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蒂回孃家去了。上帝保佑,好一個值得投奔的母親!他試想這對母女相見的情景:飽受折磨的妻子一下子癱倒在母親懷裡——他真難以想象。他也無法相信,那位凱蒂會陷入深深的悲傷,她沒有這樣的能力。他已經逐漸習慣於把她想成一個難以親近、鐵石心腸的女人。她會要求離婚的,當然了,她終究會再結婚。他已經開始琢磨這事了:她會嫁給誰呢?他大笑了一聲,那錐心的痛啊,隨即又停了下來;一幅畫面閃現在他眼前——凱蒂的雙臂環抱著一個面目不清的男人,凱蒂的嘴唇和那人的嘴唇緊緊貼著,毫無疑問,那是激情。
「上帝!」他高喊,「上帝!上帝!上帝!」
隨後,更多畫面頻繁而飛速地向他襲來。今早的凱蒂消失了,汙穢的晨衣也捲了起來,消失不見。關於她噘嘴、發脾氣、哭泣的記憶也全都被沖刷殆盡。她還是那個凱蒂·卡爾——有著一頭黃髮、淺藍色雙眸的凱蒂·卡爾。啊——她愛過他,她愛過他。
過了一會兒,他覺得自己有些不對勁,不過這種不對勁和凱蒂或傑弗裡無關,那是隸屬於另外一個類別的問題。他終於恍然大悟:是餓了,就這麼簡單!他得上廚房找那黑人廚師要塊三明治,吃罷就務必回城。
他走到牆邊,某種圓圓的東西碰了他一下,停下腳步,他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撫弄了一下,放到嘴裡嚐嚐,如同嬰兒品嚐一件鮮豔的玩具。用牙一咬——啊!
她留下了那件該死的晨衣,那件骯髒的粉色晨衣。她本可以得體地把它帶走的,他想。這件晨衣掛在家裡如死屍一樣,和他們之間病態的婚姻並無差異。他會想法兒把它扔掉,但他恐怕永遠也無法下定決心對它下手。它如凱蒂一般,柔軟順從卻無動於衷。你感動不了凱蒂,你也無法觸及凱蒂,其實,也沒什麼可觸及的。他通通都明白——他一直都明白。
他伸手到牆上去拿另一塊小餅乾。很費了一番功夫才把它和釘子一起拔出來。他小心翼翼地把釘子從中間拔出來,懶懶地想著,吃第一塊小餅乾時連釘子也一併給吃了麼?這可太荒謬了!他應該記得的——那麼大一根釘子吶。他摸了摸自己的胃,一定是特別餓。他想啊想——想起來了——他昨天就沒吃晚飯。當時女僕外出了,凱蒂躺在她房裡吃巧克力豆,她說她覺得「窒息」,無法忍受他待在身邊。他給喬治洗了澡,把他放到床上,然後在沙發上躺下,打算休息休息再去煮自己的晚餐。誰知在沙發上睡著了,差不多十一點鐘才醒。而冰箱呢,除了一勺子土豆沙拉之外什麼也沒有。這就是他吃的全部東西:一勺子沙拉,加上在凱蒂寫字檯那兒找到的幾顆巧克力豆。今天早晨,上班前,他匆匆忙忙吃了點東西,可到了中午,他又開始擔心凱蒂,便決定回家帶她出來吃午餐。再之後,就是放在他枕頭上的那張便箋,和衣櫃裡一堆不見蹤影的內衣,外加她留下的讓他把箱子給她送過去的指令。
他還從來沒有這麼餓過,他思量著。
五點鐘,家訪的護士躡手躡腳地從樓上下來,那時,他還坐在沙發上,盯著地毯。
「克倫威爾先生?」
「怎麼了?」
「哦,科騰太太不能在晚餐時見你了,她不舒服。她讓我告訴你,廚師會給你準備吃的,還說有一間空的臥室。」
「你是說她病了?」
「她在自己的房間躺躺。會診才剛結束。」
「他們……他們確診了嗎?」
「是的,」護士柔聲說道,「朱厄特醫生說沒希望了。科騰先生大概可以一直活下去,無限期的,但他再也看不見,動不了,也不能思考。他只能呼吸。」
「只能呼吸?」
「是的。」
護士這才頭一次注意到,書桌邊牆上曾看到的那一豎列稀奇的圓形裝飾物,現在只剩下一個了,那些她隱隱覺得有些怪異的裝飾物。那些裝飾物曾經的所在之處,現在只留下了一串小小的釘孔。
恍恍惚惚,哈里追隨著她的目光,然後站起身來。
「我想我待不了了,火車還有一班呢。」
她點點頭,哈里拿起帽子。
「再見。」她愉快地跟他道別。
「再見。」他應答了,似在自言自語。顯然,出於某種下意識的需求,他走向門邊時,又停在了半道。她看到他摘下牆上最後那個裝飾物,丟進了口袋。
他開啟紗門,走下了門廊臺階,淡出了她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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