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從卡普阿城到維蘇威火山

在前一章末尾所描述的事情發生以後兩小時,這支小小的、從倫圖盧斯角鬥學校突圍出來的角鬥士隊伍,經過急速的行軍,來到了格內烏斯·科爾內柳斯·多拉貝拉的別墅附近。這所別墅坐落在阿泰拉大道和庫邁大道之間的一個美麗的小山崗上,離開卡普阿城大約八英里路。

當埃諾瑪依他們隱蔽在那座隔斷街道的街壘後面、不斷地擊退羅馬兵士的攻打時,斯巴達克思和他的同志們把三架梯子用繩子互相連線起來,趁著黑暗爬上了城牆,接著又冒著危險極其費事地把梯子抽到上面,把它安放到城牆外,順利地爬了下去。在這兒,他們把三架梯子拆開,把它們疊在一起縛起來,然後把它們放到那道很深的護城壕裡去;因為壕裡滿是水,壕底盡是汙泥,不這樣做是不能通過的。他們通過了壕溝以後就放棄了梯子,用急行軍的速度一直前進,穿過了位於阿泰拉大道和庫邁大道之間的那片寬廣的平原。

他們來到了多拉貝拉的別墅的鐵柵門前面,斯巴達克思拉了幾次門鈴。回答他們的是一陣犬吠聲,犬吠聲驚醒了打盹的看門人——一個年老的色薩利奴隸。看門老頭用左手遮住右手拿著的銅燭臺上的蠟燭,向鐵柵門走來,用希臘話咕噥道:

「這個不知羞恥的傢伙,這個夜遊神。這個沒有得到管家允許、深更半夜逛蕩的傢伙是誰啊?不,你小心點,我決不可憐你!明天我一定去稟告管家。」

老頭兒走到柵門前面;他身後,有兩條摩洛西亞的大狗露出牙齒跑來跑去地狂吠。

「但願奧林波斯山上的朱庇特保佑你,騎神馬珀伽索斯的阿波羅永遠幫助你,」斯巴達克思操著希臘話對老頭兒說,「我們是一群希臘奴隸,像你一樣可憐。我們是從卡普阿逃出來的。快些開門,不要叫我們採取強迫手段,那對你是不利的。」

讀者不難想象,當這個年老的色薩利奴隸一聽到這番話,再看到這隊用種種奇形怪狀的兵器武裝起來、精疲力竭的人,他是多麼的驚恐啊。

老頭兒嚇呆了,他高高地擎著那個燭臺,與其說他是一個活人,還不如說他是一座雕像更妥當些。一剎那間大家都不作聲了,只有摩洛西亞大狗的吠叫聲震破了沉寂。於是斯巴達克思用強有力的聲音,把老頭兒從痴呆狀態中驚醒:

「喂,怎麼樣,為了奧薩山和皮利翁山的古老聖林,你究竟打算給我們開門嗎?你怎麼還不喝退你那討厭的狗?你願意我們用斧頭劈門嗎?」

這幾句話不容許對方再有任何猶豫,看門老頭連忙拿出鑰匙開了鎖,拉開了鐵閂,對兩條狗叱道:

「閉嘴,皮洛士!……不要作聲,阿爾喀得斯!……但願神保佑你們,勇敢的人啊!……我立刻開門……你們輕些,該死的……你們可以好好的安頓下來!……管家馬上就來了……他也是希臘人……一位可敬的好人……你們可以在這兒找到吃喝的東西。」

角鬥士的隊伍剛走上別墅前面那條林蔭大道,斯巴達克思就下令關上柵門,並派了五個哨兵在那裡。接著,他率領其餘的人在幾分鐘之內來到一片廣場上。廣場周圍長滿了各種樹木和花草,最多的是芬芳的玫瑰花、香桃木和檜樹。廣場前面就是貴族格內烏斯·多拉貝拉的別墅,他剛巧是那一年的執政官。

斯巴達克思在廣場上檢點了他的同志們的人數:他們一共只有七十八個人,包括斯巴達克思本人在內。

斯巴達克思考慮了一會兒,低下了頭。他旁邊站著一個高盧人,那是一個身體不很結實的高個子青年,白皙的臉,紅色的頭髮,一對天藍色的眼睛,燃燒著強毅的生氣勃勃的神情。於是,斯巴達克思嘆了一口氣,對那個高盧人說:

「不錯,博爾托里克斯!……如果幸運女神對我們的勇敢顯出微笑,我們這支只有七十八個人的小隊伍,就可能是偉大的戰爭和正義事業的基礎!……」

但是他接著說:

「可惜得很,歷史對事業的是否崇高,是以它的結果來評定的!但是,怎麼能知道我們這七十八個角鬥士不會與溫泉關的三百個保衛者一起寫在歷史上呢?誰知道啊!……」

斯巴達克思立刻打斷了自己的思想,他開始在所有的出入口附近佈置了哨兵。接著,他叫人喊來了多拉貝拉的管家。那位管家名叫皮奧多菲爾斯,他是伊庇魯斯人。斯巴達克思安慰了管家,說他們只需要一些糧食,一些必需的用品以及所有他們能在這兒找到的武器,除此之外,不論斯巴達克思本人以及他的弟兄們決不會使別墅的主人受到任何損失;他是絕對不允許偷竊和搶掠的。斯巴達克思勸告管家自動供應這支隊伍所需要的一切,免得他們採取暴力。

就這樣,角鬥士們很快地得到了用來恢復他們精力的食物和酒,而且按照斯巴達克思的命令,貯備了三天的糧食。但斯巴達克思自己,卻對酒食碰也不碰,雖然他已有好幾天不曾休息一下,而且已經有三十小時以上沒有吃過東西了。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他在那批擔任別墅中家務和田間農務的九十名奴隸中,發現了一個做醫生的希臘奴隸。他的名字叫狄俄尼索斯·歐德南納斯。這個奴隸不但替奴隸們治病,而且當別墅主人住在這兒時,也替主人治病。他開始很用心地醫治斯巴達克思的手臂。他按正了骨頭,用夾板夾住了臂膀,用特殊的繃帶把它縛了起來,然後再用帶子繞過病人的脖子,把手臂橫放在胸前懸掛起來。當他結束了包紮工作,他就勸告他的病人略為睡一會兒,以便恢復元氣。他警告斯巴達克思說,如果不是這樣做,就有生熱病的危險,因為最近七八天來的疲勞和驚恐已經引起了很高的熱度。

斯巴達克思極其詳細而又確切地吩咐了博爾托里克斯以後,就躺在一張舒適的床鋪上,立刻睡熟了。他到第二天上午才醒過來,雖然他曾經囑咐博爾托里克斯在拂曉時分喊醒他。但是,博爾托里克斯聽了狄俄尼索斯的勸告:沒有驚擾斯巴達克思,直到他自動醒過來。

睡眠使色雷斯人恢復了元氣,他起來以後就覺得自己充滿了精力、信心和希望。太陽已經在這座華麗的別墅及其附近的山岡上照耀了三小時以上。別墅的一邊是峻峭的亞平寧山的山坡,坡上是蒼翠欲滴的樹林,另一邊展開了賞心悅目的城市的景色,許多華麗的別墅一直向下伸展到海邊。

斯巴達克思立刻在廣場上召集了多拉貝拉別墅中的全體奴隸,他在管家和監工的陪伴下,走到那個成為所有羅馬人別墅的附屬物的牢獄中去。那兒關著繫上了鐵鏈的奴隸;他們被迫繫上鐵製的手銬和腳鐐做著苦工。

斯巴達克思下令釋放了這批不幸的人——他們共有二十來個——叫他們到廣場上跟其餘的奴隸站在一起。他用熱烈的,所有人全都能聽懂的演說,向這群幾乎全是希臘人的奴隸,解釋角鬥士們從卡普阿逃亡出來的原因以及他們所策劃的偉大事業的真正意義;他說他已經決定把自己的一生,完全奉獻給這一事業。他用色彩鮮明的言語,描出了這一起義者決定為它奮鬥到底的神聖目標:為被壓迫的弟兄向壓迫者和暴君奪回自己的權利,消滅奴隸制度,解放全人類——這就是他們全體同志準備進行的偉大戰爭的崇高目標。

「在你們中間,所有想獲得自由的人,所有寧願手執短劍、在戰場上英勇戰死、不願終身做卑賤的奴隸的人,所有認為自己勇敢而又強壯、準備在反對一切民族的壓迫者的戰爭中承受全部困難和危險的人,所有對可憎的鐵鏈覺得極其羞恥的人——通通拿起武器來吧!拿起不論什麼樣的武器,跟我們一起走吧!」

斯巴達克思的激動人心的話,使所有還未喪失志氣、還沒有被奴隸制壓抑得麻木不仁的不幸奴隸產生了深刻的印象。他們發出一陣陣激動的歡呼,他們的眼睛裡含著光閃閃的、快樂的淚水。在多拉貝拉的奴隸中,約莫有八十多個人用斧頭、鐮刀和三齒叉武裝起來,而且立刻參加了被壓迫者同盟,誓願和所有入盟的弟兄團結在一起。

斯巴達克思、博爾托里克斯以及角鬥士中最勇敢的人,用那些在別墅中找到的短劍和長矛武裝起來了。色雷斯人極具遠見地把多拉貝拉的奴隸分別安插到他的經驗豐富的戰友中間去。這樣一來,角鬥士們不但可以時時激勵這些新戰士的戰鬥精神,而且可以使這支一百五十人以上的小隊伍保持嚴格的秩序和紀律。午後二時,他們離開了多拉貝拉的別墅,循著荒僻的小徑穿過野地和葡萄園,向那波利進發。

這支角鬥士的隊伍,用急行軍在黃昏時刻趕到了那波利附近,一路上絲毫沒有出過什麼變故。他們遵照斯巴達克思的命令,在離那波利城幾里遠的一座貴族別墅附近停了下來。色雷斯人再三囑咐他們,除了貯備三天糧食以及徵收他們能夠找到的武器之外,嚴厲禁止強暴和搶劫的行為。

過了兩小時,隊伍離開了。他們獲得了五十來個角鬥士和奴隸的補充。這些人拋棄了自己的鐵鏈,響應斯巴達克思的號召,準備參加崇高的解放鬥爭。

斯巴達克思以一個精通軍事藝術的統帥才有的機警和審慎,整夜地向前行軍。他率領著自己的隊伍循著蜿蜒的小徑,穿過分佈在那波利和阿泰拉之間的芬芳的原野和美麗如畫的丘崗走去。一路上他在每一座別墅和莊院旁都停留一次,但停留的時間只限於他所必需的那麼久,以便蒐集武器和號召奴隸們起義。就這樣,他在天快亮的時候趕到維蘇威火山附近,踏上了那條從龐貝通向貴族們的別墅和遊樂場所的上山大路。在他們的前面,連綿的山峰快樂地閃耀著,但森林和峭壁,卻又使它們顯得荒野而又陰鬱。

斯巴達克思在離開龐貝大約兩英里路的地方停了下來。他下令佔據了大路旁的幾座花園,讓他的同志們分散到由金合歡、香桃木和迷迭香組成的芬芳的活籬笆中間去休息。在一晝夜之間,起義同志的人數現在已增加到三百名以上了。他命令他們留在這兒,直到太陽出來。

一會兒,那原先在黑夜中彷彿撐住了藍色天空的山峰頂上,出現了好些灰白色的雲塊,它們漸漸亮了起來,彷彿一團團預告大火來臨的輕煙,接著,陽光的大火就突然在鄰近的亞平寧山和維蘇威火山的山坡上熊熊地燃燒起來了。

山頂的白雲頓時變成了玫瑰色,又從玫瑰色變成紫色;最後,它們發出了金色的霞光,於是在那些原先矗立著又黑又可怕的巨大花崗石山峰上,一下子奔瀉著生氣勃勃、輝煌燦爛的陽光的湍流。它使維蘇威火山的龐大無比的輪廓顯露了出來,也照亮了附近那些被蔥鬱繁茂的植物所覆蓋的崗巒峰岱;它照出了在凝固的岩漿所形成的灰色岩層間張開大口的可怕深淵,也照亮了無數美麗的丘陵。那些丘陵遍佈在維蘇威火山周圍好幾英里以內的地面上,好像在這個火山巨人的腳下鋪上了一大幅奇妙的、由蔥蘢的綠樹和絢爛的鮮花所織成的彩色地毯。

在當時,維蘇威火山的面貌跟目前的大不相同;它並不是一個狂暴可怕的龐大怪物,火山的噴發已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在我們所描述的事件發生的時候,人們差不多已把它忘記了。只有火山周圍好幾英里的地面上留下了噴發的遺蹟——好幾層厚的岩漿的沉澱。奧斯坎人在這兒建立了施塔比亞、赫庫蘭尼姆和龐貝等城市。在火山內部奔騰咆哮的地下的烈火,已經有好幾世紀沒有驚擾這些奇妙的丘陵的安寧了。住在這一帶的極其幸福的居民,在青玉一般的天空下,沐著醉人的溫暖陽光,呼吸著潔淨的充滿了芳香的空氣,在第勒尼安海沁涼的海水中游泳嬉戲;因此這兒的居民被詩人們歌頌為「福地入口處的居民」。真的,詩人們決不能在地球的另一個角落找到這樣美妙的境地,甚至在他們充滿了靈感的飛騰幻想中,也不能創造出比這兒更迷人的景色,這兒是真正當得起「福地入口處」的稱號的。

唯一擾亂坎帕尼亞這一帶居民的幸福生活的,就是地底下的震動和轟雷似的滾動聲。它們不時地威嚇著當地的居民;但是這些震動雖然相當頻繁卻沒有害處,因而這一帶的居民也就對它習以為常毫不介意了。維蘇威火山的山麓密密地佈滿了橄欖樹、果樹、茂盛的花園、葡萄園和小樹林。人們在那兒建造了好多別墅和莊院,使那一帶好像是一個巨大的花園,同時又像是一座完整的大城市。

那一天早晨,維蘇威火山和整個巴耶的海灣,或者那波利海灣,都在初升的朝陽照耀下,顯出一片雄偉而又美麗的景色。它引起了全體角鬥士和他們領導者的歡呼和驚歎。接著,他們都沉浸在這種迷人的景色中默默地走去。

他們看到了龐貝,富裕而又壯麗的龐貝。龐貝城彷彿是任憑著海浪的衝擊和敲打,因為它的城牆已被拆掉了,這使人記起了這個城市曾經在十八年前的內戰中反對羅馬人的史實。當時龐貝被蘇拉的軍隊所佔領,戰勝的蘇拉為了對城中居民表示寬宏大量,只拆毀了這個城市的城牆。但是離龐貝不遠的施塔比亞城卻被他完全燒燬了,在這個城市的廢墟上,現在剛開始建造新的房子——從那兒可以看出:同樣的一個蘇拉,對待該城的居民卻又是那麼殘酷。

不論這一幅壯麗的、能夠迷惑任何人靈魂的、日出時的風景畫有多麼美,斯巴達克思的心靈還是很快地從這迷人的景色中掙扎了出來。他抬起頭來縱目向山頂望去。他竭力想確定一下,他和他的同志們正在走的那條鋪著凝固的岩漿的山路究竟有多麼遠,它是不是能夠一直通到山頂。但是,覆蓋山頂的茂密樹林,使他不可能望見這條山路的盡頭。斯巴達克思在考慮了一會兒以後,決定派遣博爾托里克斯和三十個身手最矯捷的同志去偵察那條山路,他自己則和大部分同志出發到附近的別墅和莊院裡去搜尋武器和解放奴隸。他讓由六十個角鬥士組成的部隊核心留在原地,在活籬笆下面隱蔽起來。這兒也就是斯巴達克思和博爾托里克斯互相約好,準備在偵察完畢以後會合的地點。

一切都按照斯巴達克思的命令執行了。過了三小時,博爾托里克斯回來了。斯巴達克思也已在約好的地點等著他了。斯巴達克思不但找到了好些武器,而且在附近別墅中解放了兩百個角鬥士和奴隸補充了他們的隊伍。色雷斯人把自己的五百名戰士編成五個中隊。其中的第三中隊,以博爾托里克斯為隊長,包括八十名最年輕最勇敢的角鬥士。斯巴達克思用梭鏢和長矛把他們武裝起來,按照羅馬軍隊的編制叫作「哈斯塔蒂」,那就是長槍隊。其餘四個中隊,每隊有一百名戰士,第四、第五中隊叫作「法利吉費爾」——是用鐮刀武裝起來的:「雷蒂亞里烏斯」——是用三齒叉和炙肉叉武裝起來的,第一、第二中隊由色雷斯角鬥士組成,他們是用短劍、刀和別的短武器武裝起來的。每一箇中隊分成十個小隊,斯巴達克思委派十名十夫長率領他們,他又給每一箇中隊委派了正副兩名百夫長。不論是百夫長和十夫長,都是從跟著他和博爾托里克斯從卡普阿逃出來的七十八名角鬥士中挑選出來的,因為他深知他們的毅力和勇氣,他可以充分地信賴他們。

博爾托里克斯報告斯巴達克思,他們附近那條大路大約在山坡上向前伸展了兩英里遠,然後變成一條狹窄的小徑穿過樹林通向山頂,但是,一到相當的高度就在難以攀援的巉巖峭壁中消失了。

「啊,偉大的神使我們遭受了這麼多的考驗以後,終於開始庇護我們了!」斯巴達克思懷著狂喜的心情叫道,「那兒,山頂上面,在那荒僻的叢莽中,在那山鷹築巢、野獸穴居、人類難以攀援的地方,我們將要樹立起我們自由的戰旗。命運之神再不能為我們安排更好的地方了……大家走吧!」

角鬥士的大隊剛向維蘇威火山的山頂進發,斯巴達克思就召來了九個倫圖盧斯角鬥學校的角鬥士,他很慷慨地給每一個人發了一大筆錢,然後命令他們迅速地循著不同的路徑出發,三個人上羅馬,三個人上拉文納,三個人上卡普阿。他命令他們通知住在那三個城市的角鬥學校裡的不幸的弟兄們,說是斯巴達克思已經帶著五百名角鬥士在維蘇威火山紮下了野營,並且說,所有準備同心協力地為自由而鬥爭的人,不論是獨個兒,整個中隊或是整個軍團,都應該火速趕到斯巴達克思這兒來。

斯巴達克思向每一個城市派出了三個使者,他的打算是:即使在最壞的情況下,萬一有人在半路上被捕,九個人中間也至少能有三個人到達指定的地點。斯巴達克思跟這九個角鬥士告了別,囑咐他們一路上必須非常小心。當這批使者下山到達山腳下時,斯巴達克思也趕上了向山頂急行軍的先頭部隊。

角鬥士的隊伍很快地離開了兩旁盡是花園、房屋和葡萄園的大路,進入了密林中的小徑;但他們愈往峻峭的地方走,周圍的景色就愈荒涼,樹林也就愈顯得寂靜。漸漸地,灌木叢和矮小的樹木代替了原來的野薔薇、冬青、榆樹、百年以上的橡樹和高大的楊樹。

在開始上山的時候,角鬥士們一路上遇見了好多農夫和墾荒漢,他們挽著籃子或者牽著驢子下來,把蔬菜和水果運到龐貝、那波利和赫庫蘭尼姆的市場上去賣。他們詫異而又驚駭地望著武裝的隊伍。但當角鬥士和奴隸們進入高處的樹林以後,他們就只能偶爾碰到個別的牧人帶著一小群綿羊和山羊在矮樹叢、峭壁和峻坡之間的草地上放牧了。

羊群的咩咩聲不時地在山中引起憂鬱的迴響。

經過兩小時左右的艱苦攀登,斯巴達克思的隊伍終於來到一片寬闊平坦的崗地上。從那兒再向上幾百步就是維蘇威火山的絕頂,永世不化的厚厚的積雪,像一張巨大的白膜似的矇住了它。斯巴達克思決定在這兒紮營。當戰士們坐下來休息的時候,他就繞著這片崗地仔細巡視了一下。崗地的一邊,蜿蜒著一條陡峭的崎嶇不平的小徑,那就是他們上來的那條道路;崗地的另一邊是不可攀援的懸崖峭壁;從崗地的第三邊,可以望見對面的山峰,在那些高山的山腳下,在那樹林茂密的峭壁下面,伸展著一大片陽光燦爛的田野,上面點綴著葡萄園、橄欖樹林、小樹林和草地;這就是廣闊而又富饒的諾拉和努切里亞平原,它一直伸展到顯現在遠處地平線上的亞平寧山的山坡下。在這一邊攀登或是下降,要比龐貝那一邊還要困難得多,因此,崗地絕對不會在這一面受到攻擊。

斯巴達克思選中的那片營地的南方,朝薩萊諾的那一邊,也是安全的,不可接近的;因為崗地聳立在一個深淵旁邊,深淵四面盡是垂直的懸崖峭壁,它的形狀好像一口井——要想攀援這些峭壁,不要說是人,連野山羊也不行。

在這一個深淵中,亮光只能從山岩的罅隙中照進來。深淵的外部是一個峽谷,可是再往前去就出人意料地突然顯現一個出口。那個出口通向草木繁盛的山坡地帶,那些山坡又往外伸展了好幾英里,直到和平原連成一片。

斯巴達克思周密地考察了崗地的形勢,他相信這一片營地挑選得很成功;他們可以在這兒堅持下去,直到羅馬、拉文納和卡普阿的援軍趕來。他命令色雷斯人組成的中隊,帶上普通的斧頭和戰斧到附近的森林中去砍伐木柴。這樣,他們就可以生起一堆堆的營火,使角鬥士們不致受到夜寒的侵襲;因為在二月的高山上,那是非常容易使人感覺到的。

斯巴達克思在崗地的東邊佈下一小隊哨兵,又派了另外半中隊角鬥士去守衛俯瞰龐貝的那個方向,扼住他們上山的路。從此,這片崗地的名字就叫作「角鬥士營盤」,這個名稱直到很久以後還保持著。

黃昏時分,派去砍柴的中隊回來了。這些色雷斯人不僅帶來了生營火的木柴,還帶來了好多樹條和枯枝,他們準備在這片岩石很多的崗地所能許可的限度內,用它們來構築茅棚和障礙物。角鬥士們在斯巴達克思的指導下,在他們上來的那條小徑上築起防禦工事。他們用樹枝和大石塊塞住了那條山路,橫切路面掘了一道寬闊的壕溝,又迅速地在溝旁用石頭、泥土和樹枝堆成一道土壘,這樣就把這片營地唯一容易遭受進攻的部分牢牢地防守起來了。斯巴達克思在這道防禦工事後面佈下了半中隊守衛的角鬥士,又在工事下面的山路上用同樣的方法建築了另一道工事,而且派出另外半個中隊去扼守這一離開營盤半英里地的最遠的前哨陣地。

被最近幾天來的焦慮,困苦累得精疲力竭的角鬥士們,很快就睡熟了。在第一支火炬燃著的時候,營地上就已經顯出一片靜寂而又安寧的景象。快要燒完的營火,映出了睡熟的戰士們的動也不動的軀體,以及構成這幅奇異圖畫的背景的黑色岩石。

只有斯巴達克思一個人還顯得神采奕奕;他那阿特拉斯一般的高大軀體,由於快要熄滅的營火的映照,在昏暗中明顯地浮現出來,好像巨人的幽靈一般。按照當時的神話和傳說,古時在這一帶有一群向天神朱庇特宣戰的巨人,他們就在維蘇威火山旁的弗萊格雷平原上紮營,決定把這兒的許多高山疊成梯級,向天空進行衝擊。

在這無所不包的極度靜寂中,斯巴達克思動也不動地站了很久。他用右手托住他那吊在繃帶上的左手,眺望著伸展在山腳下的大海。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停泊在龐貝港灣中的一艘大船上面的燈火。

但是,他的眼光雖然注視著海灣中的燈火,他的思想卻沉浸在焦慮和沉思中。這焦慮和沉思把他帶得很遠很遠。他的思想正在他的故鄉色雷斯的高山頂上飛翔。他記起了無憂無慮的幼年時代和青年時代,那些幸福的日子好像那一陣陣溫和的微風那樣消逝了。突然,他那顯得非常寧靜、爽朗的臉變得陰暗了:他記起了羅馬人侵入的情形、記起了流血的戰鬥和色雷斯人的潰敗,他們成群的家畜被搶光了,他們的家園遭到了毀滅,他們的親人做了奴隸而且他自己……

突然,沉浸在回憶和默想之中約莫有兩小時之久的斯巴達克思哆嗦了一下。他傾聽了一會,把頭向他們上來的那條通龐貝的山路轉了過去。他好像聽到一些什麼聲音。但到處都很寂靜,只有一陣陣的微風,不時吹拂著樹林裡的枝葉。

斯巴達克思已經準備在茅棚裡躺下睡覺了。那所茅棚是他的同志們不管他的激烈抗議為他築成的,他們用樹枝搭成棚,在頂部蓋上好幾張幾天前從莊園和別墅中取來的山羊皮和綿羊皮。但是,斯巴達克思向茅棚走了幾步又停了下來。他又仔細地傾聽,同時自言自語地說:「啊,真的……羅馬的兵士上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