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鬥場上的斯巴達克思
觀眾發瘋也似的鼓起掌來。接著就開始評論剛才這一場角鬥。鬥技場上發出了十萬人的哄響。
漁盔角鬥士回到拱房裡去了,扮普路同、墨丘利的人和場裡的打手從那兒走了出來。他們先用燒紅了的烙鐵把漁網角鬥士的屍體烙了兩次,確定他已經死了,然後再用長長的撓鉤鉤住了屍體,從角鬥場上穿過死門把它拉了出去。接著,他們從幾個小口袋裡倒出亮晶晶的粉末來(那是用羅馬附近蒂沃利石礦裡開出來的大理石磨成的細粉),撒在那一大攤鮮血上面;於是,角鬥場在太陽光的照耀下又開始像銀子一般閃閃發光。
觀眾拍著手喊道:
「蘇拉萬歲!」
蘇拉轉過臉來對他身邊的格內烏斯·科爾內柳斯·多拉貝拉(兩年以前的執政官)說:
「我對我的保護神德爾斐的阿波羅起誓,這批蟲豸真是卑賤!你以為他們是在向我拍手嗎?不,他們拍手的物件是我那幾個在昨天為他們準備豐美酒食的廚子。」
「你為什麼不坐到那座連拱上面去呢?」格內烏斯·多拉貝拉問。
「你總不會以為這還能使我的威望有所提高吧?」蘇拉答道,接著他轉換話題說:「角鬥士老闆阿克齊恩賣給我的這批貨色大概還不錯吧,啊?」
「啊,你多慷慨啊,你多偉大啊!」坐在蘇拉旁邊的元老提圖斯·阿克維齊烏斯高聲叫道。
「但願放雷火的朱庇特把所有下賤的馬屁精都擊斃!」這位退職的獨裁者叫道,他在憤怒之中用手攫住自己的肩膀,猛烈地搔了起來,想減輕那像無數可厭的寄生蟲在咬齧一般難熬的奇癢。
過了一會兒,他說:
「我已經拋棄了權力,離開了事業,但你們還是把我當作你們的主人!下賤的傢伙,你們只配永遠做奴隸!」
「啊,蘇拉,並不是每個人生來只配做奴隸的。」蘇拉的隨從中有一個坐得離他不遠的貴族大膽地反駁道。
這位無畏的人叫盧齊烏斯·塞爾吉烏斯·喀提林。當時他二十七歲。他天生一個高大的身材:強壯的胸膛,寬闊的肩膀以及肌肉發達的臂膊和腿。他有一個滿生著叢莽似的黑色鬈髮的大腦袋和一個具有寬廣的太陽穴,剛毅的、精力充沛的黑臉,一條隆起的粗大靜脈橫過他那寬廣的前額直到鼻樑上面。他那深灰色的眼睛裡,蘊藏著殘忍的表情。一個仔細的觀察者,會從他那威嚴而又果決的臉部的神經質的掣動中,看出其極細微的內心活動。
在本書所敘述的那一個時期之前,盧齊烏斯·塞爾吉烏斯·喀提林可怕的威名已經傳開了,大家對他那暴躁易怒、放蕩不羈的脾氣都感到害怕。他曾經趁著貴族格拉提迪亞努斯在臺伯河旁悠閒地散步的時候殺死了他。暗殺的原因只是因為格拉提迪亞努斯拒絕了喀提林用財產作抵押的一大筆借款。喀提林本來想利用這筆款子來償付鉅額的債務,因為這些債務使他不能擔任他所竭力謀求的任何一個職位。當時正逢「迫害時期」,兇殘暴虐的蘇拉使全羅馬淹沒在血泊中。格拉提迪亞努斯的名字雖然並沒有列入被迫害的人的黑名單,不僅如此,他甚至還是蘇拉的擁護者;但是,他非常富有,而且列入黑名單的人的財產是可以沒收的;因此,當喀提林拖著格拉提迪亞努斯的屍體闖進正在開會的元老院,把它擲到獨裁者的腳邊,當眾宣佈他所殺死的這個人是蘇拉和祖國的敵人時,獨裁者就表現得並不是那麼絲毫不苟了;他對這一謀殺故意裝作沒有看見,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死者的數也數不清的財產上面去了。
在這以後不久,喀提林又和他的哥哥發生了衝突,弟兄兩個都拔出了短劍,但是以過人的力氣馳名羅馬的塞爾吉烏斯·喀提林同時也是第一流的擊劍家。他殺死了他的哥哥,繼承了他哥哥的全部財產,因而就避免了由於他揮霍、大張酒宴和縱慾所造成的破產厄運。但蘇拉對這一樁事情也竭力裝作沒有看見。因此那些大法官也不敢向這位殺死親哥哥的兇手找岔子。
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聽了喀提林的大膽的話,就向他那邊轉過頭去答道:
「可是喀提林,你以為怎麼樣?在羅馬城裡,像你這樣勇敢、像你這樣心胸開闊、能把種種美德和罪惡兼收幷蓄的人又有幾個呢?」
「啊,光榮的蘇拉,」喀提林答道,「我可不能站在像你這樣偉大人物所站的高處來品評人物和估量事情。我只知道自己生來喜愛自由,決不能忍受任何束縛,我可以老實告訴你——我憎恨暴政,即使這種暴政戴上仁慈寬大的假面具,借用為祖國造福的名義,以偽善的面目出現。你得明白,我們的祖國雖然已被叛亂和內戰蹂躪得支離破碎,她卻寧願讓許多人來統治,決不願處在一個人的專橫獨裁之下!但是,我並不是在挑剔你的行為,老實對你說,我仍舊跟過去一樣反對獨裁。我相信,我願意相信,羅馬還有不少公民準備承受任何折磨,只要以後不再處在一個人的暴政之下,特別是這個人並不叫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他頭上也不像你這樣戴著百戰百勝的桂冠,尤其是他的獨裁只要有一點點不像你那被馬略、卡波和辛納的罪行促成的獨裁那麼正當。」
「那麼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蘇拉帶著好容易才看得出來的嘲諷的微笑,平靜地問道,「究竟是為了什麼緣故您不把我告到自由公民的法庭上去呢?我已經辭去了獨裁者的職位。你究竟為了什麼不去控告我?為什麼還不請求法庭清算我以往的行動呢?」
「那是為了我不願意再見到暗殺和喪葬,這已使羅馬在這十年來變成一片黑暗……可是我們不必談論這一點了,我的意思並不是要責怪你:你也許犯過不少錯誤,但同時你也立下了不少光榮的戰功,對這些戰功的回憶曾經不斷地激動我的心,因為我跟你一樣,蘇拉,渴望著光榮和權威。你畢竟也會這麼說,難道你不覺得,在羅馬人民的血管中仍舊流著我們偉大而自由的祖先的血嗎?回想一下吧,幾個月以前,你在元老院當著全體元老自動解除了權柄、遣散了扈從和衛兵。當你和你的朋友一起回家的時候,突然有一個不知名的青年開始凌辱和誣衊你,說你怎樣攫奪了羅馬的自由,怎樣殘殺和搶掠羅馬公民,怎樣變成了他們的暴君!啊,蘇拉,你一定會承認說那番話的人必須具有不屈不撓的勇敢精神,因為你只要做一個手勢,就會立刻使這位勇士付出他的生命作為毀謗你的代價!但你當時對他真是寬大得很——我說這話決不是恭維你:喀提林是不會也不願意恭維任何人的,即使對萬能的朱庇特也一樣!——你當時對他的確是十分寬大的,你沒有懲辦他。但是你一定會同意我的意見:如果我們這兒還存在著能夠這樣行動的無名青年,——我覺得很可惜,不知道他是什麼人——那就有希望:我們的祖國,羅馬共和國,還能挽救!」
「唔,自然囉,那是一種勇敢的行動,我永遠讚賞勇敢的精神,我永遠喜愛大膽的壯士。我不願意對這樣的勇士進行報復,因此我忍受了他對我的一切毀謗和誣衊。可是喀提林,你知道這位青年的行動和言語產生了什麼樣的結果嗎?」
「什麼樣的結果?」塞爾吉烏斯·喀提林用探詢的目光,對在這會兒變得陰沉了的獨裁者的眼睛注視了一下,問道。
「從此以後,」蘇拉答道,「那些能夠攫取到共和國政權的人就誰也不願意再把它交出來了。」
喀提林低下頭,躊躇了一會兒,接著,振作了一下,抬起頭來說:
「難道還能找到那種能夠而且願意攫取最高政權的人嗎?」
「唔……」蘇拉露出嘲諷的微笑哼了一聲,「你看見這批奴隸嗎?」他指著在鬥技場看臺上一排排坐得滿滿的公民,「奴隸可不少啊……那就一定找得到主子。」
上面這番對話是在成千上萬觀眾暴風雨一般的掌聲中進行的。觀眾被角鬥場上繩網角鬥士和追擊角鬥士之間的流血搏鬥迷住了,這場角鬥很快地以七個追擊角鬥士和五個繩網角鬥士的死亡宣告結束。其餘幸而活命的角鬥士負著傷,流著鮮血,離開場子進了拱門下的房間,但是觀眾卻發瘋也似的鼓著掌,鬨笑著,互相興高采烈地開著玩笑。
當鞭打奴隸的工役把十二具屍體拉出了鬥技場,而且把場上的血跡消滅得乾乾淨淨的時候,瓦萊裡婭對坐在離她不遠的蘇拉仔細地注視了好一會兒,她突然站了起來,從後面走到獨裁者身邊,她從他那件希臘式外套上抽了一根絲線。驚奇的蘇拉立刻回過頭來,他那獸性的眼睛閃閃發光,開始打量這位碰他的美人。
「不要發怒,獨裁者!我抽下這根線來是為了想分享你的一絲幸福。」瓦萊裡婭露出迷人的微笑說。
她向他尊敬地打過招呼,按照當時的風尚把手舉到嘴唇上,然後向自己的座位走了回去。蘇拉已經完全被她那親密的話諂媚得飄飄然了,他很有禮貌地向她鞠了一躬,接著回過頭去,用長久的注視伴送著這位美人回去,在他的注視中流露著極其殷勤懇切的神情。
「這是誰?」蘇拉重新把身子轉向角鬥場,問道。
「這是瓦萊裡婭,」格內烏斯·科爾內柳斯·多拉貝拉回答,「梅薩拉的女兒。」
「哦——哦!……」蘇拉說,「那就是昆圖斯·霍滕修斯的妹妹嗎?」
「正是她。」
於是蘇拉又向瓦萊裡婭轉過身去,她也正好向他投來了愛慕的目光。
霍滕修斯從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來,走到靠近馬庫斯·克拉蘇的地方坐了下來。克拉蘇是一個極富的貴族,他以吝嗇和野心聞名當時——但是這兩種矛盾的品質,卻和諧地統一在他獨特的性格之中。
馬庫斯·克拉蘇正坐在一位極其美麗的希臘姑娘附近的位置上,因為這位姑娘將在我們所敘述的事件中扮演重要的角色,我們必須在這兒停下來,觀察她一下。
這位姑娘叫埃夫提比達,從她身上的裝束看來,就可以認出她是個希臘女人。首先使人注目的,就是她那修長而又結實的美麗的身軀。她的腰是那樣的細柔,彷彿用兩個手指就可以把它整個兒箍起來似的。那張令人吃驚的、像雪花石膏一般潔白的極美妙的臉,泛出了可愛的紅暈。優雅的前額上面,罩著火紅色的極柔軟的頭髮。兩隻像海波一般蔚藍、杏子一般的大眼睛,燃燒著淫蕩的火焰,發出使人不可抗拒的魅力。一個略微向上翹的、線條優美的小鼻子,彷彿使流露在她容貌間的那種大膽勇敢的神情,變得更加顯著了。在那兩片微微張開、溼潤而又肉感的紅唇之間,閃爍著兩排雪白的牙齒——那是真正的珍珠,似乎正與那浮現在她小巧的圓下巴上的迷人的小渦爭奇鬥豔。雪白的脖子,好像用大理石琢成。勻稱的雙肩,可以和天后朱諾媲美。有彈性的高聳的胸脯,豐滿得使輕薄的披風遮掩不住它,但這反而使希臘姑娘顯得更加誘人。她那赤裸的輪廓分明的手臂和腳掌,纖小得就跟孩子的一般。
在她那件用極薄的白綢製成的短袍上,密密地織滿了銀色的小星星,折著優雅的褶襞。這位姑娘的雕像一般的體態,不但可以從這些褶襞上揣測出來,有時還可以透過薄綢隱約地看到。在短袍上面,罩著一件淡藍色綢緞製成的披風,也織滿了小星星。一個不大的束髮金冕,攏住了她前額上面的頭髮。她那對小巧的耳朵上,戴著兩顆巨大的珍珠,珍珠下面垂著兩個青玉琢成的星狀墜子,發出閃閃爍爍的光芒。她的脖子上圍著一串珍珠項圈,一顆巨大的青玉星星從她那項圈下端直垂到她半裸的胸脯上。她的手腕上面套著兩對雕著花朵與枝葉的銀鐲,她的腰間束著一道末端是尖的帶稜角的腰帶,這也是用貴金屬製成的。她那雙纖小的玫瑰色的小腳穿著一雙厚底短靴,那是用兩條橫過腳踝的淡藍色軟皮和靴底製成的;腳踝上套著兩個精雕細刻的銀腳鐲。
這位姑娘還不到二十四歲。她生得非常美又打扮得極其華麗,她的身上沒有一處不是具有極大的誘惑力和魅力。似乎,帕福斯的維納斯也要從奧林波斯山上降下,用致人死命的注視來欣賞一下她那絕世的美麗了。
年輕的埃夫提比達就是這樣的一個美人兒。坐在她附近的馬庫斯·克拉蘇,正懷著狂喜的心情在欣賞她。
當霍滕修斯走到克拉蘇的身邊,克拉蘇的整個魂靈兒已經飛到那位迷人的姑娘身上去了。那位美人顯然感到有些無聊了,恰巧在這時候張開小嘴打了一個哈欠,她用右手不斷地撫弄著那顆在她胸脯上閃閃發光的青玉星星。
克拉蘇剛巧滿三十二歲;他生就一箇中等以上的身材和魁梧的體格,可是已經有了發胖的趨向。在他粗壯的脖子上,生著一個跟他那強壯的身軀極其相稱的大頭,但他那青銅色與金黃色互相混合的臉卻顯得相當瘦;他的相貌非常威武,完全是羅馬型的。他有一個鷹鉤鼻,一個向前凸出的、輪廓分明的下巴;他那對微帶淡黃色的灰眼睛,一會兒閃耀得非常光亮,一會兒卻變得動也不動,暗淡無神,好像剛才的光亮突然熄滅了一般。高貴的門第,出色的雄辯,驚人的財富,對待別人的殷勤和尊敬,不僅使他出了名,而且也使他獲得了榮譽和威望。在我們的故事開始之前,他已經不止一次地在內戰中站在蘇拉那一邊勇敢地打過仗,而且擔任過各種官職。
「你好,馬庫斯·克拉蘇。」霍滕修斯把他從恍惚狀態中驚醒,「你大概正在一心一意地觀察星星吧?」
「我對赫耳枯勒斯起誓!正好給你猜中了,」克拉蘇回答,「這位是……」
「這位?哪一位?」
「就是在上面的那位希臘美女呀,她坐在比我們高兩排的座位上……」
「哦!我也看到她了……這是埃夫提比達。」
「埃夫提比達?你在說她什麼?」
「沒有什麼。我只是把她的名字告訴你罷了……她的確是希臘人……一位名妓……」霍滕修斯在克拉蘇身邊坐下來說。
「名妓?按外表看來卻是一個真正的女神,簡直就是維納斯!……我向赫耳枯勒斯起誓,對那位赫赫有名的朱庇特的美麗女兒,我再不能想象出另一個更完美的化身了。」
「你說得對,」霍滕修斯微笑道,「可是,武爾坎努斯神的妻子,難道這麼不容易接近嗎?難道她不曾對神、半神有時甚至對普通的凡人,只要對方有福氣合她的心意,就慷慨地恩寵有加,而且把自己的美的寶藏大加施捨嗎?」
「那麼她住在哪兒啊?」
「住在神聖街……緊靠著雅努斯神廟。」
霍滕修斯發覺:克拉蘇並沒有聽他的話,而是沉浸在沉思中,像著魔一般地注視著美麗的埃夫提比達,就接著說:
「這樣的一個女人也值得你發瘋嗎,你只要花費你財產的千分之一,把她住的那幢房子送給她不就行了!」
克拉蘇的眼中迸出了磷火似的光芒,像他以前有時候所顯露的一樣,但這光芒立刻就熄滅了,他回過頭來向霍滕修斯問道:
「你需要跟我說話嗎?」
「是啊,關於跟特拉布隆錢莊訴訟的事。」
「我聽著,你說吧。」
當克拉蘇和霍滕修斯談論著霍滕修斯剛才提起的訴訟,當幾個月前才埋葬了第四個妻子凱基利婭·梅特拉而現在又墜入了阿穆爾神情網的蘇拉,在他五十九歲的老年與美麗的瓦萊裡婭玩著遲暮的愛情遊戲的時候,突然傳來了一陣喇叭聲。這是角鬥開始的訊號:三十個色雷斯人和三十個薩謨奈人已經列好隊伍,準備互相廝殺。
話聲、喧鬧聲、鬨笑聲頓時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角鬥士的隊伍那兒去了。角鬥雙方的第一陣接觸就是可怕的:在籠罩整個鬥技場的極度靜寂中,只聽見一陣急驟的、短劍砍在盾牌上的鏗鏘聲。斷裂的羽毛以及頭盔和盾牌的碎片在角鬥場上亂飛。激動的角鬥士們沉重地喘息著,一陣緊接一陣地互相砍殺著。角鬥開始後還不到五分鐘,角鬥場上已經灑下了鮮血:三個角鬥士倒在地上在垂死的痛苦中掙扎著,別的角鬥士在他們的身上踐踏著。
不論是描寫,還是想象,要把觀眾在注視這場流血角鬥時所經歷的緊張情況傳達出來都是不可能的。但下面的描述也許能給你一個極微弱的印象:聚集在鬥技場上的觀眾中間,約摸有八萬人左右對這場角鬥下了賭注。賭注的數目按照各人的經濟情況,從十個塞斯特斯到二十個塞斯特斯,甚至有達到五十個塔蘭特的巨數的。一部分人下注的物件是穿鮮紅色衣服的色雷斯人,另一部分人下注的物件則是穿天藍色服裝的薩謨奈人。
角鬥士的佇列變得愈來愈稀疏,而鼓掌聲和激勵的喊聲卻愈來愈緊密了。
經過一小時以後,角鬥差不多就要結束了。在整個角鬥場上,五十個已經打死或者受到致命傷的角鬥士東倒西歪地躺著,快要死去的角鬥士在垂死的痛苦中抽搐著,發出一陣陣的刺人肺腑的慘叫。
對薩謨奈人下注的觀眾,顯然認為他們完全有了勝利的把握。七個薩謨奈人正緊緊地圍住了三個幸而活下來的色雷斯人;那三個色雷斯人正背對背地站在一起,形成一個三角形,猛烈地抵抗著在力量上佔絕對優勢的薩謨奈人。
在這三個還活著的色雷斯人中間,有一個叫斯巴達克思。他那阿特拉斯一般的身材,他那強壯的肌肉的驚人力量,他那體形極其勻稱的軀體,以及不可摧毀與戰勝的英武氣概,無疑,一定會使他變成一個傑出的人物,這在體力和剛強的性格成為一個人在生活中獲得重大成就的主要條件的時代中更是如此。
斯巴達克思已經滿三十歲了,在他的身上,所有剛才提到的那些顯著特徵,是與他不止一次出色地證明了的、對他這樣社會地位的人來說很少有的高深的學識、卓越的思想、崇高的德性以及偉大的心靈等品質交織在一起的。
金黃色的長髮和濃密的鬍子襯托著他那英俊、威武、五官端正的臉。一對炯炯有光的淡藍色眼睛,充滿了人生經驗、情感和火焰。當他很安靜的時候,那對眼睛使他的臉流露出一種悲哀的善良表情。但是一到戰鬥的時候,斯巴達克思就完全變了樣:在鬥技場的角鬥場上,這位角鬥士就會帶著一副由於憤怒而扭歪了的臉進行搏鬥;他的眼光好像閃電,他的那副樣子就顯得非常可怕了。
斯巴達克思生在色雷斯的羅多彼山的山區中。他在與侵入他祖國的羅馬人作戰時做了俘虜,羅馬人因為他過人的體力和勇毅的精神,把他收編在軍團中。他在作戰時顯得非常勇敢。後來,他在攻打米特拉達梯王及其同盟者的戰爭中顯得非常出色,因此被升任為十夫長(指揮十個兵士的小隊長),而且獲得了公民桂冠的光榮褒獎。但是,當羅馬人重新與色雷斯人交戰時,斯巴達克思卻逃走了,回到祖國同胞的隊伍中,反抗羅馬的軍隊。他在戰鬥中負了傷,因此又落到敵人的手中。按照羅馬法律,他本來是要被處以死刑的,但結果死刑被角鬥士的勞役代替了。他被羅馬軍官賣給一個角鬥士老闆,最後那個角鬥士老闆又把他轉賣給阿克齊恩。
從斯巴達克思落到角鬥士的行列中那一天起還不到兩年,他跟著第一個角鬥士老闆幾乎走遍了義大利所有的城市。他參加了百次以上的角鬥,沒有一次受過重傷。雖然別的角鬥士也很勇敢強壯,但是斯巴達克思卻老是壓倒他們,成了勝利者,而且在整個義大利所有的鬥技場中獲得了極大的聲譽。
阿克齊恩用了一萬兩千塞斯特斯的鉅款,才把斯巴達克思買了過來。斯巴達克思屬於他已有六個月之久,但他從來沒有讓斯巴達克思到羅馬的角鬥場上去過一次。這也許是因為他非常重視這位在他的角鬥士學校裡教劍術、角力和體操的教師,但也許是因為他覺得把斯巴達克思的生命拿去冒險對他的損失太大:斯巴達克思萬一角鬥而死,這位角鬥士老闆從一次角鬥中所得到的收入,是不足以彌補他所遭受的巨大損失的。
現在阿克齊恩第一次叫斯巴達克思到鬥技場的角鬥場上來,那是因為蘇拉為了這一百名特地挑選來參加這天角鬥的角鬥士,整整付給他一筆二十二萬塞斯特斯的鉅款。這樣慷慨的報酬,對角鬥士老闆來說,是足以補償斯巴達克思萬一角鬥而死所遭受的損失了。但無論如何,雖然在角鬥結束後,活下來的角鬥士除了觀眾賜予自由的人以外,仍舊屬於角鬥士老闆所有,激動得臉色發白的阿克齊恩,還是倚著拱房的門緊張地注視著角鬥的最後結果。對一個願意仔細觀察他一下的人來說,自然決不會不注意到這位角鬥士老闆為斯巴達克思焦慮的那副窘相。他緊張地注視著這個色雷斯人的每一個動作,注視著每一下別人對斯巴達克思或者是斯巴達克思對別人的打擊。
「再勇敢些,再勇敢些,薩謨奈人啊!」幾千個對他們下注的觀眾高聲喊道。
「殺死他們!砍死這三個野蠻人!」
「殺死他們,內布里安!結果他們,克里希斯!壓倒他們,壓倒他們,波爾菲裡烏斯!」手裡拿著角鬥士名單的觀眾叫道。
但是,色雷斯人的擁護者卻發出了更響亮的呼喊來回答這些叫聲;不錯,他們已經希望很少了,但他們卻牢牢地抓住了留給他們的最後一絲希望。斯巴達克思還沒有受傷,他的盾牌和頭盔也沒有受到什麼損害,而剛巧在這時候,他用短劍刺死了一個圍困他的薩謨奈人。這一劍立刻激起了春雷一般的掌聲和幾千個觀眾的呼喊:
「勇敢些,斯巴達克思!刺得好!斯巴達克思!斯巴達克思萬歲!」
但是另外兩個色雷斯人,雖然還是肩並肩地與以前在羅馬軍隊中當過兵的薩謨奈人角鬥,他們的身上卻已經受了重傷,他們軟弱地揮著短劍砍向敵人,勉強招架著敵人的打擊——他們的力量已經耗竭了。
「保護我的脊背!」斯巴達克思對他的兩個夥伴喊道,他一面閃電般迅疾地揮舞著短劍,一面抵擋所有薩謨奈人對他的聯合進攻。「保護我的脊背!……再支撐一分鐘……我們就可以勝利了!」
他的聲音是斷斷續續的,他的胸膛急驟地起伏著,大顆的汗珠沿著他那慘白的臉滾下來。他的眼睛閃閃發光:燃燒著對勝利的渴望、憤怒和拼命的掙扎……
不久,離斯巴達克思不遠的另一個薩謨奈人又流著鮮血倒了下去。他的腹部受了重傷,腸子拖在身後,他在劇痛中嘶啞地呻吟著,發出瘋狂的咒罵。但是,緊接著這個薩謨奈人的死亡,站在斯巴達克思背後的一個色雷斯人也腦漿迸裂而倒斃了。
在整個鬥技場裡,鼓掌聲、呼喊聲和激勵聲,匯合成一片震天動地的轟響;所有觀眾的眼光都死死地盯在交戰雙方的身上,注視著他們最細微的動作和最細微的手勢。盧齊烏斯·塞爾吉烏斯·喀提林跳了起來,在蘇拉身邊站直了身子。他屏住了呼吸,除了這流血的搏鬥之外,別的什麼都看不見了。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斯巴達克思的短劍,因為他下注的物件就是色雷斯人,看起來,他自己的生命線就跟這把短劍系在一起了。
第三個薩謨奈人被斯巴達克思在頸動脈上砍了一劍,緊跟著自己的夥伴們倒在角鬥場上了,但是就在這一剎那間,另一個色雷斯人,也就是斯巴達克思的最後和唯一的支撐者,卻一下子被三把短劍刺中要害倒在地上,一聲也沒有喊就死了。
成千上萬觀眾的呼喊,就像猛獸的怒吼一般,在鬥技場中轟響著,接著吼聲又靜了下來,連角鬥士沉重而且急促的呼吸聲也聽得到。觀眾那種神經質的緊張達到了極點,縱使這場角鬥的結果決定羅馬的國運,恐怕也不見得會比這一剎那間更緊張的了。
角鬥已經延續了一小時以上。斯巴達克思由於自己那難以被人捉摸的矯捷身手和驚人的劍術,只受了三處輕傷,說得更確切些,只是擦傷了三處罷了,但現在他卻要單獨對付四個強有力的敵人。雖然那四個敵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流了不少血,但他們還是非常可怕的敵人,因為他們畢竟有四個人啊。
不論斯巴達克思多麼有力而且勇敢,在他最後的一個夥伴倒斃以後,他明白自己的死期已經臨頭了。
突然,他的兩眼炯炯發光,他的頭腦中閃過一個救命的念頭:他決定運用這一古舊的賀拉提烏斯三兄弟對抗庫裡阿提烏斯三兄弟的策略——他開始拔腿逃命。薩謨奈人就向他追了過去。
十萬觀眾的呼喊好像一個大蜂窩那樣發出的轟響。
斯巴達克思還沒有跑上五十步,突然出人意料地轉過身來,反撲離他最近的一個追擊者,用彎彎的短劍刺穿了對方的胸膛。那個薩謨奈人搖晃了一下,揮動著臂膀,好像在探索什麼支撐的東西一般,接著就仰天倒了下去;但這時候,斯巴達克思已經向第二個敵人撲了過去,用盾牌擋住對方短劍的衝刺,在觀眾狂熱的呼喊下殺死了他,到了這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已認為色雷斯人必勝無疑了。
這個薩謨奈人剛倒下去,他的夥伴——第三個渾身負傷的薩謨奈人——就趕到了。斯巴達克思已經認為沒有必要用劍刺他,只是用盾牌在他的頭上打了一下;顯然斯巴達克思不願意殺死他。這個薩謨奈人受到了打擊,只翻了一個身就倒在角鬥場上了。這時候,他的最後一個早已打得精疲力竭的夥伴趕上來救他了。斯巴達克思向他撲了上去,但竭力不去刺傷他,只輕輕地打了幾下就解除了敵人的武裝,他首先擊落對方的短劍,然後用自己強有力的大手抱住敵人,把他按倒在地上,附著他的耳朵輕聲說:
「不要怕,克里希斯,我希望能把你救出來……」
斯巴達克思用一隻腳踏住克里希斯的胸膛,用另一隻腳的膝蓋,跪在那個被他用盾牌打昏了頭的薩謨奈人胸膛上,他就採取這樣的姿勢,等待著公民們的決定。
萬眾一心、經久不息的轟雷似的掌聲,好像地震一般撼動了整個鬥技場。幾乎所有的觀眾都向上舉起拳頭,屈起了大拇指——兩個薩謨奈人都可以活命了。
「多勇敢的人啊!」喀提林對蘇拉說,他的額上滾下雹子一般大的汗滴。「這樣的力士,但願他生來就是羅馬人才好!」
這時候傳來了幾百個聲音:
「讓勇敢的斯巴達克思獲得自由!」
色雷斯角鬥士的兩眼發出異常的閃光,他頓時臉色慘白得像木頭一般地呆住了,他把手放在心窩上,好像想抑制被這句蘊含著莫大希望的話所引起的心臟的猛烈跳動。
「自由,讓他自由!」幾千個聲音重複道。
「自由!」斯巴達克思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道,「自由!……啊,奧林波斯山上的大神,可不要讓這變成一場春夢啊!」他的睫毛頓時被淚水浸溼了。
「不行,不行!他曾經從我們的軍團中逃出去,」有人大聲叫道,「決不能讓一個逃兵獲得自由!」
這時候,好些由於斯巴達克思的勇毅而賭輸了錢的觀眾也憤恨地叫道:
「不行,不行,他是逃兵!」
這位色雷斯角鬥士的臉上掠過一陣痙攣。他猛地向發出責怪喊聲的那面回過頭去,他用他那燃燒著憎恨火焰的兩眼,找尋著發出責難喊聲的人。
但是成千上萬的聲音卻吼道:
「自由,自由,讓斯巴達克思自由!……」
要想描寫這位角鬥士在這決定他一生命運的幾分鐘內所經歷的感情,是不可能的事情;驚恐和痛苦的等待,反映在他慘白的臉上,反映在他不斷掣動的臉部肌肉上,也反映在他光閃閃的兩眼之中。他的眼睛雄辯地說明:在他的心中,絕望和希望正在猛烈地鬥爭。這個和死神搏鬥了一個半鐘頭,一秒鐘也不曾失去自制力的人,這個單身對付四個敵人一點兒也不曾失去活命希望的人,這個在殺死了十二人或十四個不幸的夥伴以後也不曾暴露自己內心激動的角鬥士,突然覺得兩腿發軟了。於是,他為了使自己不致昏倒在鬥技場上,就靠著一個出來收拾屍體的打手的肩膀。
「自由!自由!」觀眾繼續狂叫著。
「他應當獲得自由!」喀提林附著蘇拉的耳朵說。
「是的,他應該獲得自由!」那位已被蘇拉愛慕得不得了的瓦萊裡婭這時候也叫道。
「你願意他自由嗎?」蘇拉說,同時用探詢的眼光注視著瓦萊裡婭那對散發著愛慕、溫情和憐惜光芒的眼睛——那對眼睛正在為這個角鬥士討情。「很好,就這麼辦吧!」
蘇拉點一點頭表示同意,斯巴達克思就在觀眾轟雷一般的掌聲中獲得了自由。
「你自由了!」那個收屍的打手對斯巴達克思說,「蘇拉已經把自由賜給你了。」
斯巴達克思沒有回答,沒有動,也沒敢睜開眼睛。他恐怕幻想會飛走,他害怕受騙,不敢相信自己的幸運。
「惡棍,你那勇敢的精神叫我破產了!」忽然有人附著他的耳朵低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