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起義

富裕、歡樂、宜於居住而且可以充分享受各種娛樂的卡普阿城,是全義大利最肥沃、最繁華、最美麗的省份坎帕尼亞的省會,在我們敘述的事情發生的時候,卡普阿城已經日趨衰落,它已不能跟它往昔那種宏偉的規模和強盛的程度相比;但是,在漢尼拔遠征義大利之前,連跟它可以匹敵的羅馬和迦太基也要忌妒它。

正如人們所推測的,卡普阿城大約是在羅馬建城前兩世紀由奧斯坎人建立的。它矗立在沃爾圖諾河美麗的河岸上,大概,本來也曾經按照河名叫作沃爾圖諾。當伊特魯里亞人征服了奧斯坎人、阿索尼人和奧魯邁人以後,約莫有三世紀之久,卡普阿一直是這一帶十二個城市組成的聯盟的首都。義大利便從這些具有高度文化的民族手中承襲了文明的財富,而且在時間上要比承襲希臘文明早得多。

三世紀以後,那就是說,在羅馬紀元三百三十二年左右,伊特魯里亞人因為在溫和的氣候、豐富的物產以及風靡一時的腐敗道德的影響下,失卻了原有的強毅精神,變得柔弱不堪,他們無力抵擋他們鄰人的侵略,被強悍的山民薩謨奈人征服了。薩謨奈人佔領了他們的土地,開始統治被征服的伊特魯里亞人的城市;把沃爾圖諾城改名為卡普阿的大概就是薩謨奈人,卡普阿大概是他們自己的一個傑出領袖的名字。但薩謨奈人在獲得了坎帕尼亞的統治權之後,也漸漸地喪失了他們原有的力量。他們不斷地與附近的亞平寧山中的野蠻的牧人部族進行戰爭,約莫過了一百年,這些戰爭終於招來了當時已經征服了大部分義大利的常勝的羅馬之鷹。坎帕尼亞的居民招引羅馬人本是向盟邦求援的性質,不料羅馬人竟在這美麗的省份中居留下來。他們只使坎帕尼亞獲得名義上的獨立和極其可憐的自治權,實際上,它已成了隸屬於羅馬的一個行省。大批羅馬公民和貴族家庭,被美麗的大自然和溫和的冬季所吸引,紛紛流入卡普阿城。就在那一個時期,卡普阿就開始興旺、繁榮,變成一個富裕的、人口稠密的大城市了。

漢尼拔在特雷比亞河和特拉西梅諾湖獲得了勝利,尤其是在坎尼大敗羅馬人以後,卡普阿就投到勝利者的懷抱中去了。漢尼拔把這個美麗的城市變成了他的遠征軍的補給基地。但過了不久,漢尼拔失敗了,卡普阿的福星也就隕滅了。羅馬人重新統治了卡普阿,他們消滅了一部分卡普阿居民,把另一部分放逐,或者出賣為奴隸。羅馬人把附近的山民和農民作為移民遷移到卡普阿城中去。這些移民都是羅馬人的擁護者,在危難時期他們仍舊忠於羅馬人。

過了一百三十八年,由於蘇拉以及他移殖在卡普阿四郊的兵士們的極其有力的保護,卡普阿又回覆了往昔的繁榮。現在城中共有十萬居民。四周又築起了堅固的城牆,長度共達六英里。城中有優美的街道,極其華麗的神廟,宏偉的門廊、宮殿、浴堂和鬥技場。卡普阿的外觀不但能夠與羅馬媲美而且還能超過它,尤其是因為溫暖的陽光在這兒終年照耀;大自然毫不吝惜地賜給卡普阿以奇妙的溫和氣候。但是它對雄踞在七丘之上的有名的羅慕路斯的永恆之城,就不是那麼慷慨了。

就這樣,在羅馬紀元六百八十年二月二十日傍晚時分,當那被輕盈的白雲和紅霞所圍繞的太陽,發出燦爛的閃光,慢慢地從好些山丘後面降到利泰爾恩城東邊的海里去時,卡普阿城裡的街道上還是像往常一樣顯得非常喧囂、擁擠和熱鬧。工匠們結束了工作,店鋪開始關門休息。一部分居民開始出來到街上溜達,另一部分開始回家;黃昏的寂靜和安寧慢慢地降臨,開始代替那沸騰的白天的活動。

在那條漂亮的、從弗盧維亞爾門直通貝內文託門幾乎把全城分為兩部分的阿爾巴大街上,那些年齡和職業各不相同的市民們突然停了下來。他們驚愕地望著一小隊從阿庇亞大道來的用全力飛跑的騎士們。一個十夫長率領著十個騎士,他們的馬渾身蒙著灰塵,濺滿了泥漿,鼻孔裡噴著一股股的熱氣,馬嚼鐵上盡是白沫——這一切都證明了這隊騎士一定負有某種特別緊急的重要使命。

「我對蒂法塔山上的朱庇特的令杖發誓,」一個上了年紀的市民對他年輕的同伴說,「這樣的飛跑我只有在好幾年前看到一次,當時蘇拉在我們城外蒂法塔山的狄安娜神廟附近打敗了馬略派執政官諾爾巴努斯的勝利訊息也是由一隊急使這樣飛也似的趕來報告的。」

「真叫人奇怪,不知道這隊騎士帶來的是什麼訊息!」那個年輕人說。

「他們大概是從羅馬來的。」一個鐵匠一面把身上那條被火星灼穿了好些破洞的皮圍裙解了下來,一面說。差不多所有的鐵匠世世代代都系這樣的圍裙。

「一定帶來了什麼新訊息。」

「也許,我們會遭到什麼危險吧?」

「是不是我們的密謀被揭露了?」一個年輕的角鬥士突然變得臉色發白,對他的同伴低聲說。

那時候,那個十夫長和他率領的十個騎士已經從阿爾巴街折入另一條漂亮的街道——塞普拉西亞街。那條街上差不多盡是經營香料和化妝品的店鋪。卡普阿各種香料、香膏、唇膏和香精供應了全義大利的需要,特別是供應了羅馬城的一批貴族太太和小姐。塞普拉西亞街正中那所房子,就是羅馬派駐卡普阿城的長官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的府邸。

騎士們在那所房子前停了下來,那個十夫長下了馬,走進門廊,要求看門人立刻進去報告,因為要把羅馬元老院的緊急公文送給長官。

長官府的門口擁滿了好奇的人群。一部分人對那隊因為疾馳累壞了的騎士和馬的狼狽相感到奇怪;另一部分人紛紛猜測這隊騎士到這兒來有什麼公幹,而且為什麼這樣緊急;更有一些人嘗試著跟那些兵士閒聊,白費心思地想從他們的嘴裡探聽出一些訊息來。

空閒的卡普阿人的一切猜測和試探都落了空。他們在好容易才從兵士口中探聽到的吝嗇而又不連貫的答話中,只知道一點,那就是:這一隊騎士是從羅馬來的;這一個訊息燃起了人們的好奇心,卻絲毫也不能解釋這一神秘的緊急事件。

突然,有幾個奴隸從長官府中衝出來,很快地循塞普拉西亞街向各個方向跑去。

「啊!」人群中有人叫道,「事情可不是鬧著玩的呢!」

「什麼樣的事情?」

「誰知道啊……」

「瞧,長官的奴隸跑得多快啊!……真像是蒂法塔山樹林裡的牝鹿在逃避獵狗的追逐!」

「一定發生了什麼重大的變故。」

「嘿,自然囉。可是這些奴隸跑到哪兒去啊?」

「癥結就在這兒!猜猜看吧!」

「唉,如果能知道就好了!我情願拿出十盒最好的胭脂來交換這個訊息。」一個又高又胖的臉頰紅彤彤的商人,從附近一家經營香料和化妝品的店鋪中出來說,他向前擠了過去,渴望著探聽一些訊息。

「你說得對,卡利米斯,」另一個卡普阿人說,「你說得對,無疑,一定發生了什麼非常重大的變故。雖然我極想知道變故的真相,結果還是什麼也沒有探聽到。這簡直叫人不能忍受!」

「你認為將要發生什麼危險的事情嗎?」

「否則又怎麼樣!難道元老院會無緣無故地派來這麼一整隊使者,叫他們這麼沒命地飛跑嗎?他們一路上一定騎倒了好多匹馬!」

「我對眾神的使者伊里斯的翅膀發誓,我好像看見那邊有……」

「哪兒,你看見哪兒?」

「喏,就在那邊,阿爾巴街的轉角上……」

「但願偉大的神幫助我們!」那個香料店的老闆臉色慘白地叫道,「那不是軍事保民官嗎!」

「是的,是的……正是他!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

「瞧,他跟在長官的奴隸後面趕得多急啊!」

「一定發生什麼變故了!」

「但願狄安娜保佑我們!」

當軍事保民官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進了長官府,幾乎整條塞普拉西亞街都擠滿了人,而且卡普阿全城都轟動了。但那時候,兩個身材高大、體格強壯結實的人,正騎著馬循著從卡普阿郊外山丘間引水到城牆邊來的相當長的渡槽趕來。那兩個人都吃力地喘息著,臉色慘白,渾身蒙著灰塵,沾滿了泥漿。但從他們的裝束和武器看來,可以很容易地認出他們是兩個角鬥士。

這就是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他們在這一月十五日深夜騎著馬離開了羅馬,傾全力飛跑,一路上每到一個歇息的地方就換上新馬,很快地到達了蘇埃薩-波梅齊亞。但在這兒,十夫長和他的十個騎兵追上了他們。這隊急使向卡普阿疾馳,把奴隸密謀暴動的事件去警告那邊的長官。這樣,兩個角鬥士不僅只能被迫放棄換馬的念頭,而且還得時時刻刻從阿庇亞大道上折下來,循著附近的岔路跑去。

他們在某一個地方買到了兩匹馬,而且,由於他們具有堅強的意志與剛毅的性格,他們還是繼續不斷地向前趕路:一會兒折到小路上,一會兒迷了路,一會兒採取捷徑飛跑,彌補失去了的時間,但那多半是在阿庇亞大道蜿蜒盤曲使兵士們多走了冤枉路的地方。終於,兩個角鬥士來到了阿泰拉通卡普阿的大路上。

他們希望能比那隊元老院的急使早一小時到達卡普阿——只要能做到這一點就是偉大的成就和勝利!但突然,在那離開克拉尼烏斯河發源的山岡六英里、離開卡普阿七英里的地方,斯巴達克思的馬沒有了力氣,和騎者一起倒了下去。斯巴達克思抱住了馬脖子,想使它站住,但是可憐的畜生卻一下子倒在地上,壓住了斯巴達克思的手臂,而且使他肩膀那兒的關節脫了臼。

斯巴達克思不管那扭傷的地方是多麼疼痛,還是一點兒也不讓它在神情上顯露出來,只有極細心地注視,才能發現他蒼白的臉由於劇痛而引起的細微抽動。但是,肉體的痛苦,如果跟折磨著這位具有鋼鐵意志的人的精神上的痛苦比較起來,那就算不得一回事了。這出人意料的頓挫使他感到絕望的痛苦,因為他預計能比他們的敵人早半小時趕到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的角鬥學校裡,但現在他們卻被迫落後了,眼看著他們頑強地建造了五年的建築物,就要倒塌毀滅了。

斯巴達克思跳起身來,一剎那間竟忘記了脫臼的臂膀;他發出一陣絕望的呼叫,好像一隻受到致命傷的獅子的怒吼,接著他沮喪地說:

「我對厄瑞玻斯神發誓,一切,一切都完了!……」

埃諾瑪依下了馬,走近斯巴達克思,關切地摸一摸他的肩膀,想確切知道他有沒有遭到什麼嚴重的損傷。

「你怎麼了!……你說什麼話!……在我們的雙手粉碎了鐐銬,獲得了自由,而且握著短劍的現在,怎麼會是一切全完了呢?」埃諾瑪依竭力想安慰斯巴達克思。

斯巴達克思不作聲了,接著他向埃諾瑪依的馬瞥了一眼,叫道:

「七英里路!統共只剩下七英里路,而我們——但願跟我們作對的神通通死光!——我們應當拋棄及時趕到那邊的打算了,如果你的馬還有力氣讓我們兩個人騎上三四英里路,其餘的路我們就可以很快地步行了;因為我們已經比敵人搶先了一小時,何況這隊急使趕到那邊以後,下達種種命令和設法破壞我們的起義計劃至少還得花費一小時。」

「你的估計很對,」日耳曼人答道,但接著,他回到自己的馬旁邊說,「可是,不知道這可憐的畜生還能不能再揹著我們兩個跑上兩英里路?」

兩個角鬥士仔細地審察這匹不幸的馬兒,卻發覺它已經處於半死不活的狀態中了……它吃力地喘著氣,痙攣地掣動著兩脅,身上不斷地冒著熱氣。事情很明顯,這匹馬很快就會像第一匹馬那樣倒下去的,如果騎著它走,不僅會壓壞臂膀和大腿,甚至會遭到摔破頭顱的危險。兩個角鬥士商議了一會兒,就決定放棄那匹馬,徒步趕到卡普阿去。

由於長途疾馳和飢餓(幾天來他們幾乎沒有吃過東西)變得又困憊又衰弱的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立刻以瘋狂的速度徒步出發,竭力想很快地走完他們與卡普阿之間的那段路程。他們默默地走著,兩個人的臉都是蒼白的,兩個人的身上都流著汗,但他們的意志卻是不屈不撓的,他們用驚人的速度前進,不到一個半鐘頭就到了卡普阿的城門外。他們在這兒稍稍休息了一會兒,他們必須讓呼吸平定下來,恢復常態,以免引起城門旁衛兵的懷疑;因為那些衛兵很可能已經接到了命令,他們會監視進城的人,而且把形跡可疑的人扣留起來的。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在休息以後又向前走去,接著,就開始向城門走去。兩個角鬥士都竭力裝出一副普通而又飢餓的窮漢模樣,但他們的心卻跳動得很厲害,而且由於無可名狀的驚恐,一滴滴的冷汗正從他們的前額上淌下來。

當他們向城門的石拱下走去時,斯巴達克思由於預計到可能遭受逮捕,已經準備好一個應付變故的行動計劃:他們必須在一剎那間拔出短劍攻打衛兵,殺死他們,刺傷他們,不惜任何代價開啟一條血路,衝到角鬥學校裡去;斯巴達克思對他的計劃的必然成功毫不懷疑,因為他知道埃諾瑪依的本領,也知道他自己的力量。站在城門下的十二個老弱殘兵,是很難抵擋得住一對武藝高強的角鬥士的短劍的猛烈衝刺的。但是,斯巴達克思卻很不願意實施這拼死命的計劃。斯巴達克思那顆奔放不羈剛毅無畏的心,即使在他本人好幾次面臨死亡或者處於極危險的境地時,也從來不會收縮或者顫抖的,現在他走近城門時卻非常猛烈地跳動起來。

兩個衛兵躺在長凳上睡著了,另外三個則蹲在通城牆頂的大理石階上擲骰子,再有兩個衛兵——一個側臥在長凳上,一個站在旁邊——正在談閒天,他們不時地望著出城入城的路人,嘲弄著他們。

在角鬥士前面兩三步遠的地方,走著一個窮苦的鄉下老太婆。她挽著一隻圓圓的籃子,籃裡盛著好幾塊軟乾酪。於是一個兵士冷笑道:

「老妖婆,你到市場裡去可太早了!」

「但願神保佑你們!」老太婆和善地回答了一句,繼續向前走去。

「瞧她那副樣子!」另一個兵士嘲笑道,「真是個美人兒!活像是阿特洛波斯,三個命運女神中最老最醜的一個!」

「她的皮膚皺成個什麼樣子啊,活像是用舊了的羊皮紙,而且還是在火上烤皺了的。」

「你只要想一想她賣的乾酪!即使送給我吃,我也不願讓它進口。」

「讓她滾到地獄裡厄瑞玻斯神那兒去吧,這討厭的老太婆,不吉利的傢伙!」一個賭錢的兵士叫道,他恨恨地把放骰子的木杯擲到臺階上去;骰子滾了出來,落到地上。「這不吉利的老太婆!都是她招來的壞運氣!……我已經接連三次擲出清一色的點子。倒霉的‘狗’!」

那時候,激動得呼吸急促臉色慘白的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努力不使自己引起兵士們的注意,準備通過石拱下面的城門。

「這一對正好是這位老命運女神可敬的衛兵,」衛兵中的一個指著兩個角鬥士叫道,「真的,我對保佑我們的朱庇特發誓,這一對流浪的角鬥士又汙穢又瘦,活像是剛剛從地獄中的斯提克斯河裡爬出來!」

「但願你們被猛獸活活撕爛,可惡的就要被人屠宰的畜生!」那個擲骰子輸了錢的兵士喊道,一面用力搖著那隻木杯,決定再試一試自己的運氣。

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對這些侮辱他們的話毫不回答,他們已經溜過衛兵身邊穿過了第一道石拱。那兒有一道用幾條特殊的鐵鏈高高地吊在石拱下面的、可以升降的鐵柵。接著,他們又在通城牆頂部的石階旁溜過,正待穿過下面就是城門的第二道石拱,突然看見:一個百夫長正率領著十三個頭盔、鎧甲、盾牌、長矛、短劍、投槍色色俱全的全副武裝的兵士,急匆匆地從城裡趕出來。百夫長自己也是同樣的全副武裝,拿著表示他本人官職的令杖,大踏步地走在前面,他一走到石拱下就下令道:

「準備武器!」

守城門的衛兵紛紛跳了起來,雖然在他們中間引起某些混亂,結果還是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排好了隊。

百夫長做了一個手勢,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只得停了下來,他們的心由於絕望收縮了起來。他們後退了幾步,互相看了一眼,斯巴達克思剛好來得及拉住已經握住了劍柄的日耳曼人。

「你們這些廢物,難道城門是這麼守衛的嗎?」百夫長那嚴厲的聲音,在極度靜寂的石拱下轟然發響,「難道可以這麼值班嗎。懶漢?」他用令杖敲著睡在長凳上的那兩個兵士中的一個,因為他在排隊的時候遲到了。

「還有你,」百夫長轉過身來,對著那個站在隊伍左面極其惶恐的十夫長說,「你,李維烏斯,對自己的職務非常疏忽,一點兒也不注意整飭部下的紀律。我撤銷你的哨長職務,現在你得服從我帶來的這隊人的十夫長盧齊烏斯·梅迪尼烏斯指揮,他們是來這兒加強城門防務的。」他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角鬥士快要暴動了,元老院的急使報告說形勢很嚴重。因此我們必須放下鐵柵,關閉城門,像戰時一般小心防守。我們要加緊放哨。總之,我們應當盡大難臨頭的緊急時期中應盡的本分。」

當新任哨長盧齊烏斯·梅迪尼烏斯把所有兵士列成兩排隊伍時,百夫長皺著眉頭,盤問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

「你們是什麼人?角鬥士嗎?」

「是角鬥士。」斯巴達克思好容易抑住了難忍的驚恐感覺,用堅決的聲音回答。

「那麼,自然是從倫圖盧斯的角鬥學校裡出來的了?」

「您弄錯了,英勇的波皮利烏斯大人,」斯巴達克思回答,他的眼睛裡突然迸射出充滿希望的光芒。「我們是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長官大人府中的侍從。」

「你認識我嗎?」百夫長詫異地問。

「我在我們主人家裡看到過大人好幾次。」

「真的……」波皮利烏斯注視著角鬥士說。但是愈來愈濃的黑暗掩蓋了他們的容貌,百夫長只能看到他們魁梧的軀體。「真的,我好像……」

「我們是日耳曼人,長官大人派我們侍候我們高貴的太太萊利婭·多米齊亞,我們一向跟在她的轎子後面護送她。」

斯巴達克思在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的角鬥學校裡做了四年角鬥教師,他把卡普阿貴族家庭中的一些角鬥士都吸收到被壓迫者同盟中來了,因此他跟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兩個身材魁梧的日耳曼角鬥士很熟識。他們曾經詳細告訴他長官府中的一些規矩和習慣。這就很容易懂得,斯巴達克思是多麼高興地趁著黑暗運用這一個巧妙的計策——這是挽救臨近毀滅的事業的唯一辦法。

「不錯!」百夫長證實道,「你說的都是實話。現在我認識你們了。」

「請大人想一想……我還記得碰到大人的情形,」斯巴達克思帶著一副天真純樸的神情說,「那一天半夜裡,在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軍事保民官大人家的大門外,我們曾經碰到過大人。當時我和我的夥伴護送我們的太太多米齊亞的轎子到軍事保民官家裡去!我們的太太常常歡喜這樣神秘地在半夜裡出去遊逛……」

「閉嘴!你不怕你們的野蠻神嗎?討厭的辛布里人!」波皮利烏斯大聲喝道,他不願意當著許多兵士的面,讓這個奴隸毀謗長官太太的不很體面的行為。

時間過去了一分鐘,這當兒兩個角鬥士緊張得不敢鬆一口氣,接著百夫長又問斯巴達克思:

「那麼,現在你們從哪兒來?」

斯巴達克思似乎有些躊躇了,但他立刻用極其自然的口氣答道:

「剛從我們主人的庫邁別墅回來:我們護送一批貴重的傢俱到那邊去。那批傢俱我們從昨天起就開始運送了。」

「很好。」波皮利烏斯考慮了一會以後說。

又是一陣沉默,而且仍然是百夫長開始打破沉寂的局面,問兩個角鬥士:

「你們知道暴動的訊息嗎?知道在倫圖盧斯的角鬥學校裡陰謀發動的叛亂嗎,唔?」

「我們能知道什麼呢?」斯巴達克思用最天真的口氣回答,好像聽到一個完全不懂的問題一般。「如果倫圖盧斯的那批瘋狂而莽撞的學生決定謀反,他們當然不會對我們透露風聲的,因為他們非常羨慕我們的幸運。我們在我們和善的主人家裡生活過得再舒服也沒有了。」

斯巴達克思的回答是很合情理的,而他說話的時候又非常自然,百夫長就不再有任何猶豫了。雖然他立刻又說道:

「但是,今天晚上如果真的有角鬥士造反的危險……我簡直覺得角鬥士們造反的想法非常可笑,但如果這是真的……我的職務迫使我採取種種審慎的措施。我命令你們交出你們的短劍……雖然極其和善的梅提烏斯大人對待他的奴隸非常好,比所有你們這批混蛋應得的好得多。尤其是你們角鬥士,卑劣的小人,什麼事情都幹得出來的……快把短劍繳上來!……」

一聽到百夫長的命令,暴躁而又魯莽的埃諾瑪依險些兒把事情弄糟了。

他怒衝衝地握緊了已經出鞘的短劍,但斯巴達克思鎮靜地用右手握住埃諾瑪依的短劍,又用左手拔出自己的那一把,懷著深惡痛絕的心情,恭恭敬敬地將兩把短劍都交給了百夫長。斯巴達克思為了不使埃諾瑪依再有什麼新的不滿舉動,急忙對百夫長波皮利烏斯說:

「你這樣對待我們很不好,波皮利烏斯大人!為什麼要懷疑到我們身上來呢?我想我們的長官大人對你的疑心是不會滿意的。也罷,你要怎麼辦就怎麼辦吧。這兒是我們的短劍,現在讓我們回長官府吧。」

「卑賤的角鬥士,我所作所為的一切我會向梅提烏斯長官大人解釋的,但是用不到向你們解釋。快離開這兒吧。」

斯巴達克思握住了埃諾瑪依氣得發抖的手,向百夫長鞠了一躬,然後拉著日耳曼人一起向城裡走去。他們走得非常快,但又竭力不使自己引起任何嫌疑。

兩個角鬥士在經受了極大的激動而且像奇蹟一般逃脫了危險以後,喘息還沒有定就循著阿爾巴街走去。在這兒,他們的注意力被一種不平常的情景吸引住了:城裡出現了喧鬧、忙亂、慌張的現象;現在他們明白了,密謀已暴露,儘管他們用盡了力量,他們到巴提亞圖斯角鬥學校去還是太遲了!

他們在離開城門一箭遠的地方向左拐彎,折到一條充滿了壯麗邸宅的漂亮大街上。接著,他們迅速地走完這條街道,向右拐彎,折入一條僻靜的小街,再從那條小街進入由無數小巷組成的使人摸不著頭腦的迷宮一般的區域。他們愈往前深入,那些巷子就變得愈狹窄、愈黑暗、愈汙穢。最後,他們來到了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的角鬥學校附近。角鬥學校坐落在卡普阿城邊靠近城牆的地方,恰好處在我們剛才提到過的那互相交織的巷子中心。在這兒附近的許多小屋裡住著一批下等妓女,她們經常到附近的小飯館和酒店裡去,倫圖盧斯角鬥學校的一萬名角鬥士是常常在那些地方聚首晤面的。

這所角鬥學校起先只有幾百個學生,但漸漸地,角鬥士老闆發了財,這所學校也就愈來愈擴大了。現在它已包括好幾宅外表和內部結構並沒有什麼差別的建築物。因為那幾宅建築物都是為了同一目標建造的。每一宅建築物包括一個寬廣的內院和周圍的四幢房子。那個院子是角鬥士們晴天練習武藝的地方;逢到壞天氣,他們就在另外建造的大廳裡做體操和練習劍術。

在院子四周每一幢樓房的上層和下層那極長的走廊兩邊是許多並列的小房間。每一個小房間勉強能住下一個人。角鬥士們就睡在用幹葉子或者麥秸做的墊子上面。

在所有的建築物裡,除了練習劍術的大廳外,還有一個很大的房間,那是用來做武器庫的。武器庫裡裝著鐵柵欄和結實的橡木門,門上的鑰匙是由角鬥士老闆本人帶在身邊的。在那些武器庫裡藏著盾牌、短劍、刀、三齒叉以及別的武器,那是角鬥士老闆送角鬥士上鬥技場進行角鬥所必須置備的。

那些大廳可以容納三百五十名到四百名角鬥士,大廳中的秩序是由釋放角鬥士或者角鬥教師負責維持的。這些教師大都是倫圖盧斯從校外僱來或者從校內的角鬥士中間選出來的。學校的警衛隊通常是由羅馬軍團中的老兵擔任,他們是由卡普阿的長官指派的。學校裡的清除糞便之類的粗活則是由倫圖盧斯所信任的一批奴隸擔任的。

這十八或者二十幢為角鬥學校所建的校舍,原先建造時沒有顧到建築上的美觀,它們之間只有狹窄的街道或是巷子相通。這些街道和巷子在從前本是城市街區的一部分,但是在我們所敘述的事情之前二十八年,校中的角鬥士曾經企圖響應以羅馬騎士(他自稱為韋齊烏斯或者米努齊烏斯)為首的起義,從那時候起,這些房子就在羅馬長官和元老院的要求下用高牆圍起來了。就這樣,被二十八尺或者是三十尺高的石牆所環繞的倫圖盧斯角鬥學校以及它的二十幢房子,變成了一座堡壘,它好像是大城中的一座特殊的小城。所有靠近角鬥學校的街道,都變成了這座角鬥士城市的郊區。普通居民都竭力避開那一帶,好像那兒流行著什麼瘟疫一般。

二月二十日晚上,角鬥學校裡發生了從來未有的怪現象:所有的角鬥士都逗留在學校裡。一部分角鬥士在武藝廳裡練習進攻和防守的技術,用木頭制的短劍互相格鬥,這些木劍是他們在學習期間唯一被允許拿在手中的無害武器。另一部分角鬥士則在院子裡,東一隊西一隊地聚集在一起。他們在做體操或者是唱著他們故鄉的神秘的歌,歌的詞句和它的意義,擔任警衛的兵士是聽不懂的。更有一部分角鬥士則在與學校連線在一起的房屋的小巷裡逛蕩,同時也有一些聚集在走廊裡或者是睡在自己的小房間裡。

所有這些慣於忍受痛苦和掩蓋自己感情的不幸的人,都竭力裝出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氣,但是,只要仔細觀察一下他們的臉,就很容易看出來:他們都很激動,很驚恐,而且希望和等待著某一種非常重大的事變。

「難道角鬥士今天都不出去逛了嗎?」一個獨眼獨手的守衛,他是蘇拉部下的老兵,正在問另一個臉上佈滿了傷痕的同伴。

「誰知道他們!……他們好像準備在學校裡消磨黃昏呢。真是怪事!」

「他們的那些下三爛姘頭可要想念他們了——害得她們在酒店和飯館裡平白地等待這批知心客人。那些每天非常喧譁熱鬧的酒飯店今晚可要變成冷清清的了。」

「奇怪!我對威嚴的蘇拉發誓,這事情很奇怪!」

「甚至奇怪極了,而且,老實說,我覺得很不放心。」

「什麼?難道會有暴動的危險嗎?」

「怎麼跟你說好呢……雖然不會是真正的暴動或造反——我認為,真正的暴動是不可能的——但至少會引起某種騷動和混亂……老實說,我不僅感到危險,甚至今天晚上都挨不過去。」

「讓他們試一下吧!我對地獄中的復仇女神起誓,我的手癢得很!如果……」

那個老兵說到這裡突然閉住了嘴,而且向他的同伴做了一個手勢叫他不要作聲,因為角鬥學校的校長兼老闆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正向他們走來。

三十一歲的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是一個瘦長的、臉色蒼白的人,他那對小小的黑眼睛看起人來常常發出狡猾而又兇惡的光芒來,他的全部風貌給人以無情而殘酷的印象。他的那所角鬥學校是他的父親老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傳給他的遺產。老倫圖盧斯由於種種際遇的湊合,把他原來那所只有幾百個角鬥士的學校變成全義大利馳名的第一流的角鬥學校。他靠著人命和鮮血的買賣發了大財。

自從老倫圖盧斯在幾年以前去世以後,現在的這個倫圖盧斯就變成了角鬥學校的主人,他對他父親的遺產並不滿足,他決定把資本增加一倍,成功地發展了他父親的「正直」的行業。

當倫圖盧斯走近時,兩個兵士都恭恭敬敬地向這位角鬥士老闆鞠躬。他一面對他們還禮,一面問:

「你們兩人中間有誰知道,為什麼角鬥士違反往常習慣,幾乎全部留在學校裡不出去?以前這時候學校裡早已沒有人了。」

「不……不知道……」一個兵士說。

「對於這,我們比您還覺得奇怪。」另一個兵士比較坦白地說。

「這是怎麼一回事?」巴提亞圖斯皺起眉毛問,他的臉上顯出一副陰森森惡狠狠的神情。「他們是不是準備有什麼舉動?」

兩個兵士都不作聲了。可是這個角鬥士販子的問題,卻由他手下的一個奴隸的出現而獲得瞭解答。那個奴隸的臉是慘白的,而且顯著極其恐怖的神色。他在前面領路,後面跟著長官府的一個釋放奴隸,那個釋放奴隸也同樣地顯得非常激動。

原來那個釋放奴隸正是奉了長官的緊急命令來警告這位角鬥士老闆的:角鬥士的暴動不僅對他的學校有極大的危險,而且威脅著城市和整個共和國。長官向倫圖盧斯建議,叫他防止角鬥士們襲擊武器庫的一切企圖,並且叫他關閉角鬥學校的所有大門,而長官那一方面答應巴提亞圖斯,在半小時之內派遣軍事保民官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率領兩大隊羅馬兵士和一分隊卡普阿城防軍趕來。

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聽完了長官使者用嚇得發抖的聲音的報告以後,頓時變得目瞪口呆,好像失掉知覺一般,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如果不是周圍的人催促他採取應付危局的緊急措施使他醒悟過來的話,真不知道他還會這麼呆呆地站上多少時候呢。

倫圖盧斯清醒過來以後,立刻下令叫兩百五十名兵士和在學校中服務的兩百五十名奴隸偷偷地武裝起來,竭力不讓角鬥士們注意到這些。他們全部趕到福耳圖娜門——角鬥學校通「坎帕尼亞的福耳圖娜」幸運女神廟所在的那部分城區的大門,他應當在那兒採取進一步的措施。

嚇壞了的、臉色慘白的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跑去散發了武器以後,第一個向福耳圖娜門跑去。接著,武裝起來的兵士和奴隸也漸漸向那兒走去。他把他們分成好幾個分隊,每隊約莫二三十個人,又委任了他手下最勇敢的老兵做了隊長,把他們派去防守武器庫和學校的全部出口。

倫圖盧斯雖然採取了這一連串的預防措施,但他的頭腦還是極其混亂,心臟也跳動得非常厲害;因為誰也沒有他明白:這一萬名角鬥士加上他們的本領,將是一支如何巨大而又可怕的危險力量。軍事保民官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也趕到了,他是一個年輕而又壯健的二十八歲的漢子;他對危險毫不懼怕,而且是個非常自負而又極其魯莽的人。他為了執行上司的命令,使長官感到滿意,就親自率領了他在卡普阿統轄的兩大隊中的一個大隊,趕到角鬥學校裡來了。

「你們這兒有沒有發生什麼變故?」他問。

「啊!」倫圖盧斯滿意而深深地吐了一口氣叫道,「但願朱庇特保佑你,馬爾斯幫助你!……歡迎!」

「告訴我這兒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暴動的人在哪兒?」

「目前還沒有發生什麼變故,而且也沒有什麼叛亂的徵象。」

「你幹了些什麼事?採取了一些什麼措施?」

倫圖盧斯簡略地把他的措施告訴了軍事保民官,又加添道:他完全信賴軍事保民官的英明,並且願意絕對服從他的命令。

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對應當採取什麼步驟,仔細考慮以後,從自己的大隊中抽出二十名兵士去加強倫圖盧斯派去防守武器庫和出口的各個分隊,而且下令除了福耳圖娜門之外,把所有的門通通關閉起來。他自己和包括兩百六十名兵士的主要力量,則留在福耳圖娜門旁,準備機動地援助任何需要援助的地方。

當他把這一切安排妥當以後,天已經完全黑了。角鬥士們感到非常激動;他們成群結隊地聚集在院子裡和巷子裡,而且新的角鬥士愈來愈多地加入到他們隊伍中來。他們通通大聲地相互交談著。

「武器庫都關閉了!」

「這麼說,他們要出賣我們了!」

「他們已經什麼都知道了!」

「我們完了!若是斯巴達克思在這兒多好!」

「不論是他,不論是埃諾瑪依都沒有來——他們一定是在羅馬上了十字架!」

「糟了!糟了!」

「詛咒那些不公正的神!」

「他們把門都關起來了!」

「可是我們沒有武器呀!」

「武器!……武器!……」

「誰能給我們武器?……」

這一萬人的吼聲愈來愈大了,就好像是一陣陣滾動的雷聲或者是雷雨和暴風雨期間大海的怒吼聲。只是由於軍事保民官和百夫長(斯巴達克思曾經英明地把一萬名不幸的同伴編成軍團和大隊,而且委任了指揮的人)的努力,角鬥士們才平靜下來,分散到各個大隊中去。當黑暗降臨到大地上以後,在那二十個原先被混亂、喧鬧和絕望所統治的寬廣院子裡,現在已顯得非常沉寂和安靜了。

在每一個院子裡聚集著一個大隊的角鬥士;由於地方的限制,他們列成密集的行軍縱隊——十六人寬三十二人長。他們默默地站在那兒,驚恐地等待著聚集在一個練武大廳中開會的軍事保民官和百夫長們的決定。這一把他們聯合起來並使他們立下重誓的神聖事業的命運,就要在這次會議中決定。

所有這一切剛巧是在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經受種種危險,克服重重困難,到達倫圖盧斯角鬥學校的時候發生的。他們不得不停頓一會兒,因為離他們不遠的地方,某些不夠老練的兵士,恐怕在小巷組成的迷宮中迷路,燃起了火炬;火光一下子映出了梭鏢、長矛、短劍和頭盔。

「這是羅馬軍團。」埃諾瑪依對斯巴達克思低聲說。

「是的。」釋放角鬥士回答,一看到這景象他的心臟就幾乎要炸裂了。

「這麼說,我們已經遲了……他們已經圍住了學校。我們怎麼辦呢?」

「等一會兒!」

斯巴達克思緊張地傾聽著,努力想聽到遠處傳來的哪怕是極微細的人聲和喧鬧聲,他睜大了兩眼,驚恐地注視著火炬的躍動,它們正沿著好幾條巷子從東到西移動,漸漸地遠去,最後完全消失了。

於是斯巴達克思對埃諾瑪依說:

「站住,不要作聲。」

斯巴達克思極其小心而且偷偷地沿著巷子向剛才兵士們經過的地方走去,他才走了六七步就停了下來,他的注意力被一陣極其細微的聲音所吸引了。他把手掌遮在前額上,竭力注視著,過了一分鐘他才看出在街道的一端移動著的黑黑的人群。終於,他如釋重負地吐了一口氣,小心地回到埃諾瑪依那兒,抓住他的手,一起循著巷子走去,向左面拐彎,在新的小徑上走了十來步,停下來對日耳曼人低聲說:

「他們剛剛開始包圍角鬥學校。現在他們正在十字路口布置一隊隊的兵士,但我們對這兒的巷子要比他們熟悉得多,我們可以比他們早十分鐘到達被圍的學校的圍牆邊。那一邊的牆略微有些倒坍,它的高度不會超過二十八尺。我們可以從那兒爬到學校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