛罵他們,恐嚇他們,把他們叫作「不中用的流氓」、「成群結隊的強盜」、「整批的叛徒」,他很快就使一批最急躁的人安靜下來了;最後,他對埃蘇斯起誓,說是等到天一亮他就要找出接受叛徒賄賂的罪犯和叛亂的唆使者,把他們送上十字架釘死。

高盧的戰士們漸漸地鎮靜下來了,接著,他們悄悄地好像一群羔羊那麼柔馴地回到自己的營地上去了。

但是,克里希斯剛結束他的演說,他的臉就突然變得慘白了。他的聲音在開始時又清脆又洪亮,到後來卻變得嘶啞而又衰竭了。當叛亂的高盧軍團的先頭部隊剛剛開進營壘,他又突然搖晃起來了。他覺得自己非常衰弱,就一下子向斯巴達克思的臂彎裡倒了過去。站在旁邊的斯巴達克思剛好把他扶住。

「啊,我對神靈起誓,」色雷斯人悲哀地叫道,「你一定是在用身體遮蔽我的時候,被他們的亂箭射傷了!」

果然,克里希斯的大腿上中了一枝箭,另一枝箭穿過鎧甲的圓環,射中了他的腰部,嵌在他的第五根肋骨和第六根肋骨之間。

克里希斯被抬到營帳裡去了,大家開始關切地照顧著他。雖然他流掉了許多血,外科醫生還是安慰站在戰友床邊、臉色蒼白而又激動的斯巴達克思,說是那兩處箭傷並不危險。

斯巴達克思整夜不合眼地守候在傷者的床邊,沉浸在那一天發生的所有的不幸變故的回想中。他對埃諾瑪依以及他那不明不白的脫離營壘逃走的行動感到非常憤怒,但同時對那一萬個日耳曼人必然會遭到危險的處境感到極其震恐。

第二天拂曉,斯巴達克思按照那由克里希斯的催促而擬定的計劃命令部下的軍團拔營,向卡梅里諾出發。他們按照計劃在當天深夜趕到那兒。執政官倫圖盧斯和他的三萬六千名兵士,卻幾乎要比他們遲到整整一天。

這位執政官對於軍事太沒有經驗了,因此,這個充滿了拉丁民族的傲慢和妄自尊大的感覺的貴族,認為由兩萬四千名兵士組成的四個正規軍團,再加上一萬兩千名輔助兵,在二十四小時內就可以打敗毫無榮譽感和信心、武器既拙劣訓練又很差的七萬角鬥士的烏合之眾;不錯,他們曾經打敗過將軍統率的隊伍,但這並不是由於他們的勇氣,而是由於那些將軍的愚蠢無能。

因此,當倫圖盧斯在幾座丘崗的斜坡上佔領了有利的陣地以後,就在他的隊伍前面發表了一通大言不慚、激勵士氣的熱烈演說,到了第二天,他就跟斯巴達克思交戰了。但具有英明遠見的角鬥士首領立刻利用了起義大軍數量上的優勢,雙方的戰鬥還不到三小時,角鬥士的軍隊就差不多把敵軍包圍起來了。羅馬兵士雖然英勇地奮力戰鬥,但由於恐怕對方從後面襲擊他們,不得不開始撤退。

斯巴達克思巧妙地利用了敵人的混亂情況,他親自在戰場上好些地方出現,用他非凡的英勇行動作為戰士們的楷模,激勵他們的勇氣。於是角鬥士們猛烈地向羅馬人撲去,在幾小時之內就完全打垮了他們,佔領了他們的營壘,奪取了他們的輜重。

倫圖盧斯的殘部逃散了。一部分逃到塞諾人那兒去了,另一部分則向伊特魯里亞省逃去,執政官倫圖盧斯本人就跟這部分人在一起。

但是,不管這一新的光輝的勝利是多麼使人高興,尤其光榮的是因為這一戰竟打敗了一個執政官,斯巴達克思卻驚恐地想到了另一個執政官傑利烏斯,因為他可能攻打埃諾瑪依,把日耳曼軍團消滅掉。

因此,在卡梅里諾戰鬥的下一天,斯巴達克思就下令拔營,向後轉,朝奧斯庫盧姆的方向出發。同時,他按照他以往的習慣,向前面派出了好幾支由最審慎的指揮官率領的騎兵隊。他們遠遠地向前挺進,不斷地給他送來敵軍的訊息。

斯巴達克思和他的軍隊在奧斯庫盧姆城下充分休息以後,就向特雷布拉進發。黃昏時分,他們趕上了各騎兵偵察隊的總指揮官馬米利烏斯。他報告他們,說是埃諾瑪依在努爾西亞附近的山邊紮了營,而傑利烏斯在知道這一萬名日耳曼人是由於跟斯巴達克思不和,不信任斯巴達克思而從起義軍隊中分裂出來的以後,便準備攻打和消滅他們。

斯巴達克思讓他的戰士們休息了六小時以後,就在半夜裡從特雷布拉出發,從峻峭的亞平寧山的山岩中穿過去,直趨努爾西亞。

但是,就在斯巴達克思向努爾西亞進發時,執政官傑利烏斯·普布利科拉卻率領了二萬八千名兵士趁著黑夜趕到了那兒。拂曉還沒有到,他已經傾全力進攻埃諾瑪依的軍隊,日耳曼人竟輕率地迎接了這一實力懸殊的戰鬥。

這一次血戰是極其殘酷的。最初兩小時的戰鬥是在勝負互見的情況中過去的,雙方以同樣勇猛與頑強的精神戰鬥著。但是,傑利烏斯很快地擴充套件了他軍隊的戰線,包圍了那兩個日耳曼軍團。接著,他為了緊縮這一包圍圈,命令與日耳曼人正面交戰的兩個羅馬軍團微向後撤,但這一點險些兒毀滅了羅馬人。日耳曼人在埃諾瑪依的英勇行動的激勵下,一看到執政官的軍團向後退卻,就以不可阻遏的力量向敵人猛撲,這使羅馬人的隊伍動搖了,他們不得不從原來狡猾的軍事行動,轉變為真正的退卻,這在傑利烏斯的隊伍中引起了極大的混亂。

但那時候,羅馬人的輕裝步兵開始向角鬥士軍隊的側翼進攻,接著,由達爾馬提亞步兵組成的擲石部隊又從後方向角鬥士們猛撲,兩個日耳曼軍團很快就陷入了這一致命的重圍。日耳曼戰士們在認定了他們沒有脫離險境的可能以後,就決定勇敢地戰死。他們以從來未見的勇猛氣概繼續奮戰了兩小時以上。他們全部犧牲了,但也使羅馬人受到了慘重的損失。

埃諾瑪依最後才倒下去。他親手刺死了一個軍事保民官,一個百夫長以及許多羅馬兵士,接著又顯出了非常的英勇氣概,站在疊在他周圍的死屍堆中奮戰。他已經渾身負了重傷,最後,幾把短劍同時刺進他的背部,他發出一聲狂野的呻吟,一下子倒在早已裝死倒在地下的埃夫提比達身邊。

戰鬥就這麼結束了,傑利烏斯在這次戰鬥中殲滅了一萬名日耳曼戰士——沒有一個逃命的人。

但是戰鬥剛剛結束,號兵們卻吹起了尖厲的警號,他們警告勝利者:大隊新的敵人趕來進攻他們了。

這就是斯巴達克思,他剛剛趕到戰場上。雖然角鬥士的軍團已被艱苦的行軍累得精疲力竭,他還是立刻把他們列成了戰鬥隊形,鼓動他們為慘遭滅亡的被壓迫弟兄復仇。於是,角鬥士們像熔岩一般地向執政官傑利烏斯慌亂不堪的軍隊撲去。

但傑利烏斯竭盡一切可能使他的軍隊迎接戰鬥。他迅速地井然有序地重新部署了兵力,迎擊新來的敵人。猛烈的戰鬥開始了,那比上一次更加殘酷更加慘烈。

快要死去的埃諾瑪依呻吟著,不時地叫喚著埃夫提比達的名字。

新的戰鬥把羅馬人吸引到另一邊去,原來日耳曼人的戰場上就空了。在這片廣大的戰場上,橫七豎八地堆滿了死屍,只聽見受傷的和將死的人發出一陣陣忽而很重忽而好容易才能聽出來的哀號和呻吟。

鮮血從埃諾瑪依身上的無數創口中流出來,幾乎流滿了他那巨人一般的軀體,但他的心臟還是繼續在那兒跳動。他在這臨死的時刻,不時地呼喚著他心愛的姑娘,但那時候埃夫提比達已經從地上爬起來了。她從躺在她身邊一個死去的傳令官的衣服上面撕下一幅布來,扎住了她的左臂。她的盾牌已經裂成碎片,她的臂膀上面有一道又深又長的淌著鮮血的傷口。由於傑利烏斯的突然襲擊,埃夫提比達已來不及逃到羅馬人的營壘中去或者脫離戰場,因此她覺得最安全的辦法還是倒在埃諾瑪依身邊的十來具屍體中間,假裝死去。

「啊,埃夫提比達!……我的心愛的人啊!」埃諾瑪依用衰弱的聲音輕輕叫道,在他那慘白的臉上漸漸地罩上了死亡的陰影。「你活著嗎?……活著嗎?……好運氣!現在我可以放心死去了……埃夫提比達,埃夫提比達!……我渴得多難受啊……我的喉嚨乾燥極了……嘴唇也開裂了……快給我幾口水……給我最後的一吻!」

埃夫提比達蒼白的臉上顯出奸惡的幸災樂禍的表情,尤其是在這堆滿了屍體的、無邊無際的曠野上,她那表情就顯得更加殘忍。這個希臘妓女的綠眼睛發出了猛獸一般滿足的光芒,她對這個快要死去的人的哀求甚至理也不理。她只是在盡情欣賞了這幅可怕的慘景以後,才向埃諾瑪依躺著的地方回過頭去。

埃諾瑪依透過那罩住臨死的人眼睛的薄霧,看見了希臘姑娘。她的衣服已經被她自己的和躺在她身邊的人的鮮血染紅了。日耳曼人恐懼地以為她也快要死了,但是從她陰森的目光以及用腳踢開周圍屍首精力充沛的行動看來,他知道她只是受了傷,而且很可能只受了一點輕傷。突然,一個恐懼的念頭在日耳曼人的腦中閃過,但他竭力把它從他的腦海中驅逐出去,同時用極其輕微的聲音喃喃地說:

「啊,埃夫提比達!……只要吻一下……賜給我最後的一吻……埃夫提比達!」

「我可沒有空閒的工夫!」希臘妓女一面打他的身邊走過去,一面向這快要死去的人冷淡地瞥了一眼答道。

「啊!但願托爾的雷火……打死她!」埃諾瑪依叫道,他使出最後的力量撐起了身子,睜圓了眼睛,發出他最後的喊叫:「啊,我現在一切都明白了!……這下賤的妓女……斯巴達克思完全是無辜的……你誹謗了他……從過去到現在你一向就是個女罪犯……你這該死的女人……該……」

埃諾瑪依一下子倒在地上,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而且再也不能動彈了。

埃夫提比達一聽見日耳曼人第一句詛咒她的話就回過頭來,兩眼充滿了威脅的表情憤怒地注視著他。她甚至向他走了幾步,接著,她見到他快要死去就停住了,但是她立刻向他伸出染滿了鮮血的纖小白手,殘忍地詛咒道:

「滾到地獄裡去吧!……我可終於看到了你絕望地死去的情景!但願偉大的神靈保佑我,使我能看到可惡的斯巴達克思也和你一樣痛苦地死去!……」

接著,她向傳來新的戰鬥哄響的那片曠野走了過去。

佩利格尼人的地區,佩利格尼人本是薩比納人中的一支。他們居住的地區,包括以科爾菲尼為中心的薩比納省東南部和薩謨奈省西北部的山區。

阿米特努姆,薩比納省中部城市,在科爾菲尼之西北。

特魯恩特河,皮切尼省的一條河,流入亞得里亞海。

佩魯西亞,伊特魯里亞省東部邊境上之城市,向東過臺伯河即為翁布里亞省。

布倫努斯,高盧人的領袖。曾率領軍隊在西元前390年或387年入侵義大利,在羅馬北部阿里亞河(那是臺伯河的左面的支流)附近打敗了羅馬人。

安泰俄斯,希臘神話中的巨人,大地女神蓋亞的兒子。當他站在地上時,誰也不能戰勝他,因為他能夠從自己的母親大地女神那兒汲取力量,所以赫耳枯勒斯把他舉到半空中才扼死了他。

指高盧人和日耳曼人。

伊比利亞人,指居住於伊比利亞半島上的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

斯塔季,古希臘的長度單位,約為180—200米。

萊埃特,薩比納省西北部都市。

卡爾索利,拉丁姆省東北邊境近薩比納省的城市,在羅馬東北。

巨狼芬里爾,古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的怪狼。

巨蛇米德加爾德,古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的一條很長很長的大蛇。主神奧丁把它放到海中,它在那兒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它的身體就把地球繞了一週。——原注

幸福的城堡,指古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主神奧丁住的瓦爾哈拉殿堂。

梣樹「伊德拉齊爾」,古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的生命之樹,它的根紮在地獄的最底層。它向上穿過地獄、人間一直伸展到天上,覆蓋了瓦爾哈拉殿堂。

惡狗馬尼加爾莫爾,按照古斯堪的納維亞神話,在尼弗爾海姆冥界中有一隻可怕的叫馬尼加爾莫爾的惡狗,它咬齧和撕裂罪人的肉體。——原注

尼弗爾海姆,古斯堪的納維亞神話中海爾女神治理下的寒冷、黑暗、多霧的冥界。

貝倫,高盧人的太陽神。

堤厄斯忒斯,據希臘神話載,他是小亞細亞佛律癸亞的國王珀羅普斯和妻子希波達彌亞生的兒子。他在他母親的唆使下殺死了同父異母的哥哥克律西波斯。

多隆,特洛伊人,以機警著名。特洛伊戰爭中,特洛伊統帥赫克託耳曾派他在黑夜中潛入希臘軍營探聽軍情,結果被奧德賽與狄俄墨得斯捉住。他為了保全自己的生命反而把特洛伊的一切情況告訴了敵人,但結果還是被處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