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也許,當局已經發覺我在這兒。」色雷斯人回答,同時竭力想掙脫瓦萊裡婭的擁抱。但她一聽到有危險反而把他抱得更緊了。

「不要出去……不要動……我求求你……斯巴達克思……我求你!……」不幸的女人激動地低聲說,在她那死人一般白的臉上反映出她內心的痛苦、恐懼和驚惶。

「那就是說,你要我活活地落到敵人手中?……」角鬥士領袖憤怒地低聲說,「你要看見我在十字架上活活釘死嗎?……」

「啊,不,不!……我對地獄中所有的神起誓!……」瓦萊裡婭恐怖地叫道,她一下子放開了心愛的人,驚惶地後退了一步。

接著,她堅決地從掛在斯巴達克思腰間的劍鞘中拔出那把沉重的西班牙短劍,好容易才把它用兩手舉起來交給角鬥士,一面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竭力用堅定的口氣說:

「如果還來得及那就趕快逃走……但是,如果你命中註定要死,那就手執短劍死去!」

「謝謝你!……謝謝你,我的瓦萊裡婭!」斯巴達克思從她手中接過短劍說,他的兩眼頓時炯炯發光,他向房門跨了一步。

「再會,斯巴達克思!」可憐的女人抱住了角鬥士用顫抖的聲音說。

「再會!」他也把她緊緊抱在懷裡說。

但是,瓦萊裡婭的嘴唇突然轉成白色,斯巴達克思頓時覺得她的身體好像死人一般掛在他的手臂上,她的頭也軟弱無力地落到他的肩膀上去了。

「瓦萊裡婭!……瓦萊裡婭!……親愛的瓦萊裡婭!……」色雷斯人用斷斷續續的聲音叫道。接著,他懷著無可形容的恐懼審視著心愛的女人;不久前他那還燃燒著怒火的臉,現在變得好像蠟一般慘白了。

「你怎麼了?……但願天后朱諾幫助我們!……瓦萊裡婭!……我的美人兒,你怎麼了?放出勇氣來!我求求你!」

斯巴達克思把短劍向地板上面一丟,抱起了心愛的人,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到軟榻上。然後,他在她身邊跪了下來,撫愛她,激勵她,用他火熱的呼吸和嘴唇親她。

瓦萊裡婭動也不動地躺著,對他的一切愛撫毫無反應,好像她不是昏暈而是真的死了一般。斯巴達克思的腦中突然產生一個恐怖的念頭。他很快地跳了起來,由於驚恐而睜得圓溜溜的兩眼,仔細地觀察著美人的臉。慘白的、動也不動的瓦萊裡婭,顯得比平時更加美麗了。斯巴達克思渾身發抖,注視著她那蒼白的嘴,竭力想從那兒看出呼吸的徵象。他把手按到她的胸口上,這才感到她的心臟還在緩慢而又微弱地跳動。他輕鬆地吐了一口氣,連忙撲到通瓦萊裡婭另一間臥室的小門那兒,掀起了門帷對女僕叫了好幾聲:

「索弗羅尼婭!……索弗羅尼婭!……快到這兒來!……索弗羅尼婭!」

就在那時候,斯巴達克思原來準備出去的那道門裡傳來了小心的敲擊聲。斯巴達克思開始傾聽:外面場地上鬧鬨鬨的喊聲和喧譁聲已經停止了,但門上的敲擊聲又響了起來,一個男人的聲音叫道:

「仁慈的瓦萊裡婭太太!……我的太太!」

斯巴達克思立刻舉起了短劍,他微微推開了門問道:

「你有什麼事?」

「五十個騎兵……來……來到了這兒……」老管家一面瑟瑟發抖,一面訥訥地說。他那對眼珠幾乎要從眼眶中跳出來了,他藉著自己手中的火炬的光,仔細地看著斯巴達克思。「他們有的說……有的喊……要求我們……把……把他們的領袖交……交出去……他們肯定地說……說你就是斯巴達克思!……」

「你去告訴他們,說我馬上就到他們那兒去。」

接著,色雷斯人就在那位由於驚恐變成了雕像那樣的老管家眼前砰地關上了門。

當斯巴達克思走近瓦萊裡婭動也不動地躺著的那張軟榻旁時,女奴隸索弗羅尼婭已經從另一道門進來了。

「快去拿些香精來,」斯巴達克思對她說,「再去喊一個女奴隸來,你們一起來幫助你們的太太,她已經昏過去了。」

「啊,我的仁慈的太太,啊,我的可憐的太太!」女奴隸拍著兩手嗚咽地哭泣起來了。

「快些!跑吧,不要囉唆!」斯巴達克思對她叫道。

索弗羅尼婭跑了出去,一會兒就喊來了另外兩個女奴隸。她們拿來了各種芬芳而又強烈的香精,竭力關切地照顧著她們昏厥的女主人。過了一會兒,瓦萊裡婭那蒼白的臉上出現了淡淡的紅暈,她的呼吸也變得比較平勻而且深沉了。

斯巴達克思一直動也不動地站著,兩手交叉在胸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他心愛的人。當他看到她已有了生氣,這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兩眼望著天空,好似在感謝天上的神似的。接著,他遣開了女奴隸,跪下來吻著軟綿綿地掛在榻旁的瓦萊裡婭那雪白的臂膀。然後,他站了起來,長久地吻著她的前額,接著就迅速地走了出去。

一會兒他就來到那片小小的草地上。五十個騎士正拉著馬韁等待著他。

「原來是你們?」他用嚴厲的口氣問道,「你們到這兒來幹什麼?你們有什麼事?」

「我們奉了隊長馬米利烏斯的命令,」率領那一小隊騎兵的十夫長回答。「我們一直遠遠地跟著你,恐怕……」

「上馬!」斯巴達克思叫道。

一剎那間五十個騎士通通用左手拉住馬鬃,縱身跨上了用普通的藍鞍褥蓋著的馬背。

一小群留在別墅裡的奴隸,大多數是老人,在驚恐之中默默地聚集在門旁,他們手中的火炬照出了這一幕景象。斯巴達克思向他們回過頭去,命令道:

「把我的馬牽來!」

三四個奴隸急忙跑到附近的馬廄裡去,牽出那匹黑馬,把它拉到它的主人跟前。斯巴達克思縱身上了馬,向老管家轉了過去問道:

「你的兩個兒子叫什麼名字?」

「啊,偉大的斯巴達克思,」老頭子哽咽著說,「不要因為我昨天早晨說了這麼多放肆的話處罰我的孩子!」

「下賤的、奴隸的靈魂!」斯巴達克思憤怒地叫道,「你大概認為我也和你一樣是一個卑鄙的膽小鬼吧?你實在不配做我問的那兩個勇敢的小夥子的父親,我問起他們只是因為我要好好地關心他們!」

「饒恕我,光榮的斯巴達克思……阿奎利烏斯和阿蒂利烏斯——這就是他們的名字……也就是我李貝狄烏斯老頭的兒子……啊,偉大的指揮官,請你照應他們吧,但願朱庇特和天上的神保佑你!……」

「但願拍馬逢迎的卑鄙小人落到地獄裡去!」斯巴達克思叫道。接著,他把馬一刺,向騎兵下令道:「出發——快跑!」

於是,整隊騎兵跟著斯巴達克思,循著那條彎曲的小徑向別墅的大門口跑去。

梅薩拉的老奴僕們都站在草地上,好像失掉了知覺一般。他們就這麼站了好幾分鐘,直到急驟的馬蹄聲愈來愈輕,終於完全消失在遠處,才清醒了過來。

當瓦萊裡婭在她的女奴隸的關切照料下甦醒過來,知道斯巴達克思已經離開的時候,她那悲痛和哀哭的情形簡直無法形容。

斯巴達克思呢,一路上也獨自陷入了沉思。他的臉上反映出他不久前所遭受到的強烈痛苦,無數條皺紋橫切著他的前額。他老是用馬刺踢馬,好像想逃開在後面追逐著他的驚恐、悲哀和痛苦。他的黑馬像旋風一般地向前疾馳,幾乎超出那隊用全力飛跑的騎兵有兩箭之遙。

斯巴達克思不斷地想念著瓦萊裡婭,他想象著她醒過來以後會怎樣傷心地流淚痛哭。他不由自主地用痙攣的動作猛刺自己的馬,那匹鬃毛迎風飛舞的黑馬吃力地喘息著,張大了鼻孔,噴出一陣陣的熱氣。

瓦萊裡婭的形象老是顯現在斯巴達克思的眼前,他想把它驅逐開去,可是波斯托米婭的小臉蛋又在他面前出現了。這個美麗的金髮小女孩,又活潑又伶俐,除了那對黑眼睛是她母親的遺傳之外,其餘各部分簡直可說是和她的爸爸一模一樣。她是多麼惹人憐愛啊!她是多麼可愛!多麼可愛啊!現在她就在他的前面,向他高興地伸出了肥胖的小手……他悲哀地想,也許以後永遠看不到她了。於是,他又開始用馬刺猛烈地刺著那匹不幸的駿馬的血淋淋的兩肋。

誰也不知道駿馬和騎士將會產生什麼結局,幸而他們兩個運氣好,斯巴達克思的頭腦中突然出現了另一個念頭:

「如果瓦萊裡婭就這麼長眠不醒了呢?也許,在得到我突然離開的訊息之後又昏厥過去,昏厥得比第一次更久、更危險呢?也許,她因此得了病,而且病得非常厲害呢?甚至——雖然這是不會的,這是不可能的,這是絕對不應該的——在最不幸的情況下,我的心愛的人竟突然……」

斯巴達克思一想到這兒就用全力夾住了馬肚子,猛然地勒住了馬韁,立刻使這匹名貴的駿馬停了下來。

斯巴達克思一會兒就被他的同伴們追上了,他們都在他的後面停了下來。

「我必須回到梅薩拉的別墅中去,」斯巴達克思陰鬱地說,「你們可以回到拉比契去。」

「不!……」

「絕對不可以!」騎兵們異口同聲地回答。

「為什麼?誰能夠禁止我這麼做?」

「我們!」好多個聲音叫道。

「那是由於我們對你的愛戴!」一個人說。

「你的榮譽禁止你這麼做!」另一個人喊道。

「還有你的誓言!」另一些人加添道。

「我們的事業沒有你會毀滅的!」

「責任!你的責任!」

傳來了責備的怨言,亂吵吵的叫喊聲以及幾乎是全體一致的請求聲。

「但你們不明白,我對萬能的朱庇特發誓,留在那面的女人是我所崇拜的人。也許,現在她已經由於極度的悲痛而死了……我不能……」

「如果,萬一發生了不幸——但願神不讓這事情發生——她竟然死了,你到那面去也是徒然犧牲,你也沒有辦法救她,如果你的驚恐落了空,為了使你和她都能放心起見,我們只要派一個使者到那面去一下就夠了。」十夫長說,在他說話的聲音裡面可以聽出他對斯巴達克思哀痛心情的關懷、尊敬以及他那對領袖的一片感人的忠誠。

「原來為了逃避我自己可能遭到的危險,反而叫別人去頂替我?不,奧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為我作證,誰也沒有說過我斯巴達克思會做這樣卑鄙的事情!」

「我到梅薩拉的別墅中去是毫無危險的。」騎兵中間的一個突然用洪亮而又堅決的聲音叫道。

「怎麼去法?你是誰?」

「我是向你效忠的戰士之一,願意為你獻出生命。」那個騎兵縱馬走近斯巴達克思說,「但我用不到冒險,因為我是拉丁人,我對這一帶很熟悉,而且會說這兒的土話。我到第一家莊稼人的屋子裡就換上他們的便衣,然後到瓦萊裡婭·梅薩拉的別墅裡去。我可以在你到諾拉之前,把有關瓦萊裡婭最詳細的訊息告訴你。」

「如果我沒有記錯,」斯巴達克思說,「你就是魯提利烏斯,本來是個自由人。」

「是的,」騎士回答,「我就是魯提利烏斯。斯巴達克思,我感到非常高興而且驕傲,因為你經過這麼幾次輝煌的勝利,還能從千萬個角鬥士中間認出我來!」

魯提利烏斯是一個深謀遠慮而又勇敢的小夥子,他是很可靠的,因此斯巴達克思對戰士們的請求讓了步,對這個拉丁人的建議表示同意。接著,斯巴達克思就率領了這隊騎兵繼續前進,很快就來到一座不大的別墅前面。在魯提利烏斯改裝的時候,斯巴達克思就在一塊別墅主人交給他的塗蠟木板上面用希臘文給瓦萊裡婭寫了一封充滿了柔情的書信,然後把它交給了拉丁小夥子。魯提利烏斯答應把信親自交到瓦萊裡婭本人手中。

斯巴達克思感到略微放心了一些,於是他率領著那一小隊騎兵,循著圖斯庫盧姆通拉比契的大路縱馬向前快跑。

拂曉時分,他們到達了原來分路出發的地方,馬米利烏斯和其餘兩百五十名騎兵正在那兒焦急地等候著他們。騎兵隊長報告角鬥士的首領,這一晝夜中,拉比契的居民非常害怕角鬥士們去襲擊他們,因此為了審慎起見,最好是不等天黑就立刻離開這兒,急行軍趕到阿奎尼去。

斯巴達克思同意了馬米利烏斯審慎的建議,全隊人毫不浪費時間,立刻離開了拉比契附近的小小的營壘,沿著司法官大道向普雷內斯特前進。接著,普雷內斯特城又落到左邊去了,他們向右拐彎來到拉丁大道上。他們飛跑了整整一天又一夜,直到拂曉時分,幾乎使馬兒跑得精疲力竭,這才來到了阿萊特里。斯巴達克思命令騎兵隊在這兒宿營,休息一整天。

到了晚上,他又下令急行軍向費倫蒂尼出發。他們在日出後兩小時趕到了那兒,接著又立刻向弗雷傑拉前進。因為那些從駐諾爾巴的瓦里尼烏斯的軍隊中投到角鬥士營壘中來的羅馬兵士告訴他們:曾經有好些拉比契的居民來到瓦里尼烏斯處報告,說曾經在圖斯庫盧姆附近看到角鬥士的騎兵隊,將軍聽了那些居民的話,就把自己的騎兵隊分成兩支五百人的隊伍;一隊出發追擊角鬥士隊伍直到圖斯庫盧姆城下,另一隊很可能馬上就要到達費倫蒂尼。瓦里尼烏斯派出這兩隊騎兵的目的是切斷這支遠道奔襲的角鬥士騎兵隊的退路,使他們再也不能回到阿奎尼城下的營壘中去。

斯巴達克思立即離開了費倫蒂尼,他沒有讓騎兵們休息,直到他們趕到費雷傑拉,到了那兒以後,他們又在半夜裡向阿奎尼出發,終於在拂曉時分趕回到他們自己的營壘。

當天傍晚,魯提利烏斯也趕到了。他給色雷斯人帶來了使他感到寬慰的、有關瓦萊裡婭健康的訊息,而且還捎來了她的一封信。那是一封回答斯巴達克思那匆促但是熱情的短簡的覆信,雖然其中有好些責備的話,卻充滿了無限溫柔的情意。

瓦萊裡婭在她的信中對她心愛的人說,以後她將派遣老管家李貝狄烏斯帶信到他的營壘中來。她堅持地要求斯巴達克思也寫信給她,而且用同樣的辦法把信帶回去。李貝狄烏斯自然永遠會心甘情願地執行他的女主人的任何命令,不難想象,他會多麼高興地接受帶信到角鬥士營壘去的任務,因為他可以在那兒見到他的兩個兒子,擁抱他的那對寶貝。

第二天,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博爾托里克斯以及別的軍團指揮官商議了一下,決定按照以前的決定離開阿奎尼城下的營壘。接著,他率領兩萬名角鬥士向諾拉出發,經過五天的行軍到達了目的地。駐紮在諾拉營壘中的兩萬五千名角鬥士,歡迎了從阿奎尼城下獲得光輝勝利回來的弟兄們,那歡樂的情緒簡直無法形容。

接連三天,諾拉軍營中的全體指揮官和戰士們唱著歌沉浸在歡樂中。被壓迫者同盟領導人員的軍事會議,決定讓角鬥士大軍在諾拉過冬。他們認為隨著寒冷、雨、雪的降臨,可以不必再擔心瓦里尼烏斯的進攻,即使他的軍隊比以前人數更多、更有力量,即使經過阿奎尼城下的戰鬥以後,他的軍隊並沒有徹底潰敗也沒有關係。但是角鬥士們也同樣明白,進軍羅馬是狂妄的夢想,因為即使是在坎尼戰役以後,羅馬的力量大大削弱,而迦太基人握有許多比現在角鬥士軍隊有利得多的優越條件,當時最偉大的統帥漢尼拔(斯巴達克思認為他比居魯士和馬其頓王亞歷山大偉大得多)還是對它毫無辦法。

角鬥士們放棄了舊營壘,建造了一個新的更大的營壘,四周圍著很深的壕溝和巍然高聳的防柵。

角鬥士們剛剛遷移到他們的新營壘中,斯巴達克思就決定實施他早已想好的改編軍隊的計劃:按照起義者所屬的民族來編組軍團。那就是說,把戰士們按照下列辦法來劃分:一個軍團完全由日耳曼人組成,另一個軍團由高盧人組成,第三個軍團則由色雷斯人、薩謨奈人或者希臘人組成。這一種新的編制雖然有一些缺陷——例如它可能在個別的軍團間引起競爭和爭吵——卻具有很大的優點:它可以使每個軍團的戰士團結得更緊密。除了這一個優點之外,角鬥士的領袖還想達到另一個目標:他認為把軍團按照民族劃分以後,讓各軍團的指揮官也由同一民族的人來擔任,這樣可以使戰士們對自己的指揮官更加信任。

每一天都有成群結隊的新的角鬥士投到營壘中來,起義軍隊已經達到五萬人以上。斯巴達克思把它們編成了十個軍團,每個軍團五千人,然後把全軍劃分為下列各單位:屬於維利米爾和梅羅韋德的第一、第二日耳曼人軍團組成第一軍,由埃諾瑪依擔任司令;屬於阿爾託利克斯、博爾托里克斯、阿爾維尼烏斯和佈雷佐維爾的第三、第四、第五、第六高盧人軍團,組成第二軍,由克里希斯擔任司令;第七軍團由希臘人組成,他們的指揮官是勇敢的伊庇魯斯人費薩洛尼烏斯;第八軍團由原來是角鬥士或者牧人的薩謨奈人組成,指揮官是拉丁人魯提利烏斯:第九、第十軍團由色雷斯人組成,斯巴達克思委託他的兩位同鄉擔任那兩個軍團的指揮官;那兩個人都是以勇敢的精神、剛毅的意志、希臘式的教養和卓越的智慧出名的。其中的一位,第九軍團的指揮官,是五十歲的梅塞姆布留斯,他對斯巴達克思極其忠誠,善於執行命令而且處事非常勤勉;第十軍團由年輕的阿爾塔克擔任指揮官,所有的色雷斯戰士都認為除了斯巴達克思之外他是最勇敢的角鬥士。上面所說的四個軍團組成第三軍,由伊利里亞人格拉尼克擔任司令,這位三十五歲的伊利里亞人是一個皮膚黝黑、身材高大、頭髮漆黑的美男子,永遠顯得嚴肅、鎮靜、沉默,他在拉文納各角鬥學校的一萬名角鬥士中間,享有最勇敢的人的聲譽。

最後,斯巴達克思把包括三千名戰士的騎兵隊分成了六個小隊。他委任馬米利烏斯擔任騎兵隊的指揮官。斯巴達克思在五萬三千名角鬥士熱烈的、異口同聲的歡呼下重新當選為總司令,因為他已經在事實上顯示了一位軍事統帥所具有的英勇氣概和卓越的指揮藝術。

軍隊改編後一星期,色雷斯人決定把自己的軍隊檢閱一次。

當斯巴達克思披著普通的鎧甲、騎著那匹配備著極普通的鞍墊、馬勒和韁繩的黑馬在三軍列隊的平原上出現時,五萬三千名角鬥士的胸中就發出了同心一致的轟雷也似的歡呼聲:

「光榮歸於斯巴達克思!……」

這轟雷也似的喊聲挾著猛烈的力量重複了好幾次,當歡呼聲平息、無數支軍號奏完了作為角鬥士戰歌的自由頌時,埃諾瑪依騎著一匹高大的阿普利亞種的栗色駿馬出現了。他在第一列軍隊前面停下來,用雷一般的聲音叫道:

「角鬥士弟兄們!聽我說話!」

所有的隊伍頓時鴉雀無聲了。日耳曼人沉默了一會兒,說:

「如果我們軍隊的建立,在每一方面直到種種細節都以羅馬的軍隊為模範,那麼我們的最高領袖又為什麼不能像羅馬的執政官一般,披戴華貴的服飾,獲得尊榮的待遇呢?」

「讓斯巴達克思披戴大元帥的服飾!」克里希斯叫道。

「讓斯巴達克思披戴大元帥的服飾!」五萬三千名角鬥士通通異口同聲地響應道。

最後,喧譁聲平息了,激動得臉色發白的斯巴達克思,做了一個手勢,表示他準備說話。

「我的戰友和我的親密的共患難的弟兄們,我衷心地感謝你們,」他說,「但是我堅決拒絕任何華貴的服飾和尊榮的待遇。我們拿起短劍並不是為了維護什麼人的優越地位,確立什麼特權和什麼尊榮的待遇,而是為了爭取自由、人權和平等。」

「但你是我們的大元帥,」魯提利烏斯叫道,「你之所以成為我們的大元帥是由於你的智慧、你的勇氣、你的高貴品性和你靈魂中的優良素質;你是我們的大元帥——你所獲得的勝利應該使你獲得這一稱號;你是我們的大元帥——這就是我們萬眾一心的願望。如果你個人拒絕這一榮譽,那麼我們也要請求你為了我們大家、為了我們軍旗而接受這一榮譽,為了這一切披上大元帥的罩袍,在你的周圍必須有傳令官和扈從。」

「讓斯巴達克思披上大元帥的罩袍!」角鬥士們請求道。

「還要添上傳令官和扈從!」埃諾瑪依吼道,所有的軍團都跟著他發出了呼喊。

過了一分鐘,只聽見克里希斯用他洪亮有力的聲音喊道:

「就讓那隊他在阿奎尼城下俘來的羅馬扈從為他掮權標開路吧!」

克里希斯這一建議,頓時引起了一陣陣猛烈的歡呼和轟雷一般的鼓掌聲,那聲音似乎使他們腳下的地面都震動了,接著,千萬人歡呼的回聲,還從遠處的山峰不斷傳來了迴響。

真的,這在率直的克里希斯心中很自然地產生的想法,的確是值得大家熱烈歡迎的。因為這一個建議的意義是非常明顯的:這些扈從過去是替最有名的羅馬執政官如蓋約·馬略和盧齊烏斯·蘇拉這樣的人開路的,現在叫他們在一個羅馬人眼中最鄙視的角鬥士前面列隊行進,那就不僅是貶抑了羅馬人的驕橫,不僅是替不幸的奴隸們確立了人的尊嚴,而且是角鬥士們對蠻橫的世界統治者羅馬以及它的驕橫軍隊進行的戰鬥中所獲得的好多次勝利中最光輝的勝利。雖然,無論在不幸的日子裡,或是在獲得勝利的光榮日子裡一向是謙虛而且忠於自己事業的斯巴達克思,竭力反對他部下的願望,但結果還是服從了他們的決議。他穿上了克里希斯特地為他向龐貝的名匠定製來的一件珍貴的、耀眼的白銀鎧甲,戴上了一頂雕工精細的白銀頭盔,掛上了一把金柄上鑲嵌著寶石的西班牙短劍,最後又在肩頭披上了一襲用最細的羊毛織成、四周鑲著三指寬金邊的紫色罩袍。

當角鬥士的領袖換上大元帥的服飾,騎著他的黑馬——它原來的皮製的普通馬具已經換上了美麗的韁繩、銀的馬勒子和漂亮的鑲著銀色花邊的淡藍色鞍墊——在三軍前面出現時,隊伍中突然爆發了一陣掌聲,接著大家異口同聲地喊道:

「歡迎你,斯巴達克思大元帥!」

在場的兩個女人哭了起來。但不僅是她們的眼眶裡湧出了淚水,斯巴達克思、阿爾託利克斯以及千萬個經受了強烈激動的角鬥士的眼眶中也湧出了淚水。兩個女人都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色雷斯人,在她們對這個無畏的戰士們的領袖的注視中,充滿了無可形容的熱愛。那兩個女人就是米爾察和埃夫提比達。

斯巴達克思的妹妹用她安靜、明澈的淡藍色眼睛望著自己的哥哥,她的目光中反映著她對她的哥哥極其純潔的愛,但希臘女人卻用她閃閃發光、陰鬱而又充滿了慾念的眼睛注視著色雷斯人,在她的眼光裡燃燒著情慾的火焰。

突然,在阿奎尼城下俘來的,屬於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將軍的六個扈從出現了。他們本來是關在一座特設的篷帳裡的,現在擔任看守的十夫長就把他們領到斯巴達克思跟前——從今以後,每逢最高領袖步行或是騎馬出發,他們就必須掮著權標在前面開路,好像他們以前替執政官和將軍們助長威勢的情形一般。

那六個扈從身材都很高大,通通蓄著長髮、顯出雄赳赳的極其高貴的神態。在他們的鎧甲上面,一律披著粗毛織成的短大氅,大氅在左肩上面用釦子扣住,一直下垂到膝蓋。他們的左手握著放在肩上的權標,由於當時是戰時,權標上面照例插了一把斧頭,他們的右手拿著鞭子。角鬥士們一看到扈從就發出激動的歡呼;歡呼聲變得愈來愈響亮,一直到斯巴達克思命令號手們吹起軍號,使各軍團遵守秩序和恢復平靜才止。

角鬥士的領袖下了馬,扈從走在前面為他開路。他在克里希斯、格拉尼克和埃諾瑪依的陪伴下,開始檢閱第一軍的兩個日耳曼軍團。斯巴達克思結束了第一排隊伍的檢閱,他對戰士們善於保管武器、嚴格遵守秩序和他們那整齊的軍容讚揚了一番。

扈從們低著頭馴服地前進,但他們的臉由於羞恥和幾乎不可壓抑的憤怒變得一會兒白一會兒紅。

「多羞恥啊!……多羞恥啊!……」最前面的那對扈從中的一個,用顫抖的聲音輕輕叫道,那聲音只有和他並肩前進的同伴才能聽見。

「還是讓我在阿奎尼城下戰死,倒要比蒙受這樣的奇恥大辱好得多。」旁邊的那一個扈從回答。

第一個說話的扈從是一個身體高大結實的四十五歲的中年人;他有一張曬黑了的臉,神情堅決,他叫奧塔齊利烏斯。另一個扈從是一個白髮蒼蒼的六十歲老頭子,他的身體很高,但比較乾癟,他的臉很瘦,但是顯得極其嚴峻,他的額上有一道寬闊的傷疤,鼻樑隆起,在他那靈活的眼睛中以及他的全部體態中,都顯示出極其剛毅的精神,他叫辛普利齊安。

那些被迫在斯巴達克思前面列隊行進的扈從,決定對這批欣賞他們受辱的角鬥士軍團的戰士們瞥視一下,他們看到:敵人的臉上顯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嘴角邊浮起了勝利者蹂躪失敗者尊嚴的輕蔑的微笑。

「羅馬的威勢化成飛灰了!」奧塔齊利烏斯在沉默了好久以後,把滿是淚水的臉轉向辛普利齊安偷偷地低聲說。

「羅馬的保護神很快就會使我解除這一痛苦的。」年老的辛普利齊安陰鬱地答道。但是他那嚴肅的臉上的神經質的痙攣,卻明顯地說明了他內心的劇烈痛苦。

斯巴達克思足足花了三個小時,才走遍了他的所有的軍團。他鼓舞戰士們的勇氣,誇讚他們,竭力強調遵守最嚴明的紀律的必要性,因為軍紀是一切軍隊的基礎,也是他們亟須爭取的勝利的保證。

他結束了檢閱,跳上了他的黑馬,從劍鞘中拔出了短劍做了一個手勢。軍號就發出演習開始的訊號。角鬥士的軍團按照斯巴達克思的命令,以無可指摘的準確動作演習了某幾個陣勢,然後三個軍循序轉入進攻:首先是跑步,接著是聯合發動不可阻遏的猛攻。他們那模仿大象的吼叫,「巴爾啦啦啦」的呼喊震動了空氣。三個軍的戰鬥演習剛剛停止,他們就在小山上面列成了隊伍。接著,他們用極整齊的隊形在自己的領袖前面走過,戰士們重新對自己的大元帥發出一陣陣熱烈的歡呼。最後,他們才循著次序一個軍團又一個軍團地回到營壘中去。

斯巴達克思最後進入營壘:扈從仍舊在前面開路,埃諾瑪依、克里希斯、格拉尼克和各軍團的指揮官簇擁著他回營。

當角鬥士們在建築新營壘的時候,已經揹著斯巴達克思悄悄地佈置了一座值得自己領袖居住的營帳。在這值得起義者隆重紀念的一天,大家就決定在這座營帳中舉行祝賀斯巴達克思的宴會,這一次宴會將有十個軍團的指揮官、三個副司令和一個騎兵隊長應邀出席。宴會很簡樸,這是為了免得引起斯巴達克思的不滿,因為在他一生中,從少年時代起就對酒食很有節制,而且直到現在,對喧鬧而又放浪的奢侈宴會還是竭力迴避的;但這並不是由於他想保持他那有名的統帥的榮譽,而是由於他生性如此,他是一向不習慣狂放的酒宴和安逸的生活的。

客人們不得不剋制著他們飽啖豐盛食物和痛飲美酒的慾望,雖然這一點對他們中間的大部分人——例如埃諾瑪依、博爾托里克斯、維利米爾、佈雷佐維爾、魯提利烏斯以及好多別的人——來說,卻是極其不對勁的,他們希望不受絲毫限制。但是,桌上還是充滿了懇切而友善的快樂氣氛,大家都在進行真摯而傾心的談話。

宴會快要結束時,魯提利烏斯拿起泛著古巴葡萄酒泡沫的酒杯站了起來。他請求在座的同志們學他的樣,然後高高地舉起杯子用洪亮的聲音喊道:

「為了奴隸們的自由,為了被壓迫者的勝利,為了我們最勇敢的不可戰勝的大元帥斯巴達克思乾杯!」

他把葡萄酒一口氣喝完,其餘的人立刻發出一陣鼓掌聲和喊聲,然後學著他的樣子乾了杯,只有斯巴達克思一個人微微沾了一下酒杯。

當鼓掌聲平息時,斯巴達克思也高高地舉起了酒杯,用他那富有表情而又強有力的聲音說:

「讓我們慶祝我們的解放者朱庇特!讓我們慶祝我們純潔的、無辜的自由女神!但願她用她那神聖的目光注視我們,但願她啟發我們,並且保佑我們。讓她在所有住在奧林波斯山上的神跟前做我們的辯護人!」

雖然在座的高盧人和日耳曼人既不相信朱庇特也不相信別的希臘、羅馬的神,他們還是喝完了自己的酒。接著,埃諾瑪依起來舉杯祝賀,他祈求主神奧丁的幫助,而克里希斯要求埃蘇斯賜福給角鬥士的軍隊和他們的神聖事業。最後,伊庇魯斯人費薩洛尼烏斯站了起來。他是伊壁鳩魯派,對一切神都不相信。他說:

「我對你們的信仰持著尊敬的態度……而且羨慕你們有這樣的信仰……但是我不能分享你們的信仰,因為‘不論什麼神都是人類恐懼心的產物’,偉大的伊壁鳩魯的學說就是這麼說的。當我們遭到極大的災禍,使自己沉溺於迷信和超人的力量之中本是無可厚非的,因為我們可以從這樣的信念中獲得鼓舞和安慰!……但是當我們確信大自然本身在創造一切與消滅一切,而且它在創造的時候完全利用它本身的力量,雖然這些力量我們暫時還不知道,但無論如何是物質的力量,既然如此,難道我們還能相信所謂神這樣的東西嗎?同志們,請允許我按照我們的看法和信念來祝賀我們神聖的事業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為了我們精神上的團結一致,為了我們無畏的心,為了我們角鬥士營壘中短劍的力量,乾杯!」

大家都一齊站起來接受伊壁鳩魯派人的祝賀,把各人杯子裡的酒一飲而盡,接著,重新坐下來,繼續進行生氣勃勃的談話。

米爾察是主持宴會的準備工作人員,但她並沒有跟客人們坐在一起,只是站在一旁。她裹著一件淡藍底子夾銀色長條的亞麻布無袖長袍,用充滿了柔情的目光,注視著斯巴達克思——由於他那光輝的勝利,他是在那一天受到大家熱烈慶賀的中心人物。米爾察那蒼白而且常常顯得是悲哀的臉,在不久前還看不見微笑倒可以看見淚水的臉,在那一天卻顯得寧靜而又幸福;但是不難明白,她的幸福是極其短促的,她非常勉強地遮掩了她內心的悽楚和痛苦。

阿爾託利克斯用充滿了愛情的兩眼,不住地望著米爾察,似乎他正在用他溫柔的目光追逐著她。她呢,也常常會不由自主地偷偷抬起眼睛來望一下這位可敬的小夥子。在最近這一時期中,這位高盧小夥子變得蒼白而又消瘦了,這是由於他受到不可擺脫的愛情的折磨。這愛情已經控制了他的靈魂,使他沒有一分鐘能夠獲得休息和安靜,而且又好像什麼病症一般,正在不斷地削弱他的極健旺的身體。

阿爾託利克斯很早就已不注意任何人,也不參加斯巴達克思的客人們的愉快的談話了;他沉默地動也不動坐在那兒望著米爾察,而米爾察呢,卻不斷地望著她的哥哥。米爾察對斯巴達克思的一片忠誠以及她為他極其欣喜的神情,使她在阿爾託利克斯的眼光中變得更加可愛、更加美麗了。高盧小夥子對色雷斯姑娘注視了好久,但突然他在一陣狂熱的衝動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他完全忘掉了自己的羞怯,出人意料地高高舉起了酒杯,說:

「同志們,讓我們為我們親愛的領袖的妹妹,為可愛的米爾察的幸福乾杯!」

大家都喝了酒,而且除了米爾察之外沒有一個人注意到突然湧現在小夥子臉上的紅潮;當阿爾託利克斯叫出米爾察名字的時候,色雷斯姑娘哆嗦了一下,很快地向他轉過身子,幾乎不知不覺地向他投去感激同時又是責備的眼光。接著,她明白自己已逾越了她所決定的、對待阿爾託利克斯必須永遠採取審慎態度的界限,因此她也突然把臉漲得通紅,而且羞愧地低下了頭。她再也不敢對任何一位客人望上一眼,只是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默默地不說一句話。

宴會又繼續了一小時光景,時間在這些具有真摯友情的人們的熱烈的交談、快樂的打趣和嘲弄中溜走了。

當同志們和斯巴達克思告別的時候,太陽已經快要下山了。由於斯巴達克思是一個天性傾向於憂鬱和幻想的人,他在送走了他的客人以後還在營帳門口站了好久。他縱目遠望寬廣的角鬥士營壘,欣賞著日落時的景色。

但在他的腦中卻馳騁著種種念頭,他想起了「自由」這一具有魔力的字眼的威力。時間還不到一年,它已經喚起了五萬個被壓迫的人,在這之前他們被剝奪了一切權利、一切前途和一切希望,被卑賤的生活折磨得非常粗野而且失卻了人的風貌。但是「自由」這一字眼使他們站起來了,使他們變成世界上最好的戰士,在他們的心靈中注入了忘我的勇敢、自我犧牲的精神以及對他們的尊嚴的自覺。他也想到這一神奇的具有極大魔力的字眼對他自己的作用——它已使他從一個可憐的被蔑視的角鬥士,變成一個使敵人望而生畏的、英勇的起義大軍的領袖。它磨鍊了他的意志,使他能夠克服存在他內心中的一切強烈感情,甚至包括了他對瓦萊裡婭的高貴而又偉大的感情——他愛她勝過愛自己千萬倍,但即使是這樣深摯的感情也不能超越他那準備為了神聖的事業奉獻他的一生的偉大理想。

瓦萊裡婭!這個高貴的女人曾經向本階級的一切偏見挑戰,她蔑視自己的門第,承受了同胞們的輕視和親人們的憎恨,她在不可壓抑的愛情的衝動下,把她的心,她的名節以及她的一切都獻給了他!

瓦萊裡婭使他幸福地變成了一個極可愛的小女孩的父親,但即使當她與他們在一起的時候,斯巴達克思對光輝的未來也永遠不存有任何奢望。即使他們的運氣怎麼好,他也決不自己欺騙自己,他明白,即使他在以後或者更遠的將來戰勝了羅馬的軍團,即使他不管遭到什麼危險還是毫不受傷地活了下來,即使他達到了預定的目標,在光榮的和平條件下獲得了勝利,對他來說最幸福的結局只不過是可能避開羅馬人的憎恨罷了;可是當他們到了色雷斯以後,這一主宰他的思想和感情的貴婦人,就要永遠陷入貧困的、不為世界所知的隱居生活之中。難道這位出身羅馬最有名最富裕的貴族家庭、對奢侈豪華的生活已經成了習慣的貴婦人,能夠忍受得住這樣貧苦的隱居生活嗎?

角鬥士的領袖這樣想過以後,覺得自己的心正被不習慣的憂愁榨得隱隱作痛,這個堅毅的毫不動搖的戰士竟然變得垂頭喪氣了。他想到他可能永遠見不到瓦萊裡婭和波斯托米婭了……他的咽喉似乎奇特地收縮了起來,他把手在自己的眼前抹了一下,彷彿見到瓦萊裡婭被他不由自主地流出來的淚水浸得渾身透溼地站在他的跟前。他不禁對自己發了火,因為這一軟弱的行為只有發生在女人身上才能獲得別人的寬恕。這使他清醒了過來。他開始迅速地向附近的度支官營走去。他激動地穿過了度支官營,向營壘中最寬廣最偏僻的地方走去。這種地方在羅馬人的營壘中也一樣,就是遠離統帥營、度支官營和羅馬廣場的那一個區域。它一直伸展到後營門,是指定給同盟軍或者偶然來到的援軍紮營的地方。

在諾拉附近的寬廣營壘裡,在上面所說的這一個區域的營帳中,正住著一大批從自己的主人那兒逃出來投奔到起義者營壘中來的角鬥士和奴隸們。他們在這兒一直要住到被編到某軍團、某大隊、某中隊裡去時才離開。埃夫提比達的帳幕也搭在這兒,在旁邊還有一座帳幕,裡面住著被監禁的六個從阿奎尼城下俘來的扈從。

就在這兒,斯巴達克思在蒼茫的暮色中避去了旁人的耳目,獨自孤零零地用急速的步伐來來去去地徘徊著,好像他內心中的驚惶正在追逐他一般。他一面走一面沉重地呼吸著,從他的胸中發出一陣陣的呻吟,好像一頭猛獸在低聲吼叫;他覺得,這樣迅速的行走似乎使他感到輕鬆些了,因此漸漸地恢復了自制力。他的步伐變得愈來愈均勻,愈來愈平穩,接著他又陷入另一種比較不很陰鬱的沉思中去了。

就這樣,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在那兒徘徊了好久,寂靜籠罩著廣大營壘的整個空間。但那兒在天黑之前,曾經有五萬個無憂無慮、生氣勃勃、充滿了青春力量的好漢在這兒來來去去;在每一個地方都可以看到他們在大吃、大喝、熱鬧地尋歡作樂,歌頌和慶祝他們自己的勝利。

當喧鬧聲逐漸平靜下來的時候,一陣含糊不清的低語聲就愈來愈清楚地傳到斯巴達克思的耳朵裡來了;他發覺從某一座指定供給那些攜著武器逐日投到可以共患難的同志們的營壘中來的角鬥士和奴隸們居住的帳幕中,傳來了幾個人的極低的談話聲。在寂靜之中,談話的聲音顯得愈來愈清楚了,那引起了斯巴達克思的注意。角鬥士的領袖在這座帳幕後面停了下來,帳幕的入口恰好在他站的那地方的對面,他仔細地傾聽著,只聽見有人操著流利的拉丁話激烈地大聲說:

「你說得對,辛普利齊安,我們的命運是可恥而不應當遭受的,可是我們卻沒有辦法避免。難道在這不幸的災禍中我們曾經犯了什麼過錯?難道我們沒有英勇地戰鬥,不顧一切危險在斯巴達克思的猛烈攻打下救出了瓦里尼烏斯將軍嗎?……斯巴達克思把你打倒了……我也受了傷……我們做了俘虜,但這是因為人數眾多的敵人壓倒了我們!這叫我們有什麼辦法?如果一向庇護光榮的羅馬之鷹使它不受厄運侵襲的偉大的神都拋棄了羅馬人,讓他們從卑賤的角鬥士那兒可恥地逃走,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凡人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留心,奧塔齊利烏斯,你得想想你這樣說會引起什麼結果,」有人用一種帶有恐懼的沙啞聲低低地說,「哨兵會聽到你的話,我們就會因為你的舌頭而倒霉!」

「唉,你還不趕快閉嘴!」有人用認真而又嚴厲的聲音回答他,但這並不是剛才第一個說話的人,「閉嘴,梅米烏斯,快拋開你那可恥的恐懼心吧!」

「不用擔心,」那個叫奧塔齊利烏斯的人說,「哨兵連一句拉丁話都不懂……那是一個野蠻的高盧人。我認為他連他本民族的話也講不清楚哩……」

「你不要這麼說,」三個說話的人中間最後的一個用嚴厲而又認真的聲調打斷了他,「即使那個卑賤的角鬥士懂得我們的話,照你看來,我們又為什麼不能用適合於我們羅馬公民身份的話來任意談論呢?多麼下賤的懦夫啊!我對曾經在萊基裡湖畔幫助我們打敗了拉丁人的羅馬保護神卡斯托耳和波魯克斯起誓,難道你在戰場上沒有五十多次面對過死神嗎?對你來說,難道可恥地掮著執政官的權標,被強迫在那個卑賤的角鬥士前面開路還比死亡好受嗎!?」

說話的人沉默了,斯巴達克思走近了那座帳幕。現在他已明白,那裡面住著被監禁的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的六個扈從。

「唉,我對十二位和平女神起誓!我對解放之神朱庇特起誓!我對奎裡努斯神的子孫的保護神馬爾斯起誓!」扈從辛普利齊安沉默了一會兒以後又嚴厲地說。「我從來也沒有想到我到了六十二歲的老年還要遭受這樣的奇恥大辱!羅馬紀元六百三十五年,我只有十六歲,那時候我已在執政官‘達爾馬提亞人的征服者’盧齊烏斯·凱基利烏斯·梅特盧斯的麾下作戰了;接著,我又到阿非利加洲參加征討朱古達王的戰爭,我首先跟著‘努米底亞人的征服者’昆圖斯·凱基利烏斯·梅特盧斯作戰,接著又跟隨了光榮的蓋約·馬略,我曾經跟著他參加了擊潰條頓人和辛布里人的戰役,後來又隨著這位不可戰勝的阿爾皮諾人的凱旋軍回來,當時他變得更有威望了,因為在他的後面還跟隨著兩個繫著鐵鏈的國王:朱古達和博庫斯,當時我曾經負傷八次,因此獲得了兩個公民桂冠;上司為了酬謝我對祖國的出色功績,將我編入了扈從的隊伍;在以後的二十六年中,我在所有的羅馬執政官前面開路,從七次光榮地被選為執政官——最後一次當選是在羅馬紀元六百五十三年——的馬略起直到當選為本年執政官的盧齊烏斯·李錫尼·盧庫盧斯和馬庫斯·奧雷柳斯·科塔為止。我對赫耳枯勒斯起誓!難道我現在應當為這個我親眼看見他在鬥技場上參加可恥表演的角鬥士開路嗎?不,我對一切神起誓,這是我所絕對不能忍受的……命運對我太殘酷了……我不能向命運屈服……我不能忍受……」

在扈從的聲音中蘊含著極其慘痛的絕望的感情,那幾乎感動了斯巴達克思。色雷斯人認為,在這一位年老的不知名的羅馬兵士的哀痛中,含有自尊、高傲和偉大的莊嚴精神,這不能不使人產生同情和尊敬。

「那又怎麼樣?你怎麼才能違抗神的意志,你想怎麼辦?你怎麼能跟倒霉的不幸的命運抗爭呢?」扈從奧塔齊利烏斯沉默了一會兒問辛普利齊安道,「你只能和我們一樣,忍受這命中註定的、不應得的災禍與恥辱……」

「我對天空與地獄中的一切神起誓!」辛普利齊安驕傲地回答,「我這高貴的羅馬人的頭顱決不向這不可忍受的恥辱屈服,我也決不能服從這個不公正的命運!我是羅馬人,天上的神使我有幸誕生在臺伯河畔,我要用死亡來消除我那不配做羅馬人的恥辱!……」

斯巴達克思突然聽見帳幕中發出一陣尖叫。這是其餘五個扈從在驚恐中發出來的呼號,接著傳來了跑到帳幕裡來的戰士們的腳步聲,人聲和驚叫聲:

「啊,你幹什麼?」

「不幸的辛普利齊安!」

「對啊,這才是真正的羅馬人呢!」

「快來幫助啊,快來幫助他啊!」

「救命啊!救命啊!」

「把他抬起來!從那一邊抬!」

「放在這兒!」

一剎那間斯巴達克思已經繞過帳幕跑到入口,驚叫聲已經把住在附近帳幕中看管扈從的角鬥士們吸引過來了。

「讓我進去!」色雷斯人喊道。

角鬥士們恭恭敬敬地向兩邊退去,給自己的領袖讓開了一條通路,在斯巴達克思的眼前頓時出現了一幅可怕的圖畫。年老的辛普利齊安躺在一堆乾草上面,其餘五個扈從正在那兒圍著他,扶持著他。他的白色的上衣已經撕破而且浸透了鮮血;血是從一個他剛才刺在左乳附近的很深的傷口中流出來的。扈從中的一個已經從地上拾起了一把狹長鋒利的匕首——辛普利齊安曾經用它猛烈地刺進自己的胸膛,直到刀柄才止。

鮮血從傷口中不斷地向外迸流,這個無畏的扈從曬得黑黝黝的臉,很快地泛出了慘白的死亡顏色。但是在這嚴肅、安靜的臉上,沒有一條肌肉掣動一下,也沒有任何後悔和痛苦的表情。

「你幹了什麼事情,勇敢的老人!」斯巴達克思懷著詫異而又尊敬的心情看著這一慘象,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問快要死去的扈從。「既然你對掮著權標在我前面走感到這麼難受,為什麼不來請求我解免呢?……好漢永遠憐惜好漢,我是明白你的……」

「奴隸不會明白自由人。」將要死去的老人用衰弱的聲音高傲地回答。

斯巴達克思搖搖頭,苦笑了一下,同情地說:

「唉,你這天生的偉大靈魂卻在種種偏見和妄自尊大的謬論影響下變卑微了……但是,是誰把地上的人類分成兩種,是誰把人類分成自由人和奴隸的呢?在色雷斯被侵略以前,難道我不是一個自由人,難道你不是在阿奎尼城下大戰以後,才變成一個跟我過去一樣的奴隸的嗎?」

「野蠻人……你不知道……不朽的神已經賜給羅馬人以統治一切民族的特權……你不要在我活著的最後幾分鐘內褻瀆我的眼睛吧……」

於是辛普利齊安用雙手推開了自己的夥伴,因為他們正竭力想用那些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包紮他的傷口。

「沒有用了……」他一面說,一面發出臨終的喘息,「我這一刺……是看準了的……如果我這一次自殺沒有成功,明天我還是要重刺的……我是羅馬的扈從……我曾經在馬略和蘇拉的前面開過路……我不應當侮辱……自己的權標……在角鬥士前面開路……不用幫助我了……那沒有用處……」

他仰天倒了下去,就這麼一命嗚呼了。

「唉,老傻瓜!」角鬥士中的一個低聲說。

「不,他是一個值得尊敬的老人。」斯巴達克思嚴厲地說,他的臉變得蒼白、認真而又憂鬱。「他是一個具有偉大靈魂的人,也許他可以用他的死來證明:這一擁有像他這種人的民族,是確實有權利統治全世界的!」

薩福(約前7—前6世紀),古希臘女詩人。

阿喀琉斯,特洛伊戰爭中希臘方面最有名的無敵英雄。他的母親是女神忒提斯。她為了使她的嬰孩長大後刀槍不入,曾經把阿喀琉斯浸到地獄裡斯提克斯河的河水中去。結果,他渾身好似鋼鐵一般,只有忒提斯用手捏過的腳踵,由於沒有浸到奇妙的水還是和常人一般。當希臘人圍攻特洛伊城時,阿喀琉斯所向無敵,最後特洛伊王子帕里斯用箭射中了阿喀琉斯的腳踵才使他受傷死去。在這兒,米爾察的話即暗指此事。

塔拉尼斯,凱爾特人所崇拜的大能之神。其名原意為行雷者。

拉比契,那是拉丁姆省西部羅馬東南之城市。

指瓦萊裡婭的父親。

荷馬(約前9—前8世紀),古希臘詩人,專事行吟的盲歌手。作品有史詩《伊利亞特》和《奧德賽》等。

紀念盒,那是用金、銀等貴重金屬製成放各種紀念品的小盒,用金鍊子懸在脖子上藏在胸前。它的形狀通常是心形,但也有別的形狀的。

阿萊特里,拉丁姆省中部的一個城市。

居魯士(前590—約前529),政治家和阿契美尼德王朝的開國君主。他在位時曾征服整個伊朗高原、腓尼基、巴勒斯坦和巴比倫。

伊利里亞人,住在伊利里亞的民族。伊利里亞在亞得里亞海西岸。在達爾馬提亞之北,隔海與義大利相望。

真的,這一非常的人物的靈魂是極其高貴、純潔的,他所獲得的威權從來不曾有一分鐘矇蔽他的理智或者使他得意忘形。他從來不曾被勝利和榮譽衝昏頭腦。普盧塔克在他關於克拉蘇的評傳中曾經對斯巴達克思有這樣的評語:「不管他獲得多少次勝利,他還是一貫地保持他那質樸的精神和謙遜的態度。」——原注

度支官營,那是度支官(同時管理軍需和財庫)營帳和全軍財庫的所在地,離開司令帳很近。——原注

達爾馬提亞人,住在亞得里亞海東北面狹長海岸地帶達爾馬提亞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