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拉的慨舉
羅馬紀元六百七十五年,「伊索里亞城的征服者」普布柳斯·塞維柳斯·瓦蒂亞和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普爾喀執政那一年的十一月半前三天(11月10日)的早晨,羅馬城裡各個區域的老百姓不等天亮就在街道上聚集起來了,所有的人都向大斗技場擁去。
從埃斯奎利尼區和蘇布拉區(住在那兒的人大多是平民)那些彎曲、狹窄、但是人口非常稠密的巷子裡,湧出形形色色的人群,他們年齡和地位各不相同;他們淹沒了城裡的主要街道——塔貝爾諾爾街、陶工街、新街以及別的大街,大家朝著一個方向,像潮水一般向大斗技場湧去。
工匠,貧民,釋放奴隸,渾身都是創痕的老年角鬥士,乞丐,驕傲的羅馬軍團中的殘疾老兵——亞細亞、阿非利加和辛布里人的征服者,普通的女人,小丑,戲子,舞女和三五成群的靈活的孩子,一批又一批川流不息地向前湧去。他們生氣勃勃的快活臉龐,無憂無慮的閒談以及種種諷刺和笑謔,都說明了他們正在匆匆地趕去欣賞那萬人喜愛的表演。
所有這些形形色色、喧譁吵鬧、數也數不清的人群,使這偉大的城市充滿了一片含糊的、亂紛紛的、但是快活的哄響,那片喧鬧聲,只有千萬個蜂房放在街道上發出來的嗡嗡聲才能夠跟它相比。
羅馬的居民都顯得非常高興;這一烏雲密佈、不但不會帶來好天氣而且很可能下雨的天空,並沒有使他們感到絲毫不安。
從拉丁姆和圖斯庫盧姆那邊的山裡吹來了非常寒冷的曉風,不斷刺著人的臉龐。寒冷到了什麼程度是很容易看得出來的,因為好些公民已經把罩袍上的風兜拉到頭上,另一些也戴上了闊邊帽或者圓圓的氈帽;男人們努力把冬天的罩袍或者寬袍裹得更緊,女人們也裹起了又長又寬敞的袍子和斗篷。
這一座鬥技場本來是羅馬第一個國王老塔奎尼烏斯在羅馬紀元一三八年建成,由羅馬王政時代最後一個國王「驕傲的人」塔奎尼烏斯在佔領阿皮奧以後加以擴大和裝修的;它之被稱作大斗技場是從羅馬紀元五三三年開始的,因為那一年監察官昆圖斯·弗拉米尼烏斯另外建築了一座較小的、用他自己的姓名命名的鬥技場。
大斗技場矗立在帕拉蒂尼山和阿文蒂尼山之間的穆爾西亞山谷中,但在本書所描寫的事件發生的時候,它還沒有達到後來尤利烏斯·愷撒和奧古斯都·屋大維時代那樣的壯麗和宏偉。但無論如何,這總是一座巨大驚人的建築物。它有兩千一百八十羅馬尺長,九百九十八羅馬尺寬,場內可以容納十二萬以上的觀眾。
這一斗技場的形狀幾乎是橢圓形的。它的東端是半圓形的,西端卻是一直線切下,橫著一道連拱。那是一座擁有十三道拱門的高大建築物,中間的那道拱門就是鬥技場主要的進出口,因此叫作正門;角鬥開始前,掮神像的行列就是從這道門進場的。其餘的十二道拱門下的門廊就當作馬廄或者是「拱房」,當鬥技場中舉行戰車比賽時,那兒是安置車馬的地方,當場內舉行羅馬人最喜愛的流血角鬥的表演時,那兒就是給角鬥士休息和關閉猛獸的地方。鬥技場從那座連拱開始就是呈半圓形的一排一排的石階,那些石階就是觀眾的座位。好多梯級隔開了那些座位,觀眾就是循著那些梯級到座位上去的。那些梯級又與看臺後面的許多梯級相連,羅馬人可以循著它們下去,從周圍的許多邊門出場。
看臺頂上是圓柱門廊,那是規定給婦女們享用,讓她們觀看錶演的。
正門的對面建造了一道凱旋門,那是凱旋者進場的地方,但是在那座連拱的右面還有一道門,叫作死門;鬥技場裡的工役們,用長長的撓鉤扎住那些已經打死或者快要死去的角鬥士的鮮血淋漓的殘缺肢體,通過那道陰慘慘的門,把他們從角鬥場上拖到場外去。
在那座連拱的平頂上放著好些凳子,那是最高的長官——執政官們、貞女們和元老們的座位。但在其餘的地方,那就沒有什麼特定的或是分派給什麼人享用的專座了。
在角鬥場上,從那座連拱起一直到凱旋門那兒,有一堵長約五百來步的矮牆,叫作「嶺牆」;那是在戰車比賽時用來測定距離的。牆的兩端有幾根小柱子,叫作「標柱」。在「嶺牆」中間矗立著一座祭奠太陽的方尖塔,塔的兩邊分列著許多圓柱、祭壇和神的雕像,在那些神像中間有刻瑞斯和穆爾西亞的維納斯的雕像。
在鬥技場裡面,四周圍著一道十八尺高的牆,那道牆叫作「護牆」。沿牆掘著一道深溝,溝裡灌滿了水,溝的外面還有一道鐵欄杆。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觀眾,以免他們萬一受到那些在鬥技場裡張牙舞爪、咆哮逞兇的猛獸襲擊。
這一在羅馬紀元六百七十五年給羅馬人看錶演的地方,就是這樣一座宏偉的建築物。這座巨大的建築物,現在正擠滿了可敬的羅馬公民——他們所向無敵的鷹已經飛遍了全世界。可是在場外還有人急匆匆地趕來,他們的人數每小時、每分鐘都在增加,在滾滾不斷的人流中不僅有平民,而且還有騎士、貴族和貴婦們;所有人的神情都是無憂無慮的,就像那些等待某種有趣而又愉快的娛樂的人一般。
這一天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們在慶祝什麼?究竟是什麼樣的表演把這麼多觀眾吸引到鬥技場來呢?
「幸福的人」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這一義大利的統治者,使整個羅馬發抖的人,由於想使自己在歡樂中忘卻那已經摺磨了他兩年多的不治的皮膚病,曾經在幾星期之前叫人當眾宣佈,他將出錢使羅馬市民接連狂宴三天,並享受種種娛樂。
在前一天晚上,馬爾斯廣場和臺伯河旁的空地上,羅馬的平民們就已圍坐在按照這個殘暴的獨裁者的命令擺設的無數桌筵席旁了。他們喧鬧地大嚼到黑夜降臨,接著,通常的筵宴又轉變為毫無節制的狂飲。這位蓋約·馬略的死敵,用空前的、帝王才有的窮奢極侈的排場,舉行這一宴會,他在無數間在室外空地上匆匆佈置起來的三榻餐廳中,用大量最精美的食物和最醇厚的葡萄酒款待了羅馬全城的人。
「幸福的人」蘇拉的慨舉是空前的:這些他用來慶祝赫耳枯勒斯的筵宴和表演,一共耗費了他十分之一的財產。他所準備的食物是那樣的豐富,因此每天都有大量的剩餘食物扔到河裡去;他用來款待人們的葡萄酒,也都是四十年或者更久的陳酒。
蘇拉就這樣用左手把右手搶來的財產的一部分拿出來款待了羅馬人。雖然奎裡忒斯人心底裡恨透了蘇拉,但他們表面上還是毫不惶恐地接受了這個為全羅馬人民切齒痛恨的人為他們安排的宴會和娛樂。
一天最好的時間開始了。生氣勃勃的太陽光,從烏雲中間一會兒這邊一會兒那邊地透出來,把山丘頂部和幾十座神廟、巴西利卡以及圍著白大理石牆的貴族邸宅的屋頂照得金碧輝煌。燦爛的陽光也照暖了坐在大斗技場看臺石階上的羅馬公民。
鬥技場裡已經滿滿地坐著十萬以上的羅馬公民,等待欣賞他們最心愛的表演:角鬥士和角鬥士的流血角鬥,角鬥士和猛獸的搏鬥。
在這十萬以上的觀眾中間,有由城中各區和羅馬以外各地彙集到這一「永恆的城市」裡來的貴婦人、貴族、騎士、包稅商、錢莊老闆和有錢的外國人,他們佔據了最好的座位。
儘管那些命運的寵兒到鬥技場比窮人們遲得多,他們總是能夠得到最好和最便利的座位。許多窮苦的羅馬公民,雖然常常沒有面包吃,有時候甚至沒有房子住,還是保持著他們的驕傲,他們隨時準備高喊:「nolimetangere—civisromanussum!」(不要碰我——我是羅馬公民!)在那些遊手好閒的窮人乾的五花八門的不費大力氣的職業中,有一種特別的職業,那就是及早趕到公共娛樂場所,為有錢的公民和貴族佔據最好的座位。當那些富豪和貴人認為表演值得一看的時候,就乘馬車到鬥技場來,付出三個或者四個塞斯特斯,就可以獲得安坐好位置的權利。
鬥技場裡擠滿了十萬以上不同性別、不同年齡和不同出身的觀眾。這種偉大的場面是叫人很難想象的。各色各樣的衣服,包括闊紫邊寬袍、狹紫邊寬袍、祭袍、女寬袍、無袖女袍、女長袍、女披風,它們的顏色交織成瑰麗燦爛的一片;千萬人的喧譁吵鬧,就像火山在地下發出吼聲一樣;成千萬個人頭的轉動和成千萬雙手臂的揮舞,好像狂暴的海洋中洶湧可怕的巨浪!但是這一切關於當時大斗技場中無可比擬的偉大場面的描寫,只能給人一點極其微弱的概念罷了。
坐在各處看臺石階上的平民們,不時拿出從家裡帶來的食物。他們吃東西的胃口很好——有的人吃鹹肉,有的人吃冷豬肉或者灌腸,也有一些人吃一種用凝乳和蜂蜜做餡的包子或者麵包幹。他們一面吃,一面開玩笑,講種種俏皮話和不很文雅的挖苦話;他們無憂無慮地交談,高聲地鬨笑或者喝著葡萄酒:韋萊特里酒、瑪西古斯酒和圖斯庫盧姆酒。
到處都有人在做熱鬧的買賣:賣煮豆子、煎餅和包子的小販們,一會兒就把自己的貨物賣光了。因為平民們都爭先恐後地把這些價廉物美的食物買來款待自己的老婆和孩子。接著,自然囉,這些興高采烈的顧客們不得不把賣葡萄酒的小販喊過來,買酒來消除由於吃煮豆子而引起的口渴。他們喝著滿斟在杯子裡的、被喪盡良心的酒販子當作圖斯庫盧姆酒賣的酸葡萄酒。
那些富人、騎士和貴族家庭裡出來的人,避開平民單獨坐著,他們故意顯出一副令人注目的高貴氣派,進行著快活的有聲有色的談話。
盛裝的紈絝子弟用坐墊和毯子鋪在堅硬的石階上,他們把開啟了的傘撐在美貌的貴婦人和迷人的姑娘的頭上,替她們遮蔽灼熱的陽光。
在看臺的第三排石階上,差不多靠近凱旋門的地方,在兩個貴族中間,坐著一位極其美貌的貴婦人。她那婀娜的姿態、豐滿的肉體和美妙的肩膀,表明她是真正的羅馬美女。
她有輪廓端正的臉龐,寬廣的前額,纖巧而又美麗的鼻子,嬌小的嘴,一對黑豔豔的靈活的大眼睛,以及兩片燃燒著要求熱吻的強烈慾望的紅唇。總而言之,在這位貴婦人的身上,幾乎沒有一處不顯露著那不可思議的迷人力量。好像烏鴉翅膀那麼黑油油的、濃密而又柔軟的鬈髮,直垂到她的肩上,但在靠近前額的地方卻被一頂滿嵌寶石的金冕緊緊地束住。一件用極薄的白色毛織品制的、下端繡上金絛的無袖長袍,顯出了她那令人銷魂的曲線。但在那件美麗的、褶襞向下飄動的無袖長袍外面,又罩上了一件雪白的垂著紫色流蘇的坎肩。
這位服飾華麗的美人大概還不到三十歲;她就是瓦萊裡婭——盧齊烏斯·瓦勒裡烏斯·梅薩拉的女兒,昆圖斯·霍滕修斯的同母異父的妹妹。昆圖斯·霍滕修斯是一個有名的雄辯家,他是西塞羅的勁敵。他在羅馬紀元六百八十五年曾被選為執政官。在我們敘述的事情開始前幾個月,瓦萊裡婭的丈夫用一種外人看來似乎是真實的藉口,說瓦萊裡婭不會生兒子,跟她離了婚;但事實上,離婚的原因,卻是在羅馬鬧得滿城風雨有關她的品行的流言。那些流言認為瓦萊裡婭是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說她跟許多追求她的人發生過不貞的關係。但無論如何,這一次離婚雙方都保全了體面,因此瓦萊裡婭的名譽並沒有受到損害。
在瓦萊裡婭的身邊,坐著埃利維烏斯·梅杜柳斯。這是一個瘦長、蒼白、潔淨、頭髮梳得精光、渾身灑過香水塗過香油而且仔細化妝打扮過的傢伙。他所有的手指都戴著雕工精細的嵌寶金戒指。他的脖子上面掛著一條金項鍊,下面是一個漂亮的金墜子。梅杜柳斯除了他那文雅的裝束之外,還拿著一根象牙手杖,他不時顯出極其優雅的姿態把玩著它。
在這位貴族的冷漠呆板的臉上,顯出無聊而又麻木的表情,他還只三十五歲,卻已經對世界上的一切都感到厭倦了。埃利維烏斯·梅杜柳斯出身於羅馬有名的門第高貴的家族。那些貴族被狂飲和遊宴折磨得失去了英武氣概,他們已經把為祖國光榮戰鬥以至犧牲的權利交到平民手裡去了。這些門第高貴的家族把征服別的民族和國度的責任推卸到平民身上,而他們自己所擔任的工作,就只是在奢侈逸樂的生活中揮霍祖上的財產,或者是掠奪他們所統治的省份罷了。
在瓦萊裡婭·梅薩拉的另一面,坐著馬庫斯·德齊烏斯·凱迪齊烏斯,一個已有五十歲的貴族。他是一個開朗、快活、臉色紅潤、身體結實的矮胖子,挺著一個很高的大肚子。他最歡喜的消遣就是大嚼大喝,因此他把他大部分的時間都消磨在三榻餐廳的食桌旁。上半天他總是去試嘗廚子做的極其精緻鮮美的菜餚,他的廚子的烹飪手段在整個羅馬城裡是赫赫有名的;下半天呢,這位貴族就苦苦地考慮著晚間的飲食,而且預先想象著再進三榻餐廳時的快樂情形。一句話,馬庫斯·德齊烏斯·凱迪齊烏斯在消化午餐的時候已經想到了晚餐。
過了一會兒,昆圖斯·霍滕修斯也來到了這裡。這位雄辯家的雄辯,在當時獲得了世界的聲譽。
昆圖斯·霍滕修斯還不到三十六歲。他曾經花了不少時間和心血去研究演說的姿勢和表達思想的種種方法,他那使姿勢和語言相結合的藝術,已經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境地。他每到一個地方——元老院、三榻餐廳,或者是不論什麼地方——他那好像是天生的、氣派極其尊嚴高貴的一舉一動,使所有的人都為之驚歎。他的服裝永遠是深色的,他的闊邊寬袍的皺襞總是非常諧和地下垂著,而且細心地摺疊得非常整齊,這就把他美妙莊嚴的姿態更顯著地襯托出來了。
在這之前,他已經在鎮壓義大利中部各盟邦的馬爾西戰爭中立下了戰功,入伍後兩年,他被升任為百夫長,再後來又被選為保民官。
必須提一下,霍滕修斯不僅以博學和雄辯出名,而且也可以說是一個技術精湛的大演員。霍滕修斯的成就,倒有一半應該歸功於他那清脆嘹亮的嗓音和高妙的朗誦技巧,他不但把這一切發展到盡善盡美的地步,而且還能夠在演說時把它們加以極其精彩地發揮。這就使羅馬最有名的悲劇演員伊索配斯和最有名的喜劇演員羅西烏斯也會在他演說的時候,急匆匆地趕到羅馬廣場來;他們兩個都想努力探求霍滕修斯發揮得這麼淋漓盡致的朗誦藝術的秘密。
當霍滕修斯、瓦萊裡婭、埃利維烏斯和凱迪齊烏斯互相談著話而且遵照瓦萊裡婭的意思,派了一個釋放奴隸去索取參加當天角鬥的角鬥士們的姓名小牌時,掮神像的祭司們的行列已經繞過了「嶺牆」,而且把那些神像放到「嶺牆」的平頂上去了。
在離開瓦萊裡婭和她的談話夥伴的座位不遠的地方,站著兩個穿紫邊白寬袍的少年,一個家庭教師陪著他們。這兩個學生,一個十四歲,另一個十二歲;他們的臉純粹是羅馬人那種輪廓分明、前額寬廣的清癯面型。這兩個少年是波爾齊烏斯族的後裔,他們的名字是加圖和卡埃皮奧。他們的祖父就是在第二次布匿戰爭中出名的監察官加圖,他是迦太基人的死對頭,曾經要求不惜任何代價消滅迦太基。
弟弟卡埃皮奧比較歡喜說話,待人也比較殷勤,他不時地跟他們的家庭教師薩爾珀冬交談,可是哥哥馬庫斯·波爾齊烏斯·加圖卻是一個沉默而又老是噘著嘴的少年。他顯出一副跟他的年齡完全不相稱的陰鬱的怒容。他在幼年時代就顯示了頑強不屈的意志和堅定的、毫不動搖的精神。據說當他還只有八歲的時候,馬庫斯·龐培迪烏斯·西隆——義大利諸城為了公民權利反對羅馬的戰爭中的將領之一——到小加圖的叔叔德魯蘇斯的家裡,就一把抓起小加圖並且把他舉到窗前威脅他說:如果他不肯為義大利人向他的叔叔求情,就要把他擲到窗外的石子路上去。龐培迪烏斯一面搖撼著他一面威嚇,結果卻什麼效果也沒有。小加圖既沒有說一句話,也沒有動一下,而且絲毫也沒有同意或者恐懼的表示。天生的堅強意志,對希臘哲學,特別是對斯多葛派哲學的鑽研,對他嚴酷的爺爺的蓄意模仿,使這個十四歲的少年養成了一個勇武的公民所具有的性格。後來他是在烏提卡城作戰犧牲的。他的屍體裹在忠於拉丁的自由戰旗裡,就好像裹在屍衣裡一樣,被送進了墳墓。
在凱旋門上面,離開某一個出口不遠的地方,坐著一個由教師陪來的貴族家庭的孩子。他正興奮地跟一個十七歲光景的少年談著話。那個少年雖然穿著成年人才穿的寬袍,但他的嘴唇上面只長出了一些極其微細的毫毛。他的身材並不高大,顯得文弱多病,但是在他那被黑油油的頭髮罩住的蒼白的臉上,那對又大又黑的眼睛,卻在炯炯發光,顯示了無限的智慧。
這一個十七歲的少年,就是提圖斯·盧克萊修·卡魯斯。他是羅馬有名的世家子弟,而且後來他創作了長詩《物性論》,使他的大名永垂不朽。跟他談話的那個強壯而又勇敢的十二歲的孩子,就是退職的執政官卡修斯的兒子蓋約·卡修斯·隆吉努斯。他註定要在共和國衰亡前的事變中擔任極顯著的角色。
盧克萊修和卡修斯談得非常起勁。這位未來的偉大詩人在最近兩三年來常常到卡修斯·隆吉努斯家中去,他很重視年幼的隆吉努斯的機智和極其高貴的品性,因此跟他非常相得。卡修斯也很愛盧克萊修,他們被同一類的感情和志趣吸引在一起,他們兩人對物質生活都不很重視,對人和神也都採取同樣的態度。
在盧克萊修和卡修斯的旁邊,坐著蘇拉的兒子福斯特。他是一個瘦弱的紅頭髮少年;他那蒼白的臉上還留著烏青和腫塊——不久前才打過架的痕跡。他那天藍色的眼睛顯出兇惡而又驕橫的神氣——他最喜歡人家用手指指著他,說他是「幸福的獨裁者」的幸福兒子。
在角鬥場上,那些還沒有經過訓練的年輕角鬥士,正懷著值得稱讚的熱情,掄著教練用的大頭棒和木劍,進行著對他們自己不會有什麼損害的角鬥。鬥技場方面用這樣的表演娛樂著觀眾,一直要到兩位執政官和出錢安排羅馬公民心愛的玩意兒和娛樂的蘇拉到來才止。
但是,對於這種不流血的角鬥,除了那些經過上百次戰鬥和搏擊幸而活命的軍團中的老兵和釋放角鬥士之外,不管是誰都不會感到滿意,不管是誰都不會感興趣的。突然,整個廣大的鬥技場發出一陣陣極其響亮但又相當整齊的雷鳴般的掌聲。
「龐培萬歲!……格內烏斯·龐培萬歲!……偉大的龐培萬歲!」數千名觀眾高呼道。
龐培進了鬥技場,就在那座連拱平頂上一群貞女的旁邊坐了下來。原來這群把自己的一生奉獻給貞節女神的純潔女人,也聚集在這裡,準備欣賞這一場她們所酷愛的流血表演。龐培用姿態優雅的鞠躬向民眾答禮,接著把手貼向嘴唇頻頻拋吻,表示感激。
格內烏斯·龐培大約二十八歲模樣,他的身材非常高大,體格和赫耳枯勒斯一般結實魁梧;濃密的黑髮罩住了他的大頭,前額的額髮生得很低很低,幾乎和遮在他那對又大又黑、形狀跟美麗的杏子差不多的眼睛上面的眉毛連到一塊兒去了,但是,他的眼珠卻不很靈活而且缺乏表情。他那粗獷的、線條分明的臉和強壯有力的身體,使人感到一種剛毅之美。當然,仔細觀察過他臉部的人,一定會發覺:那張冷漠的臉,並不能使人對這位在二十年內躍登羅馬共和國首位的人物,產生一種覺得他的思想和事業都很偉大的印象。但無論如何,他在二十五歲的那一年遠征非洲得勝歸來,不但獲得了凱旋的榮譽,甚至蘇拉本人——那可能是蘇拉最慷慨的一剎那間——也尊稱他為「偉大的人」龐培。但不論對龐培本人、對他的戰功、事業和成就的評論如何,當他在羅馬紀元六百七十五年十一月十日走進大斗技場的時候,羅馬民眾的同情是完全在他這一邊的。他二十五歲就已經成了一個凱旋者,而且獲得了他的軍團中所有兵士的愛戴,那些在惡劣的氣候、種種危險和幾十次戰鬥中鍛煉出來的老兵,一致擁護他做大元帥。
也許,羅馬平民對龐培的這一特別顯著的偏愛,多多少少可以用他們對蘇拉的隱藏的憎恨來加以說明:他們沒有可能通過別的途徑來表示這一憎恨的感情,就不得不把它宣洩到那歡迎獨裁者的年輕朋友的暴風雨一般的掌聲和歡呼中去;因為龐培是在戰功方面可以和蘇拉匹敵的唯一的人。
跟著龐培來到的,是兩位必須在明年一月一日離職的執政官「伊索里亞城的征服者」普布柳斯·塞維柳斯·瓦蒂亞和阿庇烏斯·克勞狄烏斯·普爾喀。在本月執政的塞維柳斯前面,走著一隊掮著權標的扈從,在上月執政的克勞狄烏斯前面也走著一隊扈從。
當兩位執政官在連拱的平頂上出現的時候,全場人都紛紛起立,對共和國的最高統治者表示應有的敬意。
塞維柳斯和克勞狄烏斯開始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去,全場觀眾就跟著他們坐了下來。那兩位在九月的公民大會上當選為第二年執政官的貴族馬庫斯·埃米利烏斯·李必達和昆圖斯·盧泰修斯·卡圖盧斯,也跟著坐下來了。
龐培向塞維柳斯和克勞狄烏斯鞠躬致敬,他們也對他還禮,但還禮時的那副神氣不僅僅是和顏悅色,而且幾乎到了卑躬屈節的地步。接著,龐培站起來,走近了非常感激他的馬庫斯·李必達,跟他握手,因為龐培曾經不顧蘇拉的意圖,利用自己極大的威望在選舉中支援了李必達。
李必達恭恭敬敬地迎接了這位年輕的大元帥,表示自己對他的忠誠;他們開始談話;但是龐培對另一位未來的執政官盧泰修斯·卡圖盧斯,只矜持而又高傲地微微鞠了一躬。
儘管在選舉執政官的時候蘇拉已經不是獨裁者,但他還是保持著他的大權。他竭盡一切力量來反對執政官候選人李必達,因為他認為——他的揣測也不是沒有根據的——李必達實際上是蓋約·馬略的信徒,是他的敵人。但是正因為蘇拉的反對,再加上龐培善意的支援,結果在公民大會上反而出現了這樣一種局面,那就是李必達壓倒了受豪門貴族派支援的候選人盧泰修斯·卡圖盧斯。蘇拉曾經為此好幾次責備龐培,說他在選舉執政官的時候不幫助好人,而去支援所有公民中最壞的傢伙。
執政官剛剛到場,那批年輕的角鬥士就停止了表演。那一天真正要參加角鬥的角鬥士們,已經準備好一切站在拱房門口,以便按照慣例在執政官前面魚貫地列隊經過。他們在那兒只等待著出發的訊號。
所有的眼睛都注視著那座連拱的平頂,所有的人都等待著兩位執政官發出開始角鬥的訊號。但是兩位執政官的眼光卻在鬥技場一排排的座位上掃來掃去,彷彿在搜尋某一個人,請求他允准似的。事實上,他們也就是在等待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等待著這位已經自動放棄了獨裁者的職位,但事實上仍舊是羅馬統治者的人。
最後,響起了一片鼓掌聲——起先是微弱的、稀稀落落的,接著就愈來愈響亮、愈來愈整齊,在鬥技場上引起了迴響。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凱旋門那裡去了。就在這時候,盧齊烏斯·科爾內柳斯·蘇拉由他的友人、徒黨和元老們簇擁著,通過凱旋門進入了鬥技場。
這位奇特的人物那時候已經有五十九歲。他的身材相當高大,體格也很魁梧結實,他慢騰騰地沒精打采地往前走,好像一個精疲力竭的人——這是放蕩的宴飲的結果,因為他的一生完全沉溺在酒色之中,尤其在最近幾年內要比以前任何一個時期更厲害。但是,使他衰老的主要原因,還是他那耗人精力的不治之症,它在他的臉上,也在他的全部外表上留下了悲慘的未老先衰的烙印。
蘇拉的臉現在確實是非常可怕的,但他原來的面貌卻是很端正、很調和的:寬廣的前額,鼻孔鼓起得好像獅子鼻一般的大鼻子,一張相當大的、具有兩片往外凸出的威嚴嘴唇的嘴。這樣的相貌可以說是很威武的,特別是把它與那覆在上面的濃密的、紅棕色的頭髮合起來看;而且他那臉上還有一對靈活、陰沉而又銳利的淡灰色眼睛。這是明亮的山鷹眼睛,但有時會變得跟土狼的眼睛一般,在他那殘忍的眼光中,蘊含著一種喜歡統治別人和渴血的慾望。
當蘇拉在亞洲與米特拉達梯王作戰的時候,他曾被邀請為和事佬,調停卡帕多西亞王阿里奧巴爾贊和安息王之間的爭執。安息王派來了特使奧羅巴扎。那時候,蘇拉的官職只是一個總督,但他為了顯示羅馬的威勢,也為了顯示他自己的權力,在互相謁見的時候竟毫不躊躇地在大廳中的三把椅子正中的一把上坐了下來,他認為這個最尊貴的位置就是他的位置。他叫亞洲最強大的國王的代表奧羅巴扎坐在他的右面,叫阿里奧巴爾贊坐在左面。安息王對這一點感到非常屈辱、丟臉,因此奧羅巴扎一回去,就把他處了死刑。當時在奧羅巴扎特使的隨從中有一個迦勒底人,他精通巫術,能夠根據一個人的相貌確定他的精神上的力量。他在仔細觀察過蘇拉的相貌以後,對蘇拉野獸一般的眼睛裡射出來的懾人光芒感到非常驚訝,他當下就說:「這個人一定會變成一個大人物的。我真奇怪,他對到現在為止還沒有變成世界上第一個大人物的情況,怎麼能夠忍受下去!」
讓我們再回到蘇拉身上來吧。剛才我們已經草草地描繪了他的肖像,但我們必須說明,為什麼我們在開始描述的時候要把他的臉叫作可怕的臉;蘇拉的臉確實是可怕的,因為在他那臉上不但佈滿了汙穢的膿皰,還東一片西一片地散佈著白色的斑點。按照某一個雅典小丑的惡毒說法,好像是在一個摩爾人的臉上撒了麵粉。
如果蘇拉的臉在年輕時就是這樣,那就極易明白,到了老年會變得多麼可怕;在這位獨裁者的血管中流著生花柳病和瘰癧症的血,而他一直沉溺其中的酒宴使他的病狀更加惡化。使他的臉變得醜陋不堪的白斑和痂愈來愈多了,現在,他全身已佈滿了膿皰和癰疽。
蘇拉顯出一副厭世者的神態,慢慢地一步又一步地走進了鬥技場。他並沒有穿拉丁民族的外套或是世代相傳的寬袍,在他那件用雪白的羊毛織成而且繡著金花和阿拉伯式花紋的長袍上面,還披著一襲華麗的、鑲著金色花邊的、火紅色的希臘式外套;一個金釦子在右肩那兒繫住了外套,釦子上面的寶石迎著太陽發出忽隱忽現的炫目的光芒。蘇拉蔑視整個人類,尤其蔑視他本國的同胞,他是第一批穿希臘式外套的少數羅馬人中間的一個。他拿著一根金頭手杖,雕刻家在杖頭上用極精巧的技藝雕刻著奧爾霍明一戰中的插曲。奧爾霍明是維奧蒂亞的一個城市,蘇拉曾在該城附近打垮了米特拉達梯王的總督阿基勞斯。雕刻家在杖頭上雕出了阿基勞斯向蘇拉屈膝投降的情景。在獨裁者右手的無名指上戴著一個金指環,指環上面鑲著一顆巨大的、鮮血也似的紅寶石,上面雕著博庫斯把朱古達王獻出來的情景。蘇拉曾經片刻不離手地戴著這個指環,直到馬略凱旋,然後按照他那特有的脾氣時常用它來向馬略誇耀自己的戰功。這個指環變成了引起蘇拉和馬略毀滅性爭執的第一顆火花。
蘇拉一聽到雷鳴般的掌聲,嘴唇上就浮起了一絲冷笑,低聲說:
「拍吧,拍吧,你們這群蠢笨的山羊!」
那時候兩位執政官發出了表演開始的訊號,一百個角鬥士就出了拱房,列成縱隊沿著鬥技場行進。
走在最前面的第一對角鬥士,是漁網角鬥士和漁盔角鬥士,角鬥表演必須由他們開始。雖然他們兩人中間的一個不久就要送命,但他們還是一面走一面安靜地交談著。在他們的後面是九個繩網角鬥士和九個追擊角鬥士,繩網角鬥士的手裡拿著三齒叉和繩網,追擊角鬥士的武器則是盾牌和短劍。角鬥的時候,繩網角鬥士就是用這種繩網去捕捉追擊角鬥士,如果追擊角鬥士沒有被網罩上,他們就可以追擊逃開去的繩網角鬥士。
在這九對人後面是三十對正式的角鬥士:他們分成三十人一隊進行角鬥,就像是一場小規模的模模擬正戰鬥的演習。在這六十個角鬥士中,三十個是色雷斯人,另外三十個是薩謨奈人;他們全是漂亮、年輕、身材魁梧、強壯而又勇敢的人。
驕傲的色雷斯人用彎曲的短劍作為他們的武器;一手拿著不大的、前面略微隆起的正方形盾牌,他們的頭上戴著沒有面罩的頭盔;這全是他們本民族的武裝。他們全都穿著鮮紅色的短衣,他們的頭盔上飄拂著一對黑色的羽毛。三十個薩謨奈人的武裝也和他們本民族戰士的武裝一樣:筆直的短劍,不大的、有面罩和帽翼的頭盔,小小的正方形盾牌;鐵製的護手,蓋住了沒有盾牌掩護的右手,最後是一片鐵製的護膝,遮住了他們的左腿。薩謨奈人都穿著天藍色的短衣,他們的頭盔上飄著白色的羽毛。
行列的末尾是十對穿白短衣的蒙面角鬥士;他們的武器只是短短的匕首,那與其說像短劍還不如說像普通的小刀,他們頭上的頭盔附有一種不開眼的面罩,面罩上鑽著些很不規則而且是很細小的望孔。這二十個不幸的人,將要被人推到角鬥場上,好像捉迷藏一般地互相角鬥,他們可以長久地娛樂觀眾,引起一陣陣的鬨笑,直到打手用燒紅的鐵條把他們趕到一塊兒,使他們互相鬥死才止。
一百個角鬥士在觀眾的掌聲與喊聲之下,在鬥技場上繞了一圈。當他們在蘇拉的座位下面經過時,就抬起頭來按照角鬥士老闆阿克齊恩的囑咐齊聲高喊:
「偉大的獨裁者,我們向您致敬!」
「唔,很不錯!」蘇拉向周圍的人說。他用一個百戰百勝的統帥的老練眼光,仔細地注視著在他下面通過的角鬥士。「都是些勇敢而且強壯的小夥子!我們就要看到出色的表演了。萬一不是這樣的話,那就該阿克齊恩倒霉!為了這五十對角鬥士,我被要去了二十二萬塞斯特斯,這騙子!」
角鬥士的行列在鬥技場上繞了一遍,向兩位執政官高呼致敬以後回到拱房裡去了。在那像銀子一般閃爍發光的角鬥場上,就留下了兩個面對面站著的人:漁網角鬥士和漁盔角鬥士。
一切都頓時靜寂了,觀眾的眼睛注視著那兩個準備廝殺的角鬥士。那個漁盔角鬥士是一個金髮的高盧人,身材高大,容貌俊美,顯得強壯而又靈活。他的左手拿著一個不大的盾牌,右手握著一把闊刃的短劍,頭上戴著一頂銅盔,盔頂裝飾著一條銀子雕成的魚。那個漁網角鬥士的武器只是一把三齒叉和一張漁網。他穿著一件普通的淡藍色的短衣,站在離開漁盔角鬥士二十步以外的地方,似乎正在考慮,怎樣才能巧妙地用漁網把漁盔角鬥士罩住。漁盔角鬥士伸出左腳支援著微微向前傾的身子,幾乎把短劍放到右面的大腿旁邊,等待著對方的進攻。
突然,漁網角鬥士拼命向前一跳,落到離開漁盔角鬥士幾步遠的地方,像閃電那麼迅疾地向對方撒出了漁網。但是漁盔角鬥士向後一跳,幾乎把身體伏倒在地上,避開了漁網,接著就向漁網角鬥士猛撲。漁網角鬥士知道自己的進攻落了空,立刻飛也似的逃走。漁盔角鬥士急忙追了上去,但是漁網角鬥士比較靈活,他繞了一個圈子又回到漁網那兒,而且把它拾了起來。他剛剛站直身子,漁盔角鬥士就追上他了,高盧人正準備給他一下致命的打擊,漁網角鬥士卻突然轉過身子,向對方迎頭撒出了漁網,但是漁盔角鬥士趕忙向下一伏爬出漁網,迅速地跳了起來,這時候漁網角鬥士的三齒叉已經刺了過來,可是尖齒只是在高盧人的盾牌上面擦了一下。這時候,漁網角鬥士只得重新拔腳飛逃。
觀眾開始發出不滿的喧鬧:他們認為一個還不會巧妙地撒網的角鬥士竟敢出場參加角鬥,那對他們簡直就是侮辱。
這一次,漁盔角鬥士不但不去追趕漁網角鬥士,反而折到能夠等到他的對手的一邊,而且停留在離漁網只有幾步遠的地方。但是漁網角鬥士識破了這一計謀,他趕快沿著角鬥場的「嶺牆」飛也似的跑過來。當他跑到凱旋門那兒時,突然縱身跳過「嶺牆」,落到鬥技場的另一面,離開自己漁網很近的地方。可是漁盔角鬥士早已等候在那兒了,他撲向他的對手,開始用短劍刺下去,於是幾千個聲音瘋狂地喊道:
「殺死他,殺啊!殺死漁網角鬥士!殺死這個沒有用的傢伙!殺死這個膽小鬼!殺啊,殺啊!送他到冥河旁去捉青蛙!」
被觀眾的高喊所鼓舞的漁盔角鬥士,繼續對漁網角鬥士進行攻打,臉色慘白的漁網角鬥士努力不讓對方接近他,一面揮舞著三齒叉繞著漁盔角鬥士團團打轉,緊張地施出所有力量,想趁機抓起自己的漁網。
突然,漁盔角鬥士舉起左手,用盾牌擋開了三齒叉,一下子鑽到對方跟前,正當他的短劍對準漁網角鬥士的胸膛刺過去時,卻不料漁網角鬥士已掄起三齒叉向他的盾牌狠命刺了一叉,直向自己的漁網撲去,但是他的動作還不夠靈活和迅速:漁盔角鬥士的短劍已經一下子刺傷了他的左肩,鮮血頓時像噴泉一般迸射出來。但無論如何,漁網角鬥士還是帶著他的漁網逃開了,他跑了三十幾步,就轉身對著漁盔角鬥士大聲喊道:
「一點兒輕傷!沒有關係!」
接著,他開始高聲唱道:
來啊,來啊,漂亮的高盧小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