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達克思打敗了另一個將軍而且摒絕了一個女人的極大誘惑
坎帕尼亞的戰局經過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將軍在阿奎尼城下大敗以後起了很大的變化,這使驕傲的阿非利加洲和亞細亞洲的征服者感到相當震驚;因此,不管羅馬人怎樣關懷著遠征米特拉達梯王與塞多留的戰爭,他們還是認真而又小心地開始注意角鬥士的起義。五萬名武裝的角鬥士已經變成了整個坎帕尼亞省的主人,而他們的領袖,所有的羅馬人現在已不得不羞愧地紅著臉承認說他是一個剛毅、勇敢而又相當老練的統帥。在整個坎帕尼亞省境內,除了某幾個無足輕重的城市之外,羅馬人的統治已經被突然摧毀,他們的影響也削弱了。那威脅著薩謨奈省和拉丁姆省——這兩個省份可說是進攻羅馬的跳板——的五萬名武裝的角鬥士,已變成了一支具有極大威脅性的力量;因此在以後跟他們鬥爭時,絕對不能認為這是一件小事,而且也絕對不能允許以輕率的態度對待它了。
在那一年召集的公民大會上,羅馬的元老院一致委任貴族蓋約·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代替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將軍去統治西西里,同時去鎮壓使羅馬感到極其可恥的奴隸起義。
蓋約·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是一個作戰經驗極其豐富的四十五歲的軍人。他曾經做過好多年軍事保民官、三年度支官、在蘇拉獨裁期內又被選為將軍。他的勇敢、智慧和遠見使他在元老院裡和平民階級中間享有很大的威望。
羅馬紀元六百八十一年的一月,緊接著我們在以前五章中所描述的事件以後,蓋約·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將軍徵得了兩位新任執政官泰倫提烏斯·瓦羅·盧庫盧斯和蓋約·卡修斯·瓦爾的同意,聚集了一支包括三個軍團的強大軍隊:一個軍團全是羅馬人,另一個全是義大利人,第三個則由同盟軍——達爾馬提亞人和伊利里亞人組成。這三個軍團的人數共達兩萬人,除此之外,奧雷斯特斯將軍又把在阿奎尼城下戰敗後逃回來的一萬名殘餘兵士編了進去,這樣,他組成了一支三萬人的隊伍,而且開始在拉丁姆省進行訓練。他希望用這支軍隊在即將到來的春季把斯巴達克思迎頭擊潰。
春季降臨了。它給人們帶來了光芒萬丈、向大地慷慨地傾瀉溫暖的太陽,也帶來了透明的蔚藍色的天空,醉人的野花香和由芬芳的嫩草織成的華麗地毯。小鳥兒為春之女神唱起了頌歌,同時它們自己也神秘地發出了愛的呼喚。這時候,羅馬人和角鬥士的軍隊開始同時出發,一方從拉丁姆省南下,另一方從坎帕尼亞省北上,他們準備用人類的鮮血,灌溉綠色的義大利沃野。
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將軍從諾爾巴出發,循著阿庇亞大道直趨豐迪;他知道斯巴達克思已經從利泰爾恩循著多米齊亞大道出發了。因此將軍就在豐迪建築了營壘,佔領了一個使他的六千名騎兵可以立刻向敵人展開攻勢的陣地。
過了幾天,斯巴達克思率領大軍到達福爾米亞,他在兩個丘崗之間建築了一個營壘,居高臨下地扼住了阿庇亞大道,然後帶著三百名騎兵出發向敵人的營地進行偵察,以便研究敵人的陣地和判明他們的意圖。
但是,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將軍比以前幾位跟斯巴達克思交戰的司令官更懂得軍事。他立刻派出了他的強大的騎兵隊攻打斯巴達克思。經過短促的、並不具有決定意義的戰鬥,角鬥士方面損失了約莫一百個人,斯巴達克思不得不急速地退回福爾米亞。
他決定在這兒等待敵人,認為那位將軍在這麼輕易取得的勝利鼓舞下,一定會對角鬥士們發動新的進攻。但是,斯巴達克思白白耗費了十五天光陰,奧雷斯特斯並不是一個這麼容易被誘入陷阱的人。
於是斯巴達克思就採取了一種只有卓越的統帥才能想出來的機智的作戰策略。一到天黑,他就率領八個軍團在保持極度肅靜的情況下悄悄地出發,營壘中只留下埃諾瑪依、他的兩個軍團和騎兵隊。斯巴達克思沿著海岸整夜地行軍,把一路上碰到的農夫、移民和漁夫不論男女老幼都作為人質扣押起來,以免他們行軍的訊息傳到敵人那兒去。他用急行軍穿過那座直到現在還環繞著泰拉奇納城的森林,不時地向樵夫和燒炭夫探問路徑,終於在敵人後方的森林邊緣上建築了一座營壘。
奧雷斯特斯將軍得到角鬥士們居然繞到後方的訊息,不禁詫異極了。但是,他像以往一般,冷靜而慎重地用種種方法把他軍團的作戰熱情壓抑了下去;雖然角鬥士的擲石兵幾乎迫近了羅馬人的營壘的防柵,兵士們都迫不及待地想衝出去廝殺。
整整八天,斯巴達克思徒然白費力氣地向敵人挑戰,奧雷斯特斯卻按兵不動,而且毫不掩飾地說,他不願在於他們不利的形勢下出營交戰。
於是,這位足智多謀的角鬥士領袖決定利用這一已經造成的局勢和地形上的有利條件;有一天,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極其詫異而又極其悲哀地從自己的探子那兒知道:除了泰拉奇納附近森林旁的第二座營壘之外,角鬥士們不但在豐迪和因泰拉姆納之間形勢險要的地方建成了第三座防務鞏固的營壘,而且還在豐迪和皮韋爾納之間建成了第四座營壘,佔領了臨阿庇亞大道的衝要陣地。
的確,斯巴達克思已在幾次夜行軍中把格拉尼克指揮的四個軍團調到因泰拉姆納附近,命令格拉尼克在高地上建築營壘,用高聳的防柵和寬闊的外壕把營壘圍繞起來,在兩天兩夜之內,經過兩萬名角鬥士的辛勤勞動,這一工程終於完成了;同時,克里希斯也率領了他的兩個軍團,在斯巴達克思指定的豐迪和皮韋爾納之間的一處衝要陣地築成了營壘。
就這樣,斯巴達克思把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的營壘完全包圍了。他強迫這位將軍或者出來交戰,或者就在七八天以後,在飢餓的驅策下向角鬥士們投降。
奧雷斯特斯將軍陷入困難的境地中了。為了脫離這一困境,他必須出去攻打角鬥士們的某一個營壘,但是他沒有一點兒戰勝敵人和消滅敵人的希望。因為他明白,除了他進攻的那一路敵人之外,他還要與其他三路敵人發生戰鬥。因為不論克里希斯和格拉尼克抵抗他的時間如何短促,無論如何也得延續三小時以上,何況援兵即將到來的信念還會鼓舞他們的戰鬥意志;但在三小時以後,克里希斯就會趕來援助格拉尼克,或者格拉尼克趕去援助克里希斯;那時候斯巴達克思就會從後方攻打他,接著,埃諾瑪依也會趕到交戰的地方和其餘三路軍隊一起把他的軍隊全部消滅。
悲哀而又焦急的奧雷斯特斯將軍日日夜夜地考慮著對付的辦法,卻始終找不到一條脫離這一極其危險局勢的出路。他部下的兵士也變得垂頭喪氣了,起先他們只是低聲地咒罵他們的將軍,但接著,他們就開始大聲地咒罵他是一個怯懦無能的統帥,在以前勝利很有希望的時候迴避戰鬥,到了現在卻要使他們遭到失敗和死亡的厄運。他們恐懼地想起考迪內峽谷附近那次可恥的潰敗,就大聲地埋怨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是一個比執政官波斯圖米烏斯和韋圖裡烏斯還要魯莽、低能的傢伙。因為那兩個執政官由於作戰地形極其不利才陷入絕境,而他們的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將軍卻由於他的疏忽,竟然讓敵人在廣闊的平原上包圍了。
正是由於這樣的局勢,奧雷斯特斯將軍才決定採取欺騙手段,請祭司們來幫助他。可惜得很,這辦法不但是某些懦怯、愚昧的人所常常採用的,也是某些狡猾的人所故意採用的,他們往往利用群眾對神靈的迷信和恐懼,來達到他個人的不可告人目的。
他向整個營壘的兵士們宣佈,他將要對朱庇特、馬爾斯、奎裡努斯三位大神舉行一次大規模的祭祀,使他們能感應鳥佔術士,然後由祭司們用他們的預言來教導羅馬軍隊怎樣脫離這一危局。
在羅馬人營壘中統帥營的右面,有一處專門用來祭神的場地。那兒有一個祭壇——那是一個圓形的石臺,上面有一個燃點聖火的凹穴。祭壇的一邊有一個洞,祭神時澆奠的葡萄酒可以從那兒流出去。祭壇的周圍插著許多長杆,上面點綴著用玫瑰花以及其他花朵編成的花環。於是,奉侍朱庇特、馬爾斯和奎裡努斯三位大神的祭司開始向那兒走去。所有的祭司都披著白綢長袍,用釦針在脖子那兒扣住。他們的頭上一律戴著尖頂的白綢祭司冠。
在祭司後面走著鳥佔術士。他們穿著自己的祭袍,手裡拿著彎頭的、像現在牧人拿的手杖一般的祭杖;這種祭杖就是他們的標誌。他們的後面是兩個助祭。一個是大牲助祭,他把大牲畜牽到祭壇那兒,並殺死它們,另一個是小牲助祭,他把祭神的小牲口殺死,把它們的血從動脈中放出來。兩個助祭都穿著很長、下端鑲紫邊、一直拖到腳面的白圍裙。大牲助祭右手握住掮在肩上的一把利斧,小牲助祭拿著一把象牙柄的、鋒利的闊刃匕首。不論是那兩個助祭還是所有的祭司和鳥佔術士,頭上都一律戴著花冠,脖子周圍都繫著白色和紅色絲帶製成的、一直垂到衣服上面的流蘇。同樣的花冠、絲帶和流蘇也系在祭神的公牛、綿羊和母豬的脖子上。助祭後面是一些工役,他們拿著大牲助祭用來敲昏公牛後腦的木槌、祭餅、銀香匣、祭神時用來裝在香爐裡焚香的銀盂、盛滿了葡萄酒的雙耳酒瓶以及祭神用的奠酒銀盃。站在行列末尾的是一個保管神雞的工役,他提著一隻大籠,裡面放著祭卜用的神聖的母雞。祭司行列的後面是一隊吹笛的樂工,他們將在祭祀舉行的時候奏樂。
在直接參與祭祀的那隊人後面,除去一部分防守營壘的兵士必須留下外,營壘中的全部羅馬軍隊都列成了隊伍跟著行進。當全體軍人在蓋約·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的率領下團團圍住了祭壇的時候,祭司們就開始舉行種種祭神的儀式。他們按照一定的規矩舉行了洗禮,把香料放到香爐裡,在祭神的牲畜身上撒過麵粉,奉上了祭神的餅,澆奠了祭神的葡萄酒。接著,大牲助祭叫他的副手幫助他拉起公牛的頭——但這只是祭天上的神如此,如果是祭地獄中的神那就得把牛頭朝地下按,——他自己掄起木槌對準牛的前額敲了下去,接著又用斧頭砍死了它。與這同時,小牲助祭已經割斷豬、羊的喉管,把它們的血放出來。這些犧牲的血一會兒就灑遍了整個祭壇,它們的一部分肉投到正在祭壇中間凹穴中熊熊燃燒的聖火中去。這些牲畜的內臟就被小心地收集起來,放到擱在青銅架子上的四塊青銅板上去,那些青銅板中間微凹,是專門為了放置占卜的內臟而特製的。
當這一切祭神的儀式舉行完畢以後,那些犧牲的內臟都交給了鳥佔術士,他們就顯出一副認真而又莊重的態度,開始用這些內臟來預測未來。
由於希臘哲學的流行,特別是伊壁鳩魯學說的迅速傳播,羅馬的大部分知識青年都擺脫了對神的荒謬迷信,看穿了偽善的祭司們的卑劣行徑;但是在無知無識的沒有受過教育的廣大民眾中間,對神的信仰還顯得根深蒂固;就以這圍繞著豐迪營壘中祭壇的三萬個人來說吧,他們是經過戰火鍛鍊的勇敢兵士,但他們中間就沒有一個人想擾亂這一冗長的祭神儀式。足足過了一個半小時,鳥佔術士們方才宣佈:根據他們觀察犧牲內臟的結果,神在其中顯示的徵兆是有利於羅馬人的,因為他們看不到一顆可以解釋為凶兆的極小汙點。
最後,開始喂神雞了;很可能,因為那些母雞餓了很久,祭司們剛把穀粒拋擲過去,它們就貪婪地紛紛爭著啄食起來。歡騰的兵士們立刻發出雷鳴般的掌聲,因為他們親眼看到這些母雞的胃口非常好,而這也就是三位最高的保護神朱庇特、馬爾斯和奎裡努斯準備幫助羅馬軍隊的極明顯的徵兆。
這些吉利的預兆在迷信的羅馬人心中,引起了勇敢而又快樂的情緒。兵士們的埋怨和詛咒停止了。他們的紀律鞏固了。他們對統帥的信心也增強了。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自然不會放過這一兵士們士氣高漲的機會,他就開始利用這一點來實現自己考慮成熟的計劃,他準備用最小的損失脫離這一斯巴達克思使他陷入的困境。
在鳥佔術士們用觀測犧牲內臟和喂神雞的辦法預卜了羅馬軍隊勝利的下一天,五個羅馬營壘的逃兵來到了斯巴達克思那兒。當他們被領到角鬥士的領袖跟前的時候,他們五個人就各盡其妙地耍著花巧,向他說出同一內容的話來:他們的將軍準備在當天晚上秘密離開營壘,攻打駐紮在福爾米亞附近的角鬥士軍隊,然後用急行軍向卡爾前進,他的目的是躲到卡普阿城內去。接著,這些投降的兵士又解釋他們之所以從羅馬人營壘中逃出來,是由於他們不願意跟著他們的軍隊一起送死,他們認為勝利毫無希望;他們斷言奧雷斯特斯將軍的計劃不可能獲得任何結果,因為斯巴達克思已經把他們團團包圍。除了投降,別的出路是沒有的。
斯巴達克思注意地傾聽著這些投降兵士的話,他向他們提出種種問題,用他嚴厲的洞察一切的藍眼睛仔細觀察著他們的臉色。斯巴達克思那好像匕首一般銳利的目光,使他們大起恐慌;他們在回答斯巴達克思的時候,就不止一次地陷入混亂和自相矛盾的地步。色雷斯人沉默了好久,垂著頭陷入沉思之中,終於,他抬起頭來,好像在跟自己商量似地說:
「我明白了……是的,一定是這樣……」
接著,他轉過身子,向站在司令帳中的一個不久前他被迫任命的傳令官說:
「弗拉維烏斯,你把他們帶到那邊帳幕裡去,命令衛兵嚴密監視他們。」
傳令官帶走了投降的羅馬兵士。
斯巴達克思默默地站了幾分鐘,然後叫來了第十軍團的指揮官阿爾塔克,他把他領到一邊,對他說:
「這幾個投降的兵士都是間諜……」
「怎麼是間諜!」年輕的阿爾塔克驚奇地叫道。
「他們是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派到這兒來的,目的是想迷惑我。」
「真的?」
「他想使我聽信這五個投降兵士的胡說,但在實際上他的行動恰好與這相反。」
「他準備怎麼辦?」
「你聽著:不論是對奧雷斯特斯或者是對任何處在同樣情況中的指揮官,最自然而又最合理的辦法是朝著羅馬的方向衝破我們的陣線,絕對不會是相反地朝卡普阿衝。如果他在遭受了無可避免的混亂和傷亡的損失以後衝破了我們的陣線,躲進了卡普阿,那就會使拉丁姆省的大道暴露在我們的前面,我們就可以自由自在地循著它直達羅馬城門口了。為了保衛羅馬,他必須向羅馬方面突圍;羅馬就是他的根據地。如果羅馬在他的後方,即使他所統率的軍隊比目前還要少,對我們還是嚴重的威脅。因此,他一定會朝羅馬那邊大膽地作突圍的嘗試,而決不是像他叫他的間諜迷惑我的那樣向福爾米亞突圍。」
「我對墨丘利發誓,你的判斷非常準確。」
「因此,我們必須在今天晚上離開在森林中隱蔽得很好的營壘,循著阿庇亞大道通羅馬的方向前進,到那邊選擇最安全的地點建造營壘。經過這一轉移,我們就接近克里希斯了。如果我的估計沒有錯誤,羅馬人的主力一定會在明天早上向他進攻。埃諾瑪依必須在今天晚上離開他們在福爾米亞附近的營壘,向前靠近敵人。」
「這樣一來你就把敵人脖子上的絞索抽得更緊了,」年輕的阿爾塔克現在對領袖的整個計劃已經完全明白了,不禁懷著真正的讚賞心情叫道。「然後……」
「然後,」斯巴達克思打斷他道,「不論他走哪一條路,我們所佔據的地位都能夠使我們獲得勝利。即使他真的率領他的軍團去攻打埃諾瑪依,由於埃諾瑪依已經靠近了豐迪,也就同時靠近了我們,因此我們就可以立即趕去援助我們的日耳曼軍團。」
斯巴達克思叫來了三個傳令官。他命令他們騎馬用全力飛跑到福爾米亞附近的營壘中去,但他們必須分先後出發,前一個人與後一個人之間必須相隔半小時,他們應該先後向埃諾瑪依轉達他的命令:兩個日耳曼軍團必須趕到離豐迪六七英里的地方紮營,此外,他又命令另外幾個傳令官去警告克里希斯,告訴他敵人可能對他發動攻勢。
斯巴達克思的急使在黃昏時趕到了埃諾瑪依那兒。在他們到達以後兩小時,日耳曼人的軍隊就向豐迪出發了。他們用三千名騎兵作前鋒,極其小心地向前推進。到了半夜,在極度的靜寂中,埃諾瑪依命令自己的軍團在一座覆蓋著黑莓叢和小樹林的丘崗旁停下來,開始建築營壘。儘管寒冷徹骨的細雨從天黑以後就不停地下了好幾個鐘頭,日耳曼人還是下了築營的命令,而且以身作則,第一個動手挖掘外壕,豎立新營壘的防柵。
一切正如斯巴達克思所預料那樣地發生了。拂曉時分,克里希斯營壘前面的哨兵——有幾個就站在阿庇亞大道上——趕到營壘裡來報告:敵人已經迫近了。
營壘裡的兩個角鬥士軍團——第三軍團和第四軍團——從半夜開始就完全做好了戰鬥準備。克里希斯命令擲石兵迅速前進,向羅馬人投去石塊和投槍,同時把兩個軍團領出了營壘,列好了交戰的陣勢。
角鬥士們剛發出第一陣投槍,奧雷斯特斯就率領他的軍團發動了進攻;他立刻命令輕裝步兵和擲石兵從主力部隊的間隙中衝出去,他們排成一列分散的隊伍,向角鬥士進攻。
輕裝的羅馬步兵在發出幾陣投槍以後,立刻向主力部隊退卻,騰出空處給三千名騎兵,那些騎兵就以不可阻遏的狂暴攻勢向對方的擲石兵猛撲。克里希斯立刻下令吹退兵號,但是徒步的擲石兵不能迅速退卻,羅馬的騎兵就追上了他們,把他們的隊伍衝得亂七八糟、驚惶萬分。角鬥士們遭到了很大的損失。在極短促的時間內犧牲了四百多個人,幸而,一條寬闊的溪澗擋住了羅馬騎兵的進路,角鬥士們隱蔽到對岸去了。
當克里希斯率領第三軍團向溪邊趕去時,羅馬騎兵已經聚集在溪岸上了。角鬥士們立刻向敵人發出一陣密集的投槍,羅馬騎兵就亂紛紛地向後退卻了。
奧雷斯特斯召回了騎兵,立刻率領他的各個軍團向克里希斯的軍團猛攻。因為他不僅必須取得勝利,而且必須迅速地、毫不遲延地取得勝利。因為每浪費一刻鐘都可能使敵人援兵趕到,這會使他遭到覆滅的厄運。
因此,羅馬人開始用極狂暴的力量向角鬥士們猛撲,起義者的第三軍團的陣線動搖了,幾乎快要崩潰了。但是,英勇的阿爾託利克斯的模範行動和熱烈的呼喊以及克里希斯的非凡的剛毅精神鼓舞了他們。特別是克里希斯,他站在戰線的最前列,他的短劍的每一刺就要殺死一個敵人。角鬥士們以無比的英勇擋住了羅馬人的猛攻。這是一次極其殘酷的血戰。
天空是陰沉的、灰色的,寒冷刺骨的細雨不斷地下,下,下,武器的碰擊聲和交戰者的喊聲響徹了四野。
又是一個羅馬人的軍團從右面繞了過來,他們準備攻打角鬥士軍隊的側翼。博爾托里克斯率領了第四軍團迎了上去,但是他剛剛和敵人接觸,奧雷斯特斯的最後一個軍團又從另一面迂迴過來了。現在戰鬥的命運已不是勇敢和無畏所能決定,而是由人數的多少來決定了;克里希斯明白,再過半小時他們就要陷入重圍,被敵人徹底擊潰,而他的一萬名戰士也就要全部完蛋了。
在這半小時之內,斯巴達克思是不是能夠趕來援助他呢?
克里希斯無法確定這一點,因此他命令博爾托里克斯率領第四軍團撤退,一面戰鬥一面竭力保持秩序,同時,他也向第三軍團下達了同樣的命令。
雖然角鬥士們顯示了空前未有的英勇氣概,無論如何,撤退還是不可能十分有組織地進行的,因此,他們遭受了重大的損失。在羅馬人的猛烈攻打下,角鬥士們決定在兩個大隊兵力的掩護下,全部退到營壘中去,而這兩個大隊為了挽救其餘的部隊就只好犧牲了。
這一千多個高盧人顯示了驚人的英勇氣概,他們不但毫無懼色,而且懷著興高采烈的心情去迎接死亡。不到一會兒,四百多名戰士倒了下去:他們的創傷幾乎全在胸口上。已經撤退到營壘裡的角鬥士們,為了把其餘六百多名夥伴的生命從死神手中奪回來,紛紛爬上防柵,開始向敵人擲去大量石塊和密集的投槍,那使羅馬人被迫退卻而且停止了戰鬥。
於是奧雷斯特斯下令吹集合號,他用盡一切力量把自己的軍團整頓好,因為他們已在幾乎延續了兩小時以上的激烈的戰鬥中受到了很大的損失。接著,他命令他們小心地向皮韋爾納前進。他慶幸自己狡猾的計策得到了成功,而且認為他已經使斯巴達克思離開了泰拉奇納向福爾米亞進發了。
但是,羅馬軍隊的前鋒在阿庇亞大道上還沒有走上兩英里路,斯巴達克思軍團中的擲石兵,已經向這位將軍率領的軍團——他們正向皮韋爾納和羅馬前進——的左翼發動了進攻。
奧雷斯特斯一看到這情形嚇得魂飛天外,他只得先把騎兵隊派出去攻打斯巴達克思的擲石兵,同時把自己的四個軍團向斯巴達克思列開了陣勢。他又把另外兩個軍團朝另一邊展開,以便抵擋克里希斯的攻打,因為這位將軍明白,克里希斯一定會重新對他發動進攻的。
果然,角鬥士軍隊的第五、第六軍團剛剛和羅馬人發生戰鬥,克里希斯就已經整理好他的零零落落的軍團(他們蒙受了慘重的損失,死傷的人數很多),把他們帶出營壘,向奧雷斯特斯將軍的軍隊發動進攻了。
這是一次極其殘酷的流血的戰鬥。這一戰鬥延續了半小時,但是交戰雙方還沒有一方能取得優勢。突然,在那遮住交戰者的視線,使他們看不到豐迪城的丘崗頂上,出現了埃諾瑪依部隊的前鋒。日耳曼軍團的戰士們一看到下面山谷中已經發生了戰鬥,就發出驚天動地的「巴爾啦啦!」的喊聲,向羅馬人衝去。遭受三面圍攻的羅馬人,很難抵擋人數眾多的角鬥士軍隊的衝擊。他們的戰線動搖了。一會兒,羅馬人就開始亂七八糟地逃命,循著阿庇亞大道向皮韋爾納的方向飛跑。
角鬥士們開始追擊潰逃的羅馬人。斯巴達克思命令全體角鬥士緊緊地追趕敵人,這樣就可以束縛敵人騎兵的活動,使他們不能攻打已經分散但同時卻不能殲滅敵人的角鬥士們。
最後一個率領軍隊來到戰場上的是格拉尼克,因為他紮營的地點最遠。他的出現加速了角鬥士們大獲全勝的程式。格拉尼克是一個足智多謀、老成持重而且富有戰鬥經驗的人。他接到了克里希斯通知他的訊息以後,就向阿庇亞大道進發。他在豐迪和皮韋爾納之間進行了艱難的行軍,他採取了斜線的方向,但那使他到達阿庇亞大道上離豐迪較遠,但離皮韋爾納較近的地點。他已經預見到:由於他最後趕到戰場,他所碰到的羅馬人一定已經被打垮了,他就正好在奧雷斯特斯將軍的部隊開始潰敗的當兒攻打他們的右翼。事實果然和他所推測的一模一樣。
這一次血戰是空前的,羅馬人方面有七千以上的人被殺,將近四千人被俘。
在這次大戰以後,只有他們的騎兵隊保全了實力,逃進了皮韋爾納城。就在那一夜,精疲力竭的兵士們——那些被打得七零八落的軍團的殘餘——也在那兒陸陸續續地聚集了起來。
角鬥士方面的損失也是重大的。他們喪失了兩千名戰士,受傷的也有同樣的數目。
第二天拂曉,正當角鬥士們替那些在戰鬥中犧牲的同志們舉行光榮的葬禮時,安菲狄烏斯·奧雷斯特斯將軍帶著自己的殘兵離開了皮韋爾納,迅速地向諾爾巴退卻。
就這樣,時間還只過了一個半月,羅馬人第二次征討斯巴達克思的戰爭剛剛開始就結束了。角鬥士的領袖獲得了使敵人心驚膽戰的統帥威名;他的名字使羅馬人聽了發抖,而且使元老院不得不認真地考慮應付他的對策。
斯巴達克思經過豐迪附近的戰鬥,過了幾天就召集各軍團的指揮官開了一次軍事會議。在這次會議上大家一致承認,在目前不論採取什麼手段去進攻羅馬都是毫無意義的,因為羅馬城中每一個居民都是兵士,他們在幾天之內就能夠徵集一支十萬人的軍隊來對付角鬥士們;這一次軍事會議又決定:角鬥士軍隊先開到薩謨奈省,然後從那兒轉到阿普利亞省。那兩個省份現在對他們已毫無阻礙了,他們可以在那兒把起義反抗壓迫者的奴隸完全聚集起來。
斯巴達克思開始執行這一計劃,他率領著全部軍隊毫無阻礙地經過鮑維昂納城到了薩謨奈省,又從那兒經過幾次短促的白天行軍來到了阿普利亞省。
那時候,奧雷斯特斯將軍在豐迪城附近大敗的訊息已經傳到了羅馬,那使居民們大起恐慌。元老院召開了秘密會議商討怎樣鎮壓奴隸起義的問題;在起義開始的時候,羅馬人都把這起義當做一次可笑的叛亂,但結果它卻變成為使羅馬蒙受奇恥大辱的嚴重戰爭。
誰也不知道元老們在那次會上作出了什麼樣的秘密決議,只知道在當天晚上元老院開會以後,執政官馬庫斯·泰倫提烏斯·瓦羅·盧庫盧斯帶著幾個奴僕離開了羅馬。他既不穿戴扈從的服飾,也沒有扈從開路,他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個平民,騎著馬出了埃斯奎利尼門,循著通普雷內斯特的大道疾馳而去。
在豐迪之戰後一個月,斯巴達克思領著自己的軍隊在韋努西亞附近紮了營,開始訓練兩個新成立的軍團:一個軍團完全由色雷斯人組成,另一個則由高盧人組成,因為就在這一月內,約莫有一萬名以上屬於這兩種民族的奴隸,從阿普利亞省的各個城市和鄉村紛紛投奔到角鬥士的營壘中來。那一天將近中午的時候,一個十夫長進來報告斯巴達克思,說羅馬元老院派來一個使者,已經到了他們的營壘門口。
「啊,我對朱庇特的雷火起誓!」斯巴達克思叫道,他的兩眼迸射出喜悅的光輝。「難道拉丁民族的驕橫氣焰竟低落到這個地步,元老院都決定跟‘卑賤’的角鬥士進行談判了嗎?」
過了一會兒,他又接著說:
「啊,我對奧林波斯山的全體大神起誓,看來我是個有資格在自己一生中完成不少英勇的大事業的人,如果他們能給我以這樣的光榮,使我有稱心如意地大幹特幹的可能!」
於是,斯巴達克思披上了黑色的罩袍——他那套大元帥的服飾,只是在節日為了滿足全體戰士的要求才穿戴的——坐在司令帳門口面臨統帥營的一條凳子上;接著,他轉過身子,對空閒時陪他一起散步的阿爾託利克斯、埃夫提比達以及另外五六個傳令官親切地聊起天來。那時候,一個十夫長過來向他報告,羅馬使節已經來了。斯巴達克思就對跟他一起談話的人微笑說:
「請原諒,我得請你們暫時離開一下,雖然我跟你們在一起要比跟這位羅馬使者會晤愉快得多,但我必須聽一聽他的話。」
他向他的同志們親切地揮手告別,接著回過頭來對那個報告元老院使者已經到來的十夫長微笑著說:
「馬上把那位羅馬使者領到這兒來吧。」
那位使者帶著他的四個僕人來到了統帥營。按照軍中慣例,他們的眼睛都用布條蒙著,幾個角鬥士跟在後面替他們指路。
「羅馬人,現在你已經來到我們營壘的統帥營上,站在我們的領袖面前了。」十夫長對那個自稱是羅馬元老院使者的人說。
「您好,斯巴達克思。」那個羅馬人立刻莊嚴而又確信地說。他向他的對面自己認為是斯巴達克思坐著的地方,做了一個氣派極其尊貴的問候手勢。
「您好。」斯巴達克思回答。
「我必須與你面談。」使者說。
「我可以和你單獨在一起。」斯巴達克思回答。
於是,他對那個十夫長和跟著五個羅馬人一起來的戰士們說:
「請你們把他們陪到鄰近的帳幕中去,替他們拿掉矇眼布,用酒食款待他們。」
當十夫長、角鬥士和使者的僕人通通離開以後,斯巴達克思走近了羅馬人,解開了他的矇眼布,接著,指著放在自己坐的凳子對面的另一條長凳,說:
「坐吧,現在你可以毫無阻礙地仔細觀察和研究‘卑賤’的角鬥士們的營壘了。」
斯巴達克思重新坐了下來;他那洞察一切的目光,不斷地注視著那個羅馬元老院派來的使者,他顯然是個貴族,這可以從那個使者身上穿的鑲窄條紫邊的寬袍得到證明。
那位使者是個五十歲左右的人,生得高大、強壯、但略微有些發胖;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剃得很短,他的臉相當尊嚴而且富有表情。他的一舉一動都顯得氣派高貴甚至帶著高傲的神態,但他顯然想竭力掩蓋這種態度,這在他那文雅而又客氣的微笑、動作以及回答斯巴達克思時低下頭來說話的那種態度中可以看得出來。斯巴達克思剛把矇眼布從他的眼睛上面拿掉,他就開始仔細觀察角鬥士首領的臉。
兩個人都不作聲,互相注視了一下。斯巴達克思首先說:
「坐吧,真的,這條凳子一點兒也不像那把您坐慣了的執政椅,但坐在它上面終究比站著要舒服一些。」
「啊,斯巴達克思,我衷心地感謝你的厚意。」那位貴族一面回答,一面在角鬥士對面的凳子上坐了下來。
羅馬人望著展開在他眼前的氣象森嚴的巨大營壘,由於統帥營建築在高地上,整個營壘就顯得了如指掌。使者不禁發出了十分驚訝和極其欽佩的呼聲。
「我對十二位和平女神起誓,我還從來沒有看見過這樣的營壘。也許,只有蓋約·馬略在阿奎亞·薩克森提亞附近的營壘才能夠和你們的營壘相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