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

消極地來看,三十五歲到六十五歲之間的年頭就像坐著旋轉木馬一樣莫名其妙就過去了。沒錯,但那是個步履蹣跚並且患了氣喘病的病懨懨的木馬,起初漆的還是彩色,隨即變成暗灰和棕色。但是讓人費解和昏頭漲腦得無法忍受的事情在於,它再也不是童年、青少年時代的旋轉木馬了,它再也不是年輕、富有活力、帶著既定方向的青年時代的原子滑車。對大多數男人和女人來說,這三十年是逐漸退離生活的年代。首先是從有許多掩體、有無數娛樂和好奇想法的青年時代的前沿陣地撤退,退到掩體少一些,眾多理想和抱負只剩下一個,許多娛樂消遣只剩下一個,由許多朋友變成沒幾個朋友的地方——我們對這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也是麻木不仁的。最後落腳在一個孤獨、悽清的據點——這個據點也不牢靠,現在這裡也有可惡的炮彈呼嘯而過,我們現在只聽到一半還聽不太清,於是只得一會兒恐懼,一會兒厭倦地坐在那裡等死。

梅林四十歲時和三十五歲沒有多大差別。肚子更大了一些,兩鬢開始見霜,邁的步子肯定不再生龍活虎了;他四十五歲時和四十歲要說也沒有多大差別,除了有人提到說他左耳有點兒耳背;但一到五十五,這個過程就顯著、快速地起了化學變化。對他的家人來說,他一年比一年「老」了,對他妻子來說,他幾乎已經是個老頭子了。這時候書店已經完全歸他所有。神秘的姆恩萊特·奎爾先生死了差不多有五年了,他老婆也並不活得比他更久。庫存和書店都已立契轉給了梅林。梅林仍然在書店度日,他已經熟知店裡按書名索引的人類上下三千年有記載的幾乎全部書目,是個活目錄,是書籍設計、裝幀、對開本、首印本等版本方面的權威專家。店裡確實存有一千位作家的圖書,但他向來讀不懂。他根本就沒讀過。

一到六十五歲,他明顯衰老了,還有了些讓人鬱悶的老人習慣,就像標準的維多利亞時代喜劇裡描繪最多的老人二號角色那樣。他會花上大把時間去找他總是記不得放在哪裡的眼鏡。他碎嘴嘮叨地挑剔他妻子,然後再被他妻子碎嘴嘮叨地挑剔回來。他在家人聚餐時會把同樣的笑話在一年中講上三四回,還給兒子一些古里古怪、摸不著頭腦的生活處世良方。他在心理和生理上都與二十五歲時的梅林·格蘭傑完全判若兩人,甚至連叫同一個名字都顯得相當不適宜了。

他仍然在書店裡工作,不過有一名年輕的助手,當然了,他認為這個年輕人很懶——也確實是懶。還有一位新來的年輕女士,嘉芙妮小姐。麥克拉肯小姐跟他一樣老朽了,仍然還在記賬。年輕的亞瑟已經跑到華爾街賣債券去了,因為那時所有的年輕人似乎都在幹這個,當然,事情本就應該這樣。就讓梅林老頭盡情在書裡找他的樂子好了——年輕的「亞瑟王」的位置是在會計室裡。

某一天的下午四點,梅林穿著雙軟底拖鞋無聲無息地走進書店前部的店面,要去刺探那個年輕職員有沒有在認真工作——這是他新近才養成的習慣。講老實話,他對自己能有這樣的舉動也是覺得有點羞恥的。他不經意地透過前窗看了外邊一眼,儘量讓他已不中用的視力掃到街上。一輛巨大、帶著不祥之兆、引人注目的豪華轎車駛到路邊,泊好。司機下了車,好像跟車裡坐著的人講了幾句什麼話,然後便轉過身,帶著一臉困惑地朝姆恩萊特·奎爾書店走來。他推開門,拖著腳步進到店裡,猶猶豫豫地看了這個戴著無簷帽的老頭一眼,然後用含混不清、語句模糊的像從濃霧中穿越而來的聲音問道:

「你們……你們賣加法書嗎?」

梅林點了點頭。

「算術類圖書在後面。」

司機摘下帽子,搔著他剪得短短的小平頭。

「噢,不,我想買一本偵探小說。」他大拇指向後指著外面的豪華轎車,「她在報紙上看到了,第一加法。」sup/sup

梅林感興趣了。很有可能是筆大買賣。

「哦,版本。對對,我們是做過初版書的廣告。但是偵探小說,我……想……沒有吧……書名是什麼?」

「我忘了。是講犯罪的。」

「講犯罪的書我有好多。有《博爾吉亞家族的罪惡》,封面是全摩洛哥羊皮,一七六九年的倫敦版,精美得很……」

「不,」司機打斷了他,「是講一個人的犯罪。她在報紙上看到你們有賣。」他帶著鑑定家的神情接連否定了好幾個可能的書名。

「休渥·彭斯sup/sup。」他頓了頓,突然說出一句。

「什麼?」梅林驚問,他懷疑這司機在置評他肌肉僵硬。

「休渥·彭斯……這是罪犯的名字。」

「休渥·彭斯?」

「休渥·彭斯,也許是個印第安人的名字。」

梅林用手輕拍自己灰色的雙頰。

「是的,先生,」這位潛在的購書者接著說道,「請你好好想一想,免得我捱罵。要是辦事不力,那個老太太會發瘋的。」

梅林一邊沉思冥想著休渥·彭斯這名字,一邊在架子上好意幫忙找著,可一切還是徒勞。過了五分鐘,十分沮喪的司機繞回到他的女主人那裡。透過車窗玻璃,梅林可以看到車內顯見得爆發了劇烈的吼叫。司機做出誇張的、哀求的手勢表明自己的無辜,但明顯不奏效,因為當他轉身爬到駕駛位上時,臉上帶著十足的鬱悶和懊惱。

後來車門開啟了,出來了一個蒼白、清瘦、年約二十的年輕人。穿著不太時髦,手裡拿著根細細的文明棍。他進了書店,經過梅林身邊,然後從哪兒掏出支香菸來,點上。梅林走上前去。

「能為您做些什麼嗎,先生?」

「老兄,」年輕人淡淡地開腔說道,「有幾件事。首先,請讓我在這兒把煙抽完不讓那車裡的老太太看見。碰巧,她是我奶奶。她對我成年前抽菸這件事的瞭解程度,碰巧又關係到五千美元我是不是能拿到手。別外一件事,煩請你找一找第一版的《希爾維斯特·博納爾的罪行》,你們在上週日的《紐約時報》上做過廣告。我那奶奶碰巧想從你這兒把它買走。」

偵探小說!某人的罪行!休渥·彭斯!凡此種種這下子都清楚了。梅林微微帶著點鄙視地笑了笑,好像在說,假如生活硬要養成他喜歡某種事物的習慣的話,那麼他就很喜歡這個事。他蹣跚地走到書店後部藏著他寶貝的地方,去拿他新近投資的這本書——這書是他以很便宜的價錢在一個藏品大展會上買到的。

他拿著書回到店面時,那年輕人正在極其滿足地大口大口吞雲吐霧著。

「上帝啊!」他說,「她一天到晚不許我走開半步,還差使我做各種各樣的蠢事。這碰巧是我六個小時裡的第一根菸。我問你,如果一個衰弱的、活在牛奶吐司年代裡的老太太能夠對一個男人的個人好惡作威作福的話……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兒?我碰巧就很不情願地被作威作福著。我們還是看看書吧。」

梅林小心謹慎地把書遞給他。年輕人毫不在意地接過來——此舉讓書商的心臟停跳一拍——接過來便用大拇指捻開了。

「沒有插圖,嗯?」他評說著,「哎,老兄,多少錢?開個價吧!我們樂意給你一個公道的好價錢,雖然為了什麼我也不知道。」

「一百美元。」梅林皺著眉頭說。

年輕人驚異地吹了一聲口哨。

「嚯!得了吧。你可不是在跟一個從玉米地裡出來的鄉巴佬談生意。我碰巧是個城裡生城裡長的男人,我奶奶碰巧是個城裡生城裡長的女人,儘管我得承認要好好養活她得需要一筆特殊的財稅撥款。我們給你二十五美元,還得跟你說這真是很慷慨了。放我們家閣樓上的書——這閣樓以前是用來放我小時候的玩具的——都是寫你這本書的老夥計出生以前就有了的。」

梅林聞言強勢了一些,表達出一種固執、較真的嫌惡來。

「你奶奶給了你二十五美元來買這本書?」

「不是,她給了我五十美元,但她希望還有找頭。我可知道那個老太太。」

「你告訴她,」梅林一臉嚴肅地說道,「她錯過了一個買便宜貨的大好機會。」

「給你四十,」年輕人大力勸道,「現在好了,你得公道一點,別再提價了……」

梅林夾著這珍貴的一冊書,轉回身作勢要把它放回到他辦公室的專用抽屜裡去,這時出現了突發狀況。店門不是被推開,而是沒有防備地一下子被撞開了,進到昏暗店面裡的是一位身穿黑色絲綢和毛皮大衣的、女王一般威嚴的幽靈,她快速走到他面前來。菸捲從城裡生城裡長的少爺指間掉到了地上,他下意識地低低撥出一句「該死的!」——但是對這樣的進入方式覺得最非比尋常,最匪夷所思的人似乎是梅林——其效果之強烈使得全書店最貴重的寶貝從他手中滑落,跟地板上的菸捲作了伴。他面前站著的正是卡洛琳。

她是個老太太了,保養得很好,異乎尋常的挺拔,異乎尋常的美麗,但終究還是個老太太。她一頭柔軟、亮麗的銀髮精心梳理過,戴著頭飾;臉上薄施脂粉,眼角細細密密地佈滿皺紋,兩道深深的法令紋支柱一般地連線著鼻翼和嘴角,黯淡的眼神,顯示著她的壞脾氣和暴躁。

但毋庸置疑的是,她就是卡洛琳:是卡洛琳的五官,儘管老了;是卡洛琳的身材,儘管行動起來稍嫌有些僵硬;是卡洛琳的作風,完美無誤地整合了讓人歡喜的倨傲和令人嫉妒的自信;還有,最重要的,是卡洛琳的聲音,雖然嘶啞和顫抖,但內裡仍然帶著不怒自威,還能,並且已經讓司機為她甘願開著洗衣房那麼大個兒的汽車聽憑她的驅使,讓城裡生城裡長的孫子驚嚇得將指間的菸捲掉到地上。

她站在那裡,鼻子翕動著聞著什麼。她發現了地板上的香菸。

「那是什麼?」她大聲說道。這並不是在問話,而是一氣呵成的懷疑、譴責、確認和決定。她約略只想了一瞬間,「站起來!」她對孫子說道,「站起來把你吸進肺裡的尼古丁吐出來!」

年輕人驚慌失措地看著她。

「吐!」她命令道。

他軟弱地噘起嘴向外吐氣。

「吐!」她重複了一遍,比先前更加專橫。

他絕望又滑稽地再接著吐了一回。

「你意識到沒有?」她很快地接著說,「你已經在五分鐘裡因為違約失去了五千美元?」

頃刻間梅林還以為那年輕人會一下子跪下來求她。但人性就是這麼高貴,他仍然站著,即使又吐了一次氣——一部分是因為緊張,還有一部分,無疑地,是帶著曖昧不清的諂媚和討好。

「小蠢驢!」卡洛琳叫道,「再犯一次,膽敢再犯一次,你就離開大學出去工作去。」

顯然這一威脅對年輕人來說具有壓倒一切的效果,他本就蒼白的臉一下子變得死灰一般。但卡洛琳還沒講完: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和你的兄弟們,對,還有你們那蠢驢父親是怎麼看我的嗎?好麼,我知道。你們認為我老了弱了好糊弄了。我沒有!」她用拳頭捶了自己一下,以茲證明自己肌肉發達、體力充沛,「而且就算在那些陽光明媚的日子你們讓我躺在客廳裡時,我的腦子也比你和其他那些人要好使得多。」

「但是,奶奶……」

「別說話!你,一個瘦巴巴、黏人的小屁孩,如果不是因為我的錢,每天起床後你可能就得到布朗克斯區給人理髮去……讓我看看你的手,嘿!理髮師的手!你跟我耍小聰明是不是?知道有三個伯爵、一個真正的公爵追著我麼?更不用說還有六個有羅馬教廷職位的人從羅馬跑到紐約來追求我了。」她停了停,喘了口氣,「站起來!吐!」

年輕人乖乖地吐著氣,與此同時,店門又開了。一箇中年紳士激動地衝進店裡,徑直走向卡洛琳。他穿著大衣,頭戴鑲了毛皮的帽子,並且看上去他的嘴和下巴上的鬍子與其所戴帽子上鑲的毛皮一樣。

「可找到您了,」他叫道,「全城都找遍了,試著給您家裡掛電話,可您的秘書說您到姆恩萊特書店來了……」

卡洛琳惱怒地轉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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