扈從辛普利齊安顯示了他最高貴的品質
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將軍在阿奎尼城下慘敗以後,率領了一萬名兵士——那是他被打垮了的軍團的殘餘——撤退到諾爾巴。他在那兒整頓部隊,企圖同時固守阿庇亞大道和拉丁大道;以防他所痛恨的角鬥士不管最有經驗的軍事統帥的一切成規、戰術和指示,不管冬季是否臨近,大膽地向羅馬的城牆挺進。
斯巴達克思在阿奎尼附近取得光輝的勝利以後,立刻派遣使者趕到諾拉城外大營裡去報告訊息,同時讓角鬥士的軍隊在羅馬人的營壘裡休息。他在那兒把埃諾瑪依請到自己的營帳中,把四個軍團的指揮權託付給他,然後叫日耳曼人發誓,在斯巴達克思未回來之前無論如何也不離開阿奎尼的營壘。埃諾瑪依答應了他,對他發了誓。於是,在當天夜裡兩點鐘,斯巴達克思秘密地離開了角鬥士的營壘。他帶去了三百名騎兵,但他們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那就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了。
在斯巴達克思遠征薩謨奈省和拉丁姆省的那兩個月內,有大批奴隸和角鬥士從四面八方投奔到諾拉的大營裡來。因此,克里希斯把他們組成了三個新的軍團,而且每一個軍團的人數都在五千以上。他把軍團交給了三個指揮官,那就是:阿爾託利克斯、佈雷佐維爾和一個年老的大力士辛布里人維利米爾。這個辛布里人還在年輕的時候就在韋爾切利戰役中被馬略俘虜了。他的性情很暴躁而且歡喜縱酒,可是他由於那赫耳枯勒斯一般的神力和非常正直的性格,在角鬥士中間享有很大的威望。
那些軍團都在執行斯巴達克思的命令,每天進行軍事演習並學習使用武器。戰士們勤奮而甘心情願地學習著這一切。爭取自由的信念以及可以看到正義事業勝利的希望,鼓舞了這些被羅馬人強迫離開祖國、家庭和親友的不幸的人。他們感到自己已是神聖的自由大纛下的戰士。這種自覺使他們感到自己已經脫離了被羅馬壓迫者當作塵土踐踏的不幸境況,恢復了人的尊嚴。他們親眼看到他們的地位已經大大提高了。為他們過去所遭受的一切凌辱復仇的渴望,在他們的心胸中燃起了怒火:他們極願手執武器同他們的壓迫者在戰場上較量一下,因此,在諾拉營壘中的全體戰士的臉上以及行動中,都流露出勇敢、強壯、剛毅以及對他們自己剛成立的軍隊的不可戰勝的威力的信心;這一奮發的熱情,也使角鬥士們對自己的領袖更加信任,更加尊敬和愛戴。
當斯巴達克思在阿奎尼城下戰勝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的軍隊的訊息傳到諾拉營壘中時,角鬥士們高興極了。到處可以聽到快樂的歌聲,勝利的呼喊和興奮的談話。當整個營壘在那些日子裡像洶湧的大海一般亂鬨鬨地歡騰鼓舞的時候,大概只有米爾察一個人還不知道全體同志狂歡的原因。她從她好幾天來整日獨坐的營帳中探出頭來,向戰士們探問,究竟是什麼事情掀起了歡樂的熱潮。
「斯巴達克思又打了勝仗!」
「他徹底地打垮了羅馬人!」
「打得他們以後會長久地牢記在心!」
「在哪兒?怎樣打法?什麼時候?」色雷斯姑娘急不可耐地向戰士們接連地問。
「在阿奎尼城下。」
「三天之前。」
「他打傷了那個將軍,奪得了他的戰馬、扈從和軍旗!」
那時候,阿爾託利克斯在統帥營的司令帳前出現了,他到米爾察這兒來具有充分的理由:向她報告她的哥哥打垮羅馬人,獲得勝利的詳細訊息。但是,當這位高盧小夥子走近色雷斯姑娘時,他卻惶恐地把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怎麼開口才好了。
「你好,米爾察,事情是這樣的……」小夥子咕咕噥噥地說。他不敢看她,只是不斷地摸著那條從左肩掛向右腰的佩短劍的皮帶,「你,大概,已經知道……在阿奎尼城下打的仗……你好嗎,米爾察?」
他沉默了一會兒又說:
「那麼,這就是說,斯巴達克思打了勝仗。」
阿爾託利克斯明白自己的神態非常可笑,但這隻有使他更加困窘,他的舌頭彷彿粘到軟顎上面去了,因此他只能結結巴巴地說了幾句不相連貫的話。這時候,他寧願投入最激烈的戰鬥,與可怕的敵人面對面地拼命,他覺得那也要比在這兒和米爾察面對面地站著輕鬆得多。但全部問題的實質還在於:阿爾託利克斯這一性情溫和、心靈和水晶一般純潔、而且崇拜斯巴達克思的小夥子,在某一時候起,已經開始遭受那種他還不熟悉的感情的折磨了。當他一看到米爾察的時候,他就會感到極其惶惑,她的聲音會在他的身上引起一陣陣莫名的震顫,她說的話在他聽來好似薩福豎琴上最柔和的樂音一般,他會不由自主地被它引導到幸福而無人知曉的仙境中去。
剛開始的時候,他只是不知不覺地陶醉在這種甜蜜的狂喜中,卻沒有去考慮產生這種感情的原因,他讓自己沉浸在那些使他迷醉的神秘而又和諧的聲音中,他完全陷入矇矓的夢境和甜美的感覺中了,他不明白而且也不打算明白他自己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自從斯巴達克思向薩謨奈省出發的那一天起,年輕的高盧角鬥士曾經不止一次地偶然走近只有米爾察在那兒的司令帳。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樣而且為什麼走到那兒的,除此之外,也常常發生這樣的事情:他會在不知不覺之間突然發覺自己站在離開營壘好幾英里遠的田野上或者葡萄園裡,但他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他究竟是怎樣而且為什麼闖到那兒去的。
但是在斯巴達克思出發一個月以後發生了一件事情,那使年輕的高盧人警覺到他那甜蜜的幻想的危險性,而且不得不求援於理智,使自己那神魂顛倒、亂七八糟的感情恢復常態。
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米爾察起初對阿爾託利克斯的常常來訪並沒有特別注意,她跟他傾心地談話,為他對她的友誼而高興。但是隨著他們會晤次數的愈益頻繁,當她一看到他以後,她的臉色就會變得一會兒紅一會兒白,她的神情也會顯得憂鬱而又惶恐。這一切使高盧小夥子不得不開始仔細地分析自己的感情,他終於很快地相信:他已經愛上了斯巴達克思的妹妹。
他把米爾察的奇特的不可理解的行為,解釋為她輕視他的表現;他做夢也不會想到,米爾察本人也同樣地經受著充溢在他心靈中的那種感情。他不敢希望姑娘也愛他,也絕對想不到,只有愛情才能夠解釋她碰見他時的那種惶惑神態。阿爾託利克斯和米爾察兩人時常驚恐地強迫自己壓制自己的感情,痛苦地互相隱瞞著自己心靈中的激動。他們甚至竭力迴避對方,雖然心中卻非常希望能夠互相會晤,他們竭力想跟對方疏遠,但結果卻是會晤的次數愈來愈多。他們很想說話,結果卻是沉默。他們遇到以後很想趕快分離,卻沒有力量做到這一點,只會站在那兒把兩眼望著地面,不時偷偷地、好似犯了什麼大罪一般向對方極迅速地瞥上一眼。
因此,阿爾託利克斯很高興地利用了這一可以跟米爾察會晤的機會,開始上她那兒去報告斯巴達克思打勝仗的新訊息。一路上他暗自思量,跟他心愛的人會面,再沒有比這更具有充分理由的藉口了,但他竭力使自己相信,他絕對不是在利用機會;他認為:如果由於某種愚蠢的、拘泥和羞怯的心情不向她報告這一愉快的訊息,那就不僅是孩子氣,而是極其惡劣的行為了!
於是他匆匆地向她那兒趕去,他的心由於快樂和希望而怦怦跳動。他在果斷地決定了他一定要剋制那跟米爾察會面時所產生的無法理解的窘迫和恐懼以後,就朝姑娘那兒走去。他決定要以一個戰士和男子漢應有的果決態度跟她坦白地談一談,大膽地向她吐露自己的心事。「因為情況發生得非常奇特,」他一面向斯巴達克思的帳幕走一面想,「那就應當一下子結束它——我早該作出決定了,這可以解除我那說不出的而又無法忍受的苦悶。」
但是阿爾託利克斯剛剛走近米爾察,他的一切打算就像煙霧似的消散了。他站在她的面前,好像一個做壞事的小學生被老師當場捉住一般。本來可以滔滔不絕的雄辯的湍流,一下子就枯竭了,再也流不出來了,因此阿爾託利克斯只能勉強地拼湊了幾句斷斷續續的話。但同時,熱血像潮水一般湧上了色雷斯姑娘的臉。她沉默了一會,竭力控制住自己,用理智的力量把惶惑的感情壓抑下去,終於,她用微帶顫抖的聲音對阿爾託利克斯說:
「你怎麼了,阿爾託利克斯?難道你向一個妹妹報告她哥哥的英勇戰績只有這幾句話嗎?」
小夥子一聽到這樣的責備,臉頓時漲得通紅,於是他竭力振作起剛才暫時消失的剛毅精神,詳細地向姑娘報告使者帶來的有關阿奎尼之戰的訊息。
「斯巴達克思沒有受傷吧?」米爾察一面興奮地聽阿爾託利克斯的話,一面問道,「他真的沒有受傷嗎?他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嗎?」
「不,好端端的,沒有受到一星點兒損傷,正如以往一樣,不管有多大的危險,他都沒有關係。」
「啊,這是由於他具有過人的剛毅精神!」米爾察喊道,她的聲音裡面蘊含著憂悶。「但是我每小時每分鐘都為了他這一點擔心!」
「不要擔心,不要害怕,最高貴的姑娘:到現在為止,只要斯巴達克思手中仍然拿著短劍,還沒有什麼武器能夠刺穿他的胸膛。」
「啊,」米爾察嘆了口氣喊道,「我相信他像埃阿斯那麼不可戰勝,但我知道他也像阿喀琉斯那樣可以被人家殺死。」
「偉大的神顯然在庇護我們的正義事業,他們也一定保護我們領袖的生命!」
兩個人都沉默了。
阿爾託利克斯用充滿了愛情的目光注視著金髮的姑娘,欣賞著她那輪廓端正的臉和健壯的身體。
米爾察沒有抬起眼睛,但她感覺得到小夥子傾注到她身上來的目光;這充滿了烈火一般愛情的目光,使她又是歡喜又是恐懼,使她感到非常愉快同時又覺得非常不安。
難堪的沉默其實還不到一分鐘,但米爾察卻覺得好似過了整整一世紀。她鼓起了極大的勇氣,毅然決然地抬起頭來,直接望著阿爾託利克斯的臉。
「難道你今天不準備去領導你的軍團進行軍事演習嗎?」
「啊,米爾察,難道我這麼使你討厭嗎?」小夥子喊道,她的問話使他非常傷心。
「不,阿爾託利克斯,不!」姑娘慌忙地答道,但她立刻醒悟了過來,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說,「因為,因為……你一向是非常認真地執行你的職務的!」
「為了慶祝斯巴達克思的勝利,克里希斯命令所有的軍團放假休息。」
談話又中斷了。
最後,米爾察採取了斷然行動,她一面準備轉身回到帳幕中去,一面對阿爾託利克斯看也不看地說:
「再見,阿爾託利克斯!」
「不,不,聽我說,米爾察!不要走,聽完我好多天來早已準備對你說的話……今天我必須說出來……一定得說。」阿爾託利克斯恐怕米爾察走開去,急急忙忙地說。
「你想對我說什麼話呢?……你想跟我談的是什麼事情呢?……」斯巴達克思的妹妹問,她對高盧小夥子的話不僅感到詫異,而且感到非常驚慌。那時候她已經站在帳幕門口了,可是她的臉仍舊朝著阿爾託利克斯。
「你明白了嗎……聽我說……原諒我……我要對你說……我必須說……可是你不要生氣……我的話……因為……這不是我的過錯……我已經有兩個月……」
阿爾託利克斯又說了些不相連貫的句子,就不作聲了。但突然,他的話又急促又迅速地傾瀉了出來,好似湍流從河床裡衝出來一般:
「為什麼我要向你隱瞞這一點?為什麼我要把我已經無力壓抑的愛情竭力遮蓋起來?它已經在我的每一個行動、每一句話、每一下瞥視和每一聲嘆息中明顯地流露出來了。到現在為止,我還沒有向你表白過我的心情,我怕那會褻瀆了你,會遭到你的拒絕或者是使你感到憎厭……但是我再也不能、再也不能抵抗你的眼睛和你的聲音的魔力,我再也不能和那把我吸引到你跟前來的不可征服的力量相搏鬥了。相信我,這一令人驚恐的搏鬥在折磨我,我不能夠,也不願意再忍受這樣痛苦的生活了……我愛你,米爾察,我的美麗的姑娘!我愛你,猶如愛我們的戰旗,猶如愛斯巴達克思,大大地勝過愛我自己。如果我的愛情使你感到了侮辱,那就請你原諒,因為這一神秘而又巨大的力量征服了我的意志和我的靈魂。相信我吧,我再也不能脫離它的掌握了。」
阿爾託利克斯的聲音激動得發顫。最後,他不作聲了,垂著頭,順從地,懷著一顆戰慄的心,等待著她的判決。
阿爾託利克斯說話的時候,由於懷著深摯的感情,變得愈來愈興奮,而聽他說話的米爾察也顯得非常激動:她的眼睛睜得很大,並且滿含著淚水,她好容易壓住了衝到喉嚨裡來的哽咽,使自己不致哭出來。當阿爾託利克斯沉默下來的時候,色雷斯姑娘的呼吸由於極度的激動顯得非常急促。她動也不動地站著,她並不感覺到淚水已經循著她的臉頰流下,只有用含著無限柔情的目光,注視著在她面前垂著的小夥子的金髮濃密的頭。過了一會兒,她發出了被哽咽所引起的、好容易才能聽出來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啊,阿爾託利克斯,你最好是永遠不要想念我!尤其是不要向我談起你的愛情……」
「這麼說,你不但對我毫不介意,而且還覺得非常討厭?」高盧小夥子抬起蒼白的臉向她轉過身去悲哀地問道。
「我對你既不是毫不介意也並不討厭,正直而又高貴的人啊。任何富裕而又美貌的姑娘,都會為你的愛情而驕傲的……但是你對我的愛……你必須勇敢地把它從你的心靈中撕掉……把它永遠拋棄……」
「為什麼緣故呢?為什麼?……」可憐的高盧角鬥士悲哀地向她伸手懇求。
「因為你不能愛我,」米爾察回答,她那透過了哽咽的聲音好容易才能聽出來。「你跟我相愛是不可能的……」
「什麼?……你說什麼?」小夥子打斷了她的話,向她走了幾步,好像想握住她的手。「你說什麼?……不可能?……為什麼不可能?」他悲哀地叫道。
「不可能!」她堅決而又嚴峻地重複道,「我已經對你說過了:不可能!」
於是她轉過身子,準備走進帳幕。但是,由於阿爾託利克斯的神態很想跟著她進去,她就停下來,堅決地舉起右手,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我要求你注意禮貌,永遠也不要走進這座帳幕!我以斯巴達克思的名義命令你!」
阿爾託利克斯一聽到親愛的領袖的名字就垂下了頭,在門檻旁停了下來。臉色跟死人一般慘白的米爾察好容易才抑住悲痛,收住淚水,在帳幕中隱沒了。
高盧角鬥士好久不能清醒過來。他不時地發出幾乎沒有聲音的低語:
「不——可——能!……不——可——能!……」
一陣震耳欲聾的軍號聲,把他從朦朧狀態中喚醒了,那是角鬥士們在慶祝斯巴達克思的勝利。高盧小夥子在極度的激動中,緊握著拳頭,對著天空發出詛咒:
「讓塔拉尼斯用雷火燒瞎我的兩眼吧,在我失卻理智之前,讓他把我化成飛灰吧!」
接著,他用兩手抱住頭離開了統帥營。他的太陽穴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敲擊一般。他像一個醉漢那樣踉踉蹌蹌地走去。從角鬥士們的帳幕裡傳來了歌聲、唱讚美詩的聲音和快活的呼喊,那是他們在慶祝斯巴達克思在阿奎尼城下獲得的勝利。
但是那時候,斯巴達克思本人正率領著三百名騎兵用全力循著通羅馬的大道賓士。雖然角鬥士們最近的一次勝利已使拉丁姆各城市的居民大起恐慌,斯巴達克思仍然認為在白天帶著三百名騎兵在阿庇亞大道或者它附近的幾條司法官大道上走是危險的;因此,色雷斯人總是等到天色濃黑才出發趕路,一到拂曉就在樹林裡或者到遠離大道的貴族別墅裡隱蔽起來:在那些地方,逢到敵人突然襲擊時,他們就可以保衛自己。就這樣,他們迅速前進,在離開阿奎尼營壘後第三天的半夜裡到達了拉比契。這是位於圖斯庫盧姆和普雷內斯特之間的城市,介乎拉丁大道和阿庇亞大道之間。角鬥士的領袖和自己手下的騎士們在一處隱蔽而又安全的地方紮了營。隨後他把騎兵隊的隊長薩謨奈人叫到自己跟前,命令他在這兒等候他二十四小時。萬一他過了期限沒有回來,薩謨奈人就應當率領全隊騎兵循著來時的同一條道路,用同樣的辦法回到阿奎尼去。
接著,斯巴達克思就獨自循著從普萊涅斯特經過拉比契到圖斯庫盧姆去的司法官大道縱馬飛跑。
在環繞著古老的圖斯庫盧姆城的美麗的丘崗上散佈著許多羅馬貴族的別墅。他們在夏季到這兒來呼吸有益健康的拉丁平原的空氣,而且常常在這兒逗留到深秋方才回去。
當斯巴達克思來到離城兩英里遠的地方,天色已經漸漸亮了起來。他向一個扛著鋤頭下田的農夫探問上瓦萊裡婭·梅薩拉的別墅去的路徑。那個農夫詳細地告訴了他。斯巴達克思謝過了他,用馬刺踢著自己那匹漆黑的駿馬,折到農夫指給他的那條小路上,很快就到達了別墅附近。他下了馬,把頭盔前面的遮眼甲放了下來,拉了幾下門鈴,然後等待看門人來放他進去。
可是看門人來得並不匆忙。最後,他雖然勉強開了門,卻無論如何也不肯去喊醒管家;但是斯巴達克思堅持叫他去報告管家,說是從色雷斯馬庫斯·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尼格爾——他那時正在那一帶作戰,住在執政官盧庫盧斯的冬營裡——的手下來了一個兵士,要求讓他去見女主人瓦萊裡婭,報告她的堂兄命令他轉達的重要訊息。
終於,斯巴達克思很僥倖地說服了那個看門人,但是,他又在管家那兒碰到了更大的困難:年老的管家比看門人還要固執和不可說服,無論如何也不允許在這樣早的時候去驚醒他們的女主人。
「那麼這樣吧,」最後,決定採取狡猾手段來達到自己的目的的斯巴達克思說,「我的好老人家,你認得希臘文的信嗎?」
「不要說是希臘文,我連拉丁文的字母都搞不大清楚呢……」
「難道別墅裡就沒有一個希臘奴隸嗎?軍事保民官梅薩拉派我到他的堂妹處來,有一封希臘文的介紹信,難道這兒就連一個讀信的人都沒有嗎?」
斯巴達克思一面微微懷著驚慌的心情,等待著回答,一面裝出一副在胸甲裡面摸索羊皮紙介紹信的樣子,如果別墅裡真有能讀希臘文的人,他就準備說那封信已經遺失了。
但是他的打算沒有落空:那個老管家嘆了一口氣,搖搖頭,苦笑著說:
「這座別墅裡所有的奴隸都逃走了……不論是希臘人或者不是希臘人,都投奔到角鬥士的軍營裡去了……」
接著,他壓低了聲音,陰鬱地說:
「但願朱庇特用雷火把那個下賤、可惡的角鬥士燒成飛灰!」
斯巴達克思可發了火,即使他前面是一個老年人,他也真想對準他的肚子打上一拳。但是他剋制了這一衝動,向瓦萊裡婭的管家問道:
「你在咒罵角鬥士的時候,幹嗎要把聲音壓得這樣低呢?」
「因為……因為……」惶恐的管家喃喃地說,「因為斯巴達克思以前曾經侍候過我們的太太瓦萊裡婭和我們的老爺偉大的蘇拉,他是他們角鬥士的教師,而我們這位極其仁慈的太太卻對他很有好感。這真是她的弱點,她反而認為斯巴達克思這傢伙是個偉大的人物……她堅決禁止任何人說他的壞話……」
「這女惡棍!」斯巴達克思用快樂的嘲諷口氣喊了一聲。
「嘿,你,我的軍爺!」老管家叫道,他倒退了幾步,用嚴厲的眼光從頭到腳地打量著斯巴達克思。「我覺得,你對我們這位極其和善的太太未免太狂妄了!……」
「不是的!……我並不想說她的壞話,但是一個高貴的羅馬太太,如果竟會對一個角鬥士表示同情……」
「我剛才不是告訴過你……這是她的弱點……」
「啊哈,我明白了!但如果你的奴隸身份使你不能批評這一弱點,那麼我這個自由人是可以批評這一點的,我想你一定能允許我這樣做!」
「但是,這一切都是斯巴達克思的過錯!」
「唔,自然囉,我對普路同的令杖起誓!……我也認為:一切過錯都在斯巴達克思身上……我對赫耳枯勒斯起誓!只要想一想,他竟敢引起慈悲的貴夫人的同情!」
「是啊,引起了她的同情。這討厭的角鬥士!」
「的確討厭!」
斯巴達克思說到這兒突然頓住了,他完全換了另一種口氣問道:
「但是,你得告訴我,斯巴達克思究竟對你做了些什麼壞事?為什麼你對他這麼痛恨?」
「他對我做過什麼壞事?你還問我他對我做過什麼壞事哩!」
「是啊,我要問。據說這個騙子公開宣揚要給奴隸們以自由,而你原來也是一個奴隸,因此,我覺得,如果你同情這個惡棍倒是合乎情理的。」
接著,他沒有讓老頭子有時間回答,立刻加上一句:
「除非你是故意裝腔作勢!」
「故意裝腔作勢?!我裝腔作勢?……啊,但願彌諾斯王審判你的靈魂時對你開恩……為什麼我要故意裝腔作勢?由於斯巴達克思這惡棍的狂妄陰謀,我現在已經變成一個最不幸的人!……雖然我是一個奴隸,但我們的女主人卻極其仁慈,何況我還有兩個兒子,我曾經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那兩個兒子真是一對漂亮的小夥子!如果你能看到他們就好了!……如果你知道他們!……他們是一對雙胞胎!但願神保佑他們。這麼漂亮的一對小夥子,而且是這麼相像,好似卡斯托耳和波魯克斯一般!……」
「但是他們發生了什麼意外?」
「兩兄弟都逃到角鬥士的軍營中去了,直到現在已經有三個月沒有他們的訊息……誰知道他們是不是還活著啊?……啊,偉大的薩圖爾努斯,我們薩謨奈特人的保護神啊,保佑我的親愛的漂亮的兒子,保佑我那對極其疼愛的寶貝的生命吧!」
老頭子悲哀地哭泣起來了。他的淚水感動了斯巴達克思。
色雷斯人沉默了一會,對老管家說:
「這麼說,你認為斯巴達克思決定讓奴隸獲得自由的行動很不好嗎?你認為你的兒子逃去跟他聯合在一起的行動也很不好嗎?」
「我對所有庇護薩謨奈人的神發誓!自然囉,他們這種起義反對羅馬的行為是很糟糕的。這瘋狂的角鬥士在瞎說什麼樣的自由?我本來就是生在薩謨奈山區中的自由人。內戰開始了……我們的族長高喊:‘我們一定要爭取到拉丁人所享有的那些公民權利,這是為我們自己,也是為所有的義大利人!’於是我們開始起義,我們竭力進行戰爭,不惜犧牲自己的生命……但結果呢?結果是我這個自由的、薩謨奈的牧人,變成了梅薩拉的奴隸。幸而我的運氣好,碰到的主人和女主人都是極其仁慈慷慨的。我這個自由的薩謨奈人的妻子也做了女奴隸,她生下來的兩個孩子也跟著變成了奴隸。……」老頭子沉默了一會,接著說:「幻想!空想!夢想!世界上的人一向分成主人和奴隸,富人和窮人,貴族和平民……以後也永遠會這樣分的……那是幻想!空想!夢想!……為了追求這樣的夢想,灑下了寶貴的鮮血,我的孩子們的鮮血……可是這一切為了什麼?如果為了奴隸們將來的自由,我的孩子們竟因此犧牲了,自由跟我又有什麼關係?那時候,自由對我又有什麼用處啊?為了我可以痛哭我的孩子們嗎?啊,大概那時候我會變得富裕而又幸福的……因此可以盡情地痛哭吧!就算我的孩子們在那時候還活著……就算一切都很順利,就算我們在明天通通獲得了自由,那又怎麼樣?那又有什麼用呢?既然我們什麼也沒有,獲得了自由又有什麼用處?目前我們住在好心的女主人家裡,我們的生活很不錯,我們有一切必需的,甚至比必需的一切更多的東西。我們對這樣的生活已感到很滿意了。但是,我們如果在明天變成了自由人,那就得為了極可憐的工錢到別人的田地裡去做苦工,而且賺來的那些錢連餬口也不會夠的……啊,我們一得到自由會變得多麼幸福啊!……我們會幸福得活活地餓死!……啊,我們會變得多麼幸福啊!……」
年老的管家說完了話。他的話起先是粗魯的、不相連貫的,但漸漸地就說得愈來愈有力,愈來愈有精神了。
他所下的結論使斯巴達克思產生了深刻的印象;色雷斯人垂下了頭,陷入悲哀的沉思中。
終於,他從沉思中驚醒過來,並且問管家道:
「這麼說,別墅裡就沒有一個人認識希臘文了嗎?」
「沒有。」
「給我一塊塗蠟板和一支木筆。」
管家找來了塗蠟的小木板和筆,交給了兵士。於是斯巴達克思在蠟上面用希臘文寫下兩行荷馬的詩:
啊,心愛的人兒,我來自遙遠的地方,
我要熱烈地抱住你的膝蓋,啊,我的女王!
斯巴達克思把塗蠟板交給管家說:
「立刻把它交給你們太太的女僕。讓她去喊醒你們的太太,把這塊塗蠟板交給她。要不,你和女僕都會倒霉的。」
老管家把塗蠟木板上莫名其妙的符號詳細地看了一遍,又向在小徑上陰鬱地踱來踱去的斯巴達克思瞥了一眼,顯然他老人家已決定執行這位軍爺的命令,開始向別墅裡面走去。
斯巴達克思繼續在小徑上踱來踱去,他的腳步一會兒快,一會兒慢,他來到了別墅前面的那片小小的場地上。那個年老的薩謨奈人的話使色雷斯人感到非常惶惑不安。
「他的話原是對的,我對奧林波斯山上所有的神起誓!……他的兒子戰死以後,還有什麼可以娛樂他的老年呢?」斯巴達克思想,「我們勝利了,但是和貧困、飢餓以及寒冷手攙著手一起來的自由能給他什麼好處呢?……他說得對!……是啊……但是這樣一來會怎麼樣?我想幹的是什麼,我所追求的又是什麼呢?……我是什麼人?……我所爭取的又是什麼呢?……」
他突然停了下來,好像被他自己向自己提出的問題嚇住了,接著,他又慢慢地向前踱去,他的頭在苦痛的思想的重壓下垂到了胸前。
「那就是說,我所爭取的只不過是一種具有誘人外表的、類乎真理的幻影,我為什麼還要努力追趕這一我永遠追不到的幽靈?如果我追上了它,它也會像雲霧一般消散乾淨,而我卻會以為自己已經牢牢地攫住了它。這是什麼?難道這只是夢境、幻覺、空想嗎?而我為了自己的幻夢,卻叫大家血流成河嗎?……」
斯巴達克思在這些苦痛的思想的壓抑下停了下來,接著後退了幾步,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可怕的敵人逼近了他——那就是後悔。但他立刻醒悟了過來,高高地昂起頭,開始堅決而又自信地大踏步走去。
「我對奧林波斯山上萬能的朱庇特的雷火發誓!」他低聲說,「究竟在什麼地方說過,自由與窮苦是不可分的,而人的尊嚴只能披上極度的貧困所織成的可憐的破衣?這是誰說的?在什麼神碑上刻著這樣的話?」
斯巴達克思的步伐又變得鎮定而又堅決了,看來他已恢復了平素蓬勃的生氣。
「啊,」他想,「神聖的真理啊,現在你已拋開了別人套在你頭上的那詭辯的假面具,向我顯現了你的真相,現在你那純潔的赤裸裸的肉體已在我的眼前發出了萬丈光芒,你重新給我以力量,你鎮定了我的良心,你使我充滿了為我們神聖事業而鬥爭的蓬勃精神!是誰,究竟是誰把人分出等級來的?難道我們生下來不都是一樣的嗎?難道我們都不是有同樣的肉體、同樣的要求和同樣的慾望嗎?……難道我們每一個人都不是同樣具有感情、理智和良心嗎?……難道大家生活上的種種要求不是相同的嗎?……難道我們大家不是同樣在呼吸空氣……同樣在吃糧食,同樣在用泉水解除同樣的口渴嗎?難道大自然曾經把住在地上的人類分過等級?……難道它曾經讓和煦的陽光照亮和曬暖一部分人,同時卻註定另一部分人的命運,叫他們永遠處在黑暗之中?……難道野外的露水對一部分人有益,對另一部分人有害嗎?難道所有的人,不管他是帝王或是奴隸的孩子,不是經過母親十月懷胎才生下來的嗎?難道神只使不幸的女奴隸遭受生產孩子的痛苦,而對皇后就豁免她的痛苦嗎?……難道貴族就能長生不老或者有另一種特別的死法,跟平民的死不一樣嗎?難道偉人的屍體不會和奴隸的屍體一樣腐朽嗎?……或者,富人的白骨和屍灰就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和窮人的不一樣嗎?究竟是誰在人與人之間劃出等級來的?究竟是誰第一個說:‘這是你的,那是我的’,把自己同胞的權利攫為己有的呢?……這種人自然是橫暴的壓迫者,他仗著自己力氣大,用他強有力的拳頭打在被壓迫的弱者的脖子上!……但是,如果暴力曾經替壓迫造成了第一次不平等、使他們強佔了別人的權利、建立了奴隸制度,那麼為什麼我們不能夠運用我們自己的力量恢復平等、正義和自由?如果我們曾經為了撫育和餵養我們的兒女,在別人的土地上流汗勞動,我們又為什麼不能為了孩子們的解放和權利流灑我們的鮮血?」
斯巴達克思停了下來,吐了一口氣,極其滿意地結束了自己的默想:
「去他的!……他說的是什麼話?他已經在奴隸生活中變得無力、怯懦而又麻木,他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是一個人,只會像驢子一般渾渾噩噩地拖著沉重的鎖鏈,像畜生一般地苟且偷安,完全忘掉了尊嚴,失卻了理智!」
那時候管家回來了。他告訴斯巴達克思,瓦萊裡婭已經起來了,正在她的臥室中等候著他。
斯巴達克思懷著一顆猛跳的心急匆匆地走去。他被領進了瓦萊裡婭的密室。這位貴夫人正坐在一張小小的軟榻上。斯巴達克思走進房,關上了門,拉起了護頰銅片,就向瓦萊裡婭的腳前撲去。
瓦萊裡婭一聲不吭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兩個戀人的嘴頓時粘在一起,顫抖而熱烈地吻了好久。他們倆緊緊地貼在一起,好像僵掉了一般,既不作聲也不動彈,完全沉浸在被無比的幸福所引起的狂歡中了。
終於,兩個人幾乎在同一剎那間脫離了對方的擁抱,並且向後退去。他們顯得蒼白、激動、互相震恐地注視著。瓦萊裡婭穿了一件雪白的長袍,她的濃密黑髮披散在她的肩上,一對大眼睛閃耀著極其幸福的光芒,但是,她的睫毛上卻抖動著一顆顆的淚珠。她首先打破了沉寂的局面。
「啊,斯巴達克思!我的斯巴達克思!……能夠重新見到你,我是多麼幸福、多麼幸福啊!」她輕聲說。
接著,她又摟住了他,不斷地撫摩著他,吻他,一面用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我多麼替你擔心害怕啊!……我多麼痛苦啊!……我不知道流了多少淚水,心中老是想念著可能威脅你的種種危險,我是多麼為你害怕啊……因為只有你一個人佔據了我的全部思想,控制了我的心臟的每一下跳動,相信我,我的心中只有你一個人……你是我一生中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真正的戀人……唯一的戀人!」
於是,她一面繼續撫愛著他,一面向他發出無數問話:
「告訴我,我的奇妙的阿波羅,告訴我,你是怎樣決定上這兒來的?……也許,你就要率領你的軍隊進攻羅馬了吧?你在這兒會不會遭到什麼危險呢?你能把最近的一次戰鬥詳細地告訴我嗎?我聽說你在阿奎尼城下打垮了一萬八千名羅馬兵……這一每小時都使我為你心驚膽戰的戰爭,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呃?你不是獲得了自由嗎?什麼時候你才能夠回到你的色雷斯、回到那幸福女神住過的地方去?……」
她沉默了一會兒,用更溫柔更動人的聲音說:
「到那邊去吧……我也跟你一起去……我要遠遠地離開這兒,離開這煩囂的地方,和你一起住到色雷斯去……我要永遠愛你這個跟馬爾斯一般勇敢、跟阿波羅一般美貌的英雄,我的心愛的斯巴達克思,我要獻出我心靈中的全部力量來愛你!」
角鬥士不禁悲哀地微笑了:這只是一種誘人的不可實現的夢想,這只是他心愛的人在竭力美化他們的未來罷了。他撫摩著她那黑油油的頭髮,吻著她的前額,然後把她的頭壓在自己的胸前輕聲說:
「戰爭將是長久而殘酷的……如果我能夠成功地使解放奴隸回到他們的祖國,我認為那就是我的幸福了……但是想在地面上建立一個正義與平等的世界,必須有一次各民族同時起義的戰爭,這些民族不僅要反對統治世界的羅馬,而且要在他們本土反對那些掠奪成性的豺狼,反對那些貪得無厭的貴族,反對那些握有特權的階級!」
斯巴達克思最後的那番話說得極其沉痛,同時又悲哀地搖著頭,這一切可以使別人很明顯地看出,他對這偉大事業勝利的可能信心非常微弱。
瓦萊裡婭竭力用親吻和撫愛來安慰角鬥士的首領,她終於成功地驅散了聚集在他頭腦中的悲哀陰霾。
不久,他們又沉浸在愛情的幸福波浪中了,他們沉醉在歡樂之中,因而沒有覺察到時光是怎麼溜走的。小小的波斯托米婭的到來以及她那可愛的頑皮的行動、甜蜜的微笑和天真的喋喋不休的訴說,格外增加了他們的幸福。她那對漆黑的大眼睛,迸射出生氣勃勃的光輝,使她可愛的小臉蛋亮了起來,同時與她滿頭的、金黃色的濃密鬈髮構成了一個奇特的對比。
黃昏降臨了。但那時候,悲哀悄悄地潛入了瓦萊裡婭那間在短短的一天中變得非常歡樂的幽靜密室,似乎,屋子裡的幸福氣氛也隨著陽光一起消逝了。
斯巴達克思告訴他心愛的人,他怎樣才能夠到她這兒來,同時向她說明,由於他是起義的領袖而且幸運一直到現在都伴隨著他,他認為這是他無可爭辯的神聖義務,必須在當天晚上趕到拉比契附近騎兵隊等候著他的地方去。他的話使瓦萊裡婭傷心極了;她命令女僕帶開了波斯托米婭,接著,她兩眼滿含淚水投到心上人的懷抱中去。
從半夜直到早晨,這整整六小時斯巴達克思和瓦萊裡婭都是在擁抱中度過的。瓦萊裡婭老是用由於哭泣而變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反覆地說:她的心被沉重的預感壓榨著,如果她現在讓斯巴達克思離開,她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他了;她現在是最後一次擁抱他、愛撫他,最後一次傾聽他的聲音,最後一次傾聽這一個在她的靈魂中激起真正的深切感情的人的聲音了。
斯巴達克思竭力勸慰著瓦萊裡婭,不時地揩乾她的淚水;他熱烈地吻她,對她輕聲地說極其溫柔的話,激勵和安慰她,嘲笑她的預感和恐懼。但是,恐懼似乎同樣偷偷地潛入了斯巴達克思的心:他的微笑是痛苦的、哀傷的,他的話好似不是他自己的舌頭說出來的,那裡面既沒有熱烈的感情也沒有蓬勃的生氣。他覺得,陰暗的思想已在不知不覺之中把他的熱情和生氣壓抑下去,他怎麼也擺脫不了的沮喪的念頭,已經鑽到他的靈魂中來了。
就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倆一起擁抱著躺在那兒,直到牆邊木架上水漏計的玻璃球中的水,在不斷的滴答聲中上升到第六格刻度上,那就是說,已到了早晨六點鐘了。斯巴達克思早已在不時地偷看水漏計了,到了那時候,他就掙脫心上人的擁抱,從軟榻上跳起來,開始去披鎧甲、戴上頭盔和掛短劍。
於是梅薩拉的女兒一面哭一面跟著起來了。她溫柔地用手摟住斯巴達克思的脖子,把蒼白的臉挨近他的胸膛。她抬起黑豔豔的大眼睛用蘊含著深情的目光注視著角鬥士,那時候,她真是美極了,比希臘的女神還要美。她用憂傷的顫抖聲音說:
「不,斯巴達克思,不,不……你不要走,不要走……為了你的神……為了你的親人……我求求你……我哀求你……角鬥士們的起義事業已經走入了可靠的正路……他們有勇敢的軍事領袖……克里希斯……格拉尼克……埃諾瑪依……他們會領導戰爭的,不用你去……你不要去……不要去!……斯巴達克思,你留在這兒吧……這兒有我的溫情……我的無限的忠誠……我的無限的愛……我要使你永遠處在愛撫……歡樂……的生活中……」
「瓦萊裡婭,親愛的瓦萊裡婭……你不會希望我做出卑鄙齷齪的事情……和可恥的行為吧,」斯巴達克思竭力掙脫他的心上人的懷抱說,「我不能……我不能……我沒有權利……難道我能夠背叛由我號召他們拿起武器起義的弟兄們……難道我能夠背叛信賴我、等待著我、正在盼望我回到他們那兒去的弟兄們?瓦萊裡婭,我愛你,但我不能背叛我的不幸的同志們……你不要叫我做一個不值得你愛的人……不要強迫我做一個在別人和自己的眼中都顯得極其卑鄙的傢伙……你不要竭力運用你那迷人的力量剝奪我的剛毅精神,你應該更好地支援我……你應該鼓起我的精神……放開我吧……放我走吧,我的親愛的瓦萊裡婭!」
瓦萊裡婭懷著絕望的心情緊緊地抱住了她那心愛的人,而斯巴達克思卻竭力想從她的懷抱中掙扎出來:只聽見這間密室中發出一陣陣接吻和哀求的聲音。
終於,臉色蒼白、兩眼滿含淚水的斯巴達克思聚集起自己全部的剛毅意志,克服了自己的動搖,他解脫了瓦萊裡婭的擁抱,把在極度的哀痛中變得精疲力竭的她抱到軟榻上去。於是她用兩手矇住臉大聲地哭起來了。
那時候,色雷斯人一面斷斷續續、自言自語地說了些安慰她的、充滿希望的話,一面穿戴好頭盔和鎧甲,在腰間繫上了短劍。他準備跟心愛的人告別,跟她作最後一次親吻了。但是正當他準備離開她時,瓦萊裡婭突然痙攣地站了起來,她向前跨了一步,在絕望之中撲倒在門坎邊,她一把摟住了她心愛的斯巴達克思的腿彎,一面由於哭泣而喘息,一面低聲說:
「斯巴達克思,親愛的斯巴達克思……我就在這兒感覺到,」她指著自己的心說,「我再也不能看見你了……如果你走了,你就再也不能看到我……我知道這一點……我感覺得到這一點……不要走……不……今天不要走……今天不要走……我求求你……你明天再走吧……可是今天不要走……決不能……我求求你……今天不要走……今天決不要走……我懇求你!……」
「我不能,我不能……我必須走。」
「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她向他伸出兩手,用微弱的聲音哀求道,「我求求你……為了我們的女兒……為了我們的女……」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斯巴達克思已經把她從地板上面抱起來,痙攣地把她緊緊抱在胸前,用自己顫抖的嘴唇緊緊地貼住她那冰冷的嘴唇,堵住了她的哭泣與哀叫。
一剎那間他們動也不動地互相緊貼在一塊兒了,只聽見他們兩人的呼吸融合在一起。
斯巴達克思控制住自己的感情,用溫柔的聲音對瓦萊裡婭低聲說:
「瓦萊裡婭,美妙的瓦萊裡婭!……我已經在我的心裡為你建立了神壇,你是我所尊敬和崇拜的唯一的女神。在我最危險的時候,你將在我心中鼓起英勇氣概和頑強精神,我對你的想念常常使我的心中充滿了崇高的思想,激勵我為偉大的事業而鬥爭。瓦萊裡婭,難道你要使我蒙受恥辱,難道你要我受到當代人民和後世子孫的蔑視!」
「不,不,……我並不要你蒙受恥辱……我要你的名字變得偉大而又光榮,」她低聲說,「但是你得明白,我是一個可憐的女人……憐惜憐惜我吧……明天再走……不要現在就走……不要走得這樣快……」
她那沾滿了淚痕的蒼白的臉緊偎著斯巴達克思的胸膛。她悲哀而又溫柔地微笑了一下,低聲說:
「不要抽掉我這個枕頭吧……我這樣偎著多麼好……多麼好啊!」
於是她閉上了眼睛,彷彿想再享受一下這一極其美妙的情景,她的臉上浮起了微笑,但那張臉與其說是活生生的女人的,倒還不如說是死人的臉更妥當些。
斯巴達克思俯首注視著瓦萊裡婭,他的眼光中充滿了深切的憐愛和柔情,這位蔑視危險和死亡的偉大統帥的藍眼睛裡,已經含滿了淚水。淚水從他的臉上滾下來,落到鎧甲上……瓦萊裡婭沒有睜開眼睛就用微弱的聲音說:
「瞧啊,瞧我的臉啊,斯巴達克思……就這樣,充滿了溫情……充滿了愛……我原用不著睜開眼睛就能夠看見……我看見你……多麼寬廣的前額啊!……多麼明亮而又多麼仁慈的眼睛啊!啊,我的斯巴達克思!……你是多麼英俊啊!」
就這樣又過了幾分鐘。但只要斯巴達克思微微一動——他想把瓦萊裡婭抱起來放到軟榻上去——她就閉著眼睛用兩手把角鬥士的脖子摟得更緊,一面低聲說:
「不……不……不要動!……」
「時候已經到了。再會吧……我的瓦萊裡婭!」可憐的斯巴達克思用激動得發抖的聲音在她耳邊低聲說。
「不,不!……等一等!……」瓦萊裡婭驚恐地張開眼睛叫道。
斯巴達克思沒有回答她。他捧住她的頭,熱烈地吻她的前額。瓦萊裡婭好像小孩子一般偎在他胸前,說:
「今天晚上你不走了吧?……你明天走吧……黑夜裡……曠野上多麼荒涼啊,你也明白,外面多麼黑暗……多麼靜寂……陰慘慘的……黑夜裡走路是多麼可怕啊……我一想到這個,就會直打哆嗦……就會嚇得渾身發抖……」
可憐的女人真的開始渾身發抖,她緊緊地貼到戀人的身上去。
「明天走吧!……等到天亮了再走吧!……等到太陽出來,整個自然界開始甦醒……當鳥兒發出千百種宛轉的歌聲……當你擁抱過我以後……當你吻過小小的波斯托米婭那可愛的頭以後……當你把這個小紀念盒的鏈子掛在你的脖子上,把它藏到你的內衣和胸脯中間以後……」
於是她從胸前拉出一個嵌滿了寶石的小紀念盒來給他看,那個小盒子是用一條極其精巧的金鍊子掛在她雪白的脖子上的。
「斯巴達克思,這個紀念盒中藏著一種極其珍貴的護身符,它能夠把你從任何危險中拯救出來……你猜一猜吧,猜一猜……這裡面是什麼,這是一種什麼樣的護身符?」
但是,由於斯巴達克思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美人兒沒有回答,瓦萊裡婭不禁含著淚水微笑了一下,帶著溫柔的責備口吻說:
「負心的人!你也許猜不到裡面是什麼吧?」
瓦萊裡婭從脖子上拿下金鍊子,開啟了紀念盒,然後說:
「裡面是母親的一綹黑髮和女兒的一綹金髮!」
於是,她把紀念盒和裡面的兩綹頭髮遞給斯巴達克思看。斯巴達克思攫住了小盒子,把它湊到嘴唇上,開始熱烈地親吻。
接著,瓦萊裡婭從斯巴達克思的手中拿過紀念盒吻了一下,然後把那串項鍊掛到角鬥士的脖子上說:
「把它掛在鎧甲下面,內衣下面,把它貼在你的胸前——那兒才是它最適當的位置!」
斯巴達克思的心由於不可忍受的哀愁而收縮了。他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只能把心愛的人緊緊壓在自己胸前。大滴淚水循著他的臉悄悄地淌了下來。
突然,他們聽見了一陣武器的鏗鏘聲和不知什麼人的洪亮聲音。這陣鬧聲是從別墅前那片小小的場地上發出來的,它一直傳到斯巴達克思和瓦萊裡婭所在的那間幽靜的密室裡。
兩個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傾聽著。
「我們不能為你們這批強盜開門!」有人用拙劣的拉丁話叫道。
「那麼我們就把屋子放火燒掉。」一個惡狠狠的聲音回答。
「我對卡斯托耳和波魯克斯發誓,我們就要對你們射箭了!」原來的第一個聲音回答。
「什麼?那兒發生了什麼事?……」瓦萊裡婭抬起眼睛恐懼地看著斯巴達克思,非常激動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