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卡西利尼之戰到阿奎尼之戰
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已經四十五歲了。他出身平民階級,身材魁梧結實,性情倔強而傲慢,而且具有羅馬武士的一切優良素質,可說是羅馬武士中的一個極其突出的典型人物。他對飲食很有節制而且毫不講究;不論對寒冷、暑熱、長途行軍、通宵不眠以及其他戰爭中的艱難困苦,他都能安之若素。他顯得陰鬱、沉默和勇敢到魯莽的地步。如果瓦里尼烏斯在這些可貴品質之外還具有卓越的智慧和比較遠大的目光,而且他的教養也不是那麼膚淺、片面的話,他就完全有資格充任執政官、統帥和凱旋者了。但是,對於他來說,不幸得很,他並沒有與他的種種美德相當的超特智慧,因此,他雖然在軍隊中服務了二十八年,直到現在只不過得到了一個將軍的稱號。而且這一稱號的獲得,還是由於當局尊重他的為人嚴正,作戰勇敢,通曉軍事而且嚴守軍令。和他並肩作過戰的兵士以及統率過他的指揮官,都一致讚揚他的勤奮、勇敢以及精神上與體格上的堅強力量。
他十七歲就在蓋約·馬略的統率下參加討伐條頓人與辛布里人的戰爭,他立下了戰功,獲得了公民桂冠的褒獎而且升任為十夫長。後來他又在「偉大的人」龐培的父親龐培·斯特拉博的統率下參加了內戰,受了幾次傷,得到了第二個公民桂冠。然後他跟著蘇拉遠征米特拉達梯王,受了幾次傷,在雅典圍城戰中獲得了城堡桂冠,升任為副百夫長。他差不多跟著蘇拉經歷了內戰中的每一重要戰役,由於他的新的英勇的戰功,他先擢升為正百夫長,接著又獲得軍事保民官的軍銜。然後,他跟著「偉大的人」龐培進軍阿非利加洲,在那兒跟多米齊烏斯和雅爾巴王的軍隊交戰;在這一次戰爭中他獲得了度支官的稱號。接著,當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出兵征討起義的色雷斯人與馬其頓人時,他還是以度支官的軍銜參戰。克勞狄烏斯死後,羅馬人在色雷斯的軍事行動結束了,瓦里尼烏斯就回到羅馬。他很希望能從準備聚集軍隊遠征米特拉達梯王的執政官奧雷柳斯·科塔那兒獲得總督的官職或者至少是叫他批准度支官的稱號。但是,當瓦里尼烏斯還沒有到達羅馬之前,科塔已經領兵出發到亞細亞洲去了,而另一個執政官盧齊烏斯·李錫尼·盧庫盧斯也已經組成了自己的大軍。但是盧庫盧斯很重視瓦里尼烏斯的作戰經驗,他就設法使他當選為西西里總督兼將軍,命令他結束這一使羅馬蒙上恥辱的、討伐角鬥士的戰爭。
上面所說的就是這位將軍的歷史,他在羅馬紀元六八〇年七月初一前十八天(6月14日),從羅馬出卡佩納門,循著阿庇亞大道南下,討伐以斯巴達克思為首的角鬥士軍隊。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的麾下有六千名正規步兵,三百名騎兵,一千名輕裝步兵和六百名擲石兵,這些輕裝部隊是由瓦里尼烏斯請求盧庫盧斯調撥的,因為這對目前的戰爭來說是非常必要的;就這樣,這位將軍一共擁有八千名年輕力壯、武裝精良的兵士。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的度支官是三十五歲的格內烏斯·富里烏斯,那是一個勇敢、聰明、而且通曉軍事的人,但同時也是一個沉溺酒宴、動輒鬥毆、惹是生非的傢伙。瓦里尼烏斯部下的六位軍事保民官都是名門世家出身的貴族子弟:卡里普爾尼烏斯·比布魯斯,後來在羅馬紀元六九五年與尤利烏斯·愷撒一同當選為執政官。年紀還很輕的昆圖斯·費邊·馬克西姆斯,後來在羅馬紀元七〇九年愷撒獨裁時被選為執政官;在幾個軍事保民官中資格最老的一個是萊利烏斯·科西尼烏斯,一個粗魯、無遠見的五十歲的人。他曾經參加過五十七次大戰,十一次圍城戰,一百二十次小戰,受過二十二次傷而且獲得過兩個公民桂冠,但是由於他的魯莽和昏庸,雖然在軍隊中服務了三十二年,只獲得了軍事保民官的頭銜,而且他停留在這一職位上前後已有十一年了。
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下令迅速行軍,他們在三天內到達了加埃塔。他在那兒紮了營,然後喊來了騎兵隊長官保盧斯·加爾德尼烏斯·蒂布林蒂尼,命令他立刻深入卡普阿南部地區,收集確切而又詳細的情報:探聽起義軍隊的駐地,他們的人數和武器裝備,可能時就刺探他們的行動計劃。
年輕的蒂布林蒂尼仔細而盡心竭力地執行了上級託付給他的任務,他不僅到過卡普阿,而且到過庫邁、巴耶、波佐利、赫庫蘭尼姆和那波利,甚至還到過龐貝和阿泰拉;一路上他不但向羅馬的地方政府而且還向當地的居民和牧人蒐集敵人的訊息。過了四天,他回到瓦里尼烏斯的營壘裡。他的那些馬都是渾身大汗,他幾乎把它們騎得累死,但是他帶來了重要的有關角鬥士軍隊行動的情報以及他們的總的情況。蒂布林蒂尼能夠報告瓦里尼烏斯將軍的情況是:起義軍隊的人數已達萬人。他們武裝得很好,而且都經過羅馬式的戰術訓練。他們的營壘在諾拉城附近,他們時常從那兒向附近的地區出擊。他們似乎不準備移動他們的紮營地;根據他們營壘的主要的工事看來,他們顯然準備在那兒等待羅馬人的進攻。
瓦里尼烏斯得到這些情報以後,坐在自己的營帳中長久地考慮著軍事行動的計劃。最後,他決定把自己的兵力分為兩部分,沿著兩條几乎平行的路線,向角鬥士的營壘進軍,準備在同一時間內從兩方面夾攻敵人。他希望用這樣的辦法,一下子取得決定性的勝利。
他把包括四大隊正規步兵、三百名輕裝步兵、兩百名擲石兵和一百名騎兵的兵力交付給度支官格內烏斯·富里烏斯,並且命令他循著阿庇亞大道到蘇埃薩去;接著,從那兒離開阿庇亞大道折到多米齊亞大道。那條大道是從多米齊亞城起沿著海岸經過利泰爾恩、庫邁、巴耶、那波利直通蘇倫託的。但富里烏斯在到達巴耶時必須在那兒逗留一星期,然後向阿泰拉進發,在那兒等待瓦里尼烏斯最後的命令。而瓦里尼烏斯本人,一等富里烏斯領兵出發,就循著利裡河溯流而上到因泰拉姆納城,接著,在那兒循著執政官拉丁大道——它從羅馬起,經過圖斯庫盧姆、諾爾巴、因泰拉姆納、泰阿諾和阿利發直到貝內文託——前進。在阿利發附近,他必須穿過執政官拉丁大道到司法官拉丁大道上,由於那條大道從阿利發起沿著考迪內峽谷直趨考迪內城,這樣一來,他就可以來到角鬥士的後方。他準備在那兒逗留一天,然後命令他的度支官富里烏斯從阿泰拉出兵攻打這批造反的角鬥士。當角鬥士們看到他們的人數比對方多,因此集中全部力量去攻打富里烏斯時,瓦里尼烏斯就可以從後方猛襲敵人,一下子消滅他們。
這就是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的作戰計劃。應當說,計劃本身是很不錯的,但是要成功地執行它,除非是在角鬥士們留在諾拉附近的營壘裡等待羅馬人的條件下才有可能,在這方面瓦里尼烏斯是深信不疑的,因為他根本不認為斯巴達克思是一個有理性的人,而是一頭又蠢又髒的畜生。
那時候,色雷斯人已經得到瓦里尼烏斯分兵進攻他的訊息,而且知道這個將軍已經到達加埃塔,就立刻循著多米齊亞大道出發,用兩次極其疲勞的急行軍先趕到利泰爾恩,然後趕到加埃塔。
度支官格內烏斯·富里烏斯從相反的方面,循著同一條多米齊亞大道進軍到了蒂弗努姆。他在那兒得到了探子的報告,說斯巴達克思突然率領全部軍隊到達利泰爾恩,現在距離羅馬軍隊只有一天路程了。
作為一個兵士,格內烏斯·富里烏斯是很願意和包括斯巴達克思在內的每一個角鬥士單獨較量一下本領的,但是作為一個負有一定任務的指揮官,他認為他不能與兵力佔優勢的敵人交鋒,因為沒有什麼勝利的把握。但是,他認為逃遁是卑劣和怯懦的表現,即使是經過很慎重的考慮也不行,因為羅馬人如果向拉丁姆省撤退,斯巴達克思就可能追上來很容易地殲滅他們。因此,格內烏斯·富里烏斯決定離開執政官大道,向左拐彎直上卡利,從那兒再經過幾小時行軍就可到達卡普阿;只要一到那兒,他的兩千八百名兵士,再加上城中在當時已經獲得增援的城防軍,就可以打退角鬥士的進攻了。如果斯巴達克思企圖向拉丁姆省的方向進攻,富里烏斯也有足夠的時間取得瓦里尼烏斯的援助,他們可以聯合起來,從後方猛攻這批魯莽的造反奴隸,一下子擊潰他們。如果斯巴達克思向後撤退,富里烏斯就可以繼續執行命令:或者重新回到多米齊亞大道,或者從卡普阿循著司法官大道在預定的那一天到達阿泰拉。
所有這些英明的考慮,以及經過這樣考慮後所採取的同樣英明的決定,都可以證明富里烏斯具有超特的智慧和卓越的指揮能力,即使是「偉大的人」龐培處在他的地位,也不能有別的做法。
富里烏斯決定在拂曉前兩小時拔營。接著,他預先向執政官大道派出三個換上農民衣服的探子,然後保持極度的肅靜向卡利進發;那三個探子必須不顧一切危險,向敵人捏報有關格內烏斯·富里烏斯軍隊的行動情報,竭力使角鬥士們相信,他已經向加埃塔開拔,也就是說,他已經領兵回去了。
但是斯巴達克思已經從自己的偵察員口中知道敵人的一部分兵力駐紮在蒂弗努姆;他立刻明白瓦里尼烏斯將軍犯了一個極大的錯誤:他把兵力分成兩部分,企圖用分進合擊的辦法來對付角鬥士們。斯巴達克思也完全猜到了度支官的企圖,他立刻以他那天才的洞察一切的能力想出了應該如何行動的計劃,那就是:迅速插入兩部分敵人之間,分頭消滅他們;先集中全力攻打一部分,然後攻打另一部分。
使斯巴達克思變成當時最傑出的統帥的特質之一,就是神速:迅速地估計與分析局勢,迅速地預見一切,迅速地決定行動計劃而且立刻使之實現。拿破崙的軍事天才,就有許多地方和斯巴達克思的天才相仿。色雷斯人非常讚賞羅馬軍隊的兵法與訓練方式,他曾經親自加以研究,而且用來教導自己的軍團,但同時他卻否定了羅馬好些統帥不許脫離某些成規、定則和習慣的拘泥態度。斯巴達克思常常將自己的行動、軍隊的排程、運動及轉移,與地形、局勢以及敵人的位置合在一起考慮。他把最簡單、最合理同時又最有利的兵法——由蓋約·馬略創立的「兵貴神速」的法則——應用到實踐中去,而且使其更趨完善。這一用兵神速的特點後來也幫助尤利烏斯·愷撒征服了世界。那一連串以斯巴達克思獲勝告終的大規模戰役,使這位角鬥士的首領有充分權利進入當時最卓越的統帥之列,但這些戰役之所以獲勝,那就不僅是由於他部下的戰士能挺起胸膛保衛自由,而且還得歸功於他的用兵神速。
現在讓我們言歸正傳。斯巴達克思在採取了決定以後,就對他的部隊作了一次短促的演說。他鼓舞和激勵這些疲乏的戰士,為了共同的事業再作一次新的艱困的行軍。他下令拔營,離開多米齊亞大道,循著那從卡普阿經過卡西利尼伸展到海濱的一長列丘陵之間的崎嶇道路前進,直到那夾著喧囂的湍流在峻峭的河岸間奔流的沃爾圖諾河畔。
這一次行軍使斯巴達克思的戰士們有可能迅速地在拂曉之前在卡普阿附近出現,他在離城三英里路的地方紮營,下令休息幾小時。那時候,富里烏斯也向卡利出發了。到了中午,斯巴達克思重新下令吹起軍號。那時候恐慌萬分的卡普阿守軍關閉了城門,落下了鐵閘,然後走上了城頭,他們戰戰兢兢地等待著不可避免的敵人的進攻。但是,斯巴達克思和他的部隊一面嘲笑著膽怯的敵人,一面卻越過了這一「香料之城」。他們把它留在右面,向卡西利尼出發。他們將在傍晚時分到達卡西利尼城下,而度支官富里烏斯也將在同一時間內到達卡利。
卡西利尼是一個不大、但是人口稠密、繁榮的城市。它矗立在沃爾圖諾河的右岸,湍急的河水不斷地衝刷著它的城牆。它距離卡普阿七英里,距離卡里十一英里,離沃爾圖諾河河口幾乎達二十二英里。就交戰雙方所處的形勢看來,卡西利尼已經變成目前這一戰役中最重要的戰略據點。佔領這一要地,對斯巴達克思具有刻不容緩的必要性。因為只有這樣,他才可能控制沃爾圖諾河的兩岸及其河谷。他在這兒紮營以後,不僅可以完全分割敵人的兩股兵力,而且還可以剝奪它們獲得卡普阿支援的可能性,不讓他們躲到卡普阿城裡去。這樣,他就可能把敵人一股又一股地擊潰。由於卡西利尼的居民被突然出現的角鬥士軍隊嚇得驚慌失措,他們就派來了迎接斯巴達克思的全權代表,恭恭敬敬地請求他對城中的民眾開恩,不要用武力強行入城。色雷斯人下令在城門旁佈下衛兵,又在城裡留下一個大隊以後,就率領他的軍團出了城。他在卡西利尼城的羅馬門外可以通向卡利城的一塊方便的高地上建立了營壘。
從克洛狄烏斯·格拉貝爾遭受慘敗直到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被當局派來討伐角鬥士這一時期內,斯巴達克思幾乎可以自由自在地在整個坎帕尼亞省行動。他命令最矯捷最有經驗的騎士訓練了大批駿馬——那批駿馬是由角鬥士們從坎帕尼亞省各處肥沃的牧場上徵集來的。這樣,斯巴達克思就成立了一支包括六百名騎士的騎兵隊。他建議勇敢而又可敬的博爾托里克斯充任騎兵隊長,因為博爾托里克斯已把以前暫時由他指揮的第二軍團交給了克里希斯。
營壘建成以後,斯巴達克思就決定讓疲乏的戰士們休息幾天,恢復他們的體力。等到富里烏斯——斯巴達克思認為他仍舊會循著多米齊亞大道前進——抵達利泰爾恩,色雷斯人就從後方攻打他,並且消滅他的隊伍。
但斯巴達克思是一個極其審慎的人。他召見了博爾托里克斯,命令他休息六小時以後在半夜裡出發,把他的騎兵分成兩隊:一隊循著多米齊亞大道直到蒂弗努姆去偵察敵情,為了審慎起見,他派另一隊向後沿著阿庇亞大道搜尋到卡利偵察那邊的地勢;但在拂曉前,兩隊騎兵必須趕回營壘報告偵察結果。
太陽昇起前一小時,出乎斯巴達克思意料之外,派到卡利去的那隊騎兵首先趕回來了。他們報告斯巴達克思,說敵人正從那兒向卡西利尼前進。起先斯巴達克思不相信這一情報,但是,當他仔細問過偵察隊長而且經過考慮以後,就明白了那是怎麼一回事。原來角鬥士們向右拐彎離開多米齊亞大道的企圖是:讓富里烏斯通過,然後繞到他的後方去。但就在同時,羅馬人卻向左拐彎離開大道避免和角鬥士的隊伍遭遇,以便躲到卡普阿城裡去,這樣一來,雙方都想避免衝突,都離開了執政官大道,但現在卻不得不在司法官大道上互相遭遇了。
斯巴達克思立刻下令吹起身號,但他並沒有叫全部軍隊拔營。他命令第一軍團出發,把它列成戰陣。他在第一線安置了兩千名輕裝步兵和擲石兵,一等敵人出現就散開來向前進攻。他在第一線戰士後面佈下了整個軍團,軍團中的戰士都用長矛和投槍武裝起來。
斯巴達克思把第二個軍團分成兩部分,命令他們一隊向左,一隊向右,穿過田野和葡萄園前進。他囑咐他們遠遠地隱蔽起來,當敵我雙方開始交戰時,不等羅馬人警覺過來就包圍他們,從後方和側翼向他們猛攻。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它的金光染黃了附近青翠的山谷、蔥蘢的葡萄園、搖曳著顆粒飽滿的麥穗的田野和野花盛開的草地。那時候,羅馬軍隊的前鋒出現了。輕裝的角鬥士就散開來迎擊敵人,向他們投去冰雹似的石塊和鉛丸。羅馬人立刻退了回去,想把敵人已經迫近的訊息報告度支官富里烏斯。於是,在行軍時一向和徒步的戰士們在一起的斯巴達克思,跳上了在作戰時永遠準備在他身邊的那匹精壯的黑馬。斯巴達克思的英勇姿態立刻在駿馬背上威風凜凜地顯現出來了。他下令吹起快步前進的衝鋒號,趁敵人還沒有來得及列好陣勢就攻打他們。
格內烏斯·富里烏斯一接到出乎他意料之外的角鬥士隊伍出現的訊息,立刻命令自己手下的兵士們停下來,接著他以一個真正的勇士所永遠具有的沉著態度,命令擲石兵、輕裝步兵分散開來。他拉長了戰線,儘可能使自己的軍隊不致遭到敵人優勢兵力的包圍。他命令正規步兵在附近的山坡上佔領陣地,希望他們在擲石兵和輕裝步兵抵擋敵人第一陣攻打時按大佇列好戰陣。
不管隨著敵人突然進攻而來的慌張和混亂是多麼厲害,這位度支官的命令還是迅速而又確實地執行了。
羅馬人剛剛執行了度支官的命令,角鬥士們就開始向擲石兵的陣線進攻。擲石兵們英勇地抵擋著敵人的攻打,但是在對方優勢兵力的逼迫下,不得不向富里烏斯剛剛把他的四大隊兵士列成戰陣的那座丘陵下面撤退。羅馬人吹起了衝鋒號,兵士們在富里烏斯的率領下向角鬥士方面的輕裝步兵們猛撲,使他們不得不向後撤退。斯巴達克思下令吹起退兵號,那時候兩千名輕裝的角鬥士就向敵人擲去最後一陣投槍,在衝上來的正規部隊的間隙中隱沒了。於是第一軍團的角鬥士們發出一陣轟然震動附近丘谷的巨雷也似的喊聲,直向敵人撲去。一會兒,就只聽見一陣陣可怕的盾牌的碰擊聲,短劍的鏗鏘聲和交戰者狂野的吶喊聲。
戰鬥持續了半小時,交戰雙方都一樣兇狠一樣英勇,但是羅馬人的兵力要比角鬥士方面的兵力少得多,因此他們沒有辦法長久抵擋起義者可怕的攻打。一會兒,富里烏斯的兵士就在角鬥士們幾方面的逼迫下開始撤退。但那時候克里希斯的第二軍團從埋伏的地方出現了。轉眼之間羅馬人就被整個兒包圍起來,在起義者的前後夾攻下,他們的隊伍亂成一片,終於,完全動搖了。兵士們開始毫無秩序地四散奔逃。但結果,只有很少一部分人逃出了性命,大部分人都陷在包圍圈中英勇地戰死了。度支官富里烏斯也是最先戰死的那批勇士中間的一個。就這樣,前後還不到兩小時,戰鬥就結束了。這一戰有極充分的根據可以稱之為「卡西利尼殲滅戰」。
在這一次新的勝利中,角鬥士們的損失和羅馬人比較起來簡直是微不足道的,因為羅馬人幾乎全部被消滅了。斯巴達克思為了不浪費時間,第二天就命令駐紮在卡西利尼的全部軍隊拔營出發。他們經過極其艱困的行軍,翻過亞平寧山的支脈,越過卡利城,向西迪辛-泰阿諾進發,在當天黃昏趕到了目的地。戰士們由於長途行軍感到非常疲乏。斯巴達克思就下令在距離泰阿諾幾英里路的地方紮營,同時派一隊騎兵出發偵察,去探聽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的情況;因為按照斯巴達克思的推測,這位將軍應該在兩三天之前就過泰阿諾到阿利發去了。
斯巴達克思得到回來的偵察員的報告,知道自己的推測有了錯誤,原來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剛剛在前一天晚上才從泰阿諾出發到阿利發去。
斯巴達克思經過長久的考慮,仔細衡量了前一天的勝利所造成的一切有利條件以及他在西迪辛-泰阿諾區所處的有利地位,就決定出發攔截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與他進行決戰;趁著附近的城市與羅馬的同盟者的援軍還未到達之前就解決他,以免增加困難。就這樣,色雷斯人在第二天就離開了西迪辛-泰阿諾,循著沃爾圖諾河右岸向考迪內峽谷前進,八小時以後他趕到那兒,在河岸上紮了營。第二天早晨,他下令砍伐大批粗大的樹木,把它們投到在那個季節常常變成淺灘的河心中去。他可以利用這座木橋把自己的戰士們渡到左岸,然後在距離考迪內山不遠的地方佔領俯瞰拉丁大道的重要陣地,並在那兒等待敵人。
羅馬人很快就來到了。第二天中午,從阿利發來的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的軍隊,在考迪內山對面沃爾圖諾河河谷間的那片高地上出現了。斯巴達克思已經把自己的軍佇列成進攻的陣勢,戰鬥很快就開始了。殘酷的流血戰鬥一直持續到黃昏。羅馬人打得非常勇敢而且沉著,他們竭盡了一切力量。但是太陽下山的時候他們就完全打敗了,開始亂七八糟地撤退。角鬥士方面的步兵首先追了上去,他們衝到潰敗的敵人隊伍中間,繼續不斷地消滅敵人。步兵們猛烈地追擊後退的羅馬人,直到羅馬人在驚慌中好似長出了翅膀,遠遠地逃脫了他們才止。那時候,斯巴達克思下令吹了收兵號。但是,角鬥士方面的步兵剛剛離開戰場,他們的騎兵立刻又全速向前疾馳,追上了成群結隊潰退的敵人,無情地消滅他們。
在這一次對羅馬人極其不利的考迪內峽谷的戰鬥中,羅馬的兵士犧牲了兩千名以上。約莫有一千五百名官兵受了傷,這中間有瓦里尼烏斯將軍本人,以及他的三個軍事保民官:科西尼烏斯、馬克西姆斯和比布魯斯。大部分受傷的人都落到戰勝者的手中,但斯巴達克思在解除了他們的武器以後就把他們釋放了。他決定在還沒有掌握大批城市以前,暫時不收留俘虜,因為在目前的條件下把他們收容到自己的營壘裡是非常危險的。角鬥士們在這次戰鬥中受到的損失也不少:犧牲了兩百五十名戰士,受傷的人幾乎達到這一數目的兩倍。
垂頭喪氣、絕望到極點的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將軍逃進了阿利發城,他在那兒徹夜地盡力收容逃來的兵士,並且在這兒聽到了他的度支官陣亡的悲慘訊息。普布柳斯·瓦里尼烏斯恐怕勝利者再度發動一次他無法抵禦的新進攻,就一面詛咒著天上與地獄中的一切神靈、他自己的厄運以及可憎的角鬥士,一面率領著殘部循著亞平寧山峽谷中崎嶇不平的道路迅速撤離了坎帕尼亞省。接著,當他一進入薩謨奈省的境內,他就慌忙躲到博維亞尼城中去了。
斯巴達克思在三天內獲得兩次光輝勝利,不但使他的軍隊威名遠揚,而且使他的名字變得比以前還要可怕,震動了整個南義大利。
色雷斯人絲毫不肯失卻時機,他出了考迪內峽谷,來到了考迪內城,在那兒與佈雷佐維爾會了面。這位高盧角鬥士,讀者大概早已在羅馬城裡維納斯酒店中認識了他。當時被壓迫者同盟曾把一個刺探角鬥士密謀的探子——蓋約·威勒斯的釋放奴隸——判處了死刑。這一次,佈雷佐維爾率領了五千個同志逃出了卡普阿城,投奔到斯巴達克思的營壘中來了。
色雷斯人決定遵照佈雷佐維爾的建議,實行一個大膽的計劃,他認為這樣可以把到現在為止還留在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角鬥學校裡的五千名角鬥士,毫無阻礙地從卡普阿城裡領出來。
考迪內峽谷之戰才過去三天,斯巴達克思就已經率領了一萬名戰士在卡普阿城外出現了;他派了一個傳令官進城,要求長官和元老院毫無阻礙地把倫圖盧斯角鬥學校裡的五千名角鬥士放出城來;斯巴達克思威嚇他們說,如果卡普阿當局拒絕執行這一要求,他就要攻城;他將要用武力佔領卡普阿,讓火與劍解決這一城市,要把城中居民不論男女老少全部消滅乾淨。
斯巴達克思打勝仗的訊息,早已在種種傳說添油加醬之下傳到了卡普阿,使城中居民害怕得很。現在可怕的敵人兵臨城下,更加使居民們大起恐慌;斯巴達克思的要求和威脅完成了最後一步工作,那簡直使城裡所有人的驚恐到了極點。
卡普阿的元老們聚集在狄安娜神廟中開會,在神廟附近的羅馬廣場上聚集了大群民眾。城中所有的商店在半小時之內就緊緊地關上了店門。披頭散髮的婦女紛紛跑到神廟中去禱告,請求神的庇佑。平民們在街道上大聲議論,堅決要求當局滿足角鬥士們的要求,以免城市遭受可怕的大屠殺的威脅。
臉色慘白的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長官嚇得扭歪了臉,他由於激動訥訥地向元老們詳細敘述著斯巴達克思的要求。元老們的臉色也和這位長官一般蒼白,他們在恐怖中嚇得默默地面面相覷。在這萬分危急的關頭,誰也不敢站起來發表什麼意見,或者提出任何建議。
於是,在幾個月前由羅馬元老院派來幫助卡普阿守城的四大隊援軍的軍事保民官起來說話了。那位軍事保民官不但是一個勇敢的武士,也是一個戰鬥經驗相當豐富的人,他趁著元老們沉默和恐慌的機會,要求主席允許他發表他的意見。
他對當前的局勢毫不感到恐慌,他的話雖然粗魯卻雄辯而又使人信服地證明了:斯巴達克思的一切要求沒有別的意義,純然是一種大膽的恫嚇,他的目的是先恐嚇城中的居民,然後利用居民們的恐慌情緒從中取利;角鬥士們不可能也不會攻打卡普阿或者圍困它,因為卡普阿的防務非常堅固,而角鬥士的隊伍沒有石弩、攻城錘、弩炮、擲石機和尾部呈鐮刀形的破城機,他們決不會真的攻城。
那批恐懼得失卻了理智的、怯懦的卡普阿元老們,在那位軍事保民官發言之前曾失去了發言能力,現在又清醒過來了。他們好像被狼蛛咬了一口似的,紛紛從他們的位子上跳了起來,而且異口同聲地高叫,說那位軍事保民官發了瘋;因為角鬥士們佔領諾拉城僅僅花了兩小時,而當時他們的人數要比現在少得多,武器也要比現在拙劣得多;他們說,角鬥士在攻入諾拉城以後燒燬了所有的房屋,殺死了所有的居民,他們,卡普阿的元老們,可不願意為了迎合軍事保民官的野心而犧牲自己。他們認為,把五千名角鬥士送出城去是極其明智而又極其審慎的做法。那可以使卡普阿免除叛亂和屠殺的危險。除此之外,他們還發表了好多諸如此類的議論。聲援元老們意見的,還有聚集在廣場上的民眾,他們鬧嚷嚷地堅決要求當局接受斯巴達克思的條件,保全卡普阿城。高興得昏頭昏腦的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立刻把那個在好多元老支援下同意斯巴達克思要求的建議提出來請大家表決,這個提案立刻由全體元老一致通過了。
就這樣,關在倫圖盧斯角鬥學校裡的五千名角鬥士全部被當局釋放出城。他們立刻投奔到斯巴達克思那兒去,因為他的營壘就建築在卡普阿附近的蒂法塔山的山腳下。老戰士們用快樂的呼喊歡迎了他們。他們立刻領到了武器,成立了第三軍團。博爾托里克斯調任這一軍團的指揮員,佈雷佐維爾被任命為騎兵隊長。
斯巴達克思很快就回到諾拉紮了營,他們在那兒住了三十天左右,每天都專心地訓練新的軍團。那時候色雷斯人獲得了情報,說瓦里尼烏斯將軍已經補充了兵力,企圖出發攻打角鬥士的隊伍。
斯巴達克思決定搶在瓦里尼烏斯之先行動。他把克里希斯和兩個軍團留在諾拉,自己率領了埃諾瑪依指揮的第一軍團翻過亞平寧山,來到了薩謨奈省博維亞尼城下。
瓦里尼烏斯吃了敗仗以後立刻報告羅馬元老院,說他怎樣在這次戰爭中交了厄運而且大大失利,此後的局勢又是如何的嚴重危險。為了結束戰爭,他要求至少給他派來兩軍團以上的援兵。這位正直的武士在提起了他以前對祖國的功績以後,請求元老院饒恕他這個身經百戰的老兵的罪行,讓他有機會洗刷蒙在自己良心上的戰敗的恥辱,把戰爭進行到底,扭轉這一厄運交加的危局。
元老院同意了勇敢的瓦里尼烏斯的正當請求,給他派去了八個大隊的援兵——其中包括四千名以上的老兵——而且允許他在馬爾西人、薩謨奈人和皮切尼人的區域內再徵集十六個大隊的兵士,使他有可能組成另外兩個對鎮壓角鬥士叛亂極為必要的軍團。
瓦里尼烏斯將軍認為,老資格與長期在軍隊中服務的年限會使一個人獲得無可爭辯的威望,他就命令萊利烏斯·科西尼烏斯填補富里烏斯的遺缺;雖然,在他部下的軍事保民官中,好些人都要比科西尼烏斯聰明得多,而且目光也遠大得多。瓦里尼烏斯把剛從羅馬趕來的八大隊兵士的指揮權託付給了他,命令他留在博維亞尼城內,阻止斯巴達克思向薩謨奈省深入;他自己就率領了兩千名考迪內峽谷戰後的殘兵,向馬爾西人和皮切尼人的地區出發,到那兒徵集兵士去了。
斯巴達克思兵臨博維亞尼城下以後,他本來想挑動科西尼烏斯出來戰鬥,但是科西尼烏斯卻按照上司交付給他的命令列事,躲在城中不動。他雖然對瓦里尼烏斯禁止他出戰的命令感到非常憤怒,但結果還是忍氣吞聲地承受了角鬥士們所有的侮辱和挑戰的叫罵。
但是斯巴達克思猜到了瓦里尼烏斯的企圖,便決定不讓這位將軍到薩謨奈省和皮切尼省境內去徵集軍隊。他留下了埃諾瑪依和他的第一軍團繼續在博維亞尼城旁紮營監視,自己率領了騎兵隊回到諾拉。
兩個好訊息在諾拉等待著他。第一個也是最令人愉快的好訊息,就是格拉尼克率領了五千名戰士到達了諾拉。戰士中有高盧人、日耳曼人和色雷斯人,他們是拉文納好幾所角鬥學校中的角鬥士。當劃分為四個軍團的角鬥士軍隊獲得了這樣一批生力軍、使人數達到兩萬以後,斯巴達克思就覺得自己是不可戰勝的了。第二個出人意料而且也使他非常快樂的訊息就是米爾察來了。斯巴達克思抱住了妹妹,在她的臉上熱烈地親吻。色雷斯姑娘也是一會兒吻吻她的哥哥的臉,一會兒吻吻他的手,一會兒吻吻他的衣服,並且用她高興得哭泣的斷斷續續的聲音說:
「斯巴達克思哥哥!……啊,斯巴達克思哥哥!……我的親愛的哥哥!我多麼為你害怕,多麼為你擔心啊!……我老是想,在這一流血的戰爭中你會遇到多少危險!……我一分鐘也不能平靜下來……簡直活不下去了……我老是這麼想:也許,你已經受傷了,正躺在床上需要我的幫助!親愛的斯巴達克思哥哥,要知道,誰也不能像我這樣的照顧你……如果……那時候……但願偉大的神保佑你!我日日夜夜地哭泣,哀求我可愛的女主人瓦萊裡婭……叫她允許我到你這兒來……而她,可憐的人,終於滿足了我的要求。但願朱諾酬謝她的好心,永遠保佑她……她放我來了……而且……你得知道,她賜給了我自由!……我現在已經自由了……我也是一個自由人了……從今以後我可以永遠跟你在一起了。」
米爾察好像小孩子一般,對她的哥哥喋喋不休地說話,而且親熱地偎依著。她的淚水雖然不斷地流下,但是可憐的姑娘卻含著淚水對她的哥哥微笑起來,在她的每一個行動中,都流露出充溢在她心中的狂喜感情。
金髮的美男子阿爾託利克斯正默默地站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注視著這動人的一幕。他的臉一會兒顯出了歡樂的光彩,一會兒又蒙上了悲哀的影子。他也是在幾天之前和格拉尼克一起從拉文納來到這兒的。他走近了斯巴達克思,羞怯地說:
「可是我,親愛的斯巴達克思,我們不可戰勝的首領,難道你不能跟我擁抱和親吻嗎?……」
阿爾託利克斯說完了話,便用迅速的目光向色雷斯姑娘瞥了一眼,好像因為他就要搶走她哥哥的親吻在請求她的饒恕似的。
「阿爾託利克斯!」斯巴達克思大喊了一聲,接著緊緊地抱住了他,把他壓到自己的胸前。「我的親愛的朋友!……高貴的小夥子,讓我吻你!」
就這樣,命運之神為了討好斯巴達克思,為了使他那在最近幾個月來體驗到的一切快樂感情達到頂點,除了使他在嚴酷的戰爭中獲得的光輝勝利和驚人成就之外,她又給他添上了另一種幸福:她使他能夠擁抱兩個他最心愛的人——他的妹妹和阿爾託利克斯。
但是斯巴達克思那閃耀著幸福光輝的臉很快就陰沉下來。他把頭垂到胸前,長嘆了一聲,又陷入悲哀的沉思中去了。他和同志們告了別,帶著米爾察回到自己的營帳裡:他很想向米爾察探聽瓦萊裡婭的訊息,但是某種羞怯的感情阻止他跟妹妹談這一點。
但是斯巴達克思的運氣很好,米爾察喋喋不休地談這個講那個,用不著斯巴達克思探問,她自己就說到瓦萊裡婭身上去了:米爾察從來也不曾想到,在這位貴婦人與釋放角鬥士之間除了友誼之外還存在著別的關係。
「啊,你得相信我,你得相信我,斯巴達克思哥哥,」色雷斯姑娘反覆地說,她正在營帳中那個代替桌子的樹墩旁替她的哥哥準備簡單的晚餐。「如果所有羅馬的貴夫人都像瓦萊裡婭那樣——你得相信我,我曾經親身體驗過她的好心,她的崇高的感情——奴隸制度早就被羅馬人定出法律來廢除了……因為這樣的婦女生下來的孩子,決不能容忍牢獄、鞭刑以及在十字架上活活釘死的磔刑,決不會允許人們把角鬥士當作被宰的畜生……」
「啊,我知道這個!」斯巴達克思激動地喊道。
接著,斯巴達克思突然醒悟了過來,他接著說:
「是啊,是啊,我相信你。」
「你也應該相信這一點……因為你也明白,她很尊敬你……要比任何一個處在與她同等地位的貴夫人對自己的角鬥士教師尊敬得多。她常常跟我談起你……她非常讚賞你,尤其是你在維蘇威火山紮營以後,關於你的每一個訊息傳來時她都是如此……當我們聽到你打敗和消滅了軍事保民官塞爾維利亞努斯的軍隊……當我們知道你打敗了克洛狄烏斯·格拉貝爾的時候,她常常說:‘是啊,老天爺慷慨地把一個偉大統帥應有的品質都賜給他了!’」
「她是這麼說的嗎?」斯巴達克思急不可耐地追問,在他臉上反映出來的感情,說明回憶已在他心靈深處抬頭了。
「是啊,是啊,她就是這麼說的!……」米爾察回答,一面繼續準備晚餐,「我們能在這兒駐紮多久?我想把你的營帳好好整理一下……這根本不像是一位勇敢的角鬥士首領住的地方……一切都是亂糟糟的……沒有最必需的東西……不論哪一個戰士住的地方都要比你的像樣一些……唔,是啊,她就是這麼說的……有一次她還與她的哥哥,那位有名的演說家,爭吵了起來,你不是知道他嗎?她竭力衛護你,反駁他對你的攻擊,她說,你所進行的戰爭是正義的戰爭,如果天上的神關心人類的事業,那你就一定能獲得勝利。」
「啊,神聖的瓦萊裡婭呀!」斯巴達克思用幾乎聽不出的聲音說道,他激動得臉色發白,渾身顫抖起來了。
「但是她,可憐的人,她是多麼不幸啊,」姑娘接著說,「你知道嗎,她是一個多麼不幸的女人啊!」
「不幸的女人?……不幸的女人?……為什麼?……」斯巴達克思很快地問。
「她是一個非常不幸的女人,我知道這一點……我有好幾次碰到她在流淚……她的兩隻眼睛哭腫了……我常常聽見她深深地嘆氣,我聽到的次數很多很多。但是,為什麼她要哭泣嘆氣,我就不知道了,而且也猜不出。也許,是由於她跟梅薩拉族的親人不和睦……但也許,在為她的丈夫傷心……雖然那又並不可能……不,我不知道……她的唯一的安慰就是她的小女兒波斯托米婭。那個小女孩真是太可愛、太討人歡喜了!……」
斯巴達克思長嘆了一聲,用手抹去幾顆從眼睛裡滾下來的淚珠,驟然轉過了身子。接著,他在營帳裡踱了一週,為了轉換話題,問米爾察道:
「告訴我,妹妹……你沒有聽到什麼關於馬庫斯·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尼格爾……瓦萊裡婭的族兄的訊息嗎?……我曾經碰到過他……我跟他打了一陣……我刺傷了他……但是饒了他的命……你有沒有偶然聽到他……他的傷痊癒了嗎?」
「自然囉,早已痊癒了!……我們聽到過你那一次慷慨的舉動!……瓦萊裡婭流下了感激你的眼淚。那一次霍滕修斯到我們圖斯庫盧姆別墅裡來,把一切都告訴了我們……自從蘇拉去世以後,瓦萊裡婭幾乎整年都住在那兒。」
那時候,角鬥士軍隊中的一個十夫長,來到營帳門口報告斯巴達克思說:有一個年輕的兵士剛從羅馬來到,堅決要求允許他跟角鬥士的首領談一次話。
斯巴達克思出了帳幕,走到統帥營——角鬥士們的營壘是完全按照羅馬人營壘的式樣建築的。斯巴達克思的營帳搭在全營壘最高的地方,營帳前面是一片作軍事審判用的小小的場地。這片場地羅馬人就叫作統帥營。在斯巴達克思的帳幕後面,還有一座安放旗幟的帳幕,它由一個十夫長和十名戰士組成的隊伍守衛著。斯巴達克思出了營帳,看到十夫長剛才提起的那個小夥子向他迎了上來,那個裝束極其奢華的小夥子看上去只不過十四歲光景。
一副鎖子甲包住了他的雙肩和嬌小、柔軟的軀體;鎖子甲是由無數耀眼的白銀圓環與三角形的銀釦子製成的,它們互相銜接,形成了連續不斷的網狀的一片,幾乎一直披到膝蓋上面。一條鑲嵌著銀花與好多小金釘的皮帶,在他腰部那兒束住了那副鎖子甲。
他的小腿上是兩片鐵製的護膝,用皮帶在脛骨後面扣住。那少年的右臂上面繫著鐵製的護手,左手拿著一面不大的青銅盾牌,雕在上面的裝飾圖案都是精巧絕倫的。從他的右肩到左腰斜繫著一條粗大的代替佩帶的金鍊,那上面掛著一把精雕細刻的短劍。那少年的頭上戴著一頂銀盔,一條純金的小蛇昂然高踞在原來是球狀盔頂的地方。紅色的鬈髮從銀盔下面掛了下來,襯托出那個少年的俊秀臉龐——那臉是溫柔的、好似用大理石琢成一般。那對像海波那麼藍、杏子那麼美、但又光芒四射的大眼睛,使他那可愛的女人也似的面龐顯出勇敢、堅決的表情,但那是與一般文弱、溫柔的少年的風度不相稱的。
斯巴達克思驚詫地對那個少年看了一會兒,接著向那個請他到營帳外面來的十夫長回過頭去,好像問他:想跟他談話的人是否就是那位少年武士。當十夫長肯定地點了點頭以後,斯巴達克思就向那位少年走了過去,用驚奇的口氣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