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這位不平凡的人物顯出最勇敢的人也少有的鎮定態度,竭力跟厄運鬥爭著;他每一分鐘都從他的智慧和精神中汲取層出不窮的新力量,來挽救這一已經遭到極大危險的神聖事業。
一切都恰如色雷斯人所預料的一般。他和埃諾瑪依靜悄悄地迅速穿過好幾條黑暗而又彎曲的巷子,來到他所說的那段圍牆旁。於是,埃諾瑪依以出人意料的矯捷姿態——人家很難想象他這樣的巨人會有這樣的身手——利用石灰已經剝落的古老圍牆凸出來和凹進去的地方向上爬去。一會兒他就到了牆頂,開始沿著另一邊的牆壁爬下去,但那比爬上來還要困難。日耳曼人的影子剛消失,斯巴達克思就用右手撐住牆上凸出來的一塊石頭,開始像踏樓梯一般地爬上去。他忘記自己的臂膀脫了臼,用力一撐,突然痛苦地尖叫了一聲,便仰面朝天地跌到地上去了。
「怎麼了,斯巴達克思?」傳來了埃諾瑪依的輕微的聲音,他已經從牆上跳到角鬥學校裡面的院落中了。
「沒有什麼,」釋放角鬥士回答,他竭力用意志的力量強迫自己站起來,而且不管極其劇烈的痛楚和脫臼的臂膀,重新像野山羊一般敏捷地向牆頂爬去。「沒有什麼……脫臼的臂膀……」
「啊,我對所有地獄中的神起誓!」埃諾瑪依好容易壓低了自己的聲音叫道,「你提醒得對……我們竟會沒有考慮到這一點……等我一下……我立刻爬到牆頂上來幫助你。」
於是他開始向牆上爬去,可是那一邊傳來了斯巴達克思的聲音:
「沒有什麼……沒有什麼……我對你說,沒有發生什麼事情!……你不要動……我立刻就可以自行爬到你的地方來……我用不著幫忙。」
果真,這幾句話還沒有說完,牆頂上就出現了色雷斯人剛毅的黑影。接著,日耳曼人看見:斯巴達克思怎樣沿著凹凸不平的地方,像踏梯級一般地爬了下來。最後,色雷斯人用力一跳就到了地上,向埃諾瑪依走了過來。
埃諾瑪依本來想問問斯巴達克思臂膀的情形,但當他看到釋放角鬥士的臉慘白得發青、兩眼變得像玻璃、樣子不像人簡直像幽靈一般的時候,他只是低聲叫道:
「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埃諾瑪依的喊聲中蘊含著無限的深情,這彷彿不是像他這樣的巨人能夠發出來的。「斯巴達克思,你竟忍受了這樣的痛苦!……這已超出了人力所能忍受的限度……斯巴達克思……你覺得不舒服吧……快在這兒坐下來……」
埃諾瑪依親切地抱住了斯巴達克思,把他放到一塊大石頭上面,讓他的背靠著圍牆。
斯巴達克思真的失去了知覺,脫臼的臂膀所引起的劇烈痛苦以及五天來所遭受的肉體與精神上的磨難,終於壓倒了他。他那死人似的臉,冷冰冰的,好像大理石一般,額上佈滿了大滴汗水,慘白的嘴唇在劇痛中痙攣地牽動著,他的牙齒在昏迷中發出咯咯咯的響聲。埃諾瑪依剛剛讓他靠到牆上,他的頭就向肩膀歪了過去,動也不動地掛在那兒。他好像已經死了。
埃諾瑪依這一粗魯的日耳曼大漢,由於這一偶然的機遇變成了一位關切的看護,他不知道怎麼辦才好,只是驚慌失措地注視著他的朋友。接著,他以跟他的魁梧軀體不相稱的小心翼翼的輕柔動作,拉住斯巴達克思的手,把它輕輕地抬起來,然後捲起了短衣的袖子。果然,手臂腫脹得很厲害,埃諾瑪依認為必須把斯巴達克思的手腕用布條掛起來。他立刻開始這一工作,他放下斯巴達克思的手,把自己的褐色罩袍的邊緣撕下一塊來。但是,當那隻疼痛的手滑下膝蓋一下子垂下去時,斯巴達克思就猛烈地抖動了一下,開始發出呻吟聲,而且睜開了眼睛,他的神志漸漸地清醒了。
痛楚使他喪失了知覺,痛楚又使他恢復了知覺。他剛清醒過來,就向四面看了一下,聚精會神地想了一會兒,自嘲自諷地叫道:
「好一個英雄!……我對奧林波斯山上的朱庇特起誓,斯巴達克思竟變成了一個可憐的婆娘!我的弟兄們就要遭到屠殺,我們的事業快要被人毀滅,我卻像一個懦夫似的昏了過去!」
埃諾瑪依好容易才使斯巴達克思相信:周圍還很平靜,他們來得正是時候,還來得及使角鬥士們武裝起來,他的昏厥只持續了兩分鐘,但他的手臂卻腫得非常可怕。
日耳曼人用布條緊緊地扎住了斯巴達克思的手臂,用狹長的一端繞過斯巴達克思的脖子,使他的手臂在胸前處於平放的狀態。
「現在你就不會像以前那麼疼痛了。斯巴達克思只要保住一隻右手,還是天下無敵的!」
「但願我們能得到短劍!」斯巴達克思答道,一面迅速地向最近的一幢房子走去。
一會兒兩個角鬥士就進了那幢房子;前面的大廳中一個人影兒也沒有。他們就穿過大廳進了院子。
五百名角鬥士正分成兩個大隊默默地站在那兒。當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出人意料地出現在院子裡的時候,角鬥士們立刻認出了他們的領袖,頓時發出了快樂而滿懷希望的喊聲。
「不要作聲!」斯巴達克思用他強有力的聲音叫道。
「不要作聲!」埃諾瑪依跟著叫道。
「不要作聲,整齊地站著,現在不是談話的時候。」色雷斯人添上幾句說。
角鬥士們剛剛恢復平靜,斯巴達克思就問:
「領導你們的一批軍事保民官和百夫長呢?」
「就在附近,他們正在奧羅拉院裡開會,討論對付的辦法,」一個十夫長從隊伍裡出來報告。「學校已經被羅馬的大隊兵士包圍了,武器庫也被好幾分隊兵士防守起來了。」
「我知道這一點,」斯巴達克思答道,接著回過頭來對埃諾瑪依說,「讓我們上奧羅拉院去。」
然後,斯巴達克思轉過身來,對聚集在院子裡的五百名角鬥士用洪亮的聲音說話,以便大家都能聽到:
「為了天堂與地獄裡所有的神,我命令你們嚴守秩序保持肅靜!」
斯巴達克思離開了老角鬥院(那就是他們剛才進去的那幢房子的名稱)以後,就向鄰近的那個叫作奧羅拉的角鬥院走去,在奧羅拉角鬥院的左面是赫耳枯勒斯角鬥院的房子。他和埃諾瑪依很快地走到奧羅拉角鬥院前面,進了練武廳,約莫有兩百名的角鬥士領導人,包括軍事保民官、百夫長以及被壓迫者同盟的高階領導人,正聚集在那兒開會,他們在幾支火炬的照耀下,商討應付危局的計劃。
「斯巴達克思!」臉色慘白、臂膀受傷的色雷斯人一齣現,三十幾個聲音就一齊叫了出來。
「斯巴達克思!」其餘的人跟著叫道,在他們的聲音中交織著驚愕和歡喜。
「我們已經完蛋了!」主持會議的角鬥士說。
「還不見得,」斯巴達克思說,「如果我們能夠奪到武器庫,哪怕是一個也好。」
「難道我們能夠做到嗎?」
「我們沒有武器。」
「大隊羅馬兵士很快就要攻打我們了。」
「他們會把我們剁成肉醬的!」
「你們準備了火炬嗎?」斯巴達克思問。
「我們準備了三百五十支到四百支火炬。」
「這就是我們的武器!」斯巴達克思說,他的兩眼迸發出喜悅的光輝。
過了一會兒,他又說:
「在我們學校的一萬名角鬥士中間,你們無疑是最勇敢最剛毅的戰士,我們這批不幸的弟兄們選你們做他們的指揮官是絕對不會錯的。今天晚上你們必須拿出你們的毅力和勇氣來作證明。你們是不是已經準備擔當一切?」
「當然準備擔當一切。」兩百個角鬥士堅決而齊聲地答道。
「你們是不是準備赤手空拳和武裝的羅馬兵士進行搏鬥,你們有沒有犧牲的決心?」
「我們準備應付一切,擔當一切。」角鬥士們更熱烈地重複答道。
「那麼大家趕快……把所有的火炬拿到這兒來。如果可能,最好再把火炬增加到兩倍、三倍。我們要把它們點燃起來,用來作為我們的武器。然後我們衝到最近的那個武器庫那兒去,把防守的兵士們趕走,燒燬庫門,用裡面的兵器把大家武裝起來,以便我們爭取偉大的最後勝利。不,我對奧林波斯山上的神起誓,我們還沒有完全絕望,只要我們還有信心和勇氣,相反的,如果我們大家都具有不戰勝毋寧死的決心,我們的勝利是有保證的!」
這時候,斯巴達克思蒼白的臉彷彿發出了非凡的光彩,他的兩眼炯炯發光,他的相貌也顯得分外英俊,信心和熱情使這個在肉體上已衰竭到極點的人突然振奮起來。他的熱情好像電流一般,直通到所有聚集在這兒的角鬥士的心中,一剎那間大家都紛紛向另一個房間撲去。那個房間裡,貯藏著具有遠見的斯巴達克思叫他們從奧羅拉角鬥院及其他七個角鬥院裡收集來的火炬。那兒有各種各樣的火炬:有的是用松脂和油浸過的麻編成的,有的是用一束松脂和別的可燃物體放在圓管中製成,更有用滲透了松脂和蠟的繩索編在一起製成的。角鬥士們把火炬像短劍一般揮舞了一陣,然後點起火來,接著,他們充滿了狂怒,決定運用這些似乎很可憐的武器挽救他們的事業。
那時候,百夫長波皮利烏斯加強了卡普阿各城門的警衛哨以後,率領了三百個羅馬兵士來到了倫圖盧斯角鬥學校,他將這些兵力轉交給軍事保民官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指揮。同時,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長官也率領著七百名由好幾個百夫長指揮的卡普阿城防軍,來到了福耳圖娜門旁。
五十歲的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是一個又高又肥胖的人,他那光亮、紅潤的臉顯出一種但求安寧、太平而且最好能像伊壁鳩魯派那樣,在三榻餐廳大吃大喝享受口福的人的神氣。
梅提烏斯已經做了好幾年卡普阿長官,他那崇高的令人羨慕的官職使他握有很大的權力。在太平無事的時候,他的公務活動的範圍是很狹仄的,他用不著過分忙碌。但奴隸暴動的威脅卻像晴天霹靂一般,使平素毫無準備的他猝不及防,好像是一個正在做好夢的人被人突然叫醒卻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一般。這位驚惶失措的長官大人對一切都感到心慌意亂,活像是陷在亂麻堆中的一隻小雞。
但是,孕育著危險的、必須迅速作出決定的嚴重局勢,對遭受懲罰的恐懼,他那位野心勃勃而又果決的夫人多米齊亞對他的堅決要求,最後還有他的勇敢的軍事保民官塞爾維利亞努斯不斷的建議,終於壓服了他的畏怯;於是,這位對將要發生的事變還並不十分清楚的長官大人,最後還是草草地採取了一些措施,下了幾道命令,雖然他完全不明白這一切將會引起什麼樣的結果。
但是隨著他的那些措施來的,卻是這麼一件不可預見的結果:從卡普阿城防軍中匆匆挑選出來的最勇敢但是裝備惡劣的七百名兵士一致要求長官本人親自率領他們作戰,因為他們認為他是卡普阿城的最高長官,大家一致信賴著他。於是,嚇得喪魂落魄的梅提烏斯,這位甚至在自己的院子裡都感到不很安全的長官大人,不得不去親身承受由這一事實所引起的全部困難。
這個嚇壞了的可憐人起先堅決拒絕部下的要求,提出種種推辭的理由,而且想出了一個藉口。他竭力說他自己是一個穿寬袍的文官不是拿短劍的武人,他從幼年時代起從來沒有學過掌握武器的藝術,也沒有參加過戰事。他竭力申說他必須留在長官府中,因為他能夠預見一切,而且可以照顧和安排一切,但是,在卡普阿元老院的壓力、兵士們的要求以及他的夫人的責備之下,可憐的人只好屈服,而且不得不戴上頭盔、披上鎧甲、繫上短劍。最後,他不得不率領著兵士們向倫圖盧斯角鬥學校出發,可是他不但不像一位領兵出戰的軍事長官,倒像一頭被人家拖去屠宰的祭神畜生。
這隊卡普阿的城防軍剛剛走到福耳圖娜門附近,軍事保民官塞爾維利亞努斯就領著倫圖盧斯·巴提亞圖斯、百夫長波皮利烏斯以及另一個百夫長蓋約·埃爾皮狄烏斯·索洛尼烏斯一齊迎了上去。軍事保民官塞爾維利亞努斯請求長官立刻召開會議,而且儘可能迅速地討論出一個行動計劃來。
「是啊……開會,開會……說說倒很容易,開會……必須首先確定……是不是所有的人都知道……所有的人都能夠……」梅提烏斯十分昏亂地咕噥著說。由於他想掩蓋他的恐懼,他的惶惑不安的程度就愈加增長了。
「因為……總而言之……」他沉默了一會兒,故意裝出一副正在仔細考慮的樣子,接著說,「我通曉共和國的一切法律,必要的時候我也能夠使用短劍……如果祖國需要的話……必要的時候我可以獻出我的生命……但是率領軍隊……這個……這太突然了……甚至還不知道去攻打什麼人……怎麼打法?……在哪兒打?……因為……如果是你所說的那些看得見的敵人在開闊的戰場上……我早就知道該怎麼辦……我能夠……但是……」
他的亂七八糟的演說突然完結了。不論他怎麼努力搜尋那些可以使他的演說草草結束的字句,一會兒搔搔耳朵,一會兒搔搔鼻子,還是什麼也想不出來,就這樣,可憐的長官竟不顧語法的規則,用「但是」結束了他的演說。
軍事保民官塞爾維利亞努斯微笑了一下。他十分了解長官的性情,他看到他的上司已經陷入了極其困窘的境地。於是他為了把這位長官大人從困境中拯救出來,同時完成他自己早已想就的計劃,說:
「我認為只有一個辦法可以根除這些賤奴陰謀暴動的危險,那就是防守和保衛武器庫。我們必須把角鬥學校所有的門都關閉起來,同時派兵扼守這些出口,使角鬥士不能跑到外面去。我們必須封鎖這一帶的全部街道,關閉所有的城門。這一切我已經吩咐下去了。」
「你做得很好,勇敢的塞爾維利亞努斯,你能夠預見到這一切那就很好。」長官顯出一副莊重的態度說。他非常滿意,因為他可以不必匆促地釋出命令,同時又可以逃脫責任。
「現在,」塞爾維利亞努斯接著說,「我這兒還留有一百五十名兵士。再加上你帶來的這隊勇敢的城防軍,我就可以堅決地攻打這批造反的暴徒了,把他們擊潰、趕散,強迫他們回到自己的籠子裡去。」
「好極了!你想得真不錯!這些辦法恰恰就是我想提出來的!」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塞爾維利亞努斯竟能把軍事行動的領導責任全部擔當起來,因而大聲叫道。
「至於您,賢明的李貝奧努斯大人,您既然這麼忠於職務,一心想參加戰鬥……」
「啊……既然有您這樣經過戰爭鍛鍊的勇士在這兒……難道還用得著我來幫忙……啊,不!……那是絕對用不著的,因為我……」
「既然您願意這樣做,」軍事保民官打斷長官的話接著說,「你可以率領一百名卡普阿城防軍到赫耳枯勒斯角鬥院的大門口去,從這兒到那兒還不到兩箭遠。您可以和我已經配置在那兒的兵士一起守住出口……」
「可是……你是明白的……總之我是一個披寬袍的文官……雖然……如果你認為……」
「哦,我明白了:大概大人想親自跟這批賤奴作戰,因為我們可能會跟他們發生衝突……但無論如何,防守赫耳枯勒斯角鬥院大門是很重要的任務,因此我想請您擔負這一任務的責任。」
說到這兒,軍事保民官附著長官的耳朵急促地低聲說:
「您決不會遭到一點兒風險!」
接著,軍事保民官又大聲說:
「但是,您如果另有措施……」
「啊,不,不……不必了……」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膽子略微壯了一些以後答道,「你趕快去驅散這批造反的賤奴吧,我的勇敢機靈的小夥子。我就率領一百名城防軍趕到你指定的防地去。如果有誰敢從那大門裡出來……如果他們竟敢來攻打我……如果……那時候,你們會明白……他們也會明白……他們會大大倒霉……雖然……究竟……雖然我是個披寬袍的文官……但我還記得青年時代曾經立下戰功……這些造反的惡奴一定會倒霉……如果……」
長官一面給自己壯膽,一面握了一下塞爾維利亞努斯的手,便在受他指揮的那個百夫長和一百名卡普阿城防軍的簇擁之下,向自己的防地出發了。但在他的靈魂深處,他對這由於一萬名角鬥士的夢想所促成的悲慘境遇感到悲痛,他渴望回到以前的安樂生活中去。
那時候,忽而被希望所鼓舞,忽而又被絕望所折磨的角鬥士們,還是站在各個院子裡等待他們上級的命令,而角鬥士的那批領導人呢,卻已經用火炬武裝起來,並且準備不惜任何犧牲奪取赫耳枯勒斯角鬥院的武器庫。武器庫的入口由五十名準備死戰的羅馬兵士和武裝奴隸防守著。
但是,正當斯巴達克思、埃諾瑪依和他們的同志們準備衝進通武器庫的走廊的時候,一陣軍號聲突然震破了深夜的寂靜,在角鬥士們等待的各個庭院中引起了悽楚的迴響。
「靜一些!」斯巴達克思叫道。他一面注意地傾聽,一面用右手揮了一下,叫那批用火炬武裝起來的同志們停下來。
果然,軍號聲才歇,立刻聽到了一個傳令官的喊聲,他以羅馬元老院的名義,要求造反的角鬥士們立刻分散,回到各自的臥室中去;他警告道,如果他們不服從命令,在第二次軍號聲以後,共和國的軍隊就要用武力驅散他們。
對這一要求的回答是一陣洪亮、持續的怒吼。但是,傳令官的那番話還是像深山中的迴音一般,在每一個聚集著角鬥士隊伍的院落門前,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
斯巴達克思聚精會神地考慮了好幾分鐘。他的臉顯得陰沉而又可怕,兩眼注視著地面,好像在跟自己商量。接著,他轉過身子對著同志們,為了使大家都能聽到他的話,大聲說:
「如果我們現在準備進行的攻擊獲得成功,我們就可得到大批短劍,我們就可以用它們來奪取校中其餘的武器庫,取得勝利。但是,我們如果遭到了失敗,為了使自由的事業不致全部毀滅,我們就只剩下一條出路。兩個軍團的正百夫長必須離開這兒,回到自己的弟兄那兒去,如果在一刻鐘以後,他們還聽不到我們自由的頌歌,就讓大家悄悄地回到各人的房間裡去,因為這表示我們沒有奪到武器。那時候,我們就得打破或者燒燬離赫耳枯勒斯門一箭半之遠的圍牆下的那道小柵門,跑到牆外的伽倪墨得斯酒店裡去,在那兒用拿得到手的不論什麼東西武裝起來。然後,我們一路衝出去,克服一切阻礙,不管我們活下的人有幾個——一百個,六十個,三十個——無論如何要在維蘇威火山紮下野營,我們就在那兒舉起自由戰旗。讓我們的弟兄,不論帶武器或是不帶武器,一律取最短的捷徑,成群結隊或者獨個兒聚集到那邊去。我們被壓迫者推翻壓迫者的戰爭將要在那邊開始!」
斯巴達克思很短促地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見有兩位正百夫長猶豫不決地不肯離開這一目前最危險的地點,就下令道:
「阿爾莫狄烏斯,克盧維安!我以最高領導者的名義,命令你們出去!」
那兩個年輕的正百夫長垂下了頭,極其勉強地朝著不同的方向走了開去。
那時候,斯巴達克思就轉過身子對著他的同志們說:
「現在……前進!」
他第一個衝進武器庫前面的那條走廊,他和埃諾瑪依兩個人好像一陣旋風那樣向羅馬兵士撲去。羅馬兵士的隊長是一個獨眼、斷臂的老兵,他一看到角鬥士就喊道:
「前進!……前進!……哼,卑賤的角鬥士……前……」
但是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斯巴達克思已經伸出了他的長臂,把一支又粗又長、熊熊燃燒的火炬,打到他的臉上。
正當兵士們毫無效果地想用短劍來刺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時,那個老兵卻尖叫一聲後退了;兩個拼命戰鬥的無畏角鬥士,揮動著在他們手中變得空前未見的可怕武器。他們攻打守庫的兵士,逼得他們擠成一堆,最後,把他們從武器庫門前趕開。
但那時候,在提圖斯·塞爾維利亞努斯率領下的那隊羅馬兵士,以及由波皮利烏斯和埃爾皮狄烏斯·索洛尼烏斯分頭率領的兩隊卡普阿城防軍,在第二陣軍號聲響過以後,已經同時趕到角鬥士隊伍集合的三個院子門前,他們開始用投槍向手無寸鐵的角鬥士的密集隊伍擲去。
這是極其可怕的一剎那。在驟雨一般的致命的投槍的攻打下,手無寸鐵的角鬥士們發出一陣陣的慘叫、咒罵和怒吼,向院子周圍的門戶退去,他們異口同聲地叫道:
「武器!……武器!……武器!……」
但是雨一般的投槍並沒有停止,角鬥士們的撤退很快就轉變為恐慌的潰退。他們在門旁擠成一堆,在走廊裡猛烈地擠軋,沒命地向自己的房間跑,有的跌倒了,有的壓作一堆,有的互相踐踏。倫圖盧斯角鬥學校的各個角落裡都是他們的咒罵聲、叫喊聲、哀號聲、哀求聲、祈禱聲,受傷的人和將死的人的呻吟聲。
那三個院子裡的角鬥士的慘遭屠殺,以及他們的四散奔逃,使聚集在別的院子裡的大隊角鬥士感到恐慌,逐漸消失了勇氣;他們的隊伍很快變得稀疏起來,接著亂成一團,終於完全潰散了。如果這批人能有武器,他們一定會奮起戰鬥,或者一直打到最後一個人,或者大獲全勝,即使處在兩個羅馬軍團的壓迫下也沒有關係。但在當時,這批手無寸鐵、只能聽憑別人屠戮的角鬥士們,卻不能夠也不願意聚集在一起了,即使是一刻鐘也不行,每個人只想到自己的生路。
那時候,斯巴達克思、埃諾瑪依和另外兩個同志一起肩並肩地像雄獅一般戰鬥著。狹窄的走廊不允許四個人以上的佇列戰鬥,因此他們很快就把武器庫門前的兵士趕開。他們雄赳赳地追趕著兵士們,很快地把他們逼迫到前廳中,在那兒,一百多名角鬥士已經用火炬武裝起來了。他們包圍了一部分兵士,繳了他們的械,而且就地殺死了他們。另一部分燒焦了臉、灼瞎了眼的兵士們就沒命地逃了出去;正在那時候,角鬥士已經衝到走廊裡,把火炬成堆地拋到武器庫的門前,準備把門燒燬,這樣一來就可以衝到武器庫裡去。
被火炬灼痛的兵士們發出慘叫,像瘋子一般四散奔逃;其中的一部分被角鬥士追上了,倒在地上,被他們踏得死去活來,但另一部分兵士終於逃到塞爾維利亞努斯、波皮利烏斯和索洛尼烏斯的隊伍中去。這時他們正以密集的隊形追逐著後退的角鬥士們。羅馬的軍事保民官塞爾維利亞努斯和波皮利烏斯等得到兵士們的警告,知道形勢危急,因為那可能使他們這麼輕易獲得的勝利一下子失掉。因此波皮利烏斯就向赫耳枯勒斯角鬥院趕去,他們衝進了走廊,武器庫的門已經燒起來了。波皮利烏斯發覺短劍對付不了火炬,就命令自己的後衛部隊用投槍攻打敵人。這種武器在這兒也一樣是致命的,兵士們立刻打敗了英勇的起義角鬥士。斯巴達克思的隊伍被迫後退,但是,由於這支隊伍的成員是最勇敢最強壯的角鬥士,他們一面用火炬向羅馬兵士拋擲,一面還是很有秩序地向後撤退。角鬥士們從受傷和死去的同志們身上拔出投槍,隨身帶走,他們退到走廊深處,又向前廳退去,像使用短劍一般舞動著投槍,爭奪兵士們防守的走廊出口。
斯巴達克思和埃諾瑪依以及幾百名角鬥士的領導人退到了院子裡,看見亂七八糟奔逃的角鬥士們。他根據他們的尖叫、號哭和呼喊,知道各個院子裡的隊伍都垮了,現在只留下最後一條生路:衝出角鬥學校,上維蘇威火山去找尋避難的地方。
斯巴達克思回到前廳,因為要大家都能聽到,在喧鬧中發出雷一般的聲音:
「誰有短劍的站在這兒,守住這一齣口,不讓兵士們出來!」
一部分已經用從武器庫守衛那兒奪來的短劍和長矛武裝起來的角鬥士,像一道活牆那樣堵住了出口,波皮利烏斯的隊伍竭力衝殺還是毫無結果;右手和頭部都負了傷的波皮利烏斯,親自衝到隊伍前面。
「跟我來!」斯巴達克思一面高高地舉起了火炬,向別的角鬥士發出訊號,一面喊道。
他跟埃諾瑪依一起,迅速向角鬥學校的圍牆跑去,直趨那道好幾年前釘沒了的狹小柵門。現在它已成了他們唯一的生路。
但是,用火燒燬它,至少得半小時。獲得勝利的羅馬兵士正從各個巷子和通道中趕來,他們決不允許角鬥士利用這麼長的一段寶貴時間;可是,角鬥士們既沒有斧頭也沒有鐵錘,他們無法搗毀這道門。怎麼辦?怎樣才能迅速地開啟這一個出口呢?
驚惶而又激動的角鬥士們都在找尋破門的工具。突然,埃諾瑪依看見附近橫著一根大理石柱子,就向同志們叫道:
「最強壯的人,站出來!」
立刻有七八個最高大最強壯的角鬥士跑了出來,站在埃諾瑪依前面。於是埃諾瑪依用老練的眼光向他們打量了一下,向大理石柱的一端俯下身子,接著對一個幾乎和他自己一樣高大強壯的薩謨奈人說:
「喂,把你的力氣拿出來吧。你把石柱的那一頭扛起來。」
大家都明白了埃諾瑪依的用意。角鬥士們讓出了柵門前的地方,而日耳曼人和薩謨奈人便毫不吃力地扛起了那根石柱,並且把它扛到柵門前面。接著,只見他們舉起這根巨大的石柱向柵門撞去。而柵門便在可怕的撞擊下發出了破裂的聲音。
兩個角鬥士把這樣的撞擊又重複了一次,到了第三次,那道柵門就裂開來倒在地上了。於是角鬥士們連忙熄滅和拋棄了火炬,悄悄地跟著斯巴達克思穿過這一齣口,循著城中昏暗、狹窄的街道向伽倪墨得斯酒店走去。
伽倪墨得斯酒店是離角鬥學校最近的酒店,也是角鬥士最常到之處,因為酒店老闆是個參加起義密謀的釋放角鬥士。他是斯巴達克思的好友,曾經為被壓迫者同盟做了不少工作。
酒店門前掛著一塊不堪入目的招牌,上面畫著一個醜惡的伽倪墨得斯,正在為那位像他一樣醜陋的天神朱庇特斟著紅得像淤血一般的仙漿。酒店離開卡普阿城防軍扼守的赫耳枯勒斯門約莫有一箭遠。這隊城防軍的指揮就是肥胖的好心腸的長官李貝奧努斯大人。
斯巴達克思和兩百多個角鬥士非常小心地保持極度的肅靜前進。他們悄悄地一個跟著一個地走去。接著,他們聽到了斯巴達克思低聲的命令,就一齊停了下來。
色雷斯人、日耳曼人和另外七八個角鬥士進了酒店。酒店的老闆,那個釋放角鬥士,正在為鬥爭的結果擔心害怕,因為他已經可以從角鬥學校裡傳來的呼喊和鬧聲中揣測到一部分情況。他出來迎著角鬥士同情地問:
「怎麼樣?……有什麼訊息?……戰鬥進行得怎樣?」
但是斯巴達克思打斷了他的問話,說:
「維比尼烏斯,把你所有的武器通通交給我們。把一切可以在我們這些無畏的人手中變成武器的傢伙通通給我們!」
接著,斯巴達克思跑到灶旁,攫住了一根粗大的炙肉叉,埃諾瑪依也把掛在牆上的斧頭拿了下來。他收集了一大抱炙肉叉、菜刀和鐮刀出了酒店,把這些武器分發給角鬥士們。其餘的角鬥士也學著他們的樣子,大家很快地武裝起來了,還帶走了酒店裡的三架小木梯和幾條繩索。
斯巴達克思領頭出發,其餘的人悄悄地跟著他,向羅馬軍隊和卡普阿城防軍扼守的那條街道前進。羅馬兵士還沒有來得及發警報,角鬥士們已經像猛獸一般向他們撲去。角鬥士們向兵士們發出可怕的打擊,以空前未有的狂暴把敵人迅速殺死。
這場戰鬥統共只延續了幾分鐘;拼著死命進攻的角鬥士們很快地擊潰了人數眾多的羅馬正規軍和卡普阿城防軍。
年輕的百夫長昆圖斯·沃盧修斯努力激勵著兵士們,大聲叫道:
「前進,卡普阿的弟兄們!……為了蒂法塔山的朱庇特,勇敢地前進!……梅提烏斯大人……英勇的梅提烏斯大人!……快來激勵弟兄們作戰呀!」
角鬥士們的突然進攻,使梅提烏斯·李貝奧努斯慌作一團,他已經慌張地躲到他那支小隊伍後面去了。當他聽見百夫長堅決要求他履行職責的時候,便開始大聲叫喊,雖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在說些什麼:
「自然囉……無疑地,卡普阿的弟兄們,勇敢些!前進!英勇的卡普阿弟兄啊!……我率領著你們……你們衝啊!一點也不要害怕……衝啊!……殺啊!……」
但是,他在高喊的同時,卻往後退得愈來愈遠了。
勇敢的昆圖斯·沃盧修斯倒下了,原來斯巴達克思已掄起那根粗大的炙肉叉,向他發出可怕的打擊,把他的身子刺穿了。於是,角鬥士的隊伍一面掃蕩著周圍的一切,一面向前衝去。他們迅速地在這位不幸的梅提烏斯的身邊掠過。這位長官大人的身子突然矮了一截,他跪在地上用顫抖帶哭的聲音哀求道:
「我是披寬袍的文官……我沒有對你們做過什麼……什麼壞事也沒有做過……發發慈悲心吧——發發慈悲心吧……啊,勇敢的人!……饒了我這條命吧!……」
他的哭泣突然停止了,原來那時候跑過他身邊的埃諾瑪依對他猛烈地踢了一腳,這位胖胖的長官大人就一下子飛出去好幾步遠,而且一落到地上就昏過去了。
當角鬥士們跑了三百來步遠,斯巴達克思就停了下來,他喘著氣對埃諾瑪依說:
「我們必須留一半人在這兒,這一半人必須把追兵抵擋半小時,以便讓其餘的一半人越過城牆逃出去。」
「我留在這兒。」埃諾瑪依說。
「不,你領著弟兄們上維蘇威火山,我留下來。」
「不,不,無論如何不行!如果我死了,你可以繼續領導戰鬥,你死了——當然,那就什麼都完了。」
「快跑,你快跑,斯巴達克思,」八九個角鬥士一齊喊道,「我們和埃諾瑪依一起留下來!」
斯巴達克思的眼睛裡充滿了熱淚,他被這一崇高的、充滿自我犧牲和同志愛的精神感動了,他握住了日耳曼人的手說:
「再會!……我在維蘇威火山等你!」
斯巴達克思帶著一部分角鬥士和奉埃諾瑪依的命令拿著梯子跟來的人,在通城牆的那些迷宮一般難走的小巷中隱沒了。那時候,埃諾瑪依就命令留下的角鬥士闖進附近的屋子,把所有凳子、床架以及別的傢俱從窗中丟到外面,築成一道街壘,準備對立刻就要迫近的羅馬軍隊,進行頑強而比較持久的抵抗。
迦太基,當時北非沿岸的一個城市(即現在的突尼西亞),本系推羅的腓尼基人的殖民地。據說在西元前814年建城,到西元前146年為羅馬毀滅。
奧斯坎人,系義大利中部翁布里亞諸土族中向南遷移的一支,他們分佈在坎帕尼亞省的利裡河一帶。
沃爾圖諾河,坎帕尼亞北部的河,流入第勒尼安海。
沃爾圖諾,這是指後來改名為卡普阿的沃爾圖諾城,在坎帕尼亞省沃爾圖諾河上另外還有一個沃爾圖諾城,即現在的卡塞塔省的沃爾圖諾。
伊特魯里亞人,義大利北部伊特魯里亞的民族,住於臺伯河亞平寧山及第勒尼安海之間的地區。
阿索尼人,翁布里亞諸土族分佈於義大利中部與南部的人的總稱。
奧魯邁人,拉丁姆南部的民族,阿索尼人的一支。
特雷比亞河,在阿爾卑斯山以南的高盧。發源於亞平寧山流入帕德河(即今波河)。西元前218年,漢尼拔在越過阿爾卑斯山後,在此河附近擊潰羅馬執政官提比略·森普羅尼烏斯·隆古斯的軍隊。
特拉西梅諾湖,在伊特魯里亞東部。西元前217年,漢尼拔在湖旁設伏擊潰羅馬執政官蓋約·法拉米尼烏斯的軍隊。法拉米尼烏斯在此役中陣亡。
坎尼,那是阿普利亞省奧菲達斯河旁的一個村子。世界軍事史上有名的殲滅戰的範例坎尼戰役,就發生在這兒。西元前216年5月21日,漢尼拔在坎尼將自己的軍佇列成半月形,以突出的一面對著羅馬人。他把自己戰鬥力較弱的軍隊放在中央,精銳的軍隊置於兩翼。接戰後中央部分退卻,兩翼包抄上去,同時以騎兵迂迴羅馬軍隊後方,結果殲滅羅馬大軍7萬人,統率軍隊的羅馬執政官保羅斯·阿米尼烏斯陣亡。
蒂法塔山,卡普阿附近的名山。
諾爾巴努斯,指羅馬紀元671年的執政官蓋約·諾爾巴努斯。
長官,音譯為「普雷費克特」。古羅馬地方行政長官指定的助手。這類長官在羅馬周圍160公里的地區擁有司法和財政權力。他們也統率軍隊和充當宮廷的後勤司令。
伊里斯,彩虹女神。
保民官,譯音為「特里布內」。軍事保民官原指步兵司令。在帝國時期(西元前27年起)這種保民官指揮禁衛軍和輔助部隊。
阿泰拉,坎帕尼亞的城市,在卡普阿西北。
克拉尼烏斯河,坎帕尼亞省的河。
阿特洛波斯,命運女神之一。另兩個是克羅託和拉刻西斯。她們的職務是:克羅託紡生命線,拉刻西斯拉生命線,阿特洛波斯剪斷生命線。
「狗」系羅馬人擲骰子時最小的點數的名稱,那就是擲出來的四顆骰子,每一顆上面都是一點。
奧羅拉院,以晨光女神奧羅拉為名的一幢房子。
伽倪墨得斯,因俊美出眾而為神祇拐走,送到天上做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