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斯巴達克思的英明和遠見使起義隊伍的人數從六百人增加到一萬人

派去追擊卡普阿逃亡角鬥士的塞爾維利亞努斯軍隊遭到慘敗的訊息,飛也似的傳遍了附近各城市,坎帕尼亞省整個兒地震動了,所有的人在知道了羅馬軍隊潰敗的詳情以後,都嚇得目瞪口呆了。

諾拉、努切里亞、赫庫蘭尼姆、巴耶、那波利、米澤恩、庫邁、卡普阿以及這一義大利最富饒的省份的其他城市,都開始急急忙忙地準備防禦。武裝的公民日日夜夜地站在城門旁和城牆上防守著。只有城牆被拆光了的龐貝沒有敢反對時常到城裡來籌措糧食的角鬥士部隊。但是出乎居民們的意料之外,角鬥士們既不像敵人也不像成群結隊的野蠻人,卻像最有紀律的軍隊。

同時,各個城市的長官紛紛派遣急使到全省長官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那兒,要求他對這一愈來愈糟的危局採取緊急措施。於是這位驚惶失措、害怕得要死的長官大人,又派遣急使趕到羅馬去,要求元老院火速增援。

但是羅馬顯然並不把角鬥士的叛亂當作一回事。只有塞爾吉烏斯·喀提林和尤利烏斯·愷撒兩個人懂得這一次奴隸起義的重大意義和危險程度,因為他們知道起義的根源,它的線索和規模,他們也瞭解角鬥士們的最勇敢的領袖是什麼樣的人物。除了他們兩個人之外,就再沒有人去想到那被角鬥士迎頭擊潰的兩個大隊,尤其是因為逃回來報告戰鬥經過的兵士們,不但頗有理由地把慘敗的過失完全推卸到那位自負而又魯莽的長官塞爾維利亞努斯身上,而且還給他起了一個含有嘲諷意義的綽號「小瓦羅」。另一方面,那時羅馬必須與更強大、更危險的敵人作戰;幾乎整個西班牙都在英勇無畏、深謀遠慮的塞多留的領導下起來反抗羅馬的統治了。年輕的龐培的勇氣,加上年老的經驗豐富的梅特盧斯的計謀,在塞多留的智謀和韜略之前也黯然失色了。同時,實力雄厚的米特拉達梯王也開始出兵反對羅馬,他已經打敗了在這一年與盧齊烏斯·李錫尼·盧庫盧斯一起擔任執政官的馬庫斯·奧雷柳斯·科塔的軍隊。

執政官盧庫盧斯雖然還在羅馬,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早已放到徵集軍隊,遠征米特拉達梯王的大事上去了,因為那位國王的勝利已經震動了元老院和羅馬。但是盧庫盧斯在元老院的同意之下,還是派了一位勇敢而又老練的軍事保民官克洛狄烏斯·格拉貝爾,命令他率領六個大隊,約莫三千人的兵力到坎帕尼亞去,跟起義的角鬥士們作戰。

當克洛狄烏斯·格拉貝爾忙著裝備交給他指揮的六個大隊,準備出發攻打角鬥士時,後者卻已經充分利用了自己的勝利果實:在二十天之內,他們的人數已經從與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作戰時的六百個人迅速增加到一千兩百人了,而且現在他們已經獲得了精良的武器,準備為自由的事業獻出自己的生命。

斯巴達克思熟知種種戰鬥策略:從希臘軍隊的方陣起直到色雷斯軍隊、米特拉達梯王的軍隊以及拉丁大軍的種種戰鬥策略。他曾經在羅馬的軍團中作戰,因此他是羅馬軍事制度的熱烈信奉者,他認為再沒有比羅馬人更優良更高明的戰術,拉丁人事實上已是一個舉國皆兵的民族。他認為拉丁人之所以能夠對那些視死如歸而且善於使用武器的民族取得無數次的勝利,首先應該歸功於羅馬軍團的紀律,他們的軍事組織和戰略;而羅馬之所以幾乎征服了全世界,則應歸功於拉丁民族那剛毅的作戰精神。

正如前面曾經提過的,斯巴達克思努力想按照羅馬軍隊的軍事制度和戰略原則,創立和組織一支角鬥士大軍。

當他們戰勝了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以後,斯巴達克思就到龐貝城裡去,給角鬥士的第一個軍團定製軍徽。在軍徽的頂端,羅馬人釘上銅鷹的地方,斯巴達克思命令工匠們釘上一個紅色的銅帽子——那是奴隸快被主人釋放獲得自由時戴的頭飾。他命令他們在那個紅帽子下面,釘上一個貓形的小青銅片,因為按照古代神話,貓是最歡喜自由的動物,常常塑在自由女神的腳下作為自由的象徵。除此之外,斯巴達克思還按照羅馬人的習慣,為大隊指定了隊徽。在隊徽杆子的頂部,是兩隻緊握的手,這也是青銅做的。青銅手下面是有兩個數目字的小小帽形銅片——表示第幾軍團第幾大隊。斯巴達克思雖然暫時還只能率領一支不大的武裝部隊,但他相信:全義大利的角鬥士一定會投奔到他這兒來,不久的將來,他就會統率一支擁有好多大隊和軍團的大軍。

斯巴達克思讓他的部下在維蘇威火山及其附近的平原上駐紮下來以後,就每天用很長的時間命令他的隊伍進行操演,研究羅馬兵士的戰術:怎樣使隊伍分散和集合,怎樣在指定的地點集中,怎樣進行包圍,怎樣向左或者向右轉移,怎樣把隊伍列成三條戰線,叫第三線的戰士穿過第二線變成第一線等。斯巴達克思又收集了從塞爾維利亞努斯的兵士處奪來的軍號和彎號,成立了一支由號手組成的軍樂隊,教會他們吹奏起身號、集合號和衝鋒號。

就這樣,斯巴達克思以一個真正的軍事統帥的遠見,充分地利用了敵人被迫交付給他的時間。他訓練自己的戰士掌握軍事技巧和戰術,準備對不久就要進攻他們的敵人進行頑強的抵抗。

真的,克洛狄烏斯·格拉貝爾很快地出現了。他在集合了自己的軍隊以後,就用急行軍的速度前進,準備攻打角鬥士。

斯巴達克思在自己的戰士中間堅決地保持著嚴明的軍紀,因而他們在極短促的時間內就贏得了當地牧人和樵夫的同情,因此,還在克洛狄烏斯到達前的一晝夜,斯巴達克思就已經知道了敵人出發的訊息和他們的兵力了。斯巴達克思明白:一千兩百名戰士在開闊的原野上與三千多羅馬兵作戰是不行的。因此他命令起義的軍隊退到他們維蘇威火山上的營地中去,在那兒等待敵人。

敵人的進攻,很顯然,將在角鬥士們到達維蘇威火山以後第二十天的午後開始。果然,大約在這時候,一中隊輕裝的羅馬步兵,循著山路兩旁的樹林散了開來,慢慢地向山上推進。當他們快要到角鬥士們的營地附近時,就開始向山上射箭。但這批弓箭手和營地之間的距離還相差很遠,因此並沒有產生什麼重大的結果,他們只射傷了幾個角鬥士,其中有博爾托里克斯。可是,當角鬥士向敵人投去雹子也似的石塊時,那隊羅馬兵卻幾乎沒有受到任何損害——他們立刻就躲到樹林後面去了,而且,當斯巴達克思準備衝出營地向他們進攻時,這隊輕裝步兵卻突然很快地撤退,完全停止進攻了。色雷斯人明白:塞爾維利亞努斯的潰敗已經給新來的羅馬司令官以深刻的教訓,使他考慮到山上的地形和敵人的作戰策略。斯巴達克思明白:像第一次那樣對他營地的進攻決不會再重複了。原來克洛狄烏斯已採取了另一種辦法:他竭力想把角鬥士們從那片懸崖上引誘下來,以便在有利於羅馬人的形勢下與他們作戰。

克洛狄烏斯正是為了這個目的派出一隊輕裝步兵上山偵察:他想知道所有的角鬥士是不是都聚集在營地裡。內戰時期,克洛狄烏斯曾經跟著蘇拉在這一帶打過仗,他曾經走遍了整個坎帕尼亞省,他對這一帶的地形是非常熟悉的。因此,當他確實知道角鬥士們全在山上的訊息以後,就搓著兩手露出滿意的微笑——這在他那曬黑了的惡狠狠的臉和嚴峻的厚嘴唇上面是很難見到的——高聲叫道:

「這麼說,老鼠已經進了籠子!……再過五天他們就要下來向我們這些勝利者求饒了。」

圍繞在他身邊的百夫長和副百夫長都面面相覷,他們不明白軍事保民官的話,但很快一切就都清楚了:克洛狄烏斯親自率領了兩千名兵士,他命令其餘的一千名兵士由百夫長馬庫斯·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尼格爾統率,留在維蘇威火山山腳下的執政官大道上。接著,他命令自己統率的四大隊的兵士繼續沿著維蘇威火山的山坡向上走去,直到大路被那唯一能通達角鬥士營地的曲折小徑所代替、再上去盡是樹林的地方才止。他叫他的軍隊在那兒停下來,然後選擇了一個方便的地點,下令紮營。接著,他立刻派了一個副百夫長到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尼格爾那兒,命令他確切地執行預先約定的計劃。

在我們所描述的事件以後九年當選為執政官的馬庫斯·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尼格爾,那時還只三十三歲,他的勇敢和野心是有名的,他渴望在戰爭中樹立功勳。內戰時他在蘇拉的部隊中作戰,他的勇敢使他在軍中負有盛名。在角鬥士起義之前四年,他隨著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普爾喀出征馬其頓,與那些不滿羅馬統治的行省中的人民交戰,但羅馬軍隊主要的是想征服色雷斯人,因為他們曾經在當時奮起反抗羅馬人那種不可忍受的壓迫和統治。

由於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在羅多彼山作戰非常勇敢,他獲得了公民桂冠的褒獎,而且升任為百夫長。沒有多久,衰弱的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普爾喀死了,戰爭暫時中止,年輕的梅薩拉就回到羅馬。在羅馬人得到角鬥士起義訊息的那一天,他已經準備跟著執政官盧庫盧斯遠征黑海。但是由於盧庫盧斯要在過了春季以後方才出發遠征,他就請求執政官允許他跟著克洛狄烏斯·格拉貝爾一起去討伐角鬥士。驕傲的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屬於那批只要一提起和角鬥士作戰就會浮起極其輕蔑微笑的貴族之列。

可是這一次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對榮譽的渴望中,還夾雜著他對斯巴達克思的不可遏抑的私人的憎恨。原來他是蘇拉的寡婦瓦萊裡婭·梅薩拉的族兄,因此,當他聽到了瓦萊裡婭和斯巴達克思之間的愛情糾葛,他的心中就升起瘋狂的怒火。他認為這是恥辱,他從此不願意再見到他的族妹;他的整個頭腦中的每一根神經都憎恨著斯巴達克思,認為他玷辱了梅薩拉家族的名聲。

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在接到了軍事保民官克洛狄烏斯·格拉貝爾的命令以後,就帶著自己的兩大隊兵士,循著維蘇威火山的山麓繞到山後去。過了幾小時,他到達了朝諾拉和努切里亞那面轉過去的山坡下,然後來到一條崎嶇不平的山路上。他們循著那條山路走去,直到它消失在深淵、峭壁和亂石堆之間才止。梅薩拉就命令兵士們停下來在那兒紮營。

我們不打算停留在這兩支分路到達山前山後的羅馬軍隊,怎樣在兩小時左右的時間內建成了營壘的描寫上;因為像以往一樣,營壘總是方形的,它的周圍掘好了壕溝,壕溝上面是土壘,土壘上面是緊密的防柵。羅馬兵士建設這種鞏固的營壘的速度,大家早已從好些歷史學家和軍事專家的讚美和描述中知道了,我們在這兒只要把他們讚美的話搬來重複一下就行了。

就這樣,在傍晚時分,克洛狄烏斯·格拉貝爾在維蘇威火山的一邊,瓦勒裡烏斯·梅薩拉在另一邊,佈下了各自的軍隊,封鎖了山上野營中角鬥士們所掌握的出路。

現在羅馬兵士們終於明白了他們司令官的計劃;他們想到老鼠真的已經關進了老鼠籠,不禁高興得很。

具有先見之明而又謹慎小心的克洛狄烏斯,只派了一千名兵士去扼守通諾拉的那條小徑:他知道維蘇威火山的那一面是垂直的懸崖峭壁,那對角鬥士們下山來說是不可克服的障礙。因此,他把主力集中在通龐貝的那條山路旁,從這兒下山要比那邊方便得多,正好在這兒,最可能遭到角鬥士們的進攻。

第二天早晨,斯巴達克思按照以往的習慣巡視了那片崗地,他在朝諾拉那一面的峭壁下發現了敵人的營壘,而且他雖然還沒有看到克洛狄烏斯的營壘——它被樹林遮沒了——卻知道事情大為不妙。他決定把敵人的情況搞清楚,就率領了兩中隊人,開始循著通龐貝的小路下山。他還沒有走完兩英里路,他的前衛已經發現了羅馬營壘附近的哨兵,雙方互相用投槍和箭攻打了一陣。斯巴達克思命令大隊人馬停下來,親自跑到前衛逗留的地方。就在這兒,威力無比的羅馬營壘,在吃驚的角鬥士們的眼前赫然顯現了。

斯巴達克思的臉色變白了。他默默地注視著矗立在他眼前的壘牆。那使他產生一種極其痛苦的感覺,好比一個被人家活埋的人,當他醒來以後接觸到又冷又沉重的棺材蓋時的情形一般。

羅馬的哨兵一看到角鬥士的前衛就發出了警號,營壘中立刻出來了一個百夫隊,他們向前衝來,向斯巴達克思發出了投槍。色雷斯人正動也不動地站在那兒想,他知道角鬥士的隊伍遭到敵人的封鎖定會覆滅。他甚至沒有注意到在他周圍呼呼作聲紛紛落下的投槍,雖然其中的任何一支都可能刺死他。

率領前衛的十夫長,急忙把斯巴達克思從沉思中喚醒過來,說:

「斯巴達克思,我們怎麼辦?上前去作戰還是撤退?」

「你說得對,阿爾切斯特,」色雷斯人悲哀地回答,「應當撤退。」

前衛快步地撤了回去,斯巴達克思慢慢地跟在他們的後面,回到還在原地等候他的兩個中隊那兒。

他在沉思之中率領他們回到山上的營壘裡。

羅馬的百夫隊追逐了一陣,向角鬥士們射著箭,但他們一會兒就接到了命令,收兵回營。

斯巴達克思到了那片崗地上面,就召來了埃諾瑪依和博爾托里克斯。博爾托里克斯雖然受了傷,他的信心和熱情還是絲毫沒有減退。他們又請來了別的最最老練而且勇敢的指揮官。色雷斯人率領他們全體到朝諾拉的那面的崗地邊緣上。他把峭壁下面的敵人營壘指給他們看,說明他們正處在危急的局勢中,然後問他們:按照他們的意見,應當採取什麼辦法來應付這一危局。

英勇無畏、視死如歸、但是性情急躁而又魯莽的埃諾瑪依大叫道:

「我向復仇女神發誓,我們還留在這兒幹什麼,乾脆像猛獸一般衝下山去撲向這一個或者那一個營壘不就得了。死掉一千個人,還有兩百個人可以衝出去!」

「如果能夠這樣幹倒好了!」斯巴達克思說。

「為什麼不能夠?」果決的日耳曼人問道。

「我也有過同樣的想法。但是你有沒有考慮到,敵人營壘恰好在通我們營壘的那條陡峭小路與毫無障礙的開闊地區之間?你有沒有想到,不論是這邊或者那邊,我們都不能把戰線擴大到十個戰士以上?我們一共有一千兩百個人,但參加戰鬥的卻不能超過二十個。」

斯巴達克思的理由非常充分,他的想法也非常正確,因此埃諾瑪依把頭垂向胸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在他們的周圍,站著一群默不作聲、垂頭喪氣的角鬥士。

「而且我們的糧食最多隻能支撐五六天了,」斯巴達克思繼續說,「那麼……以後怎麼辦呢?」

這一由斯巴達克思用悲哀而又陰鬱的聲音提出來的問題,在他所有的同志面前,極其分明地顯出了它的全部威力,這是一個痛苦、殘酷而又可怕的問題。

結論是十分明顯的。七天,八天,十天,他們也許還可以在這兒堅持……再下去呢?……

什麼出路也沒有……投降或者餓死……

這二十個英勇的角鬥士的惱人的沉默局面持續了很久;對他們來說,意識到五年來支援他們生存、燒沸他們血液、鼓舞他們生活的全部希望的毀滅,實在是極其痛苦和悲慘的。正當他們覺得勝利就要臨近而且有保證的時候,突然看到他們的事業將要遭到這麼悲慘的結局,那又是多麼的可怕啊!與這樣的災禍比較起來,死亡又算得什麼呢?

斯巴達克思首先打破這一陰慘慘的沉默局面:

「跟我走吧,讓我們一起循著這片崗地的邊緣走一週,仔細觀察一下,是不是還能找到什麼別的出路。不論它怎樣困難和危險,為了我們神聖事業的勝利,只要我們能逃出這一墳墓,即使只逃出一百個,其餘的人全部犧牲也顧不得了。」

默默無言,集中了全部注意力的斯巴達克思,在他同伴們的簇擁下,開始繞著營地走去。斯巴達克思不時地停留下來,那時候,他就很像一隻關在鐵籠裡的雄獅,一面咆哮發威,一面探尋著打破牢籠周圍鐵柵的辦法。

於是角鬥士們走到那座把維蘇威火山的山頂和他們所在的崗地隔絕的懸崖峭壁下面。斯巴達克思望了望可怕的峭壁,低聲說:

「即使是松鼠也爬不上去啊!」接著他又說,「但是,我們如果爬上去了呢?……這隻能使我們的處境更加糟糕。」

最後,這隊角鬥士的領導人來到崗地的南端,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上停了下來,想用眼睛探測它的深度。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都嚇得立刻把眼光從這一使人頭昏目眩的無底深淵上移了開去。

「只有石塊才能達到這個深淵的底部。」某一箇中隊指揮官說。

離他們不遠,有二十來個高盧角鬥士坐在地上,用很粗的柳條極其敏捷地編著盾牌。同時,另一些人又把編好的盾牌,用好多塊堅硬的皮蒙起來。完全陷入沉思中的斯巴達克思的游移不定的目光,偶然落到那批共患難的同志們的原始製品——盾牌上去了。

起先,他的眼光只是機械地落到那些盾牌上面,接著,又無意識地凝視著它們。

一個高盧人看見斯巴達克思注視著盾牌,就微笑說:

「我們軍營裡,收集來的皮製的盾牌和金屬製的盾牌還不到七百面,為了使其餘五百位同志也能用盾牌武裝起來,我們就決定自己動手做一批盾牌,因為……我們還有牛皮……我們還可以做下去。」

「埃蘇斯和泰烏塔特斯會在你們未來的新生活中慷慨地賜福給你們的!」斯巴達克思叫道,他被這些不幸的高盧人的同志愛感動了:即使在休息時間,他們也要把他們的精力和技能,全部貢獻給解放被壓迫弟兄的事業。

斯巴達克思沉默了一會兒,他彷彿已經忘掉了自己焦慮著的大事,只是親切地注視著這批年輕的高盧人和他們的工作,接著,他問:

「我們還剩下多少張牛皮呢?」

「不,不多了,大概還能蒙二十面盾牌。」

「這些皮就是我們最後一次上龐貝去時蒐集來的。」

「可惜牛皮不能像柳條那樣在樹林里長出來!」

斯巴達克思的眼光又注視著那些又粗又韌又柔軟的枝條,它們東一小堆西一小堆地放在這批臨時武器匠的身邊。

高盧人最後那句話,使斯巴達克思吃了一驚。他對那句話的回答,只是顫抖了一下,接著就彷彿準備跳躍一般彎下身子,拾起一枝柳條來。突然,他高興得滿臉放光,用全力大聲喊道:

「啊,我對最偉大的、替一切人造福的解放之神朱庇特發誓,我們得救了!」

埃諾瑪依、博爾托里克斯和別的百夫長、副百夫長、十夫長,都被他的喊聲弄得莫名其妙,一齊向斯巴達克思轉過身來。

「你說什麼?」埃諾瑪依問。

「我們能得救了嗎?」博爾托里克斯問。

「誰能拯救我們呢?……」另一個人又問。

「誰說的呢?」

「用什麼辦法呢?」

斯巴達克思沉默了,他又仔細地注視著那些柳條。最後,他轉身對同志們說:

「你們看見這些柳條嗎?我們可以用它來編扎一架極長的長梯,梯子的上端縛在這塊懸崖上,然後把它的下端放到這個深谷中去,我們循著這架梯子下去,就可以突然出現在敵人的後方,把他們砍成肉醬。」

幾乎所有隨他一起來的同志們的臉上,都掠過了一絲懷疑的苦笑。埃諾瑪依絕望地搖搖頭說:

「斯巴達克思,你在說夢話呢!」

「要編扎一道八九百英尺長的軟梯嗎?」博爾托里克斯疑惑地問。

「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斯巴達克思果決而且滿有信心地反駁道,「沒有什麼不可能的事情。你們用不到徒然為這架長梯擔心:我們有一千兩百個人,我們在三小時之內就可以把它編扎完成。」

斯巴達克思把他熱烈的信念、旺盛的精神和蓬勃的生氣灌輸給其餘的人以後,就派出四個中隊的角鬥士,叫他們用斧頭武裝起來,到附近的樹林裡去砍伐適合編梯子用的、最粗最韌的柳條。

斯巴達克思命令其餘的人留在那片崗地上,按照中隊分散開來,排成雙行。他又命令大家把營地上所有的繩子、繃帶和皮帶全部蒐集起來放在身邊,以便把那架將要編扎的非凡長梯的各部分互相連線起來。

不到一個鐘點,派去砍伐柳條的角鬥士們開始八個、十個或者二十個一隊地回來了。他們帶回來大捆的柳條。於是斯巴達克思首先動手開始拿起粗壯的柳條編扎梯子,同時命令所有的人一起參加這一工作。一部分人準備材料,另一部分人編,第三部分人就把可以救他們命的奇妙長梯的編好的各段連線起來。

所有的人都充分認識到當前的危急情況,因此每一個人都極其用心地努力工作著。秩序和靜寂統治著這片一千多個戰士同時工作的崗地,只有偶爾傳來請求幫助和指示的極低的聲音或者回答。大家都在竭力盡可能完善地做好這項共同的工作。

太陽下山之前兩小時,那架長達九百餘英尺的軟梯終於完工了。那時候斯巴達克思就命令四個角鬥士把它拉開來:他要親自檢查每一個梯級,檢驗一下連線的地方是否牢固可靠。隨著他對軟梯的檢驗工作的進行,那四個角鬥士又把它逐漸捲起來。

當黃昏降臨的時候,斯巴達克思命令全體角鬥士一面保持極度的肅靜,一面拔營;每半中隊戰士,必須把自己的武器縛成一大捆,因為當人從長梯上下去的時候,再不能讓梯子加上額外的負擔。斯巴達克思命令角鬥士們用一道各種織物的條索編成的長繩繫住一捆武器。這樣,當那半個中隊的戰士一個又一個地循著長梯爬到峽谷底部時,那捆用長繩縋下去的武器也就可以到達了。

接著,斯巴達克思下令在長梯下端繫上兩塊大石,然後把它循著那道成為深谷牆壁的懸崖放了下去。色雷斯人機智地考慮到,用這種謹慎的方法可能獲得兩種結果,而這兩種結果對於這一極其艱難的爬梯運動的順利完成,同樣是重要的。首先,兩塊大石的重量超過隊伍中任何一個大漢的體重,如果那架繫著大石的長梯能夠一直縋到峽谷底部而不斷,戰士們下去就有了保證。其次,那兩塊石頭可以牢牢地把長梯的下端固定在谷底,減輕它那危險的擺動;因為這架長梯是柔軟而又輕巧的,當它壓上人體的重量時,擺動就成為不可避免的了。

當一切都準備妥當時,維蘇威火山周圍的夜色也就愈來愈濃了。埃諾瑪依第一個準備冒險下梯。

這個日耳曼巨人用雙手抓住那塊牢牢繫住長梯上端的岩石的尖角;他的臉微微發白:這樣危險的下降,他還從來沒有經歷過,面臨著岩石嶙峋的無底峽谷,不論有多大臂力或者旺盛的精神都無法施展了,這位剛毅的巨人不禁打趣道:

「我對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奧丁發誓,我認為,即使瓦爾基里女神中最輕盈的赫利亞來參加這危險的行動,也無論如何不會感到自己是絕對安全的!」

當埃諾瑪依說這些話的時候,他那魁梧的身軀就開始漸漸地在環繞深谷的峭壁間沉了下去;一會兒,連他的頭也看不見了。斯巴達克思彎下身子注視著,梯子的每一下襬動和搖晃,都使他整個身子發出一陣痙攣。他的臉變得很白;好像他的全部身心都被吸引到那架不斷擺動的奇異長梯上去了。

角鬥士們成群地聚集在這片崗地的邊沿上,好像那無底的深淵吸引著他們一般。那些站在後面的人都踮起腳尖瞧著那塊縛住長梯上端的岩石;大家都默默地動也不動站著,在靜寂的黑夜中,只聽到一千兩百個人的沉重的呼吸在發響,這時候,他們的命運已完全系在這架用柳條編成的柔軟的長梯上了。

那架長梯的猛烈而有規律的搖晃和抖動,表示著埃諾瑪依所爬過的愈來愈多的梯級的數目,角鬥士們都在驚恐地數著。

那架長梯的波浪式的擺動其實還不到三分鐘,角鬥士們就已經覺得好似過了三屆奧林匹克競技會或者過了整整三世紀一般。最後,擺動停止了,於是那片崗地上的一千多名角鬥士都被完全相同的衝動和念頭所驅使,突然轉向深谷底部緊張地傾聽著——在他們的臉上顯出難以形容的表情。

幾秒鐘過去了,一千多名角鬥士都屏住了呼吸,可是,下面突然傳來了一陣低微的聲音——它起先是含糊不清的,遙遠的,接著愈來愈響、愈來愈洪亮,彷彿那個發出聲音的人從遠處迅速地向他們走近來一般。他叫道:

「喂!……喂!……」

從一千個人的胸膛中發出來的輕鬆的吐氣聲,頓時匯成一陣強有力的吼聲,好似暴風怒號一般,因為這傳上來的喊聲正是事先約定的暗號:埃諾瑪依已經安全到達峽谷底部了。

那時候,角鬥士們就開始用狂熱而急促的動作,儘可能敏捷地循著這道驚人的長梯一個又一個地爬下去。因為現在大家都已明白:這架長梯不但能夠使他們死裡逃生,而且能夠使他們從可恥的毀滅走向光輝的勝利。

下梯的活動一直持續了整整三十六小時,直到第三天拂曉,角鬥士們才全部到達峽谷底部的平地上。崗地上只留下博爾托里克斯一個人;他縋下了最後半中隊的武器,又把那成捆的鐮刀、斧頭和三齒叉也縋了下來,因為斯巴達克思命令他這麼辦,認為這些傢伙都應當隨軍帶走並予以儲存:以便隨時武裝那些投奔他們的同志。最後,博爾托里克斯也下來了。

角鬥士們對斯巴達克思的極度感激、他們對他所表示的狂熱的愛和忠誠是無法形容的,因為他那傑出的穎悟力拯救了他們的生命。

但是斯巴達克思卻請求他們保持肅靜,命令每一中隊在附近的峽谷中和岩石間隱蔽起來,在那兒靜待黑夜的降臨。

焦急的角鬥士們覺得這一天的時間簡直是無窮無盡的,但太陽終於向西面落下去了。蔚藍色的天空剛開始黑下來,兩個大隊的角鬥士就從隱蔽的地方出來了。他們排好隊伍,然後極其小心地默默出發:一個大隊由埃諾瑪依指揮,向海岸前進,另一個大隊則在斯巴達克思的率領下朝諾拉那面出發。

這兩個角鬥士大隊行軍的距離是差不多的,它們幾乎同時在午夜一點鐘,分頭到達羅馬人的兩個營壘後面。

當斯巴達克思和他的同志們來到離瓦勒裡烏斯·梅薩拉的營壘很近的地方,他就命令全大隊的人停下來,接著,他極其小心地獨自向羅馬人的營壘走去。

「哪一個?」正當斯巴達克思偷偷地接近營壘的時候,羅馬哨兵聽見附近的葡萄園裡有什麼在窸窣作響,就大聲喝道。

色雷斯人立刻停了下來,動也不動。四周一片靜寂,羅馬營壘旁的哨兵緊張地傾聽著,但一切似乎都很平靜。

斯巴達克思一會兒就聽見巡邏隊的整齊的腳步聲,那隊兵士已經跟著他們的十夫長完成了查哨的任務。他們一聽到「哪一個?」的喊聲,就急忙跑到那個哨兵身旁,向他查問發生了什麼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