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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你翻閱翻閱本世紀頭幾年的老雜誌,你就會發現夾在理查德·哈丁·戴維斯sup/sup和弗蘭克·諾里斯sup/sup,以及其他一些早已作古的作家之間的傑弗裡·科騰的作品:一兩部長篇小說,或許還有三四十個短篇。倘若你感興趣,便可以一直翻閱下去,直到……比如說一九〇八年吧——它們突然就消失得沒了蹤影。
讀罷以上作品,你就會相當確定這其中並無經典之作——有的只是一些還算說得過去的趣味小故事,雖然在今天看來已經有點兒過時,但它們無疑能夠幫你打發掉在牙醫診所候診的那半小時沉悶乏味的時光。寫出這些作品的作者很聰慧,有才華,且言詞伶俐,或許還很年輕。在他的作品中除了能讓你對生活中的各色奇思怪想激發出一丁點興趣之外,便再無其他可圈可點之處——沒有深刻、內在的幽默、也沒有任何無力,或者悲劇的味道。
讀了這些以後,你會打個哈欠,會把它們放回原處。還有一種可能——假如你身處哪間圖書館閱覽室,或許會想換換口味,翻翻當時的報紙,看看日本人是否佔領了旅順港。假如你碰巧拿對了一份報紙,又再碰巧翻到了戲劇那頁,你的目光會駐留於此,無法移動,至少在那一分鐘的時間裡,你會立刻忘掉旅順港,就像忘掉蒂耶裡堡sup/sup一樣。因為,你會有幸得見一位女人的照片,一位精緻的女人。
那是《芙蘿洛杜拉》sup/sup和六重唱的時代,是束胸衣和蓬蓬袖、裙撐和芭蕾短裙爭奇鬥豔的年代。但眼前,毫無疑問,儘管有僵硬姿態和老派服裝的掩蓋,你所看到的她,仍是蝴蝶中的蝴蝶。眼前鋪滿那個時代的歡愉及風華——醇酒一般的眼神、撩人心絃的歌聲、觥籌交錯、晚宴和舞會。她是端坐於馬車中的維納斯女神,是擁有最美華年的吉布森女郎sup/sup。她是……
……是……看了照片下的名字就會知道——洛克仙妮·米爾班克——曾做過歌舞女郎及在《雛菊花環》中做替角。也正是她,在明星主演身體有恙時,憑藉自己精彩絕倫的表演一躍成為主角。
你會對她多看上一眼——還會納悶怎麼從未聽說過她。她的名字為什麼沒有出現在流行歌曲、歌舞劇笑話,以及雪茄煙的套標上?也沒有和莉蓮·羅素、斯特拉·梅休以及安娜·黑爾德sup/sup等人的名字一同留存於你那快活老叔叔的記憶之中?洛克仙妮·米爾班克——伊人在何方?是被哪扇突然開啟的暗門給吞噬了嗎?上週星期日副刊上所登出的嫁給英國貴族的女演員名單裡也壓根兒找不到她的名字。無疑,她已經死了——可憐的、美麗的、年輕的女人——被全然遺忘了。
我奢望過了頭。先是讓你偶然間發現傑弗裡·科騰的小說和洛克仙妮·米爾班克的照片。接著再讓你翻翻半年以後的報紙,倘若你真的就找到了那條訊息,那就太不可思議了。那是一則只有二英寸乘四英寸大小、孤零零的小訊息,相當低調地公示了這條婚訊:曾參加《雛菊花環》巡演的洛克仙妮·米爾班克小姐與當紅作家傑弗裡·科騰結為秦晉之好。還不帶感情色彩地補上了那麼一句,「科騰太太將會告別舞臺。」
他們的婚姻是愛情的結合。他任性、迷人;她純真無邪,令人難以抗拒。他們就像兩根激流中的浮木,迎頭撞到了一起,然後一起加速漂流前進。然而,即使傑弗裡·科騰再寫四十年小說,他也創造不出一個比他自己的命運更為離奇的情節來。即使洛克仙妮·米爾班克再扮上三十來個角色,演完五千場滿座的表演,她也再塑造不出一個比洛克仙妮·科騰的命運更幸福也更絕望的角色來。
有整整一年的時間,他們都住在各個旅館裡,到加利福尼亞、阿拉斯加、佛羅里達、墨西哥去旅行。他們沐浴於愛河裡,卻也時有溫柔的口角。他的風趣智慧交織著她的美麗,而凡此種種金色的生活瑣事都讓他們自豪——他們年輕且富有激情,他們想索要一切,又在無私和驕傲的狂喜中捨棄一切。她愛他連珠炮般的腔調和他無端妒忌時的瘋狂。他愛她漆如點墨的眼珠,燦若霓虹的眼白,愛她溫暖、散發著璀燦光芒的微笑。
「你怎能不喜歡她?」他會既興奮又羞怯地問道,「她難道不是妙極了嗎?你有沒有見過……」
「是的,」他們會笑嘻嘻地回答,「她是一個奇蹟,你真幸運。」
一年的時間過去了,他們旅館也住膩了。在距離芝加哥半小時路程的馬洛鎮附近,他們買了幢老房子和二十英畝地,外加一輛小車,然後帶著足以讓巴爾博亞sup/sup都自愧不如的拓荒妄想,熱火朝天地搬了過去。
「你的房間在這裡!」他們輪番大叫著。
然後是:
「我的房間在這裡!」
「孩子出生後,嬰兒房就在這裡。」
「我們還要修一個涼臺……哦,明年吧。」
他們是四月搬去的。七月裡,傑弗裡最好的朋友哈里·克倫威爾來拜訪,住了一週——他們在長草坪的盡頭迎接他,並得意揚揚地「催促」他進屋。
哈里也結婚了。他的妻子半年前剛生了孩子,一直在紐約的孃家休養。洛克仙妮從傑弗裡那裡瞭解到,哈里的妻子不像哈里那麼討人喜歡——傑弗裡見過她一次,認為她——「膚淺」。但哈里結婚已經快兩年了,看上去顯然又很幸福,因此,傑弗裡猜她大概也還不錯。
「我正在做餅乾,」洛克仙妮喋喋不休,煞有介事,「你太太會做餅乾嗎?廚師正在教我。我覺得每個女人都應該會做餅乾。聽上去真妙。一個會做餅乾的女人,準定無所不……」
「你們也該搬到這裡來住,」傑弗裡說,「像我們一樣在鄉下買塊地方,為了你自己也為了凱蒂好。」
「你可不瞭解凱蒂,她就討厭鄉下。她得有劇院和歌舞劇才行。」
「把她帶出來麼,」傑弗裡再次重複著,「這麼一來我們就有聚居點了。這裡住了一群非常和善的居民。帶她出來吧!」
說話間,他們到了門廊的臺階上,洛克仙妮指指右邊的一個破敗建築。
「那是車庫,」她說道,「不出一個月也會是傑弗裡的寫作間。對了,七點鐘開飯哦,還有還有,我得為晚飯調個雞尾酒。」
兩個男人上到了二樓——其實只走到一半,因為傑弗裡在樓梯拐角平臺上撂下了客人的行李箱,半問半嚷地說:
「看在上帝的分上,哈里,你覺得她怎麼樣?」
「我們先上樓吧,」客人回答道,「關上門再談這個。」
過了半小時,他們一塊兒坐在書房裡,洛克仙妮端著一鍋小餅乾從廚房裡出來了。傑弗裡和哈里都站起身來。
「它們可真漂亮,親愛的。」丈夫熱切地說。
「好精緻!」哈里小聲嘀咕著。
洛克仙妮笑逐顏開。
「嘗一塊。在你們嘗之前,我一塊都不敢碰,在不知道它們味道如何之前,我也不想把它們拿回去。」
「就像是神賜的食物,親愛的。」
兩個男人同時拿起一塊餅乾放到嘴邊,試著啃下一點點來,接著,又不約而同地試圖轉移話題。但洛克仙妮一點兒不含糊,沒上他們的當。她放下鍋,抓起一塊餅乾。過了一會兒,她悲痛欲絕地給出了結論:
「太難吃了!」
「真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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